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辞死死捏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破产通知单。
冰冷的夜雨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肩膀上。
他隔着金碧辉煌的落地窗,看着宴会大厅中央那个被一众商界大佬众星捧月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黑色礼服,手里端着香槟,眉眼间全是杀伐果断的冷艳。
顾砚辞的眼睛都熬红了,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痉挛。
就在三天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女总裁,还穿着那件起球的旧围裙,在他家那个充满油烟味的老厨房里,低着头乖巧地帮他老妈剥大蒜。
这到底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谋杀,还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看懂的荒诞玩笑?
临近五一长假,整栋写字楼都空了一大半。
顾砚辞的公司里却还是灯火通明。
合伙人陆鸣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把一份财务报表摔在顾砚辞面前。
“老顾,咱们账上的资金,连下个月员工的社保都快交不起了。”陆鸣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叹了口气。
顾砚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盯着电脑屏幕上一串串飘红的数据,半天没说出话来。
为了这家医疗器械代工厂,他已经连续半个月睡在折叠床上了。
就在顾砚辞打算拿自己那套老破小房子去银行做抵押的时候,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两个极具压迫感的大字:太后。
顾砚辞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接通了电话。
“顾砚辞,你老实交代,今年五一到底回不回来?”电话那头,老妈沈静秋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老刑警特有的审讯腔调。
“回,肯定回,妈你别急啊。”顾砚辞赶紧赔着笑脸。
“我能不急吗?你都二十八了,你那个发小胖子,人家二胎都能打酱油了!”沈静秋冷哼了一声。
“妈,我最近公司接了个大单子,正忙着呢,真没时间谈恋爱。”顾砚辞熟练地搬出那套用了一万遍的说辞。
“少给我打马虎眼,我告诉你,隔壁王阿姨她侄女刚从国外回来,人长得水灵着呢。”沈静秋根本不吃他那一套。
“妈,我不去相亲,我真有女朋友了!”顾砚辞被逼得实在没办法,顺嘴就秃噜了一句。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三秒钟。
“有女朋友了?行啊顾砚辞,学会反侦察了是吧?”沈静秋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明天五一放假,你必须把人给我带回来,要是敢骗我,你这辈子就别进这个家门了!”
嘟嘟嘟嘟。
顾砚辞看着被挂断的手机,痛苦地捂住了脸。
陆鸣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吹了个口哨。
“笑个屁,还不都是为了公司,我哪有时间去找个女朋友塞给她?”顾砚辞没好气地白了陆鸣一眼。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淅淅沥沥下起的春雨。
不知道为什么,每逢下雨天,他脑海里总会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他高中时的一个同桌,一个总是低着头、脸蛋微胖、甚至有些自卑的小女孩。
顾砚辞连她的全名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有一年夏天傍晚下暴雨,他忘了带伞,急得在教学楼下直跳脚。
那个女孩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走到他身边,把手里唯一的一把旧雨伞塞进他怀里,然后红着脸,冒着大雨跑进了雨幕中。
等他第二天想把伞还给她的时候,班主任说她已经转学了。
顾砚辞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青春酸涩甩出脑海。
眼下最要命的,是怎么度过明天老妈那关。
“多大点事儿啊,这年头,只要有钱,什么租不到?”陆鸣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你少出馊主意,我妈那是干了一辈子刑警的,普通的群众演员能骗过她的火眼金睛?”顾砚辞连连摇头。
“你放心,哥们儿给你找的,绝对是专业级别的,主打一个清纯不做作,包你妈满意。”陆鸣拍着胸脯打包票。
为了不让患有高血压的老爸因为自己跟老妈吵架而发病,顾砚辞只能咬牙答应了这个荒唐的提议。
第二天上午,市中心一家略显破旧的独立咖啡馆里。
顾砚辞坐在靠窗的位置,紧张得不停地搓着手心。
伴随着门口风铃的一声轻响,一个女孩推门走了进来。
顾砚辞下意识地抬起头,整个人猛地愣了一下。
女孩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洗得发白的浅色牛仔裤,脚下一双最普通的白色帆布鞋。
她没有化浓妆,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最吸引人的是她的气质,清冷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从容,完全不像是陆鸣嘴里那种“接私活的临时演员”。
“你是……陆鸣介绍来的?”顾砚辞有些迟疑地站起身。
“嗯,我叫许南星。”女孩微微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点清冷的质感,但看顾砚辞的眼神却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
“那个,价钱陆鸣都跟你说了吧?三天两夜,包吃包住,一共三千两百块。”顾砚辞觉得谈钱有些尴尬,硬着头皮说道。
“说了,价格很公道。”许南星的嘴角似乎轻轻上扬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顾砚辞从包里掏出一份临时打印的《男友生活习惯备忘录》,推到许南星面前。
“许小姐,这是我的一些基本情况,咱们得对对剧本,我妈眼神很毒,千万不能穿帮。”顾砚辞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进行某种秘密接头。
许南星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却没有伸手去拿。
“顾砚辞,今年二十八岁,身高一八三,不吃葱,不吃香菜,喜欢喝温水。”许南星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背菜谱。
顾砚辞瞪大了眼睛,像见鬼一样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和香菜?陆鸣连这个都告诉你了?”顾砚辞在心里把陆鸣那个大嘴巴骂了一万遍。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一紧张,就喜欢摸自己的后脑勺。”许南星单手托着下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砚辞。
顾砚辞的手正尴尬地放在后脑勺上,闻言就像触电一样赶紧放了下来。
“这……这也是陆鸣说的?”顾砚辞结结巴巴地问道,耳根子莫名其妙地红了一大片。
“做我们这一行的,当然要提前做足客户的功课。”许南星不紧不慢地将那张备忘录折好,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顾砚辞心里暗暗佩服,现在连租个假女友都这么内卷了吗?
