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指甲嵌进我的肉里,说:“你妹妹,她叫谢嘉怡。”
我整个人僵住了。十八年来,我一直以为她不知道。
可她说,那张字条上,从始至终都写着那三个字。她瞒了一辈子。
妈咽气时,手里还捏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红纱巾。我掰了三下,才把纱巾从她手心里抽出来。
三年后,新来的市委书记到厂里视察。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角落里的我面前,叫了一声“哥”。
我抬头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她胸口的工牌。上面写着三个字:谢嘉怡。
01
一九七六年腊月,临江市下了场大雪。
我妈在纺织厂上夜班,凌晨五点下班回家,走到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听见雪堆里有动静。她弯腰扒开雪,里面裹着一床小碎花棉被。
棉被里是个女婴。脸冻得青紫,连哭声都细得像猫。
我妈把她抱起来,塞进自己的棉袄里,一路小跑回了家。
“畅儿,起来,烧壶水。”我妈推醒我。
我那年十一岁,睡得迷迷糊糊,看见她怀里多出个包袱。包袱打开,露出一张小脸。
我妈用温水给她擦了脸,又拿米汤一口一口喂进去。
喂了半天,那孩子才慢慢缓过来,睁开眼看了一圈,最后盯住我。
她伸出一只小手,攥住了我的食指。
攥得紧紧的。
我妈说:“从此以后,你就有妹妹了。”
我说:“她叫什么?”
我妈没答话。她翻检那床小碎花被子的夹层,从里面摸出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字迹已经洇了,但还能认出几个字:谢嘉怡,一九七六年腊月初八生。
我妈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字条折好,收进衣柜底下的铁盒里。
第二天她告诉我,妹妹叫袁雨婷。
我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她说:“雨是雪化的水,落到地上就是雨。以后叫她雨婷。”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字条上还有别的字,我妈没让我看。
那几年日子不好过。
我爹在我五岁时得肺病走了,家里就剩我和我妈。
纺织厂三班倒,我妈常常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
工钱不高,娘俩吃穿都紧巴。
又添了个奶娃子,家里更拮据了。
我妈把厂里发的劳保手套拆了,几副凑一副,给妹妹织了两件小毛衣。
又从别人家淘了一罐奶粉,每天只舍得冲半勺。
妹妹长到一岁多,会迈着小短腿走路了,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
我去巷口打酱油,她也要跟着,走两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跟。
邻居婶子说:“畅儿,你这妹妹跟得比你影子还紧。”
日子虽然紧,倒也有声响。
妹妹会笑了,会喊哥了,我妈下班回来,她会扑上去抱住腿。
我妈蹲下来揉揉她头顶,说:“雨婷,今天在家听话没有?”妹妹仰起脸,咯咯地笑。
有人问过我妈,这孩子是哪来的。我妈只说:“捡的。”别人再细问,她就不接话了。
有一回,邻居刘婶在门口和几个女人唠嗑,说:“那孩子细皮嫩肉的,不像普通人家丢的。”我妈端着一盆洗衣水从屋里出来,“哗啦”一声泼在台阶上,水溅到刘婶脚边。
刘婶不说话了。
我妈晾好衣服,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正在啃窝头的妹妹。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我当时看不懂,后来才明白,那是怕。她怕有人来把妹妹带走。
铁盒底下的那张字条,我妈每隔一阵子就拿出来看一回,看完又放回去。
我十五岁那年,有一次趁她不在家,偷偷打开铁盒。
字条上除了“谢嘉怡”和生辰,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一个单位名称和人名。
我把铁盒放回原处,没敢告诉任何人。
后来妹妹六岁,上了小学。
她聪明,学什么都快。
一年级就认得几百个字,老师让她当班长。
她回家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写作业,写完拿给我看:“哥,你看这个字对不对。”我说对,她就高兴地跑去帮我妈择菜。
我妈身体不好,从那年开春起总咳嗽,去厂医院拿了几回药,不见好。
她不想请假,怕扣工钱。
妹妹就主动把家务揽下来,洗衣服、扫地、做饭,样样都学着做。
有回她踩着凳子够灶台上的锅,差点摔下来,我一把接住她,她笑嘻嘻地说:“哥,我以后要当大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那些年,我们住在纺织厂后头的筒子楼里。
一间半屋子,里屋住我妈和妹妹,外屋支了张折叠床给我。
楼里住了十几户人家,共用一个水龙头和一个公厕。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不快不慢,转眼就是九年。
02
妹妹十三岁那年,我进厂当机修工已经两年了。
高中没念完我就退学了。
我妈身体越来越差,厂里照顾她,把她调到仓库管收发,工钱少了一截。
我十六岁顶了我爹生前的名额,进纺织厂当了学徒,三年出师,成了正式工。
第一个月工资发了四十三块。
我揣着钱去百货商店转了一圈,挑了一条红纱巾。
售货员说这是上海来的新货,六块五。
我掏出钱,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一张一张数给她。
那天晚上,我把纱巾包在油纸里放在桌上,妹妹放学回来拆开看,愣了好几秒,然后围在脖子上照镜子。她转了三圈,问我:“哥,好看吗?”
