除夕夜,大儿子沈建国搬来五箱年货,一箱一箱码在堂屋当门的地方。
他还没开口喊一声“妈”,我已经扭头招呼小儿子:“建军,全搬你车上去。”五箱年货,一件没留。
亲戚们你看我我看你,只有沈建国站在门廊底下搓了搓手,说了句:“行,妈高兴就行。”晚上客散尽,他最后一个走。
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妈,给您2万,您去弟弟家过年吧。”我看着那个信封,手心里全是汗。
我压根没打算拆,我怕拆开来,看到的不是钱,是儿子对亲妈的最后一点念想。
01
除夕那天下午,日头偏西,大儿子沈建国开着那辆旧面包车,一趟一趟往院子里搬东西。
五箱年货。
有酒有肉有水果,还有一箱小孩爱吃的零食。
他搬完最后一趟,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
胡子两天没刮了,灰扑扑的脸,冲我笑了一下:“妈,今年单位发的多,我就多买了点。”
我没看他。扭头朝屋里喊:“建军!出来搬东西!”
小儿子沈建军正在里屋跟他媳妇打牌,应了一声,慢腾腾出来。
“哥,买这么多啊?”建军绕着那堆箱子转了一圈,掏了掏耳朵。
他媳妇李静也跟了出来,眼睛一亮:“哟,还有那箱车厘子呢?妈,这箱我要了。”
“都搬走。”我说,“五箱全搬你车上去。”
建军愣住。李静也愣住,随即笑得跟朵花似的,开始使唤建军搬箱子。
我站在屋檐底下,看着那五箱东西一箱一箱往小儿子车上搬。
沈建国也站在旁边,还搭了把手。
最后一箱放进去的时候,他拍了拍箱子上的灰,对我说:“建军今年跑车辛苦,多吃点,应该的。”
亲戚们坐在堂屋里,没人说话。
我大嫂表姐的小姑子,一个我不太记得该叫什么的远房亲戚,端着茶杯,低声问她旁边的人:“这老太太,大过年的图啥呢?”
我没理她。
图啥?
图我大儿子往后能少掉几滴眼泪。
图我闭眼之后,他能安安稳稳过他自己的日子,不用背着个“没照顾好亲妈”的罪名过完下半辈子。
建军装完车,进来说了句“妈我们先走了”,带着李静和两个孩子一溜烟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远处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响着,空气里一股火药味掺着炖肉的香气。
沈建国站在门廊底下,搓了搓手,没动窝。
我进了屋,背对着他,拿抹布擦灶台。
灶台本来挺干净,我一遍一遍抹,手指头掐在布里头。
他站了一会儿,说:“妈,我明天还来。”我没吭声。
他又说了一句:“你少弄点菜,中午我带媳妇回来吃。”我把抹布甩进水盆里,溅出点水花:“不用来,我明天去建军那边吃。”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往外挪。
走了几步,又停住。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没有。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合上。
夜里,亲戚们都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没开灯。
五箱年货搁过的地方,地砖上还留着几个箱子角刮出来的灰印子。
我盯着那几道印子,盯了很久。
我知道他明天还会来。
我的儿子,我心里清楚。
他跟他爹一个性子,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越是这样,我越得把他推远点。
窗外的炮仗声稀稀落落,电视里的春晚还没演完。
我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膝头搭着一条薄毯,一动不动。
屋里的钟走得很慢,每一下都像砸在心上。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胃,那里隐隐作痛,像有只手在里头攥着。
我还没告诉任何人。
这病,我不打算治了。
老沈家的钱,不宽裕。
建军又指望不上,建国他那点工资,上有老下有小,经不起折腾。
我思来想去,最省事的路子,就是让大儿子恨我。
恨我,他就不会难过。
恨我,他就能松手。
可我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摸向那只放在茶几底下的信封。
那是半个月前,我从县医院拿回来的检查报告。
我把它塞在最底下,从没看过第二遍,可那两行字已经刻进了我的脑子。
胃部恶性肿瘤,建议尽快住院治疗。
我不治。
这岁数了,治也是白花钱。
我把手缩回来,站起身,去灶间把明天要用的菜切了。
刀刃碰在案板上,笃笃笃的,一下一下,像敲在骨头上。
我切着切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也不擦,任它滴在菜叶上。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怕过什么。