“行吧,那咱们现在就出发,我老家在县城,得坐两个小时的大巴。”顾砚辞站起身,提起地上的行李箱。
许南星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没有任何扭捏。
两人并肩走出咖啡馆,就像一对真正恋爱了多年的小情侣,透着一种诡异却又极其和谐的默契。
顾砚辞偷偷瞥了一眼许南星的侧脸,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奇怪的涟漪。
他总觉得,这个叫许南星的女孩,身上有一种让他觉得无比熟悉的安全感。
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很多年一样。
通往县城的长途大巴有些颠簸。
车厢里混合着各种泡面、劣质香水和汽油的味道。
顾砚辞有些担忧地看向坐在靠窗位置的许南星。
他以为这种长得漂亮、气质又好的女孩会嫌弃这种糟糕的环境。
没想到许南星不仅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了顾砚辞。
“喝点温水吧,压压胃,你以前坐车容易晕。”许南星的声音很轻,却准确无误地砸在顾砚辞的心上。
顾砚辞愣愣地接过保温杯,手心传来适宜的温度。
“你……你怎么连我晕车都知道?”顾砚辞觉得这件事越来越离谱了。
“资料里写的。”许南星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不再说话。
顾砚辞看着手里的保温杯,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嘀咕。
资料里有写这么详细吗?他自己怎么都不记得了。
下午两点,大巴车终于停在了县城破旧的客运站。
顾砚辞拖着行李,带着许南星走进了那个充满了年代感的家属院。
院子里种着两棵粗壮的香椿树,树下围坐着几个正在择菜的大妈。
“哎哟,这不是小顾吗?放假回来啦!”一个烫着卷发、眼角长着一颗痦子的大妈最先眼尖地喊了起来。
这是院子里出了名的“包打听”刘大妈,也是顾砚辞老妈沈静秋的死对头,那个整天吹嘘自己侄女多优秀的王阿姨的闺蜜。
“刘大妈,择菜呢。”顾砚辞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
刘大妈的目光像雷达一样,瞬间锁定了站在顾砚辞身后的许南星。
“哎呀,这姑娘长得可真水灵!小顾,这是你带回来的媳妇啊?”刘大妈把手里的豆角一扔,拍着手凑了上来。
顾砚辞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正准备随口应付几句。
许南星却非常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挽住了顾砚辞的胳膊。
“刘阿姨好,我是砚辞的女朋友,我叫南星。”许南星笑得温婉大方,完全没有了在咖啡馆时的清冷。
刘大妈上上下下打量了许南星好几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挑剔和试探。
“姑娘长得真俊,是干什么工作的呀?一个月能开多少钱?”刘大妈这查户口的架势,摆明了是想替王阿姨打探虚实。
顾砚辞心里一紧,生怕许南星说漏嘴。
“阿姨,我在市里做点小生意,赚的都是辛苦钱,跟砚辞互相扶持着过日子罢了。”许南星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露怯,又显得十分谦逊。
她甚至还弯下腰,帮刘大妈捡起了一根掉在地上的豆角。
“哎哟,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么懂礼貌的可不多见咯。”刘大妈显然被这句舒服的场面话哄得非常高兴,甚至还得意地白了旁边那个王阿姨的窗户一眼。
顾砚辞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向许南星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这3200块钱,花得简直太值了!
两人穿过院子,来到了三楼的一扇防盗门前。
还没等顾砚辞敲门,防盗门就被人从里面猛地一把拉开了。
顾伯远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背心,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哎呀,儿子回来了!快快快,进来进来!”顾伯远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落到许南星身上时,更是亮得像个一百瓦的灯泡。
“叔叔好,我是南星。”许南星乖巧地鞠了个躬,顺手递上了在路上买的两盒高档茶叶。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这茶叶一看就不便宜,让你破费了孩子。”顾伯远乐得合不拢嘴,赶紧把两人往屋里迎。
顾砚辞一边换鞋,一边探头往厨房里看。
“爸,我妈呢?”顾砚辞压低声音问道。
“在厨房里炖羊汤呢,说是要亲自考考这个未来儿媳妇。”顾伯远用锅铲指了指厨房的方向,给儿子使了个眼色。
顾砚辞顿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老妈的那双眼睛,可是能在案发现场找出一根头发丝的。
许南星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顾砚辞的紧张。
她换上拖鞋,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角,拿起了那条挂在挂钩上的旧围裙。
“叔叔,我进去帮阿姨打个下手吧。”许南星一边系着围裙,一边极其自然地朝着厨房走去。
顾砚辞想拦都拦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像个没事人一样,推开了那扇属于“老刑警”的厨房门。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声。
顾砚辞站在客厅里,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竖着耳朵,生怕下一秒厨房里就传出老妈掀桌子的怒吼声。
可是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厨房里不仅没有争吵声,反而传来了两个女人有说有笑的声音。
顾砚辞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想这女孩难道是学过心理学吗,怎么连他那个软硬不吃的老妈都能搞定?
就在顾砚辞稍微放松了一点的时候,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羊肉香味。
那香味里,还夹杂着一股让他感到不安的暗流。
因为他知道,老妈的这锅羊汤,可不是那么好喝的。
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许南星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走了出来。
她白皙的脸上沾着一点面粉,额头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常年操持家务的贤惠妻子。
“砚辞,去拿碗筷,准备吃饭了。”许南星十分自然地使唤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
顾砚辞像个牵线木偶一样,呆呆地“哦”了一声,赶紧转身去碗柜里拿碗。
沈静秋端着最后一道压轴大菜——祖传清炖羊汤,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把那盆分量十足的羊汤重重地搁在餐桌正中央,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顾砚辞的心跟着那一盆羊汤狠狠地颤了一下。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南星啊,听砚辞说你在市里做生意,具体是做什么买卖的呀?”沈静秋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许南星碗里,眼神却像X光一样扫过她的脸。
“阿姨,就是做点小型的医疗器械代销,混口饭吃罢了。”许南星双手接过排骨,笑得温婉得体。
“哦,医疗器械啊,那行当水可深,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挺不容易吧?”沈静秋不动声色地继续盘问。
“还行,遇到困难的时候,砚辞总是帮我出主意,他这人踏实。”许南星转头看了顾砚辞一眼,眼神里满是崇拜。
顾砚辞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暗想这女人的演技简直能拿奥斯卡了。
顾伯远在一旁笑呵呵地打圆场。
“行了行了,查户口呢你,赶紧让孩子们吃饭,菜都凉了。”老爸说着,拿起汤勺准备给大家盛汤。
“我来我来,哪能让您动手。”许南星眼疾手快地站起身,抢过了顾伯远手里的汤勺。
沈静秋坐在对面,微微眯起了眼睛。
许南星先给顾伯远和沈静秋各盛了一碗,然后端起了顾砚辞的碗。
顾砚辞紧张地看着她。
沈静秋做羊汤有个习惯,喜欢在里面放一大把香菜提鲜。
但顾砚辞是从小到大绝对不碰香菜的,一闻到那个味儿就反胃。
就在顾砚辞准备开口提醒的时候,让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许南星竟然极其自然地将汤勺换到了左手。
她用左手拿着勺子,右手拿着筷子,动作熟练地将顾砚辞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地挑了出来,放进旁边的一个空碟子里。
顾砚辞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这个左手拿勺、右手挑香菜的别扭姿势,他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就是他高中时期的那个微胖同桌!
