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片烧得嗡嗡响。我蹲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血液检验报告,指尖发凉。

血铅超标,指标直逼中度中毒红线。

“孩子这两个月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没?仔细想。”徐医生推了推老花镜,目光从镜片上方压过来。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六岁的泽宇最近总喊“身上疼”,我以为是婆婆背地里打了他。我们还吵过架,差点闹到离婚。

楼道那头传来脚步声。婆婆拎着保温桶走过来了,里面是每天给泽宇熬的小米粥。

粥盛在一只旧瓷碗里,碗沿泛着暗黄色的釉光。

我的目光钉在那只碗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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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是初春来的。那天风大,她拖着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站在楼道口,喘着粗气,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我下楼帮她拎,袋子比想象中沉得多,里面叮叮当当的,像是装了一堆铁器。

“妈,这都带的什么呀?”我随口问了一句。

“都是家里的家当。锅碗瓢盆,用得上的。”她笑呵呵地说,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说什么。

程磊提前跟我打过招呼。

他爸走得早,婆婆一个人在老家待了快十年,去年刚退休,他提议接她过来住一阵子,帮衬着带带孩子。

我工作忙,泽宇幼儿园放学没人接,确实需要人手。

婆婆进门那天,泽宇有点怕生,躲在我腿后面不肯出来。婆婆蹲下身,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块麦芽糖。

“来,奶奶给你糖吃。”

泽宇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糖块黏糊糊的,沾着些许布屑。我没好意思拦。

晚饭时,婆婆坚持要自己下厨。她在厨房里叮叮咚咚忙活了半天,端出来一锅小米粥、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

肉炖得烂,泽宇吃了好几块。我注意到他用的碗是一只旧瓷碗,碗身发黄,边沿有些磕碰的痕迹,釉面有细密的裂纹。

这碗和我家的餐具格格不入。

我朝程磊使了个眼色,他正低头扒饭,压根没看。我正要开口问,泽宇忽然放下了勺子。

“妈妈,我手背疼。”

我放下碗,拉过他的小手翻来覆去地看。手背白白净净的,没有红印子,没有肿包。我按了按:“是这儿吗?”

“就是疼。”他撅着嘴,皱着眉,也说不太清楚。

婆婆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眼角往这边瞥了一下。

小孩生长痛,正常的。”程磊头也不抬地说。

我瞪了他一眼,把泽宇搂过来,轻轻揉了揉他的手背。他靠在我怀里,没一会儿又活蹦乱跳地去玩了。

晚上我把泽宇哄睡,回到客厅时,婆婆正蹲在电视机柜前翻她的蛇皮袋。

昏黄的射灯照着她花白的后脑勺,她从袋子里掏出几双旧瓷碗,整整齐齐地码进我家碗柜最里层。

“妈,家里有碗。”我说。

“这碗结实,你爸以前用了好多年的。我一个人用不了,搁着也是搁着。”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看着她手里的旧碗,碗底有一圈淡蓝色的釉彩,烧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工画的。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总觉得不太舒服,又说不出口。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了很久的身。程磊打着呼噜,睡得天昏地暗。

窗外风声很大。我隐约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婆婆的声音,似乎在哼什么小调,断断续续的,像是哄孩子睡觉。

第二天早上,泽宇起床时活蹦乱跳的,手背的事他完全忘了。

我松了口气,想着可能真像程磊说的,只是生长痛吧。

可我想不到的是,这只是个开始。

02

那之后,泽宇喊疼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是腿疼,有时候是腰疼,有时候是指着肚脐眼说“里面疼”。问他怎么个疼法,他也形容不上来,就是皱着一张脸说“疼”。

我翻遍了他全身,没有淤青,没有红肿,没有伤口。

周六那天,我实在坐不住了,带他去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接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听了听心肺,摸了摸肚子,让孩子跳了几跳。

“没什么事,儿童生长痛,很常见的。补点钙就行。”

她给开了一瓶钙片,我抱着半信半疑的心理带着泽宇回了家。

路上泽宇坐在电动车后座,小脑袋靠在我背上,闷闷地说:“妈妈,肚子还是疼。”

我当时只当他是撒娇,安慰了两句,没太往心里去。

真正让我心里打鼓的,是第三天晚上。

那天我提前下班,到家时大约五点半。

门虚掩着,没锁。

我推开门的瞬间,看见婆婆蹲在泽宇背后,正往他后背上抹什么东西。

泽宇光着上身坐在小板凳上,后背涂了一层黄褐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像是药膏。

我愣了两秒,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妈,你干什么?”