老头子走那年,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四岁,最小的还在吃奶,我咬着牙也过来了。
可今晚,我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里的菜刀搁在案板上,半天没拿起来。
我怕了。
我怕我走了以后,建国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太苦。
我抹了把脸,站起来,把切好的菜收进盆里,盖上一层湿纱布。
然后又坐回藤椅上,等着天亮。
天一亮,我又要扮演一个偏心眼的老太太了。
这戏,不知道还能演多久。
02
大年初一早上,鞭炮声此起彼伏。我换了件半新的棉袄,坐在堂屋里包饺子。
果然来了。
沈建国带着媳妇田桂云,还有孙子小旺,进了院门。
他提着一箱牛奶,桂云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妈,过年好。”建国把东西搁在桌上,笑着说。
我没应那声,指了指墙根:“饺子够吃,你们坐吧。”田桂云笑着叫了声“妈”,拉了把小凳子坐下,要帮忙。
我没拦她,把擀面杖递过去。
她手脚麻利,擀皮擀得又快又好。
我瞅了她一眼,细眉细眼,说话轻声慢语,进门这些年,从来没跟我红过脸。
但今天,我得让她红一回脸。
建军一家四口姗姗来迟。
李静进门就嚷嚷“哎呀路上堵死了”,手里拎着两盒超市降价的点心,往桌上一放,跟领导视察似的。
两个孩子倒是活泼,进门就跑到院里追着家养的那只老母鸡打转。
我开始包红包。
两个红包,厚鼓鼓的,各装五百。
一个纸盒子,里面装着一盒点心,街上批发市场买的那种,十几块钱。
我把两个厚红包递给建军家的两个孩子,把点心盒子递给小旺。
“妈,小旺都上初一了,您就给孩子一盒点心?”沈小红的声音从门口冒出来。
她今天回娘家拜年,手里提着一只杀好的老母鸡,站在门框边,脸都绿了。
“怎么了?初一不能吃点心?”我头也没抬。
“您这心也偏得太没边了!”沈小红把老母鸡往灶台上一搁,声音高了,“上个月建军他孩子过生日,您给六百;小旺过生日,您就给五十。您说,这叫什么事?”
李静在旁边笑了,抬眼看了沈小红一眼,没说话,那一眼里满满的得意。
田桂云擀皮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建国伸手按住她手腕,轻声说了句:“没事。”我冷冷地说:“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建军跑车累,孩子多吃点好的,不应该?”沈小红气急败坏地还要开口,被沈建国拦住了:“行了,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妈,这是给您的压岁钱。您收着。”那红包薄薄的,我捏了捏,大概五百块。
我的手指头在红包上停了一下,然后我做出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过分的事。
我把红包转手塞给了建军家小儿子:“来,二爷爷给你的,拿着买糖吃。”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田桂云的手停下来,她看了我一眼,眼圈倏地红了,又低下去,没吭声。
沈小红这回是真急了,筷子往桌上一拍:“妈!您这是寒碜谁呢?”沈建国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
他拍了拍田桂云的肩:“桂云,回家。我有点东西忘了带。”他连饺子都没吃一口,带着媳妇孩子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朝我笑了笑:“妈,我明天还来。”那笑容很薄,像一层纸,风一吹就破。
田桂云牵着孩子,紧走几步,头也没回。
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很快。
沈小红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好半晌,她端起桌上那碗没下锅的饺子皮,一个一个重新叠起来,边叠边说了句:“妈,您这么干,早晚寒了大哥的心。”我没接话。
我走进里屋,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把那只红包攥在手心里。
红包纸被我的汗浸得发软。
我剥开来看了看,五张崭新的一百,票面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
我把他给的红包给了建军家的孩子,他一个字也没说,连一句委屈都没喊。
他越是这样,我越是怕。
