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一锅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白胖的饺子挤满了盘子。
周诚饿得很,筷子一夹一个,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我坐在旁边,看着盘子里的饺子一个个少下去,没说什么,只是等着。
等我终于拿起筷子,正要夹的时候,睿睿忽然从碗里抬起头来,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婆婆没有抬头。周诚也没有说话。我放下筷子,拉起睿睿的手,转身走出了门。
楼道里传来一声碗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谁把什么摔在了墙上。
01
那天晚上,我蹲在路边的路灯底下,背靠着电线杆,腿蹲麻了都没有站起来。
睿睿靠在我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他打了个哈欠,奶声奶气地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等一会儿。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把头埋进我怀里。
孩子的头发有股淡淡的奶香味,混着一股厨房油烟味,那是下午吃过晚饭之后他奶奶带他看的电视,身上沾的味儿。
我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句话:奶奶说妈妈是外人,饺子是包给家里人吃的。
五岁的孩子,哪里懂得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过是在饭桌上学舌,听见什么就说什么,心里没有半分恶意。
可他这句话落在我的耳朵里,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十年的旧伤疤上。
外人。
嫁进周家十年了,我在那个家里做的饭、洗的碗、拖的地,每个月交到公账里的工资,过年前大扫除跪在阳台上擦瓷砖的膝盖,难道都抵不过一个外人?
结婚那年,我二十四岁,刚从外地打工回来,还没找到正经工作。
我妈急得不行,说再不找对象就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我爸不吭声,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天烟。
周诚是亲戚介绍认识的。
他比我大两岁,在厂里当班组长,人老实话不多,头发剪得整齐,指甲修得干净,见面那天提了一袋橘子来。
我爸妈觉得他踏实,我也觉得还行。
农村姑娘到了岁数,能遇到个踏实肯干的就算不错了,哪里还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彩礼的事,第一回谈,婆婆就哭了。
她坐在堂屋里,攥着一块手帕,说家里就这个底子,周诚他爸走得早,两个孩子全靠她拉扯长大,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的彩礼钱。
我妈脸上挂不住,但又不好意思跟个寡妇争这些。
最后彩礼定了三万的数,我妈没再开口。
我虽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当时想得很简单:往后的日子是我跟周诚一起过的,彩礼多少,不过是面子上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三万这个数,周诚家还去外面借了一万才凑上的。
酒席摆了四桌。
不是没钱摆更多,是婆婆说家里亲戚不多,摆多了浪费。
周茜当时还没出嫁,穿着件粉红色的外套,坐在席上跟几个堂姐妹有说有笑。
我穿着租来的婚纱,坐在主桌上,旁边空了一个位子,是我爸的。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结婚那天,我从娘家出门时,我爸把我拉到一边,塞了个东西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只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你自己给自己包顿饺子。
当时我笑着把纸收起来,说爸你咋不说句吉利的。我爸没笑,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他转身走了,背影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那张纸,现在还压在衣柜抽屉最底下,跟一张我和周诚的结婚合影放在一起。合影里两个人都在笑,照片有点泛黄了,纸上的字却还是清清楚楚。
我在路灯底下蹲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是周诚打的,我没接。后来婆婆的手机号也打过来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屏幕,还是没接。
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把睿睿裹紧了一些。
不知道蹲了多长时间,腿麻得实在受不了了,我才扶着电线杆慢慢站起来。怀里睿睿已经睡着了,口水有我肩膀。我把他抱稳,往街对面的方向走。
街对面有一家连锁酒店,一百二十八一晚。
我摸了摸口袋,钱包和手机都带出来了,卡里还有一点钱。
我把这几天攒的超市会员卡积分换成了一副耳塞,没舍得用,终于在这晚掏出来带上了。
前台小姑娘帮我办完手续,递房卡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
我猜她看到了我眼角的泪痕,但我没解释,也没必要解释。
我抱着睿睿进了电梯,镜子里的自己像一个被抽干了力气的人。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还在娘家。天气很热,我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闺女,饭好了,回来吃饭。
她是真的喊了我一声闺女。我应了一声,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睿睿还是睡着了,侧着身子,一只小手搭在我的胳膊上。
我把他手轻轻拿开,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外是黑的,窗帘缝里漏进一条路灯光,跟刀一样。
那个家,我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02
第二天是周六,超市排班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我把睿睿托给同事王姐照看半天,自己先回了趟家,拿点换洗衣服。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把小区门口每一棵树都看了一遍,像是要记住它们的样子。
进了单元门,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酱油混着洗衣粉,又混着一点旧家具的气味。
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没人。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径直走进卧室,从衣柜里往外拿衣服。柜门刚一开,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回来了?
我没回头,嗯了一声。
她说:早餐在锅里。我低头叠衣服,说吃过了。
她不说话了。我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开了,脚步声进了厨房。没过一会儿,锅铲又响起来。
我把衣服叠好塞进包里,又拉开抽屉,翻到最底下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把它打开看了一眼,又叠好,放进了自己衣服口袋里。
旁边那张结婚合影,我看着照片里两个人,愣了好一会儿,还是把它放下了。
出来时周诚刚好从外面买了菜回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在家里碰见我。
他看着我说:昨天我打了那么多个电话,你怎么不接?