婆婆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翻了。她慌乱地站起,把那碗往身后藏。

“没、没什么,泽宇说腰疼,我给他涂点药。”

“什么药?哪来的?”我走过去,伸手要抢她手里的碗。

她往后退了两步,死死攥着那只碗不撒手,脸上堆着有些心虚的笑:“就是老家山上采的艾草根,晒干了磨成粉,用香油调一下,涂上能治肚子疼。你小时候肯定也用过,这是老方子了。”

“艾草根?你从哪采的?什么时候磨的粉?你带那个东西来干什么?”我连珠炮似的问。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看见了那只碗里的东西。黄褐色的粉末,细得很,像面粉,散发着一种说不清的草药味。

“这东西别给孩子乱用!”我的声音不自觉高了,泽宇光着上身,看看我,又看看奶奶,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婆婆慌忙蹲下身去哄他,又要给孩子穿衣服,手忙脚乱的,那只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药粉撒了一地。

程磊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看了看满地狼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一脸懵:“怎么了这是?”

我把事情说了,语气冲得很。程磊听完,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妈,你从哪弄的药粉,别瞎搞。”

婆婆蹲在地上,一手拿笤帚,一手捡着碗碎片,嘴里低声道:“我就是想着孩子说疼,给他搓一搓,能管用。”

她说着,声音有些发颤,捡碎片的指尖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了出来。

她没吭声,拿另一只手按了按,继续捡。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那股火气一下子堵在胸口,烧得难受,又不知道往哪儿发。

我把泽宇抱进卧室,关上门,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就是心慌。

儿子到底怎么回事?这个病,怎么吃药也没用,抹药也没用,反而越来越频繁了?婆婆到底是好心用偏方,还是背着我干了别的什么事?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跟程磊吵架了。

他说我大惊小怪,说他妈养了他三十年,不会害自己孙子。

我说他心大得能跑马,什么事都不上心,就泽宇喊疼这事,他从来没往心里去过。

程磊翻了个身:“要不你请假带她去大医院查查,查了放心。”

我沉默了。

我何尝不想去?

可我们单位那段时间正好在忙一个季度报表,请一天假都难。

程磊在工程公司,项目催得紧,也指望不上。

这大概就是双职工的难处——想顾着孩子,又怕丢了工作。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黑暗中,我听见客厅里有轻微的声响。像是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我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声音又没了。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却怎么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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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意婆婆的一举一动。

每天早上七点,婆婆准时起来熬粥。蛇皮袋里的旧碗换着用,今天盛麦片粥,明天盛小米粥。泽宇的碗永远是那只泛黄的旧瓷碗。

她每顿都看着泽宇把粥喝完,蒸的鸡蛋羹也要喂到他吃干净才罢休。

我心里有疙瘩,又不好直接说什么。

只能找个机会,把蛇皮袋里的碗换掉了。

趁婆婆出去买菜,我把那三只旧瓷碗用报纸包了,放进储藏室的最底层。

晚上吃粥的时候,泽宇用的是我从超市买的卡通小碗。婆婆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那只旧瓷碗又出现在灶台上。

我盯着那碗看了半天,又咽了回去。为了一只碗跟婆婆撕破脸,不值当。可这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隐隐作痛。

连续几天,我下班回来,泽宇都穿着一件高领棉毛衫。六岁的孩子,在家里穿高领,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那天晚上我给泽宇洗澡,脱掉高领衫的一瞬间,我看见他肩膀后面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涂了什么药膏留下的印子。

“泽宇,这里怎么回事?”我指着那块痕迹问。

他用小手摸了摸:“不疼。奶奶给我抹了药。”

“什么时候给你抹的?”

