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那串鲫鱼往厨房走,那鱼又滑又凉,腥气直冲鼻子。
冷水一冲,鱼鳞溅了我一手。
新买的砂锅刚放上灶,正要开火,身后海瑶喊了一句:“你先别下锅,你妈十五分钟内准给你打电话。”
我乐了,她连我手机都没碰,怎么知道我妈要打电话?岳母刚走十分钟,鱼是她提来的。我妈住得远,开车过来得四十分钟。
可她话音还没落,我手机真就响了。屏幕上两个字:老妈。
我接起来,她劈头就问:“那鱼动刀了没?”
我握着手机,后背一阵发麻。回头,海瑶靠在门框上,那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01
鱼是上午十点到的。
岳母曹丽芬提着一只红色塑料桶进门,桶沿儿上还沾着水珠子。
她弯腰把桶搁在玄关,喘着粗气说:“水库里刚捞上来的,六条鲫鱼,一条都不能糟蹋。”
她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裤脚卷着,像是刚从菜市场赶过来的。
我赶紧接过桶,往里一看,六条鱼挤在一起,背脊青黑,肚子微黄,一条条都还活泛着。
桶底的水混着细碎的鳞片,腥味一下子就蹿满了整个门厅。
海瑶抱着豆豆从里屋出来,叫了声妈。
岳母应了一声,弯腰换了拖鞋,先去看了外孙,又绕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问:“那鱼得先放清水里吐吐腥,趁活着杀好,别搁太久。”
说完她就走了,也没进屋坐。这老太太向来这样,来去都利索,从不拖泥带水。
我把桶拎进厨房,那条条鲫鱼在水里翻了个身,尾巴甩出一片水花,溅在我袖口上。
我挽起袖子,先把鱼倒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冲下去,鱼鳞在池底闪着碎光。
说实话,我这人不太会杀鱼。以前在家都是我妈收拾,婚后海瑶掌勺,我顶多打个下手。可海瑶刚出了月子,沾不得凉水,这活只能我来。
我用刀背试着刮了两下鱼鳞,滑溜溜的,根本使不上劲。
那鱼挣扎了一下,尾巴啪地抽在我手背上,湿冷湿冷的。
我攥紧了鱼头,正要用刀背再试,海瑶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过来:“你先别下锅。”
我手一顿:“怎么了?”
她靠在卧室门框上,怀里抱着豆豆,声音不大,却稳当当的:“你妈十五分钟之内肯定给你打电话。”
我愣了一下,捏着鱼头的手松了松,那鱼扑通一声又滑回水池里。
“胡说什么呢,我妈又不知道岳母今天送鱼来。”
我拿过毛巾擦了擦手,觉得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
要说我妈知道岳母要来,那也不可能。
这两家老太太十年都见不上一面,更别说什么往来了。
海瑶还在月子里,岳母来送鱼,顶多跟我妈提过一声,她也不可能算准时间打电话啊。
“你不信?”海瑶把豆豆往肩上一搭,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等着瞧吧。”
我看她那份笃定的样子,心里总觉得不太得劲。她这人平时不爱故弄玄虚,有什么说什么。可今天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把水龙头关了,转身问她。
海瑶没回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豆豆。
小家伙睡着了,小嘴微微翕动着,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
海瑶把他往屋里抱,临进门时丢下一句:“数着吧,十五分钟。”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门轻轻带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水池里的六条鲫鱼还在扑腾着,水珠溅了一地。
我把鱼一条条捞回桶里,想着也不急着杀,先放着,回头再处理。
正低头倒水的工夫,手机真的响了。
我浑身一激灵,伸手去摸裤兜。
屏幕上清清楚楚两个字:老妈。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紧:“妈?”
“那鱼动刀了没?”
我妈的声音又急又直,连个铺垫都没有。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嘴张了半天才找回声音:“没,还没呢……”
“别动!”她声音往上提了半度,“千万别动刀,我这就过来。”
电话咔嚓一声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厨房里那六条鲫鱼还在桶里翻着水花,哗啦哗啦地响。我看着那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一时之间,还真有点反应不过来。
三分钟。海瑶说的是十五分钟,实际上三分钟电话就来了。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海瑶又从里屋出来了,豆豆没在手里。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往后一拢,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桶里的鱼,什么话都没说。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有些干:“你怎么知道的?”