墙上镜子有三道裂纹,镜面发黄,窄窄的一条人影在里头晃。她转的时候,纱巾角扬起来,像一团火。
“好看。”我说。
她把纱巾系好,在家里走来走去,舍不得摘。我妈坐在床边纳鞋底,抬头看她一眼:“别系太紧,勒得慌。”
妹妹说:“勒也不摘,我哥买的。”
后来那条纱巾她戴了三年。洗了又洗,颜色褪了些,边角起了毛。她也不换,说别的没这条好看。
兄妹俩的日子本来也该这么过下去。
但学校里总有些嘴碎的孩子。
有人指着她说:“她是捡来的,她哥是修机器的。”妹妹跟人吵过架,也被气哭过一回。
她回家没跟我妈提,但晚上睡在床上翻来覆去,我隔着一堵墙听见她小声抽气。
第二天放学,她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我没问她怎么了,只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手里,说:“有什么的,捡来的怎么了。你姓袁,是我妹,谁也改不了。”
妹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含了半天,说:“嗯。”
那两年,我妈的咳嗽越来越厉害。
厂医院的张大夫说她肺上有毛病,让她去市里大医院拍个片子。
我妈心疼钱,说:“老毛病了,吃点药压一压就过去了。”
我偷偷拿了她放在柜子里的病历本,去市医院问了一次。医生看了病历,说可能是肺气肿,拖久了要出事。建议赶紧做个全面检查。
我回去跟我妈说这事,她摆了摆手说:“厂里最近效益不好,工龄工资都欠着三个月了。哪有闲钱折腾。”
那是1991年,外面的世界正在变,但对我们这种人家来说,变化大概就是菜价涨了两毛,厂里拖欠工资越来越勤。
我妈的咳嗽声在整个筒子楼里都能听见,夜里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妹妹每晚都起来给她倒水、捶背,给她披上那件旧棉袄。
我妈怕冷,一到冬天就裹着棉袄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搭着一块褪了色的毯子。
她瘦了许多,颧骨突出来,眼皮耷拉下去,整个人像缩了水。
有天傍晚,妹妹放学回来,看见我妈在柜台前翻东西。我妈手里拿着那张字条,一看妹妹进门,赶紧塞回了柜子。妹妹问:“妈,你看什么呢?”
我妈说:“一个旧东西。”
妹妹没再问。她转身去厨房做饭,一边切菜一边哼着歌。我妈坐在里屋暗处,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那段日子,妹妹似乎感觉到什么。
她变得特别粘人,放学回来就挨着我妈坐,说话也比以前大声,好像怕家里安静下来一样。
她还偷偷把那条红纱巾洗了晒干,叠得板板正正,放在我妈枕头边上。
“妈,你留着。等你好了,咱俩一人系一阵。”她说。
我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03
1991年春天来得晚。都四月了,路边的树还没长出叶子。
那天我上午请了半天假,去厂医院给我妈拿药。
刚回到筒子楼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子口。
车身锃亮,在灰扑扑的胡同里格外扎眼。
几个邻居站在自家门口张望,小声嘀咕着什么。
我拎着药包快步上楼。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说话声。
“秀芬同志,我知道这些年你们不容易。但谢嘉怡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关于她的身世,想必你心里也清楚。”
我推门进去。
屋里站着一对中年男女。
男的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
女的穿着呢子外套,头发烫过,脸上化了淡妆。
我妈坐在床沿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妹妹站在窗边,脸色发白,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妈,怎么了?”我问。
我妈没回答我。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那对夫妇,声音很平:“这事得让雨婷自己定。她愿意跟你们走,我不拦。她不愿意,谁也不能把她从我这个屋带走。”
我明白了。这俩人是来认亲的。
我攥紧手里的药包,指头掐进纸袋里。妹妹突然冲到我跟前,抓住我的袖子:“哥,我不走!”
那年她十五岁,个子长到快和我齐肩了。她拽着我的胳膊,手在抖,抖得厉害。
“先别急着说,孩子。”中年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当年是因为特殊原因才把你放在厂门口的。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你。现在条件好了,想把你接回去,你能读更好的学校,将来上大学,考研究生。”
“我不去!”妹妹的声音尖了起来,“我不认识你们!你们走!”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谢宏盛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嘉怡,你是我们的骨血。你身上流的姓谢的血。我们不要求你马上改口叫爸妈,但至少跟我们回去住一段,看看那边的环境,再决定。”
他看了我妈一眼:“秀芬同志,明天我们再来。你跟她好好谈谈。”
说完,他拉着中年女人出了门。黑色轿车在门外发动,缓缓驶出胡同。
门关上以后,屋里像被抽空了。妹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我妈怀里:“妈,我不走!我不走!”