当年在学校食堂,每次顾砚辞打到有香菜的菜,那个女孩都会默默地用这种奇怪的左撇子姿势,帮他把香菜一点点挑干净。
顾砚辞死死盯着许南星的侧脸,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与此同时,坐在对面的沈静秋,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就在许南星伸手把挑好香菜的羊汤递给顾砚辞的时候,她宽松的白衬衫袖口微微滑落了一截。
一段白皙纤细的手腕露了出来。
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块看似低调的银色机械女表。
沈静秋可是干了三十年经济犯罪侦查的老刑警。
只看了一眼那表盘上的特殊月相纹理,沈静秋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突然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滚烫的羊汤,假装手滑,猛地朝着许南星的手腕方向倾斜过去。
“哎呀,当心!”顾伯远吓得大叫了一声。
几滴滚烫的汤汁飞溅而出。
然而,许南星根本没有惊慌失措地大叫,也没有本能地往后缩。
她的身体几乎是在半秒钟内做出了一种极其精准的避让动作。
她手腕一翻,不仅躲开了飞溅的汤汁,还稳稳地护住了手里端着的那碗属于顾砚辞的汤。
一滴汤汁都没有洒出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受过极度严苛训练的肌肉记忆。
饭桌上瞬间死一般寂静。
许南星将汤碗轻轻放在顾砚辞面前,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
“阿姨,您没事吧?有没有烫到手?”许南星关切地问道。
沈静秋没有回答,她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她慢慢地放下手里的碗,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目光,死死盯了许南星足足三秒钟。
“老顾,你去楼下小卖部买瓶陈醋去,这汤太膻了。”沈静秋突然冷冷地开了口。
“家里不是还有大半瓶醋吗?”顾伯远一头雾水地嘟囔着。
“我让你去买你就去买,哪来那么多废话!”沈静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顾伯远吓得一哆嗦,赶紧解下围裙,灰溜溜地出门买醋去了。
随着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沈静秋猛地站起身。
她一把揪住顾砚辞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
“妈,你干嘛啊?”顾砚辞吓坏了。
“少废话,跟我进来!”沈静秋像拎小鸡一样,一把将一米八三的顾砚辞拽进了厨房。
“砰!”厨房的门被死死关上,还上了反锁。
顾砚辞被老妈按在冰箱门上,大气都不敢出。
沈静秋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慌张和严肃。
“儿子,这女人可不对劲!”沈静秋咬着牙,手指直哆嗦。
“妈,你别一惊一乍的,她就是个普通的……”顾砚辞想解释。
“普通个屁!”沈静秋厉声打断了他。
她指着客厅的方向,压低声音吼道:“她手腕上戴的那块表,是百达翡丽的星空限量款,整个亚洲都没几块!”
顾砚辞愣住了。
“那块表,够买咱家这个老破小两套房还有剩!”沈静秋气得浑身发抖,“还有,她刚才躲那几滴热汤的反应,绝对受过专业的防身术训练,甚至经历过大场面。”
顾砚辞觉得自己的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了。
“一个随手戴着几百万名表的女人,怎么可能看上你这个连社保都快交不起的穷小子?”沈静秋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
“她到底是谁?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高端诈骗局了?!”老妈的逼问像连珠炮一样砸了下来。
顾砚辞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隔着厨房门上的磨砂玻璃,看着外面那个正安静地坐在餐桌旁喝汤的模糊身影。
这三天两夜,这个收了他3200块钱的假女友,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五一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天空阴沉得可怕。
顾砚辞刚推开公司的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整个办公区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几个老员工正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顾总,您可算回来了!”财务小李急得快哭出来了。
“怎么回事?陆鸣呢?”顾砚辞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陆副总他……他跑了!”小李把一叠作废的合同塞进顾砚辞怀里。
顾砚辞低头一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陆鸣不仅卷走了公司账上仅剩的一点流动资金,还带走了他们刚刚研发完毕的核心医疗器械数据。
最致命的是,公司最大的合作方——市中心医院,就在半个小时前发来了单方面解约通知书。
“为什么解约?咱们的产品指标完全合格啊!”顾砚辞愤怒地砸了一下桌子。
“医院那边私下透露,是星瀚集团介入了。”小李瑟瑟发抖地说道。
星瀚集团,那是省内医疗器械行业的巨无霸,真正的龙头老大。
顾砚辞这家小小的代工厂,在星瀚集团面前,连一只蚂蚁都算不上。
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来搞死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企业?
“顾总,今天晚上在凯悦酒店有一场行业内的顶级商业晚宴,听说星瀚集团那位神秘的幕后老板也会出席。”一个销售经理凑过来说道。
“只要能见到那位老板,求他高抬贵手,咱们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顾砚辞紧紧攥着拳头,骨节泛白。
他不甘心自己几年的心血就这样毁于一旦,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跟着自己的兄弟丢了饭碗。
当天晚上,暴雨如注。
顾砚辞连西装都没来得及换,冒着大雨冲到了凯悦酒店。
门口的保安根本不让他这个衣衫不整的穷小子进去。
顾砚辞红了眼,趁着一波贵宾入场的空隙,硬生生地从保安的阻拦中挤了进去,一把推开了宴会大厅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
大厅里金碧辉煌,衣香鬓影。
随着大门被粗暴推开,所有的交响乐和谈笑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这个浑身湿透的闯入者。
顾砚辞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滴落。
他越过人群,目光死死地搜寻着那个传说中能决定他生死的星瀚集团老板。
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在宴会厅最中央的水晶吊灯下,站着一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高定黑色晚礼服,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香槟。
几个平时在电视上才能见到的商界大佬,正毕恭毕敬地弯着腰,向她敬酒。
听到门口的动静,女人微微皱了皱眉,转过了身。
当顾砚辞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时,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轰然坍塌了。
那张脸,清冷、高贵、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正是那个在三天前,还穿着旧围裙在他老家厨房里剥蒜的“假女友”——许南星。
也是那个被老妈沈静秋一眼看穿戴着几百万名表的危险女人。
顾砚辞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发抖。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星瀚集团女总裁,看着她手腕上那块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光芒的百达翡丽。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她会对他的一切生活习惯了如指掌?