海瑶低着眉,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有这一问。她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妈昨天就来过。”
说完她转身,回了里屋。门关上,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我站在厨房,手里的手机还亮着。
屏幕上老妈的号码清清楚楚,那串数字我打小就记得熟。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一边是海瑶那句不咸不淡的话,一边是我妈电话里那句急吼吼的“别动刀”。
六条鲫鱼在桶里挤作一团,谁也不吭气。
我蹲下身,看着那些鱼,发现最底下那条的鱼腹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旧刀口,被冰霜和黏液糊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那条痕迹,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02
我妈来得比我想象的还快。
她进门的时候,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身上还穿着那件墨绿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衣角被风兜起一截。
她一只脚踏进门里,眼睛就直奔厨房:“鱼呢?”
我指了指厨房,她二话不说,鞋都没换就快步过去。我听见她拉开冰箱门,又打开水龙头,水声响了好一会儿又停了。
等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捏着一把剪刀和一块磨刀石。
“这鱼不能用水焯,得趁着活宰。”她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子,露出半截小臂。
她胳膊上还贴着一条创可贴,边缘卷起一角,像是沾过水。
她也没管,径直走到水池边,把那六条鲫鱼一条条捞到案板上,手起刀落,刮鳞、剖腹、掏内脏,一气呵成。
我看得有点走神。我妈这辈子是护士,干了一辈子伺候人的活,没想到杀起鱼来也利索得吓人。
“傻站着干什么?去把锅烧上。”她头也不抬地吩咐了一句。
我应声,去灶台前拧开火,锅里的水还没热,我忍不住问了句:“妈,你怎么知道岳母送鱼来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她又继续刮鳞,声音平平的:“你岳母在朋友圈发了照片。”
这个说法……想了想,倒也说通。
岳母确实爱在朋友圈发些有的没的,买菜做饭,都爱拍一张。
我妈要是也在看她朋友圈,那知道她送鱼来也就不奇怪了。
但那个电话来得实在太快了。
岳母前脚刚走,后脚电话就到,中间掐着分钟,像是算好了一样。
我妈在旁边收拾鱼,把鱼泡、鱼鳔分门别类放在小碗里,动作又快又稳。
我看着她把处理好的鱼一条条码进盘子,忽然发现一件事:她处理鱼的时候,一直用左手按住鱼身,右手使剪刀,可她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上,缠着一圈白胶布,都已经磨得发黑了。
“手怎么了?”我问。
“刮鱼的时候蹭的,不要紧。”她连头都没抬。
我盯着那截胶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还没等我开口,卧室的门开了,海瑶抱着豆豆出来。
她看了我妈一眼,叫了声“妈”,不冷不热,倒也还算客气。
我妈应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刀还在刮着鱼鳞。气氛有点怪。两个人谁也没多看谁一眼,可我就是觉得,她们之间像是压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海瑶抱着豆豆在客厅里走动,嘴里哼着小调。
豆豆被哄得迷迷糊糊,嘬着手指头。
我妈刮完最后一条鱼,把那堆鱼鳞拢进垃圾桶,洗手,擦干,这才走到客厅看了看豆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蛋,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这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岳母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听,岳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子豪啊,那鱼千万别用水泡太久,泡久了肉就散了。你妈要是不会弄,让她打电话问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多半不知道我妈此刻就站在我面前。我看了我妈一眼,她没听到语音内容,正弯腰逗豆豆。我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接话。
海瑶却像是察觉了什么,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目光很快,像一片树叶从水面掠过。她低下头,继续拍着豆豆的后背。
我妈又待了一会儿,把豆豆哄得打了个哈欠,就收拾东西要走。
她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回头对我说了一句:“那鱼处理好了,今晚就炖了。汤要白,得炖够一个钟头。”
我说知道了。她推门出去的时候,我又喊了一声:“妈,你手真没事吧?”
她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没事。”她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我站在原地,总觉得这屋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回头时,海瑶正站在卧室门口,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妈那创可贴,昨天也在。”
我一愣:“什么意思?”
“我昨天看见她的时候,那创可贴就在了。”海瑶说,“昨天下午三点,你上班没回来,她来过。她没进门,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下豆豆,放下一样东西就走了。”
“什么东西?”