我妈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拍得很慢,像是在心里掂着一件很重的东西。
我站在旁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里,妹妹不肯回屋睡,就坐在外屋我的床边上。我坐在地上抽烟,她小声说:“哥,你别抽了,妈嗓子不好。”
我把烟掐了。
“哥,你说他们会不会再来?”她问。
“会。”我说。
她沉默了很久:“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看着我手指头上缠着的纱布,那是今天下午修机器时割破的,缠歪了,渗出血来。
屋里很静。
我妈在内屋翻了个身,又开始咳嗽,一阵比一阵紧。
妹妹站起来,去里屋给我妈倒了杯水。她回来的时候,眼圈还红着。她蹲在我面前,仰着脸问我:“哥,要是我真的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她点了点头,拿着杯子回了里屋。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外头胡同里野猫叫,心口一阵阵发紧。
04
第二天,谢宏盛夫妇果然又来了。
这回他们没开那辆黑轿车,只穿了身普通衣服,看样子是想把气氛搞得缓和一些。
他们带了一兜水果,放在桌上。
我妈没推让,也没招呼他们坐。
妹妹站在里屋门口,眼睛肿得像桃一样。
“嘉怡,”谢宏盛说,“爸爸问你,你想好了没有?”
妹妹咬了咬嘴唇:“我不去。”
谢宏盛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他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声音平得很:“嘉怡,你现在还小,不知道好坏。我们那边的条件,比你在这里好得多。你今年上初三,下半年就要升高中。你哥的工资不仅要养你妈,还要供你读书,他撑不了几年。”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戳过来。
我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他说的是实话。
厂里天天加班,工钱还拖着,我妈的药钱都快挤不出来了。
我心里清楚,妹妹要上高中,将来还要考大学,我一个人很难撑住。
但我开不了那个口。
“我不怕苦!”妹妹急了,“我可以边念书边打工,我不用他们管!”
“胡说。”谢宏盛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十五岁,打什么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读书。”
“……我不走。”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小声,带着哭腔。
沉默在我们中间漫开,像水一样渗进屋里的每个角落。我妈起身进了里屋。她打开衣柜最下层,从铁盒里拿出那张字条,走出来,递到谢宏盛手上。
“孩子叫袁雨婷。”我妈说,“你们给她取名谢嘉怡。名字可以改回去,但她这十五年,是袁家养大的。这个谁也改不了。”
她把字条递给谢宏盛的时候,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抖,纸片跟着她的手指颤。
谢宏盛接过字条,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收进口袋。
这时候我妈走向妹妹,伸出手,握住妹妹的手腕。
她把妹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门框上掰开。
妹妹拼命用力,指头勾着门框不肯放,指甲缝里挤出血痕。
我妈没有松手,一双指节粗大的手不管不顾地掰着。
“雨婷,”我妈的声音很轻,“你跟你爸妈走。去了把书念好。将来有出息了,别忘看你哥就行。”
“妈!”妹妹的声音破了。
我妈把她往生母那边推了一把,转过身,走进了里屋。
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门被关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进屋以后,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滑到了地上,坐了很久,才站起来。
社区院子门口,妹妹被她的亲生母亲拽着胳膊往外走。
她扭过头来,看着我。
她使劲挣开那只手,跑回来,从我裤子口袋里掏出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她把我上衣口袋里的手帕拽出来,攥成一团,又还给我。
我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土里的桩子。
“哥,”她带着哭腔说,“我会回来的。”
然后她被拉上了车。
那是一辆深灰色的旧桑塔纳,车门甩上的声音很重。
车发动了,排气管吐出一团白烟。
我站在原地,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发疼。
车子开出胡同口的时候,后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条红色的东西从缝里飘出来,落在路面上。
我跑过去捡起来。
是那条红纱巾。
妹妹系了三年,洗得褪色、起了毛的那条,被风裹着卷到了尘土里。
我攥着纱巾追。追到胡同口,车已经拐上了大路,汇入稀稀拉拉的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马路边上,旁边是一家杂货铺,老板搬着箱子进进出出。
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纱巾,上面沾了一层土。
我用袖子把它擦干净,攥着。
风吹过来,有点凉。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妈已经出来了。她坐在灶台前择一堆韭菜,动作很慢。她听到门响,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走了?”
“走了。”
“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