怕我再多看他两眼,我这颗心就狠不下来了。
门外,沈小红还在收拾碗筷。
我听见她叹了口气,拖动板凳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院门响了一声,她走了。
屋里彻底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那座老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我坐在床沿上,把红包里的钱拿出来,一张一张抚平,叠好,又装回去。
然后我拉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把红包压在检查报告上面。
两个东西叠在一起,一厚一薄。
我的手在抽屉里停了一下,又缩回来,缓缓推上抽屉。
03
初二早上,我提着一条腊肉去小儿子家。
要过三条街,拐两个弯,爬上没有电梯的六层楼。
我上了楼,一层一层,膝盖咔咔响。
到了门口,掏钥匙,开门。
建军不在。
李静也不在。
屋子里一股隔夜的烟味和瓜子壳味。
我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五箱年货。
原封不动,还整整齐齐码在楼道里,连封条都没撕掉。
巷子里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冷飕飕的。
我站在那堆箱子前面,站了挺久。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些东西是建国花了三个中午,从城东的批发市场一箱一箱挑回来的。
肉是最新鲜的,水果是最应季的,连箱子都比别人家的大一号。
门缝里塞着一张李静写的字条:“妈,家里实在放不下,先搁楼道里。回头我收拾腾地方。”我认得她那笔字,圆滚滚的,像她这个人一样,看着热热闹闹,其实心里头没有别人。
我骂了一句“败家玩意儿”,弯下腰,一箱一箱往屋里搬。
搬到第三箱的时候,腰里扯着疼了一下,像有根针从腰眼扎进去。
我咬着牙,喘了口气,把剩下两箱也都搬了进去。
搬完,我坐在楼梯台阶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坐在黑暗里,歇了足有五分钟。
那只手按着腰,另一只手扶着栏杆,慢慢地撑着站起来。
下了楼,我绕到巷子口那家诊所买膏药。
坐在诊所的长凳上,我撩起衣服下摆,老大夫给我贴了两贴。
他边贴边说:“婶子,你这是肌肉劳损,岁数大了,少搬重东西。”我应了一声,往外走。
刚出诊所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薛宝财。
他是我家老邻居,比我大两岁,住在巷子另一头。
他儿子薛强在县医院当保安,隔三差五跟他说些医院里的事。
薛宝财提着一袋药,看见我,愣了愣:“秀芹?你咋了?”
“来买两贴膏药,腰有点不舒坦。”我答着,笑了笑,抬腿要走。
他“哦”了一声,刚转过身,又转回来:“对了,秀芹,你家建国最近是不是常往县医院跑?”我心里微微一动:“怎么了?”
“上回我儿子值班,说在那肿瘤科走廊上碰见你家建国。一趟两趟的。”薛宝财挠了挠头发,“我寻思着,是不是你家老爷子那边有什么亲戚……”
“没有的事。”我打断他,笑着说,“你看错了。他胃不好,去消化科拿点药。”薛宝财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倒可能是我儿子记岔了。”他提着药,慢慢往巷子里走。
我站在诊所门口,春天的风迎面吹过来,不算大,可我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像灌满了水。
我没有回家。
我站在巷子口,手攥着那袋膏药,攥得塑料袋发出簌簌的响声。
建国他去肿瘤科做什么?
他从来不跟我说他身体的事。
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十二岁那年阑尾炎,他疼了一个晚上愣没吭声,还是我早上发现他嘴唇都白了,才拖到医院。
越想越发慌。
腿有点发软。
我在路沿石上坐了一会儿,等那股一阵阵的心慌劲慢慢缓下来,才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家走。
那一夜,我没睡。
翻来覆去。
床头的灯亮着,我数着墙上的钟声,一下一下,像数着心跳。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动静。
我披了件衣服,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往外看。
沈建国的院子里,灯还亮着。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正在浇那棵老石榴树。
大年初一的晚上,浇什么树?