海瑶没答话,转身进了屋。片刻后她拿出来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张纸,愣住了。
是一张银行排号单,上面印着一串号,排号时间写着昨天的日期,业务栏上打着“挂失”两个字。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海瑶,这张单子你别跟子豪说,等过阵子我再跟你们讲。”
字迹是我妈的。她的字我认得,右肩上有个习惯性的小勾。
我攥着那张纸,心里忽然像塞了一团旧棉花,堵得慌。她昨天来过,挂了失,还留了这么一句话,却连门都没进。
这到底,出了什么事?
03
我几乎一夜没睡。
豆豆半夜醒了三次,海瑶起来喂了两回奶,我在旁边帮忙递热水瓶。
等天快亮的时候,我翻了个身,脑子里还在转那张银行排号单的事。
海瑶迷迷糊糊地推了我一把:“别想了,白天去你妈那儿看看。”
我嗯了一声,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一亮我就起来洗漱,早饭也没顾上吃,开车去了我妈家。
我妈家在城东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三楼的楼道里飘着一股中药味,又苦又涩。
我敲了敲门,隔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
我爸王德明站在门里,看见我,愣了一下:“这么早,怎么了?”
“我妈呢?”
“屋里躺着呢,昨晚有点发烧。”我爸侧身让我进门,压低声音说,“昨天回来就不对劲,一进门就说不舒服,早饭晚饭都没吃几口。”
我走进去,客厅里还是老样子,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一只旧铁盒,里头装着一把钥匙和一些零碎杂物。
我妈的房间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她靠在床头,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脸色有些发黄。
她看到我,眉头皱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你跑来干什么?那鱼炖了没?”
我有些哭笑不得,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鱼呢。
我在床边坐下,仔细看了看她。
她眼睛下面两道乌青很重,嘴唇干得起了皮,这哪像是受了凉,分明是熬了多少天没睡好的样子。
“妈,你昨天去银行挂失了?”我没绕弯子,直接开口。
她一愣,目光闪了一下,随后把脸偏过去:“谁跟你说的?”
“海瑶都看见了。”
我妈没说话。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隔了好半天,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存单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什么存单?”
她又不吭声了,只把毛巾拉下来,盖住半张脸。
我爸在门外咳了一声,朝我招招手。
我跟着他走到阳台,我爸看了看关着的房门,压低声音说:“你妈前几天翻出两三张老存单,户名不是你,也不是我,是个外人的名字。她跑了好几家银行,说要挂失补办,银行说户名不是本人办不了。她这两天一直为这事上火。”
我脑子里轰地一下:“什么外人?叫什么名字?”
我爸想了想:“好像是姓曹,叫曹什么芬。”
曹丽芬。
我站在阳台上,太阳穴突突地跳。曹丽芬,那是海瑶的妈妈,我岳母。我妈手里怎么会有以岳母名义开的存单?
我转身就要回屋,我爸拉住我:“你先别急。你妈这脾气你也知道,她不想说的事,你问十遍也没用。等她缓一缓,你再问问。”
我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头又急又乱。她病着,我不能硬问。但我必须弄清楚,这存单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从我妈家出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又开车回了家。海瑶看到我进门,问:“问出来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她听完,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端出那个蓝色搪瓷盆。
盆里放着昨天的六条鲫鱼,处理得干干净净,鱼鳞刮得干干净净,内脏掏得干干净净,一条条码得整整齐齐。
“你妈处理鱼的手艺挺好的。”海瑶说,“你看这几条鱼,鳞刮得干净,鱼鳃也掏得利索。但你看看这一条,腹部有一道旧口子,不像是昨天刮的。”
我凑近一瞧,那条鱼肚子侧面确实有一道细长的切痕,不深,被冰冻住了,沾着一点暗色的黏液。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刀口边上有些发干发白,像是被切开后放了好一阵子,又冻起来了。
“昨天你妈来,杀鱼的时候我看见了。她刮鳞的时候特意把这鱼放到一边,先杀别的鱼,最后才处理这一条。”海瑶的声音很轻,“我看到她用剪子顺着那道旧口子又剪了一下,好像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塑料袋,放在围裙口袋里了。”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也不信。”海瑶看着我,“我当时不确定那是什么。你妈揣兜里以后,又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洗了手,才出来看豆豆。”
我站在原地,眼前一阵一阵发晕。
那道旧刀口,那只塑料袋,那张银行排号单,还有那句“那鱼动刀了没”。所有的点串起来,线头就攥在我手里。
