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门板撞在墙上,哐当一声响。
我正蹲在院子里收被单,手一抖,夹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那双崭新的黑皮鞋跟前。
程婉如一身黑裙站在门口,眼眶红肿,脸上却带着一种我来不及看明白的神情。
她喊了一声妹妹,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站起身,手里还攥着婆婆最后那条洗得发白的被单。
她开门见山,说咱妈走了,房子的事,总该有个说法了吧?
我没接话,转身走进堂屋,从柜子最底层抱出一样东西。
那本账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
我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滚烫的铁。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三年的开销,一共二十万零三千。你先把这个结了,我们再谈遗产。”
程婉如的手,僵在半空里。
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被单,噼啪响了一声。
01
我接到电话那天,正给学生上语文课。
课文讲到一半,讲台上手机突然震起来。我本来不想接,可屏幕上是程文杰的名字,他从来不在我上课的时候打电话。
我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是一阵急促的声音:“妈晕倒了,邻居打120送到医院了,你赶紧过去,我在外面赶不回来。”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护士让我去缴费,我站在窗口,看着那串数字,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自己卡里的余额。
不够。
我站在走廊里,又给程文杰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工地那边实在走不开,让我先想办法。
我没再说什么,用信用卡垫上了。
那晚抢救室的灯亮了六个小时。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脚边放着重重的包,里面装着家里所有的存折和卡。
护士推着车在我面前来来回回走,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婆婆终于被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医生说是脑梗,命算是保住了,但以后能不能站起来走路,不好说。
我给程婉如打了电话,打了三次。
前两次没人接,第三次,响了很久,那头终于传来她含糊的声音,像是在睡觉。
我说姐,妈住院了,脑梗,你回来看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她才说,店里今天有个大单子要谈,我明天看能不能抽空回去。
说完就挂了。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口前,窗外的天蒙蒙亮,风灌进来,有点凉。
第二天下午,程婉如来了。
她穿一件红色羊绒大衣,高跟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地砖上,哒哒响。
她进病房看了看病床上的老太太,又出来问了我几句情况,然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头刷手机。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
我半夜起来给婆婆翻身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走廊里。
灯光昏黄,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了。
她面前那面白墙上,映着她低着头的影子,看不清楚表情。
我以为她要说话,她也没有说。
第二天早上,她从包里拿出一沓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说了句,店里走不开,妈这边先辛苦你们了。
就走了。
那沓钱我用皮筋扎着,数了一下,一万块,崭新崭新的。
程文杰从外面赶回来,看见那沓钱,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坐到了天黑。
02
婆婆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才回家。
医生交代了,回家以后得做康复,每天要活动手脚,老人现在半边身子不听使唤,身边离不开人。
程文杰去上班,我一个人在医院忙前忙后,出院手续办完,又去药房拿了一堆药。
回到家那天,婆婆躺在堂屋的床上,眼睛一直往窗外看,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我问她饿不饿,她摇了摇头,喉咙里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话。
程婉如打来过一个电话,问妈出院了没有。
我说出了。
她就说,那你们好好照顾,等过年我回去看看。
我问她,妈的情况你也知道,半瘫,我这白天黑夜都得伺候着,你看要不要回来商量一下,怎么轮流?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是嫌我把妈甩给你们了?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我一个人也确实忙不过来。
程婉如说,我当年嫁到这边的时候,那也是爸妈同意的,怎么现在伺候妈倒成了我的事了?
你自己也说了,那是你婆婆,那也是你当儿媳的份内事吧。
我拿着电话站在堂屋门口,婆婆躺在床上,头微微偏向我这边,像是想听我在说什么。
我看着她的脸,一句话也没再说。
挂了电话,我走进屋,婆婆的眼睛还是看着我。
她嘴巴动了动,声音含糊,我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她不来,就算了。”
那天晚上程文杰下班回来,买了一把香蕉放在床头。
我跟他说了你姐说的话。
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多加点班,多挣点。”我没有说话,转身去厨房做饭。
锅里的油烧热了,我往里面倒菜,刺啦一声响,屋子里全是油烟味。
过了几天,我去学校递了辞职信。
校长很意外,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说婆婆生病了,需要人照顾。
他叹了口气说,你教了这么多年书,可惜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街边的包子铺冒着热气,两个刚放学的孩子在路边疯跑,风吹着树叶飘了一地。
我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好像从某条轨道上滑了下来,落进一个看不见底的坑里。
回到家,程文杰问我辞职了?