为什么她能极其精准地挑出汤里的香菜?
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青春悸动的重逢,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商业无间道!
她故意以租借女友的身份潜伏到他身边,就是为了摸清他最后的底牌,联合陆鸣,给他致命一击。
顾砚辞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屈辱和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宴会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保安已经冲了上来,准备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拖出去。
许南星站在水晶灯下,目光越过几十米的距离,直直地落在顾砚辞的身上。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
那里面似乎藏着千言万语,藏着一丝不忍,但很快就被绝对的冰冷和冷漠所覆盖。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保安动作快点。
顾砚辞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冷笑了一声,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全天下最蠢的白痴,竟然还幻想着那个下雨天送他伞的女孩,会带着温情回来找他。
“别碰我,我自己走。”顾砚辞一把甩开保安的手。
他狠狠地剜了许南星最后一眼,那一眼里饱含了所有的失望和决绝。
他转身大步向着大门外走去,准备迎接着彻底破产的深渊,准备回去签下那份宣告他一无所有的清算书。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顾砚辞的脸上。
他的一只脚已经踏出了凯悦酒店那奢华的旋转门,半个身子隐入了黑暗的雨夜中。
就在这个时候,他揣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连续震动了两下。
在安静的冷雨中,这震动声显得刺耳。
顾砚辞停下脚步,机械地掏出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一条来自完全陌生号码的短信。
在他看清屏幕上那短短一行字的瞬间,猛地瞪大到了极限。
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双腿像灌了千斤重的铅块,再也迈不出去半步。
屏幕上的光,在漆黑的雨夜里显得有些刺眼。
那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上面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别签破产书,陆鸣吃回扣、私转客户的证据,在你老家卧室大衣柜底下的生锈饼干盒里。”
“还有,记得多喝温水。——那个吃香菜会变笨的同桌。”
顾砚辞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要将那几个字盯出一个洞来。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砸在屏幕上,晕开了那行字。
他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
她没有背叛他!
她不是来落井下石的!
那个在饭桌上用别扭的左手帮他挑香菜的女人,那个叱咤风云的女总裁,真的是十年前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小女孩!
顾砚辞猛地转过头,隔着重重雨幕和玻璃大门,再次看向宴会厅。
许南星依旧站在水晶灯下,被人群簇拥着。
但这一次,顾砚辞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看似不经意间瞥向门外的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嘲弄,只有深深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顾砚辞的嘴角突然向上扬起,露出了这半个月来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一头扎进了漫天的暴雨中。
不过,他不是去签什么破产清算书,而是直奔长途汽车站。
凌晨两点,顾砚辞像个落汤鸡一样,敲响了老家那扇防盗门。
门开了,沈静秋披着外套,手里还拿着一根擀面杖,警惕地看着门外。
“妈,是我。”顾砚辞气喘吁吁地挤进屋里。
“作死啊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回来干什么?被高利贷追杀啦?”沈静秋扔下擀面杖,赶紧拿来一条干毛巾扔在儿子头上。
顾砚辞顾不上解释,直接冲进自己的老卧室,趴在地上,伸手去够那个落满灰尘的大衣柜底部。
“你找什么呢?半夜三更拆家啊!”沈静秋跟了进来,皱着眉头。
顾砚辞的手在床底下摸索了半天,终于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铁盒子。
他用力把它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破旧的老式饼干盒,盖子上都生了锈。
顾砚辞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打开了盖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U盘,以及一叠厚厚的、复印好的账单流水分录。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陆鸣这两年来,是如何利用职务之便,私下截留公司利润,并偷偷将核心客户转移到他自己名下皮包公司的所有证据。
只要把这些东西亮出来,陆鸣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甚至会被整个行业彻底封杀。
但顾砚辞的目光,却没有在这些足以拯救公司的证据上停留太久。
他的视线,死死地黏在了盒子最底下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把洗得发白的、伞骨已经有些生锈的旧雨伞。
正是十年前那个暴雨的傍晚,那个微胖的同桌塞进他怀里的那把伞。
十年来,顾砚辞一直把它藏在这个铁盒子里,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许南星是什么时候把它找出来的?
难道是五一回来的那天,她借口帮他打扫房间的时候?
顾砚辞摩挲着那把旧雨伞的伞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沈静秋看着那叠账单,多年的刑警直觉让她立刻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顾砚辞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老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那条短信,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沈静秋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那把旧雨伞,突然叹了口气。
“你个傻小子,老娘干了一辈子警察,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迟钝的棒槌?”沈静秋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顾砚辞的脑门。
“妈,我……”
“你什么你!”沈静秋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人家姑娘现在是星瀚集团的总裁,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偏偏要花心思装成租借女友来你这个破庙里受罪?”
“她这是怕你心太软,怕你顾及哥们儿情面,一直被那个叫陆鸣的王八蛋吸血!”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逼着你成长,帮你亲手清理门户!”
老妈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醒了顾砚辞。
是啊,以许南星如今的地位,完全可以直接把钱砸在他脸上帮他渡过危机。
但她没有。
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用最曲折却也最深情的方式,拉着他走出泥潭。
“妈,我该怎么办?”顾砚辞紧紧握着那个U盘,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还能怎么办?人家姑娘都已经把梯子给你搭好了,你还不赶紧顺着往上爬?”沈静秋冷哼了一声。
“咱们老顾家的人,可从来没有挨了打不还手的规矩!”
“明天滚回市里去,好好陪这姑娘演完这出戏,要是搞不定那个姓陆的,你也别回来见我了!”