我没回答他,拎着包往外走。他追过来,声音低了几分:你还真生气了?我妈那句话就是随口说的,你别当真。
我站住了,回过头看他。
我说,你妈说我是外人,你听见了。
他说,她那不是那个意思。
我问他,那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很。
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拎着一袋子菜,芹菜叶子从塑料袋里露出来,沾着水珠。
他还是他,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可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我说:周诚,嫁给你十年,你妈从来就没把我当过家里人,你心里清楚。你是一直知道,还是不觉得这有什么?
他没有接话,站在那里,抿着嘴。
我拎着包从他身旁走过去。走到门口时,我听见他喊了一句:那睿睿呢?你就这样把他带走?
我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是的,我承认他是对的。他是知道我怕什么的。他说到睿睿,我的脚就软了。我一个人走了也就罢了,可孩子怎么办?
但我还是走出了那个门。
走到单元楼外面,手机响了。是王姐打来的,说睿睿跟人玩滑梯摔了一跤,裤子上蹭破了,没哭,没事。我说知道了,人已经走到路边,手有点抖。
我蹲在路边,翻通了通讯录,翻到我妈的电话,又按掉了。
我不想让他们操心。
那天下午我工位上的活,顶着一口都干完了。
搬了一下午货,三十二箱牛奶、十六箱方便面,我往仓库里搬,一箱箱垒起来。
店长路过看了一眼,说今天效率可以。
我没有说话,手背上勒出了一道红印子。搬最后一箱时,腰猛地疼了一下,我扶着货架站了一会儿。冷汗从额头渗出来,我擦了一把,继续干活。
晚上下班,王姐把睿睿送过来,说你们娘俩去她家住一晚吧。我说不了。她看我的眼神有点担心,但也没多问,只说有事给她打电话。
我带着睿睿在街上走了很久。走着走着,睿睿忽然仰头问我:妈妈,你以后还会给我包饺子吗?
我愣一下,心里头忽然一阵酸往上涌。我蹲下来,看着他说:会,妈妈给你包,给你包好多好多饺子。
睿睿使劲点头,说:那我等着。
我摸了摸他的脸,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个晚上我和睿睿住在我爸给我留的那处老房子里。
屋子里有灰,我收拾了一晚上,铺了床,热了水,却什么也吃不进去。
睿睿吃了一个面包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继续发呆,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亮了又暗,等着看周诚会不会打过来。
他没有。
03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个钟摆一样来来回回地走。
白天上班,晚上去老房子接睿睿回家睡。
我把睿睿送到小区门口的幼儿园,下班再把他接回老房子。
我没有再踏进那个家门。
周诚来幼儿园接过一次睿睿,蹲在门口跟孩子说了几句话。睿睿回来跟我说:爸爸说奶奶想吃饺子了,奶奶让我问妈妈回不回家吃。
我看着睿睿天真的脸,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说:睿睿,你告诉爸爸,妈妈这几天有点忙。
睿睿说:爸爸说奶奶天天做饺子,妈妈你再不回去,饺子就放坏了。
我心里猛地一抽。我想起冰箱里那包冻着的饺子,那个被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上面还压着袋汤圆。
那包饺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是谁包的?是包给谁吃的?
我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王姐看出我心神不宁,中午吃饭的时候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了。
王姐是个心直口快的,听完冷笑一声,说:你婆婆这是拿孩子当中间人使呢?
明面上不说软话,让孩子来当说客?
我说我不知道。
王姐说:我跟你说,这种婆婆,你硬她就软,你软她就硬。你回去以后,态度一定要坚决。你要是被她拿捏住了,以后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想了想,没回答。
一天晚上,我回那个家拿睿睿的医保本。
进门时,婆婆在厨房包饺子,她听见声音没有回头。
我走到茶几边翻医保本的时候,隔着厨房门看了一眼,看到她弯着腰站在案板前,袖口挽到胳膊肘,满头花白的头发。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的背影很单薄。
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下,我把医保本装进包里,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门时,我听见她喊了一句:“给你备了一袋饺子,拿去。”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奇特的别扭。
我站在门口没有回头,说不用了,就走了。
晚上我回到老房子,把医保本放进抽屉。
无意中拉开另一格抽屉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放着一张纸,是父亲那次住院的收据,还有一张妈妈的照片。
我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照片里我妈站在门口,穿着件褐色的毛衣,笑得很开心。
我爸已经不在了。我妈现在跟着我哥在城里住。
我知道我要是打电话跟我妈说这事话还没出口,她就会直接买票赶过来。
但我不能告诉她,她今年六十多岁了,高血压糖尿病都占着。
我不能让她看到我过得这么狼狈。
我把照片放回去,一个人坐在床上。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屋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门响了,是周诚。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他说:我给你带了点汤,趁热喝。
我坐在床边没动。
他站了一会儿,把保温桶放在门口地上,说:汤放这儿了,你爱喝不喝。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目光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神色。过了半晌,他走了。
我等他走出楼道,才走过去把保温桶捡起来,拧开盖子。里面是猪肚鸡汤,还是热的。
我捧着保温桶,蹲在门口,心里翻来覆去的,不知道什么滋味。
猪肚鸡汤是他爸以前爱喝的汤,婆婆常炖。
他不会炖,这汤肯定不是他炖的。
那是谁炖的?