我嗯了一声。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委屈你了。”我没说话,走进屋里去看婆婆,她正躺在床上,头歪着睡着了。
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把枕巾洇湿了一大块。
我弯腰,轻轻帮她擦掉。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03
照顾半瘫的老人,比我想象中要累得多。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给她接屎接尿,擦洗身子,换尿不湿。
婆婆便秘的时候,用开塞露也没用,我得戴着手套帮她一点点掏出来。
她一开始还会用含糊的声音说对不起,后来就不说了,只是闭着眼睛,嘴巴抿得紧紧的。
我给她翻身的时候,她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张揉皱的旧报纸。
饭要打碎了,一勺一勺地喂。
她吞咽得慢,一顿饭要吃四十多分钟,吃到后面,饭菜都凉了。
白天还好熬一些,到了夜里,她每隔一个多小时就要小解一次。
我一个晚上要起来三四回,刚躺下又得爬起来,那段时间我走路都是飘的,脚下像踩着棉花。
程文杰下班回来会接把手,帮我烧水,给妈擦手擦脚。
但他第二天要上工,我也不敢叫醒他。
有一回我实在太困了,半夜婆婆咳嗽我没听见。
等我一激灵醒过来,她已经咳得满脸通红,被子都蹬到地上去了。
我吓得赶紧爬起来,把她抱住,拍她的背,过了好半天她才缓过来。
我抱着她,自己也止不住地发抖。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头,一直坐到天亮。
程婉如隔三差五会打个电话来。
电话里总是问,妈最近怎么样?
我说,就那样。
她就说,那你们辛苦了。
然后就没话了。
有一回婆婆吃完饭,我在洗碗,听见她在屋里喊什么。
我赶紧跑过去,她张着嘴,指了指枕头下面。
我摸过去,摸出一个旧手绢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百块钱,都皱巴巴的。
她含含糊糊地说:“买菜。”
我看着那几张旧票子,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说妈,这钱你自己收着,买菜的钱我有。
她摇头,还是往我手里推。
我拗不过,只好收下来,转身去厨房,把那几张票子夹进账本里。
那本账本,是我辞职那天在文具店买回来的。
蓝皮的,一块五一本,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了。
我是从那天开始记账的。
每一笔,都记。菜钱,药钱,尿不湿,护理床,租轮椅,一样一样,写得清清楚楚。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但就是觉得,得记。
04
过年那天,程婉如带着吴邦回来了。
吴邦拎着两箱牛奶一箱苹果,进了门就笑呵呵地喊妈。
婆婆躺在床上,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亮了亮,嘴上含含糊糊地说着回来啦。
程婉如坐在床边,拉着婆婆的手问她话。
婆婆说话不利索,说着说着就流口水,程婉如拿了纸巾帮她擦,动作还算轻。
我看着那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饭桌上,程婉如又提起老房子的事。
她夹了一筷子菜,像是随口聊天似的说:“听说咱这片儿要拆迁了?那这老房子,能赔不少吧?”