第二天傍晚,市中心一条不起眼的美食街。
一家烟熏火燎的烤肉大排档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和黑框眼镜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低着头,正用左手拿着签子,慢条斯理地吃着烤面筋。
顾砚辞拉开她对面的塑料椅子,坐了下来。
“星瀚集团的堂堂女总裁,放着米其林三星不吃,跑来路边摊吸油烟?”顾砚辞看着许南星,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眼神却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许南星抬起头,摘下墨镜,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米其林三星里可没有不放香菜的烤面筋。”许南星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顾砚辞看着她,突然觉得胸口涌起一阵酸涩的温暖。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顾砚辞轻声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咖啡馆见面的第一眼。”许南星没有隐瞒,眼神坦荡地看着他。
“其实,我一直在关注你的代工厂,也早就查到了陆鸣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
“我知道你重感情,一直把他当好兄弟,如果我直接把证据甩在你脸上,你心里肯定不好受,甚至可能会怪我多管闲事。”
许南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边缘。
“刚好那天我听说你在到处找租借女友应付阿姨,我就……我就买通了中介,把自己的资料递了过去。”
堂堂女总裁,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耳根竟然泛起了一抹可疑的微红。
这哪里是什么杀伐果断的商界大佬,分明还是当年那个暗恋同桌、只敢偷偷塞雨伞的笨女孩。
顾砚辞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又酸又胀。
“所以,宴会那天你是故意装作不认识我的?”顾砚辞回想起昨晚的心如死灰,忍不住苦笑。
“我不那样做,怎么能骗过陆鸣的眼线?”许南星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陆鸣现在以为我已经彻底抛弃了你,他正拿着你们的核心数据,四处找买家呢。”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他在行业内接触的所有大老板,其实都是我安排的人。”
许南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展现出她作为上位者的手腕。
“砚辞,证据你拿到了吧?”许南星看向他。
“拿到了。”顾砚辞拍了拍胸口的口袋,那是U盘所在的位置。
“好。”许南星点了点头。
“明天上午十点,行业协会将举办一场内部的资源对接会,陆鸣肯定会去现场兜售你的客户资源。”
“你要做的,就是拿着证据出现在那里,剩下的,交给我。”
许南星站起身,戴上鸭舌帽,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顾砚辞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许南星愣了一下,回过头。
“南星。”顾砚辞深深地看着她,眼神灼热得仿佛能融化冬雪。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请你吃顿好的。”
“不用左手挑香菜的那种。”
许南星的脸刷地一下红透了。
她用力挣脱了顾砚辞的手,压低帽檐,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进了夜色中。
看着她的背影,顾砚辞觉得,这十年来受的所有委屈和疲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清晨,顾砚辞刚穿好西装准备出门,手机就狂躁地响了起来。
是老家邻居刘大妈打来的。
“小顾啊!你快回来一趟吧!你爸昨晚在院子里跟人下棋,听人碎嘴说你公司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
“老头子一着急,高血压犯了,一直喊头晕,现在已经送到县医院挂水去了!”
顾砚辞的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爸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几年一直靠吃降压药维持着,最忌讳的就是情绪激动。
一定是陆鸣那个混蛋!
为了彻底搞垮顾砚辞的心理防线,陆鸣不仅卷款跑路,竟然还派人去老家散布谣言!
顾砚辞气得浑身发抖,眼睛瞬间充血。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赶回老家,至少需要两个小时,等他到了,行业协会的对接会早就结束了。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陆鸣就会带着那些资源彻底洗白,以后再想抓他狐狸尾巴就难如登天了。
一边是躺在病床上的老爸,一边是关乎公司生死存亡的绝地反击。
顾砚辞陷入了痛苦的挣扎。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许南星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嘈杂,似乎是在一个大型会议室里。
“南星,对不起……我今天可能去不了了。”顾砚辞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简单地把老爸住院的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我知道了。”许南星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砚辞,你听我说,安心去开会,把陆鸣那个垃圾彻底清理出你的生活。”
“老家那边,交给我。”
没等顾砚辞说话,电话就被挂断了。
顾砚辞看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公文包,眼神中多了一抹不顾一切的狠厉,大步走出了门。
此时,在距离市中心两百公里外的县城医院。
沈静秋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着里面正在打点滴、脸色苍白的顾伯远,眼眶红红的。
“这个死老头子,脾气比牛还倔,别人说风就是雨,非要跟着急!”沈静秋一边抹眼泪,一边低声骂着。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哒哒哒”的高跟鞋声。
沈静秋抬起头。
只见一个穿着剪裁高贵职业套装的女人,正气喘吁吁地朝着这边跑来。
她跑得太急,脚下的一只高跟鞋甚至崴了一下,险些摔倒,但她毫不在意,踢掉那只断了跟的鞋子,光着一只脚跑了过来。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乱了,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正是丢下了一整个跨国并购会议,连夜让司机飙车赶来的许南星。
“阿姨!”许南星冲到沈静秋面前,眼眶比沈静秋还要红。
“叔叔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严重吗?”许南星紧张地抓着沈静秋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沈静秋看着眼前这个叱咤风云的女总裁。
看着她光着的一只脚,看着她满头的汗水,看着她毫不作伪的焦急和眼泪。
老刑警那颗坚硬了一辈子的心,在这一刻,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沈静秋反握住许南星那双冰凉的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地擦了擦许南星额头上的汗。
“傻孩子,跑这么急干什么,鞋都跑坏了。”沈静秋的声音出奇的温和,完全没有了那天在厨房里的凌厉。
“阿姨,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没有处理好外面的事情,才让叔叔听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许南星自责地低着头。
“胡说八道!”沈静秋板起脸,故意瞪了她一眼。
“你以为我是那种不讲理的老太婆吗?”
“砚辞那小子都跟我说了,你是为了帮他,才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沈静秋拉着许南星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
“老头子没事,就是急火攻心,挂点营养液养两天就好了。”
“倒是你,堂堂一个大老板,为了我们家那个傻小子,值得吗?”沈静秋紧紧盯着许南星的眼睛。
许南星看着病房里安睡的顾伯远,又看了看身边满眼慈爱的沈静秋。
她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笑得很甜。
“阿姨,值得的。”
“十年前,在我最灰暗、最自卑的时候,是他给了我唯一的一丝光亮。”
“现在,轮到我来保护他了。”
沈静秋听着这番话,眼眶彻底湿润了。
她猛地转过头,装作擦拭眼角的皱纹。
“行了行了,少说这些酸掉牙的话。”沈静秋吸了吸鼻子,又恢复了那副干练的做派。
“既然你叫我一声阿姨,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老顾家护着的人了。”
沈静秋站起身,看着窗外的天空。
雨已经停了,乌云正在慢慢散去。
“市里那边的战场,就交给砚辞那个臭小子去折腾吧。”
“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就不配娶这么好的媳妇进门!”
许南星愣了一下,随即脸颊飞上两抹红晕,乖巧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在市中心的行业协会大厅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帷幕。
市中心,万豪国际酒店顶层的行业协会资源对接会现场。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晃晃的光,衣香鬓影间,全省医疗器械行业的上百位老总正端着香槟,互相交换着名片与奉承。
陆鸣穿着一身剪裁高档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端着高脚杯,正满面红光地站在会场最中央的VIP展示台前。
在他的身后,是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正展示着顾砚辞那家代工厂耗时两年、熬了无数个通宵才研发出来的核心数据模型。
“各位老总,这套新型医疗器械的生产线数据,绝对是目前市面上最具性价比的。”陆鸣吐沫横飞地吹嘘着,脸上满是贪婪的红光,“只要大家愿意接手,我陆某人保证,利润空间至少能翻一倍!”