“就是妈妈去上班的时候。奶奶说,抹了药就不疼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那一瞬间,手上的沐浴露瓶子差点掉地上。

我强压着心头的火气,给泽宇冲干净泡沫,穿上睡衣,哄他睡下。然后径直推开婆婆的房门。

婆婆正在叠衣服,看见我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妈,你给泽宇抹了什么药?”我尽量压着声音。

她没有立刻回答,手下的动作停了几秒。

“就是艾草粉,没别的。”她说,“这真的是老方子,我小时候就用的。你爸小时候身上痛,我也是这么给他搓的。有效果,比什么药都好。”

“医生都说了,那是生长痛,不用抹药!你天天给孩子抹那些东西,万一出事了谁负责?”

我的声音大了起来,婆婆的脸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我儿子就是这么带大的,不也好好的。”

“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

两个人在窄小的卧室里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洗衣粉和药粉混杂的气味,刺鼻得很。

婆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她低下头,继续叠手中的衣服。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身关上了门。

回到卧室,程磊已经躺下了,正刷手机。我坐在床边,把事情告诉他,他放下手机,沉默了半晌,说:“妈也是好心,你别跟她计较了。”

“她那药粉什么成分我都不清楚,我能不计较吗?”

“那你明天把那药粉拿去化验一下不就完了?化验了没问题,你不就放心了?”他打着哈欠,翻了个身,很快又响起了呼噜声。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堵得慌。

他永远是这副样子。天塌下来,只要没砸到他头上,他都觉得不是事。

我暗暗下了决心:不能再拖了,必须把这事弄清楚。

04

第二天上班,我正在单位食堂打饭,手机响了。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

“泽宇妈妈,泽宇今天上午呕吐了两次,说肚子疼得厉害。你来接一下孩子吧。”

我手一抖,饭盒差点摔了。请了假,打车冲到幼儿园。

泽宇趴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小脸惨白,额头上全是汗。老师说他上午吃加餐时还好好的,午睡起来就开始喊肚子疼,吐了两次。

我抱起他,他软趴趴地靠在我肩上,声音细细的:“妈妈,我肚子疼。”

我心都揪起来了。打车直奔市一院,挂了儿科。

坐诊的是个年轻医生,问了几句,开了个血常规和腹部B超的单子。B超排了一个多小时,结果显示腹部没有明显异常。血常规需要等半小时。

泽宇在候诊椅上睡着了,小脑袋靠在我大腿上,呼吸细细的,嘴巴微微张着。我看他睡着的样子,眼泪差点没绷住。

血常规结果出来了。年轻医生盯着报告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说:“白细胞稍微高一点,但不算特别异常。孩子什么时候开始喊疼的?”

“快两个月了。”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药品、清洁剂之类的?”

我摇了摇头,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婆婆那罐黄褐色的药粉。

“医生,有没有可能,”我顿了顿,“是铅中毒?”

年轻医生略微愣了一下,抬眼看我:“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把这两个月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婆婆住进来、泽宇开始喊疼、老人偷偷给孩子抹来历不明的药粉。

医生听完,沉默了片刻,开了一张微量元素检测的单子:“抽个血,查一下血铅,明天下午出结果。”

我带着泽宇在抽血处排队。他看见针头就开始哭,我又舍不得又着急,狠着心按着他的小胳膊,看着护士扎进去,暗红色的血液慢慢进了针管。

他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心里那一块地方,像被什么给拧着一样。

扎完针,他抽抽噎噎地靠在我怀里,小声问了一句:“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我摸着他的头,没敢回答。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取报告。窗口的小姑娘递给我一张单子,我接过来,一下子没看明白上面的那些数字和箭头。

我拿着单子走到楼梯间,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血铅,168。参考范围是0到100。

我盯着那个“168”,看了很久。

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慢了半拍,然后又猛地加速跳起来。手心里全是汗,单子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我推开儿科诊室的门,把单子递给昨天那位年轻医生。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转头朝里屋喊道:“徐老师,您过来看一下这个。”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里屋走出来,戴着老花镜,接过单子看了一会儿,又放下,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永远忘不了他看到那张化验单时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向我。

“你是孩子什么人?”