程文杰低头吃饭,没接话。
吴邦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扯了个别的话题,程婉如像是没听见,酒杯一端,又接着说:“要是真拆了,这房子怎么算?爸走得早,这房子可是咱妈名下的。”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脸上带着笑,眼眶却很亮。
我一瞬间就明白了,她那笑是装出来的,她等着我开口说“这都是妈的,姐你放心”。
我没有开口。
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说:“这菜有点咸了。”
程婉如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那顿饭吃完,程婉如和吴邦要走了。
婆婆躺在床上,朝程婉如招了招手。
程婉如走过去,弯腰叫了一声妈。
婆婆指了指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又朝程婉如抬了抬下巴。
程婉如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旧手绢包。
她拿出来,掀开,里面是一对老式银耳环。
没什么值钱的,倒是老物件了。
婆婆说:“你拿着。”
程婉如愣了一下,把那对耳环攥在手心里。她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说:“妈,我走了。”婆婆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程婉如转身出了门。
那天夜里,婆婆洗完脚,我在给她擦脚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的手,把一个东西塞到我手心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本存折。
我愣住了,想要还给她。
她摇摇头,用力推着我的手,声音含含糊糊,却格外清楚:“收好。莫让她晓得了。”我低头看着那本存折,翻开一看,上面存着四万多块钱。
我喉咙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婆婆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本存折。窗外远远地响起鞭炮声,邻家的孩子在院子里笑闹着。又是一年了。
05
开春以后,婆婆又病了一场。
这次挺重的,送进医院,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程文杰在电话里听到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赶回来了。
他连工服都没换,身上还沾着泥浆子,坐在病床边,攥着妈的手。
那几天我们俩轮流守着。
我白天,他晚上。
医院走廊里又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上次一模一样。
窗外的树却已经抽了芽,嫩绿嫩绿的。
婆婆的意识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能认出我,含含糊糊叫我的名字。
不好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念叨叨,谁也听不清说什么。
那天夜里,大概三点多钟,我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手被人攥住了。
我惊醒过来,婆婆的眼睛亮亮的,她侧着头看着我。
我赶紧问她是不是渴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攥着我的手,一下一下地用力再松开,像是想说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我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见她说:“……你……辛苦了。”我咬着嘴唇,眼眶发酸,握着她的手说,妈,没事,我不辛苦。
她看着我,嘴角好像动了动,像是想笑,但终究没有笑出来。
她张了张嘴,又说了一句什么,我凑近了听,只听见一个含含糊糊的字:“……盒……”
她的手,往床底下方向指了指。
我弯下腰,往床底下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伸手摸索了一会儿,碰到一个冰冰凉的东西,拉出来一看,是一个旧铁盒子,上面锁着一把小铜锁。
我想要打开,但锁着。
婆婆抬了抬手,指了指自己枕头底下。
我摸过去,摸到一把小钥匙。
冰凉的,握在手心里。
婆婆看着我把钥匙握住了,眼睛就慢慢闭上了。
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
天亮之前,人走了。
程文杰蹲在走廊的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婆婆的脸,看着她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我轻轻地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手指尖碰到她的时候,还有一点点温。
整个丧事,程婉如没怎么哭。
她在灵堂里跪了一会儿,眼圈是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我不停地听见她在角落里跟亲戚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妈走得突然,家里那套老房子的事……你知道妈生前说过什么没有?”我跪在灵前,烧纸。
纸灰飞起来,落在我的袖子上,我掸了掸,没有捡起来。
06
头七刚过,程婉如和吴邦就来了。
这一次,程婉如进门的时候,没有哭丧着脸,神情也不太一样了。
她在堂屋里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咱妈走了,家里这些事,也该理理了。”程文杰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看着程婉如,说:“你想理什么?”程婉如说:“妈那套老房子,是咱爸留给妈名下的,将来要是拆迁,那笔钱怎么算?咱们兄妹俩,总不能不清不楚地糊弄过去吧。”她说得坦坦荡荡,像她才是这个家里最有资格说话的人。
我站起身,走进卧室,从柜子最底下抱出那本蓝皮的账本。