他浇得很慢,水壶里的水细细地落在树根上,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其小心的事。
浇完树,他没有进屋,而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点了一支烟。
我从来不知道他会抽烟。
他爹活着的时候抽,后来死了,这个家就再没出现过烟味。
可此刻,他坐在石凳上,一口一口地抽着,背微微弯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只夹着烟的手,在月光下瘦得骨节分明。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揉了一把。
我多想推开门,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拿走,就像他小时候我不让他吃冰棍那样。
可我没有。
我站在窗后,看着他抽完那支烟,掐灭,站起来,进了屋。
灯灭了。
院子里恢复了漆黑一片。
我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手指头碰了碰床头柜抽屉,里面放着那份检查报告,我抽出来,捏在手里,借着窗外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那些字我一个一个认,像在认自己剩下的日子。
04
初三早上,我提前包好了饺子,又炒了两个菜,用搪瓷盆扣着,端去了大儿子家。
他家在老宅东侧,隔着一道矮墙,走路不过三四分钟。
院门半敞着,我走进去,看见田桂云在厨房里。
锅灶上坐着一个砂锅,里头咕嘟咕嘟熬着中药。
热气腾腾的,一股子苦涩的药味窜出来。
“桂云,这药是给谁的?”我放下搪瓷盆,问。
田桂云背对着我,手里的勺子在砂锅里搅了几下,顿了顿才说:“哦,我这两天有点咳嗽,熬点药调调。”
“咳嗽不去医院,自己买药熬?”我追了一句。
“老毛病了,不碍事。”她转过身,笑了笑,把砂锅盖子盖好,“妈,您坐,建国去学校了,说是拿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我坐下。
堂屋里很干净,桌上摆着几碟剩菜,盖着保鲜膜。
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沾着几点褐色的药渍。
我站起来,装作漫不经心地踱到客厅的书架前,抬手拂了拂书架上那排数学教辅书的书脊。
“桂云,建国的体检报告在哪儿?”我问。
“什么体检报告?”她声音顿了一下,“妈,他那身体好得很,去年刚体检过,一切正常。”她说的是“一切正常”。
可她的声音,低了半度。
我是当妈的,她的那半度,我听得出来。
我没有再追问。
等他们中午吃完饭,我提前离开。
出了院门,我从矮墙那头绕回来,伏在客厅后窗那儿。
窗子没锁死,我推开一条缝,看到那沓文件放在书桌右手第二个抽屉里。
我的手指头抖了一下。
抽屉锁着。
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我用发卡捅了两下,没捅开。
我站起来,心里跳得咚咚响,去厨房找了一圈,在碗柜抽屉里摸到一把备用钥匙。
一个个试,试到第三把,锁开了。
体检报告,A4纸,装订得整整齐齐。
我翻到第二页。
右肺下叶占位,建议复查。
我盯着那行字,字是铅印的,平平整整。
我的眼睛先是模糊了一下,然后那行字又清楚起来,像刀刻的。
我想起除夕那天他搬完箱子扶了一下车门。
想起初一那天他站在屋檐底下,揉了揉胸口。
想起他说“我明天还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沙哑。
我把报告放回去,锁好抽屉,退出房间。
整个过程,我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走出他家院门的时候,田桂云正好从巷子口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菜。她看见我,愣了愣:“妈?您不是先回去了吗?”