我妈说:那鱼动刀了没。
她怕的不是鱼被杀了,她怕的是有人提前动了刀,把藏在鱼肚子里的东西取走了。
我转过身,看着那盆里六条已经处理好的鲫鱼,心里翻江倒海。我一把抓起钥匙,冲出了门。
这是后话了。先说说我妈和我岳母的事。她们俩,不是一般的交情。
海瑶告诉我这段往事的时候,是当天下午。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豆豆,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段旧报纸。
“你妈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我小时候听我妈提过,说她俩同一年进厂,分在同一个车间。那时候车间里一共十二个人,就她们俩要好,好到同睡一张床,饭票合在一起用。”
海瑶给我看的照片,是从她家柜子里翻出来的。
一张旧照片,两个女工站在老厂房的门口,穿一样的蓝色工作服,扎一样的马尾辫,笑得没心没肺。
左边的是我妈,右边的,是我岳母曹丽芬。
“后来厂里有一个转正名额,全车间几个人争。我妈也报了名,你妈也报了名。后来名额下来了,给了你妈。”海瑶顿了顿,“我妈那阵子哭了整整一个礼拜,说情同姐妹的,背后捅了她一刀。”
我盯着那张照片,嘴里发苦:“我妈不是那样的人。”
“我也没说她是。”海瑶低头,轻轻拍着豆豆,“但这事之后,我妈就跟你妈断了来往。你妈去找过她好几回,吃了闭门羹。后来你妈从厂里辞了职,去卫校学了护士,之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海瑶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洇得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是我妈的笔迹。
上面写着:“姐,那年的事是我的错,这辈子欠你的。”
海瑶说:“这照片,我以前没见过。是我妈夹在一本老书里,昨天翻出来让我看的。”
我紧紧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我妈说欠我岳母的,可她却不知道,二十多年前那件事,到底是谁欠谁。
04
我回到我妈家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削土豆皮。
指尖缠着胶布,削得有些吃力,但她还是把那个土豆削得干干净净,又拿起另一个。
我进门,看了她一眼,把照片和那张银行排号单放在茶几上。
“妈,这怎么回事?”
她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削了一半的土豆滚到桌角,她也顾不上去捡,就那么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否认,会解释,会发火,但她都没有。
她放下刀,用围裙擦擦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古怪:“你岳母把照片给你了?”
“海瑶拿来的。”
她哦了一声,又低下头,接着拿起那个土豆,继续削皮。皮一圈一圈地薄薄削下来,落进盆里。她的手指捏着土豆,指甲微微发白。
“妈,那存单上写的是岳母的名字。”我在她对面坐下,“你存了多久了?一共多少钱?”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开口说:“十几年了。”
“什么?”
“每年攒一点,不多,加起来也就几万块。”她手上的刀没停,“你岳母一个人把海瑶拉扯大,不容易。我这心里一直过不去那件事。”
我吸了一口气:“当年那名额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她手里的刀停住了。
土豆皮挂在刀刃上,薄薄的一层,在午后的光线里有些透明。
她放下刀,站起身,走到阳台。
过了一分钟,她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放在我面前,没说话。
我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条,笔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上面写着:“车间转正名额,经研究决定,拟定为曹丽芬,特此备案。”落款处是车间主任郭志强的签名,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我盯着那张纸条,愣住了:“这个是,岳母的名额?”
我妈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那年车间主任把我叫去办公室,告诉我转正名单定了,是我。我高兴了一晚上。第二天才知道,原来一开始拟的不是我,是丽芬姐。主任改了名单,填上了我的名字。”
我脑子里嗡嗡响:“那你……”
“我去找过主任,跪在办公室门口求他改了。他不同意。我说那我辞职,把名额让出来。”我妈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辞了职,名额也没能还给你岳母。主任最后把名额给了他自己外甥女。”
“我后来又去找过你岳母好几趟,她不见我,托人带了个话,说这辈子不想再见到我。”我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她说我是用她的名额换来的前程,哪怕辞了职,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看着我妈,第一次觉得她老了。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一道一道刻痕,连说话的声音都不如以前利索。
她这辈子没跟我提过这些,一个字都没提过。
“所以你就存了钱,写她的名字?”