“妈妈。”

孩子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正常的东西?药?保健品?金属?油漆?瓷砖碎片?”他的语气很严肃,语速很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压过来。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他奶奶,”我的声音干涩,“给孩子抹了一种偏方药粉。”

徐医生盯着我看了几秒:“药粉带来了吗?”

“在家里。”

“明天拿来。”他顿了顿,又说,“血铅168,这个值已经是轻度中毒范围了。虽然还没到需要住院洗血的级别,但必须马上找到污染源。不然孩子体内的铅含量还会继续往上涨,长期下去,会影响智力发育。”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不大,可那八个字像是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我心上。

“影响智力发育。”

我站在诊室门口,手里的单子哗啦一声飘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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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把泽宇送回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婆婆正在厨房里熬粥,看见我进门,脸上堆着笑:“回来了?饭快好了,泽宇,今天在幼儿园吃什么了?”

泽宇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奶奶”,没等换鞋就扑到沙发上,蜷成一团。他这两天没什么精神,连电视都不看了。

我没理婆婆,径直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是那些药粉吗?

一定是的。

艾草根本身没有毒,可如果她是在什么地方胡乱挖的,被铅污染过的泥土,也可能会把铅带进去。

或者她用装过油漆、废旧电池的容器来磨粉,也可能会污染。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越坐不住。

我站起来,拉开房门。客厅里,婆婆正端着那碗粥坐在沙发边,一勺一勺地喂泽宇。粥冒着热气,泽宇昏昏沉沉地张口,咽下去,又无力地闭上眼。

那一瞬间,我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我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婆婆手里的碗。粥泼出来,洒了一地。

“你别再喂他了。”

婆婆愣住了,端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

“你那个药粉,把孩子吃坏了。”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血铅超标,医生说已经是轻度中毒了,会影响智力发育!你懂不懂?”

婆婆的脸色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嘴唇抖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泽宇被我的声音吓得一哆嗦,小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程磊从书房冲出来,看到这阵势,愣了:“怎么了这是?”

“怎么了?问你妈!”我把单子拍在茶几上,“血铅168,超标了!就是她给泽宇抹的那些东西弄的!”

程磊拿起单子看了看,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慢慢凝固了。他转头看向婆婆:“妈,你那个药粉到底是从哪弄的?”

婆婆站在那不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青白。

“药粉在哪?我现在就拿去化验!”我盯着她,“你藏哪了?”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身,走到厨房的柜子前。她蹲下身,拉开最底层那个抽屉,从最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她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就、就这个……这个真的是艾草根,我自己晒的……是不是搞错了?

我没接她的话,一把拿过塑料袋,转身冲出了门。

外面天色已暗。我骑上电动车直奔市里那家检测中心,前台已经下班了。我拍着大门喊了半天,保安隔着玻璃喊,明早八点再来。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前,手心里攥着那包药粉,感觉整个人都要炸了。

最后我只能回家。一路上风灌进领口,刺骨地冷。

到家时泽宇已经睡了。婆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也没开,像一尊雕像。

我径直进了自己房间,连程磊跟我说话都没理会。

那晚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徐医生说的那几个字。

到了凌晨,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里有啥,记不清了,好像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喊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门,把药粉递交给了检测人员。前台说,三天后出结果。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三天。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熬得人心焦。

我白天上班心不在焉,对了好几张账目都对不上号,被领导叫去说了顿;晚上回家也睡不着,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泽宇出神。

婆婆也像变了一个人,整天躲在自己屋里,不怎么出来。偶尔出来倒杯水,跟我的目光碰上了,立马低下头。

家里只剩一种沉默。沉默到连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像是怎么都化不开。

第三天下午,检测中心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是程女士吗?你送检的样品,结果出来了。”

我的心脏几乎要停跳。

“样品成分为艾草根粉末,铅含量在正常范围内,未检出超标。”

我攥着手机,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药粉。

那孩子体内的铅,是从哪来的?