围在陆鸣身边的几个西装革履的“买家”,纷纷点头称赞,似乎对这份数据非常感兴趣。
陆鸣得意极了。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盘算着,等这笔钱一到账,他就立刻飞去热带海岛,买一栋大别墅,彻底告别过去那种苦哈哈的创业日子。至于顾砚辞那个死脑筋的蠢货,现在估计正躲在那个角落里哭天抢地,或者正跪在银行行长面前求爷爷告奶奶吧!
“陆总真是年少有为啊,这套数据做得相当扎实。”一个大腹便便的买家笑着举起酒杯,“不过,我听说这套数据原本是属于你前合伙人顾砚辞的?”
陆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虚伪表情。
“哎,别提了。顾砚辞那个人,刚愎自用,目光短浅,不仅把公司折腾得快破产了,还倒欠了一屁股债。”陆鸣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我这也是为了给公司手底下那帮兄弟谋条生路,才不得不把这些心血拿出来找个好婆家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唏嘘声,众人纷纷对陆鸣这种“大义灭亲”、“忍辱负重”的行为表示赞赏。
“砰——”
就在陆鸣准备和这几个买家握手成交的瞬间,会场那两扇沉重的雕花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了。
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交响乐和谈笑声。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顾砚辞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昂贵的定制西装,身上还是那件昨晚被雨水淋过、略显褶皱的普通外套。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有着浓重的乌青,下巴上甚至还有一圈没来得及刮干净的青色胡茬。
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就像一把刚刚开刃、泛着寒光的绝世利剑。
顾砚辞迈开长腿,一步一步、沉稳有力地穿过人群,朝着陆鸣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所有人都被他身上那种破釜沉舟的气势震慑住了。
陆鸣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他端着酒杯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几滴红酒洒在了他昂贵的西装袖口上。
“顾……老顾?你怎么来了?”陆鸣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我不来,怎么能欣赏到陆副总这场精彩绝伦的颠倒黑白呢?”顾砚辞冷笑了一声,走到VIP展示台前,目光如刀般死死钉在陆鸣的脸上。
“老顾,你冷静点。公司破产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但你不能跑到这种级别的行业大会上来闹事啊!”陆鸣眼珠一转,立刻拔高了音量,试图先发制人,把顾砚辞塑造成一个输不起的疯子。
周围的保安见状,立刻围了上来,准备将顾砚辞赶出去。
“让他说。”
就在保安的手即将碰到顾砚辞肩膀的时候,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
几个原本围在陆鸣身边、正准备签合同的“大买家”,突然极其默契地向后退开了一步,恭敬地让出了一条道。
一个头发花白、但在省内医疗器械行业极具威望的协会会长走了出来。他目光深邃地看了顾砚辞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顾砚辞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许南星在背后为他铺平的道路。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从生锈饼干盒里找出来的黑色U盘,径直走到控制台前,一把拔掉了陆鸣的演示U盘,将自己的U盘插了进去。
“陆鸣,你说我刚愎自用,把公司折腾破产?”顾砚辞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身后的巨大电子屏幕闪烁了一下,原本的生产线数据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极其清晰的银行流水截图、一份份被篡改过的阴阳合同,以及陆鸣这两年来利用皮包公司私下截留客户资金的确凿记录。
全场顿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大屏幕上。
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那些被精心掩饰过的利益输送,就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陆鸣刚才那副道貌岸然的脸上。
“这两年来,你利用职务之便,吃回扣、私转客户,把公司的利润像蛀虫一样一点点掏空!”顾砚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大厅里久久回荡。
“当你穿着定制西装,在这里高谈阔论的时候,我们工厂里的工人们正在为了下个月的社保发愁!”
“你不仅卷走了公司账上最后一点流动资金,还试图拿着我们整个团队熬了两年心血的研发数据,在这里换取你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顾砚辞猛地转过头,双眼猩红地盯着陆鸣,一步步向他逼近。
“陆鸣,这就是你所谓的给兄弟们谋生路?!”
陆鸣吓得连连后退,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流。
“你……你血口喷人!这些都是你伪造的!这是诬蔑!”陆鸣色厉内荏地狡辩着,但他颤抖的声线已经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极度恐惧。
他转过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看向那几个大买家。
“李总,王总,你们别听他胡说八道!这些数据都是假的,我们马上签合同,我给你们再降两个点!”陆鸣声音凄厉地喊道。
然而,那几个刚才还跟他称兄道弟的大买家,此刻却像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一样看着他。
其中一个买家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
“陆先生,我看胡说八道的人是你吧。”买家拿出一张名片,甩在陆鸣的胸口上。
“我们根本不是什么独立的投资人,我们是星瀚集团旗下投资部的风控专员。”
“我们总裁早就查清了你的底细,今天坐在这里,不过是陪你演完这场戏,让你在这个行业里,彻底社会性死亡罢了。”
这句话就像一道晴天霹雳,将陆鸣劈得外焦里嫩。
星瀚集团?
那个行业里只手遮天的巨无霸?!
陆鸣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手里的高脚杯摔得粉碎,红酒溅了一地,像极了他此刻稀碎的虚荣心。
在这个极其注重信誉的圈子里,被星瀚集团当众揭穿老底,意味着他不仅在这个省,甚至在全国的医疗器械行业,都再也不可能找到任何立足之地。
他这辈子,彻底完了。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同情陆鸣,商场如战场,最忌讳的就是这种吃里扒外的背叛者。
顾砚辞站在台上,看着瘫倒在地上的昔日好友,心里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阵深深的悲凉和疲惫。
他没有再多看陆鸣一眼,拔下自己的U盘,转过身,对着台下的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前辈,同行。”
“这家代工厂,虽然现在遭遇了重创,但只要我顾砚辞还在一天,就不会让它倒下。”
“我们的数据是真的,我们的技术是硬的。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闹事,只是想清理门户,也想向大家证明,我们依然具备最优质的生产能力。”
说完,顾砚辞挺直了腰板,在众人复杂而又敬佩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会场。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一场春雨过后,城市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顾砚辞站在酒店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半个月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被彻底粉碎了。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公司财务小李发来的信息。
“顾总!!!星瀚集团刚才派人来了!他们不仅没有解约,反而要给我们注资,并签订未来五年的独家生产协议!顾总我们有救了!!!”