我不敢往下想,又挡不住自己往那个方向想。
我把保温桶放在灶台上,一整个晚上没有打开盖子。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放了花椒,还是温的,我喝了一大口。
汤的味道确实不错,我低头看着汤面泛起的油花,哈了一口气,放下桶,然后哭了一会儿。
那个家,那个女人,我恨她的时候是真的恨。可她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家里人,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了。
04
周末,老房子里,周诚又来了,带了睿睿的替换衣服。他把衣服放在椅子上,站在那里,像是有话要说。
我说:“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他沉默了一阵,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说:我妈那个人,一辈子嘴硬心软。她不是不疼你,她是不知道要怎么疼。
我说: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他顿住了。
我没有看他,继续收拾手里的东西。
他把心一横一般,说了句:要不,我们谈谈买房子的事吧。
我妈说,如果你们真要买,她可以拿出一部分积蓄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问他:她拿积蓄给我买房子?
周诚点了点头。
我说:你妈前阵子还说钱要留着给睿睿念书,一转头就要拿积蓄给我们买房子,这话你信?
他说:我妈她……那天你走了以后,她在厨房坐了很久。我去叫她吃饭,她不动。
我心里有一点异样的感觉,但很快压下去了,不愿细想。我说:你先回去吧,房子的事以后再说。我还没想好。
他走了,留下睿睿的衣服和一张卡。卡是他工资卡,他把卡放在老房子桌上,一句话“我交给你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把卡拿起来端详了一阵,又放下了。
第二天上班,店里来了个卖保险的老太太,买完东西在门口摔了一跤。
我扶她起来,帮她拍了拍灰。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看了我半天,说:姑娘,你是个好人。
这世间好人,难有好报。
我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整理货架,心里却酸了一下。
把货架上过期的东西一件件拿下来,手捏着包装袋,捏到其中一包时,包装袋忽然被我捏爆了,里面的薯片碎屑散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捡碎屑,捡着捡着,捡了满手的油渣,忽然就蹲在地上不想站起来了。
店长走过来,说下午有批新货到了,让我去搬。我嗯了一声站起来,没有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脸。
下午搬货时,我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说睿睿午睡时闹着不肯睡,哭着要妈妈。
我请了假赶到幼儿园,睿睿看见我就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把脸埋在我的裤腿上,闷声喊妈妈。
我把他抱起来。他在我怀里抽抽嗒嗒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妈妈,你是不是不回家了?你是不是不要睿睿了?
我把他抱得更紧,拍着他的背,说:妈妈不会不要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我说:那妈妈回家吃饭好不好?我想妈妈陪我吃饭。
我嗓子一堵,几乎说不出话来。我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我牵着睿睿的手,又站到了那个熟悉的家门口。
深呼吸了两次,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婆婆站在门里。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然后低下头,说:回来了,进来吧。
我嗯了一声,换鞋进门。饭桌上摆着菜,三菜一汤,两副碗筷。婆婆又转身进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出来,放在我对面。
她拿起碗说:“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睿睿坐在周诚腿上,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又看看奶奶,像是怕谁突然不见了。
周诚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剥了一碗虾,放到我碗里,自己一只没吃。
我看着碗里的虾,鼻子有点发酸。
吃完饭后,我开始收拾碗筷。
婆婆走过来,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盘子,说:你歇着,我来。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已经端着盘子走向厨房,背影有点佝偻。
周诚小声说:“她这两天有点不舒服,头晕,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不肯。”
我看着厨房里那个忙忙碌碌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上不下的。
那天晚上,我把睿睿安顿睡了,合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良久。
周诚进门来,站在床边,垂着眼说:“晓妍,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够好。以后这个家的事,我们商量着来。钱,你管。我也不瞒你了,这个家能给你的不多,但只要我有的,我以后都不瞒你了。”
他手里攥着一叠钱,放在枕头边上,是一沓皱皱巴巴的现金。
我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拒绝。
他看着我,带着一点迟疑和笨拙。
然后他像是鼓足了勇气,说了一句:“那包饺子……真的是我妈给你包的。我看见她包的,就那天,在厨房。”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05
那一锅饺子,是十天前的事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锅饺子端上桌时,我还以为那是做给一家人吃的。
二十多个饺子,白白胖胖的,整齐地摆在盘子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婆婆说“煮好了,吃吧”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异样。
我像往常一样,在厨房洗完碗,把灶台擦干净,才走过桌子来坐下。
周诚已经吃上了,一口一个好。
我们一家人都爱猪肉白菜馅的饺子,但我吃东西慢,吃饺子更是慢吞吞的。
我先给睿睿夹了一个,把它吹凉,看着他咬了一口,才开始去夹自己的。
然后睿睿忽然抬起头,说:“奶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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