我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它了,但我记得每一笔。
我走到她面前,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程婉如愣住了。
我翻到第一页,从她住院那天开始念:“市一院住院押金,八千。救护车费,两百。CT和核磁共振,一千二。一月份底药费,三千一百五。”我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念。
程婉如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
我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念着别人的事。
“三月份尿不湿,四百六。护理床,一千八。轮椅租用费,八个月,八百。每天菜钱,按三十算,一年一万零九百五。”我念了大概十分钟,才把三年的账念完。
最后,我合上账本,看着程婉如的眼睛:“这三年里,你打过两个电话,回来过两趟,给了我一万块钱。你给的那一万,我也记在上面了。”我顿了顿,把账本往她面前推了推:“婆婆的账,一共二十万零三千。咱们先把这笔账结了,再谈房子的事。”
程婉如的手僵在半空,没有碰那个账本。
吴邦坐在旁边,头低着,视线落在自己脚尖上。
过了好半天,程婉如才动了动嘴皮子,声音干巴巴的:“……你什么意思?伺候妈,那不是你该做的吗?”我没有笑,也没有生气。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是啊,我做了。但你该出的一份,也不能少。”
07
程婉如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这是在算我账?”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妈养了我一场,我给妈钱是我自愿,我不给,那也不欠你的!”我没有接话。
我只是看着吴邦。
程婉如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嗓门更大了:“你给我说话呀?哑巴了?”吴邦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单,纸有点旧,折痕很明显。
他放在桌子上,轻轻推到程婉如面前。
程婉如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那是一张三年前的转账记录。
收款人是程婉如,金额八万块。
付款账户,是婆婆的名头。
备注栏里,写着“借款”两个字。
吴邦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当年你进货周转不开,借了妈八万块,说三年内还。现在三年早过了,你提都没提过。”程婉如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是吴邦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跟我说,妈的钱就是你的钱,用不着还。”吴邦说,“当时我就劝过你,你不听。现在你当着我的面,跟妹妹争房子,你争得出口吗?”
程婉如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她伸手去抓那张转账单,吴邦先一步拿走了。
“你还要撕了不成?”他说。
“你……”程婉如指着他,手指有些发抖,“你到底是哪边的?”吴邦站起身:“我是讲理那边的。”
程婉如站不住了,一把抓过桌上的账本,举起来就要往地上摔。
吴邦的声音在堂屋里响起来,不高,却很沉:“你摔了,我那儿还有复印件。”程婉如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手在发抖。
账本停在半空里,像一个悬而未决的东西。
程文杰终于开口了:“姐,账本放下。”程婉如转头看着他,眼眶红透了。
她看了他很久,最后还是把账本放下了。
不算轻,也不算重。
放在桌上的时候,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程婉如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快步走出堂屋。大门在她身后,咣当一声关上。院子里刮过一阵风,晾衣绳晃了两晃,空荡荡的。
08
那天夜里,我坐在堂屋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桌子上摊着那本账本,摊着那张转账单。
我把账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那页记着的是我给婆婆买寿衣的钱,和墓地尾款。
最后一笔,在婆婆的名字边上画了个小小的圈。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圈。
纸面被手指磨过很多次,微微有些起毛。
我合上账本,起身想收起来,院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是陈淑芬。
她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用一块旧布包着,包的严严实实。
“你婆婆生前放在我那里的,叫我等她走了以后送给你。”陈淑芬把铁盒递到我手里,“她说,到时候再交给你。莫提前交。”我接过来,手有些抖。
旧铁盒,锁扣上挂着那把小小的铜锁。
我拿出那把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
铁盒盖子打开了。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了。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我儿媳。
我拆开信,信纸也是发黄的。
上面是婆婆歪歪扭扭的字迹,笔画有些打颤。
写的是:“何芸,妈知道,妈亏欠你。这辈子的事,妈都看在眼里。房子给文杰,也给你。闺女指望不上,我不能亏了儿媳。”我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洇开了一小片。
信纸下面是两样东西。
一本房产证,一份房屋赠予协议。
协议日期,签在五年前。
上面有婆婆的签字,有红手印,还有两个见证人的名字。
陈淑芬说:“那份协议还是我陪着她去办的,找的是老周律师。她说,闺女不中用,儿媳妇是实的。”我握着那份协议,手一直在抖。
陈淑芬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没再说什么。