06

那个问号像一根刺,卡在我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满脑子都在翻。毒粉排除了,那还有什么?是他平时吃的东西?用的玩具?睡的床垫?还是……家里哪个角落藏着什么?

走到家门口,我打开门的一瞬间,正好看见婆婆端着那只熟悉的旧瓷碗从厨房走出来,里面盛着半碗小米粥,正低头吹着热气,准备端给沙发上的泽宇。

我的目光落在那只碗上。

碗身泛黄,釉面开裂,碗沿磕了一个缺口。阳光照在碗上,那层暗黄色的釉面泛起一种不太正常的晕彩。

一瞬间,某个念头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我放下包,走到婆婆面前,指着她手里的碗:“妈,这只碗给我看看。”

她愣了一下,本能把碗往怀里收了收,又停住了,递过来。

碗是温热的,触手粗糙。碗底绕着一圈淡蓝色的釉彩,烧制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像小孩用画笔随手画上去的。

我把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没有厂名,没有材质标识,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印子,像是某个小作坊留下的记号。

“这碗是哪来的?”

婆婆的声音有些发虚:“以前在镇上赶集的时候买的,用了好些年了……

“用了多少年了?”

她想了想,低声说了句话。

“三十来年了吧。”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三十年的老碗,天天盛热粥热汤给孙子吃。如果碗釉里有铅,遇热遇酸,铅会释放出来,渗透到食物里,日积月累……

我的手开始发抖。

“附近还有别的碗吗?你带来的那几只旧碗,都拿出来。”

婆婆被我脸上的表情吓到了,转身进了厨房,从柜子底下掏出来一只蛇皮袋,放在地上。我蹲下去,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掏出来。

三只旧碗,一只搪瓷缸,一双发黑的竹筷,两只豁了口的白瓷盘。

每一件都旧得发黄,每一件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程磊:“你下班走一趟质检所,把这几个东西送检。”

程磊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解释,只说:送检。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那些碗碟装进密封袋,送到了省质检院。交了加急费,工作人员说最快五天出结果。

五天。

又是五天。

这五天里,我每天都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只巨大的碗,碗沿裂开一道缝,里面有黑糊糊的东西流出来,裹着泽宇小小的身体。

每次都在泽宇哭喊着叫“妈妈”的时候惊醒过来。

醒来后发现枕头是湿的。程磊问我怎么了,我摇了摇头,没说。

我翻了大量资料。

劣质陶瓷在生产过程中,釉料里含铅量很高,如果烧制温度不够,铅离子就会不稳定地附着在釉面上。

遇到酸性或高温食物时,铅就会渗入食物,被人吃进肚子里。

一只劣质的陶碗,如果用了三十年,每天盛热粥热饭,释放出的铅量,简直不敢想。

我甚至还偷偷用棉签蘸了醋在碗沿内侧涂了一圈,过了一会儿,棉签头上那层白棉花泛起了淡淡的灰色。

我没敢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把那几只碗收进了储物间最里面。

第五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对账,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程女士吗?我是省质检院的小王,你送检的那批陶瓷餐具的检测报告出来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

结果出来……铅溶出量是14.6毫克/升。

我没太听明白:“这个数值算什么水平?”

那人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国家标准规定,陶瓷餐具的铅溶出量不能超过0.5毫克/升。你这批样品,超了将近三十倍。”

手机从我掌心滑落,砸在办公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我呆坐在椅子上,感觉血液都凉了半截。

手里那杯茶凉透了,我一口都没喝。窗外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成橙黄色。

我看着那片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把那几只碗全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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