看着屏幕上一连串感叹号,顾砚辞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那个在背后默默为他撑起这片天的女孩,正在用她最温柔的方式,兑现着她的承诺。
顾砚辞收起手机,没有回公司庆祝,而是直接打了一辆车,直奔长途汽车站。
他现在,只想迫不及待地见一个人。
县城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顾砚辞一路狂奔,甚至连气都喘不匀。
当他推开病房虚掩的房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柔和了下来。
病房里阳光明媚。
老爸顾伯远半躺在病床上,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正笑呵呵地看着电视里的相声节目。
而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让无数行业大佬闻风丧胆的星瀚集团女总裁许南星,此刻正坐在一张极其不匹配的塑料小板凳上。
她脱下了那件极具压迫感的黑色职业外套,里面穿着一件柔软的白色针织衫。
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低着头,神情专注而笨拙地给一个苹果削皮。
苹果皮断了好几次,她的鼻尖上渗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极其认真,仿佛在处理一个价值几个亿的跨国大案。
沈静秋坐在另一边,看着许南星那副认真又笨拙的模样,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慈爱,时不时还出声指点两句。
“哎呀,南星啊,刀口稍微往外一点,小心别划到手。”沈静秋柔声细语地说道,这语气,顾砚辞长这么大都没听过几次。
这一刻,顾砚辞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这温馨到有些不真实的一幕,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砚辞回来了!”眼尖的顾伯远第一个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儿子。
许南星削苹果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顾砚辞那双深不见底、饱含深情的眼眸里。
那一瞬间,许南星的耳根再次不受控制地红了,她慌乱地放下手里的苹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了起来。
“事情……都处理好了?”许南星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处理好了。”顾砚辞走上前,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不仅处理好了那个叛徒,还拉到了一笔能让工厂吃五年红利的大投资。”顾砚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听说,那个投资方的老板,是个特别护短的女总裁。”
许南星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避开了顾砚辞灼热的视线。
“行了行了,既然回来了,这里就没你什么事了。”沈静秋白了儿子一眼,站起身,一把将顾砚辞推到许南星身边。
“我和你爸这里有护士照看着,不需要你们在这碍眼。”沈静秋霸气地挥了挥手,“外头天气好,你带南星去楼下花园里转转,人家为了你的破事,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
顾砚辞顺从地点了点头,极其自然地牵起了许南星的手。
许南星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挣脱,任由那股温暖的力量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
两人并肩走出了病房。
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春天的花开得正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在一条长椅上坐下,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静谧。
许南星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心跳得有些快。
“南星。”顾砚辞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转过头,看着许南星的侧脸,语气无比认真。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许南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些在商场上磨砺出来的坚硬外壳,在顾砚辞面前,正在一层层地脱落。
“顾砚辞,你是不是真的觉得,那把旧雨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许南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顾砚辞愣住了。
“十年前,我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性格变得特别孤僻,甚至很自卑。”许南星的目光逐渐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那段青涩的回忆。
“我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班上没有人愿意跟我同桌,只有你不嫌弃我。”
“你不知道,每天早上你放在我桌角的那盒热牛奶,你每次打饭时故意分给我一半的红烧肉,还有你帮我赶走那些嘲笑我的坏男生时的样子……”
许南星转过头,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却带着最纯粹的笑意。
“对我来说,那不是一点点善意,那是把我从泥沼里拉出来的一束光。”
顾砚辞呆呆地听着,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当年那些大大咧咧、顺手为之的举动,竟然在这个女孩心里种下了这么深的一颗种子。
“后来,我转学了,跟着亲戚去了外地。”许南星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泪光憋了回去。
“这些年,我拼了命地学习,拼了命地工作,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我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有能力保护你的机会。”
许南星定定地看着顾砚辞,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十年的漫长岁月和坚定不移的深情。
“顾砚辞,现在我做到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躲在角落里的微胖女孩了。所以,我来找你了。”
顾砚辞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大手紧紧握住,酸涩与甜蜜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眼前这个光芒万丈、却又独独对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女人,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感。
他伸出双臂,一把将许南星紧紧地拥入怀中。
许南星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后慢慢地放松下来。她将脸埋在顾砚辞宽阔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闭上了眼睛。
这半个月来所有的疲惫、伪装和提心吊胆,都在这个温暖的拥抱中,彻底消散了。
“傻瓜。”顾砚辞紧紧收拢双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喑哑。
“以后,不用你再冲在前面保护我了。”
“我会把公司做大,我会努力成为那个能为你遮风挡雨的人。”
“至于你……”顾砚辞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你只需要乖乖做我的女朋友,偶尔回老家陪我妈剥剥蒜,这就足够了。”
许南星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轻轻地点了点头,嘴角绽放出一个无比安心的笑容。
几个月后,金秋十月。
顾砚辞的医疗器械代工厂不仅走出了破产的阴霾,还在星瀚集团的资源倾斜下,规模扩大了整整一倍,成为了省内首屈一指的标杆企业。
而顾砚辞本人,也凭借着踏实稳健的作风和过硬的产品质量,在行业内彻底站稳了脚跟。
周末的傍晚。
市中心那个略显破旧的老式家属院里,再次飘起了浓郁的饭菜香。
老家那棵粗壮的香椿树下,刘大妈正嗑着瓜子,跟几个街坊邻居唾沫横飞地八卦着。
“哎哟,你们是没看见,今天下午小顾开回来的那辆车,那叫一个气派!听说小顾现在是大老板了!”刘大妈那颗眼角的痦子都跟着生动了起来。
“那可不,关键是人家小顾那个媳妇,长得跟天仙似的,一点架子都没有,刚才路过还给我塞了一把高级糖果呢!”另一个大妈附和着。
而此时,在三楼那个温馨的老房子里。
厨房里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交响乐。
“顾砚辞!你把那根葱给我放下!”许南星系着那条熟悉的旧围裙,手里举着一把锅铲,凶巴巴地指着正试图往凉拌菜里切葱丝的顾砚辞。
“不是,这凉拌木耳不放点葱丝,它没有灵魂啊!”顾砚辞系着一条粉色的围裙,举着菜刀,据理力争。