“我没别的办法。”她苦笑了一下,“那年的事我说不清,她也不肯听,我想着钱能弥补一点是一点。”
“可这钱她也收不到啊,存单放在你这儿,银行又不认。”
我妈没说话。
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卷着一团看起来有些发黄的纸。
她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张汇款回执。
收款人写着曹丽芬,备注栏写着“退休补助”,金额不大,但底下盖着银行的章,日期是前天。
“我原本想着,让海瑶她妈去银行试试,存单取不出来,这笔钱也许能汇过去。”我妈说,“可我拉不下这个脸。”
我攥着那张汇款回执和那张发黄的备案纸条,喉咙里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妈站起身,又走回厨房,拿起削了一半的土豆。
她背对着我,声音平静了很多:“你回去吧,那六条鱼记得炖了,别糟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手里的两张纸,薄薄的一层,却像两座山压在我心上。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楼上邻居家的收音机里正放着什么老歌,断断续续的。
楼道里很暗,我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拨了岳母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05
那天晚上,我还是把那六条鱼炖了。
砂锅,清水,姜片,葱结。
我妈说汤要白,得炖够一个钟头。
我守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汤一点点变成乳白色,热气把厨房的玻璃蒙上一层雾。
海瑶抱着豆豆在客厅里坐着,谁也没说话。
汤炖好的时候,我盛了一碗端给海瑶。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挺鲜的。”然后又放下碗,看着我:“你心里是不是一直在想,那条鱼腹里到底放的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她起身,从冰箱最下层拖出一个保鲜袋。那里面是一条鱼,已经剖洗干净,鱼腹那道旧刀口被翻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妈昨天来的时候,趁你不注意,把这里面的东西取走了。”海瑶指着那道刀口,“我当时看见了,没敢声张。”
“那你知不知道她拿的是什么?”
海瑶摇摇头:“我没看清,但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我看着那条剖开的鱼,心里一阵发堵。
她从我这儿拿走了那样东西,却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不低头,她宁愿把事藏在鱼肚子里,藏二十年,也不肯当面说一句软话。
我拨岳母的电话还是没人接,又拨了我妈的家电话。响了十几声,最后是我爸接的:“你妈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放下电话,在客厅里坐着。
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那锅汤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白白的油膜。
我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锅汤重新加热,盛了一碗,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汤有点凉了,喝不出什么味道。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妈还年轻,穿着蓝色工作服,站在纺织厂门口,笑着跟一个同样年轻的女人说话。
那个女人脸看不清,但我猜那是我岳母。
凌晨三点多,我醒了。豆豆在隔壁哭,海瑶起来给他换尿布,忙了一阵,又睡下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还没亮,手机忽然响了。我看了一眼,是我爸打来的。
“子豪,你妈住院了。”我爸的声音很急,“今天凌晨起来的时候头晕得厉害,差点摔在地上。我打120送医院来了,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脑子一下子清醒了,翻身下床,三步并两步穿好衣服。海瑶也被吵醒了,坐在床上看着我:“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我去医院看看。”
她披上衣服要跟我一起去,我拦住了她:“你在家带着孩子,没别的事。”
海瑶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只说了句:“你去了别跟她吵。”
我嗯了一声,抓上车钥匙出了门。
医院急诊室的走廊里,顶灯亮得刺眼。
我妈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打着点滴,眼睛半闭着,脸白得跟墙一个色。
我爸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进来,站起身让了让。
“医生说低血糖,加上连着几天没睡好,身体扛不住了。”我爸声音很轻,“养两天就行,你先别慌。”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手背上的胶布,还有那条旧创可贴没换掉的手指。
她像是察觉到我来了,睁开眼,看到我,声音又哑又轻:“外头冷吧?把门带上。”
我转身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我妈又闭上眼,没再说话。病房里只有药水滴落的声响,一下一下,很轻,却像砸在我心上。
我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没睁眼:“那东西,你拿到了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接着说:“我放在鱼肚子里的那个塑料袋。你岳母送来的那条鱼,我在她进门之前就已经藏好了。”
我一愣。
她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我:“那六条鱼,不是你岳母买的。是我托人从水库带回来的,再请人送到你岳母家,说是一个老同事送的,让她转交给你。”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那你岳母……”
“她也不知道。”我妈轻轻笑了一下,“她以为是厂里老同事给的心意,顺手就给你们提了过去。我算好了她会送去,所以才打了那个电话。”
我张了张嘴,有些话堵在嗓子口,出不来。
她看着我,又说了一句:“塑料袋里的存单,是你岳母的名字。密码,是海瑶生日。”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我妈闭上眼,像是不再多说。药水还在一点一点往下滴,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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