她走了,我捧着铁盒,在堂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有风,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
我把房产证和协议放回去,把信叠好,也放回去。
最后,我从铁盒最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一只老玉镯。
绿底子上飘着一点白花,水头不算顶好,但养得油润润的。
我把它套在手腕上,有一点点大,晃了晃。
我看着那只玉镯,忽然明白过来,婆婆把这东西放在最底下,压着所有东西。
她想让这只镯子,留给我。
三年了,说不清楚是苦多一些,还是别的什么多一些。
我坐在堂屋里,把手腕举到灯下看,玉镯润润地透着一层光。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账本的角,轻轻翻动了两下。
09
程婉如后来又闹过。
找过律师。
律师告诉她,房屋赠予协议合法有效,有见证人,有签字,时间在死前五年,程序没有问题。
她不服气,又跑到社区去。
社区的工作人员把协议复印件拿过来看了一遍,说程大姐,这个协议是合法有效的啊,我们这边也没办法。
程婉如站在社区办公室里,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那我呢?我算什么?”没有人回答她。
程文杰去了一趟邻市,在程婉如的店里坐了一下午。
据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那杯茶喝完,就走了。
程婉如追到门口,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站住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程婉如站在店门口,看着他走远。
她站了很久,一直到天快黑了,才转身回了店里。
过了几天,吴邦来了,一个人来,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院门的石墩上,说:“婉如让我送来的。她说,这笔钱清了,她就不欠你们的了。”
我打开信封。
是一张八万块的银行汇票。
我把那张汇票翻过来,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
程文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信封:“收下吧。”他说,“收下了,这事就算完了。”我没有说话,把信封收进口袋里。
当天下午,我把那张汇票和婆婆存折里的钱合在一起,分成两份。
一份,捐给了社区养老服务站。
我填单据的时候,陈淑芬在旁边看着,问我:“全捐了?不留点?”我说:“留一份就够了。”另一份,我存进了孩子的教育账户里。
那天晚上,程文杰问我,妈那套老房子的事,你怎么打算的?
我说,我还没想好。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喝茶。
那杯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一丝一丝地散开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冬天快到了。
10
过了几天,我去了一趟社区养老服务站。
那里的负责人是个年轻的姑娘,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带我看了一圈。
房间干净,走廊宽敞,几个老人坐在一起聊天,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她闺女周六来看她,带的是她最爱吃的枣泥糕。
那个姑娘问我:“捐这些钱,有指定用途吗?”我说:“就买尿不湿,买药,买那些最琐碎的东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些老人,身边没有人照顾,但他们应该过得体面一点。”姑娘说好。
从养老站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黄色。
有人骑三轮车从我身边过去,车上的纸箱晃晃悠悠的。
街角包子铺的老板正在收摊,笼屉里还冒着最后一口热乎气。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
路边有个长椅。
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三年了。
这三年里,我几乎没有过自己的时间。
没有逛过街,没有跟朋友吃过饭,甚至没有安安静静地看过一次夕阳。
现在,突然闲下来了,倒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父亲驮着孩子在肩膀上走的,孩子举着一个风车,风车呼啦啦地转,有老太太推着小推车慢悠悠地走,车里放着一袋子青菜和一把香蕉。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有点空落落的。
又有点踏实。
晚上回到家,程文杰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我手边。
他说:“趁热喝。”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
他也没有多问,只是在我身边坐下,伸手覆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手掌很宽,有一层厚茧,搭在肩上热乎乎的。
院子里的晾衣绳空着,风吹过来,轻轻晃了两晃。
我喝了一口汤。
香菇炖鸡,温温热热的,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熨帖到心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
在灯光底下,玉镯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我把它转了转,又放下了。
三年辛辛苦苦的日子,最后落在一只玉镯和一本蓝皮的旧账本上。
账本锁在抽屉最里头了。
不丢,也不看。
那只玉镯,一直戴着。
这些日子天冷了,贴在手腕上,倒是温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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