“哦,我落了双筷子。”我说,“回头你给捎过去就行。”我走了。
回到家,我关上堂屋的门,进了里屋,从柜子最深处摸出那个红布包。
红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对祖传的金手镯。
是老沈家传下来的,他爹当年娶我的时候,婆婆亲手给我戴上的。
我摸了摸那两只手镯,金属冰凉的触感贴在指腹上。
建国生病了。
他瞒着我,像我也瞒着他一样。
我的手停在手镯上,许久没有动。
这对镯子,我原本是打算留给建军媳妇的,算是补我欠建军的那份情。
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把手镯放回红布包里,揣进兜里,去了大儿子家。
这次,我趁田桂云出门买菜的工夫,把小旺的书包从屋里拿出来,把红布包塞进他的书包夹层里。
那天晚上回来,我一夜没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大儿子家。
我蹲在他家窗户底下,等到天大亮。
等到田桂云送小旺去上学,等到沈建国出门去学校,我翻墙进了院子,从小旺屋里拿出书包,摸了摸夹层。
红布包还在。
我捏着那个红布包,站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把红布包揣回自己兜里。
送手镯,不如送钱。
送钱,不如我亲自守着他。
05
初四上午,我又碰见了薛宝财。
这回是我主动叫住他的。
他正提着鸟笼,慢悠悠地往回走。
看见我,他停下脚步,笑呵呵地打招呼。
我走进他,低声问:“老薛,你说建国去肿瘤科,是真的?”
薛宝财放下鸟笼,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秀芹,我也不瞒你。我儿子说,你家建国这一个月去了三趟。有一回还拿着个蓝色文件夹,看着像报告单。他还在走廊里跟医生说话,说得很小声,见有人路过就停了。”他顿了顿,“秀芹,你大儿子是不是有事瞒着你?”
我站在太阳底下,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发凉。
我笑了笑:“没事。可能是以前的老同事住院,他去看望。”薛宝财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提起鸟笼走了。
我转过身,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大儿子家。
院门锁着。
我绕到屋后,从矮墙翻进去,直接拉开客厅窗户,翻进屋。
我的膝盖磕在窗台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工夫管,直奔沈建国的卧室。
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
我拉开,里面放着一大一小两本病历本。
大的那本,封面写着沈建国的名字。
我翻开。
右肺下叶占位。
建议密切随访。
必要时手术治疗。
小的那本,封面写着陈秀芹。
第一页,患者信息,陈秀芹,女,63岁。
诊断意见:胃部恶性肿瘤,建议住院治疗。
陪诊人:沈建国。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两本病历本,好半天没有动。
他没有查自己的病。
他是去陪我查病的。
从一个月前我第一次去县医院做胃镜那天起,他就一直跟着我。
我挂了号,他也挂一个号。
我在消化科,他在肿瘤科。
我去做胃镜,他就在走廊里坐着等。
他所有的奔波,所有的报告单,所有的肿瘤科,通通是为了我。
他查出自己的肺有问题,是在陪我做检查的间隙,顺手做的CT。
那本大病历本,是他自己的病。
那本小病历本,是我的病。
两本病历本,并排躺在他的床头柜里,像一对心照不宣的兄弟。
我坐在地上,把那本写着陈秀芹的病历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原来我的病情,他比我还清楚。
原来那些他从来没有提过的话,都记在这本病历本里。
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他连问我一句“妈,你什么时候去做手术”都没有问过,因为只要一问,我就会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
门开了,沈建国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杯豆浆,还冒着热气。
他看见我蹲在地上,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弯腰换了鞋,走进来,把豆浆放在桌上。
“妈,喝点热的。”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张嘴想说话,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能发出声音。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妈,我陪您去省城做手术。专家号,我已经挂好了。下周二。”他说这句话的口气,像在说他明天要去趟学校,把事情一一交代清楚。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我说:“建国,你的肺……”他打断我:“我的没事。医生说,结节还小,观察就行。”我摇着头:“你少糊弄我,报告上写的‘必要时手术治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妈,那也得先治您的病。”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我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下的手臂,瘦得只剩骨头。
我攥着他的袖子,使劲攥着,像怕一松手他就会不见。
他由着我攥着,另一只手把豆浆往我面前推了推:“妈,先喝口热的。”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屋里很安静,只有那口豆浆的热气在空中轻轻打转。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初四的街上,店家已经开始准备开门营业了。
我松开他的袖子,端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烫得眼泪又掉了出来。
他蹲在我面前,没有起身。
好半晌,他忽然伸手,替我理了理额前那几缕散掉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小时候我替他梳头那样。
然后他说:“妈,您放心。有儿子在,天塌不下来。”
我没法说话,只能点头。
06
初四晚上,我回到家,一夜没合眼。天大亮的时候,我去了趟大儿子家。
我推开门,院里安安静静的。
田桂云坐在厨房里,还在熬那锅药。
看见我,她站起来,叫了声“妈”。
我叫她坐,自己进了沈建国的卧室。
他的枕头平平整整,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教学设计案例》。
我拿起那本书,随手翻了两页,里面夹着一张CT报告单。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名字,沈建国。
诊断意见:右肺下叶结节伴毛刺,建议增强CT进一步检查。
毛刺。
我活了六十多年,听人说起过这个词。
那不是好东西。
我的腿一软,扶着床沿慢慢坐下。
我把那张报告单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书里,合上,端端正正放回床头柜。
我走出房间,去厨房找田桂云。
她正背对着我,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吹凉。
“桂云。”我叫她。
她转过身。
我看见她眼下一圈乌青,显然是这些日子都没睡好。
我看着她:“他的病,你早就知道。”田桂云的嘴唇动了动,眼圈红了,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发闷地说:“他知道自己病了以后,第一件事是去给您挂专家号。他说,他的病可以拖,您的病拖不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妈,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咳嗽,翻来覆去,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一会儿。早上起来,还要收拾好心情去上课。他怕您看出来。”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像一把把钝刀子割我。
她还在说:“他跟您一样,都是那种,自己生了病,不吭声,先顾着别人的人。”她说完这句话,厨房里安静了下来。
我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
风吹在那棵老石榴树上,枝头刚冒出一点嫩芽。
我盯着那些嫩芽看了一会儿,重新进了屋,走到沈建国的床边,膝盖抵着床沿,慢慢蹲下去。
我把他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拉开来,蒙在自己脸上,鼻子一酸,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被子上是他的味道,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股子药味。
我抱着那床被子,哭得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我直起身,擦了把脸,把他床头叠好的那件旧毛衣拿起来,叠整齐,放回原处。
然后我又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两本病历本拿出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我的病历本上,陪诊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抬起头,他已经站在门口。
手里仍然端着一杯豆浆,像前两天那样,嘴唇微微抿着,眉毛稍稍扬起来一点。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病历本,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点淡淡的无奈,像那种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人翻出来了。
“妈,”他说,“您别哭,这都不是大事。我医生说了,结节还小,早点做手术,啥事没有。”我摇着头,说不出话。
他走进来,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妈,您先喝口热的。”他顿了顿:“明天,您跟我去一趟县医院。我找了医生,再好好看看您的方案。省城那个专家号,我挂在下周。”
“你的检查呢?”我哑着嗓子问。
他坐下来,坐在我对面:“妈,我的事,我安排好了。先把您安顿好,我不急。”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妈,您放心,天塌不下来,有我呢。”
我看着他的脸,眼角已经有了细碎的纹路。
嘴唇发白,眼窝微微泛青,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可他坐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像小时候那个在院子里劈柴的男孩,不论多大的木头,他都砍得动。
我攥住他的手。
那双手,粗糙,关节突出,因为常年握粉笔而带着薄薄的茧。
我把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像攥着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说:“建国,明天把桂云叫上,一起去县医院,先看你的片子。”
他愣住了。
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我没给他机会,补了一句:“明天先看你的,后天再看我的。你不去,我也不去。”屋里很静。
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映在窗帘上。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