“我说不许放就不许放!你不吃葱你不知道吗?”许南星瞪了他一眼,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葱,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垃圾桶。
“行行行,老婆大人说了算。”顾砚辞举起双手投降,笑得一脸宠溺。
客厅里,顾伯远戴着老花镜,一边看着报纸,一边乐呵呵地听着厨房里两个年轻人的斗嘴。
沈静秋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白了老头子一眼。
“看把你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捡了多大便宜呢。”沈静秋哼了一声,但眼角的笑纹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是,我儿子有出息,给我找了这么好的儿媳妇,我能不乐吗?”顾伯远得意地抖了抖报纸。
“得了吧,要不是人家南星这孩子死心塌地,就你那个木头儿子,现在指不定在哪喝西北风呢。”沈静秋毫不留情地戳穿。
厨房里,最后一道大菜终于出锅了。
依然是沈静秋的拿手绝活——祖传清炖羊汤。
热气腾腾的羊汤端上桌,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坐在一起。
顾砚辞看着面前这碗熟悉的羊汤,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还没等他开口,坐在他旁边的许南星已经极其自然地拿起了勺子。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那种别扭的左手姿势。
她用右手稳稳地拿着勺子,极其熟练地将顾砚辞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地挑了出来。
顾砚辞侧过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眼神温柔得能拉出丝来。
“看什么看?赶紧喝汤。”许南星把挑好香菜的碗推到他面前,耳根依然会习惯性地泛起一抹微红。
“老婆,你挑香菜的动作,现在是越来越有总裁范儿了。”顾砚辞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调侃道。
“闭嘴!”许南星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
窗外,夜幕降临,万家灯火依次亮起。
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屋里,没有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没有了破产的危机四伏。
只有一碗不加香菜的温热羊汤,和那个跨越了十年光阴、最终与他并肩而立的人。
顾砚辞端起羊汤,喝了一大口。
真甜。
这大概就是,生活赐予他,最细腻、最有趣、也最美好的结局了吧。辅导员马国强推了推眼镜,含笑拨通我申请表上的紧急联系电话。
他贴心地开了免提。
“您好,市刑侦支队,苏晴。”
一个清脆冷静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来。
马国强的笑,碎了一地:“撒谎!”
但三分钟后,三辆警车呼啸而至。
一个肩上扛着星的男人冲下车,对着我吼了一声。
“臭小子!”
01.
九月一日,锦城。
火车站的出站口像是被捅开的蚂蚁窝,人潮汹涌。
我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左手拎着一个红白蓝相间的蛇皮袋,站在人群边缘。
袋子很沉,勒得我指节发白。
里面是我未来四年的全部家当。
一对穿着光鲜的夫妻从我身边经过,男人帮他儿子拖着银色的行李箱,女人在一旁不停地叮嘱。
“到了学校要跟同学搞好关系。”
“钱不够了就跟妈说。”
我默默把蛇皮袋换到右手。
锦城公安学院的迎新点就在出站口广场上,一面红色的旗帜格外醒目。
我走过去。
一个穿着T恤的学长看到我,热情地迎上来。
“叔叔,您是送孩子来报到的吧?哪个系的?我们帮您拿行李。”
我愣了一下。
“我就是新生。”
学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的蛇皮袋上停留了两秒。
“哦……哦!同学你好,哪个系的?”
“侦查学。”
“侦查学……来,这边登记。”
他的热情明显降了温。
我被领到宿舍楼下。
404。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正在铺床,看起来很斯文。
另一个穿着一身名牌,正靠在阳台门边打电话,声音很大。
“妈,这宿舍什么破地方啊,跟鸽子笼一样。”
“四个人一间,还没空调。”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先给我打五千生活费,我得出去买点东西。”
他挂了电话,一扭头,看到了门口的我。
以及我脚边的蛇皮袋。
他皱了皱眉,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哟,这是把家当都搬来了?”
我没说话,拎着袋子走到靠门那个空着的下铺。
戴眼镜的男生主动冲我笑了笑。
“你好,我叫李凯。”
“林磊。”
我把蛇皮袋塞进床底,开始整理东西。
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被,几件旧T恤,一个搪瓷缸子。
“林磊?”
打电话那个男生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叫赵辉。”
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赵辉的目光落在我的搪瓷缸子上,嘴角撇了一下。
“哥们儿,你这东西哪个博物馆淘来的?”
李凯出来打圆场。
“赵辉,别乱说。”
正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边眼镜。
他一进来,赵辉立刻换了副笑脸。
“叔,你怎么来了?”
男人笑着拍了拍赵辉的肩膀。
“我来看看你。安顿好了?”
“就那样吧。”
男人这才看向我和李凯,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们的辅导员,马国强。”
“也是赵辉的亲叔叔。”
他补充道。
我和李凯站起来。
“马老师好。”
马国强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赵辉,语气亲切。
“小辉,在学校有什么事就找我。跟同学们好好相处。”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又落回我身上,那意思不言而喻。
马国强没待多久,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
他一走,赵辉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走到我床边,用脚尖踢了踢刚被我塞进床底的蛇皮袋。
“喂,这玩意儿能不能扔了?一股味儿。”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不能。”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赵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拒绝。
他嗤笑一声。
“行,你不扔是吧?有你求我的时候。”
02.
开学典礼在两天后。
典礼上有一个环节,是新生代表发言。
这是一个巨大的荣誉。
谁都知道,这个发言稿的分量,几乎等同于未来四年学生干部的入场券。
班会课上,马国强宣布了这件事。
“系里要选一个新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大家有谁想争取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赵辉。
赵辉立刻举起了手,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老师,我想试试。”
“很好。”
马国强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就这么定下来。
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着制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是系主任刘敏。
刘敏以治学严谨、铁面无私闻名。
“马老师,新生代表的人选定了吗?”
马国强连忙站起来。
“刘主任,我们正商量呢,赵辉同学主动请缨。”
刘敏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把入学成绩单给我看一下。”
马国强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成绩单,递了过去。
刘敏的目光从上到下,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林磊,673分?”
她抬起头,在教室里寻找。
“谁是林磊?”
我站了起来。
刘敏看了我两秒,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得意的赵辉。
她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指着我的名字。
“就他了。”
“高考分数是实打实的本事,这个代表,应该由成绩最好的人来当。”
“林磊同学,稿子好好准备,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
整个教室一片死寂。
赵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然后慢慢变成铁青色。
马国强的脸色也很难看,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
我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
这个机会不是我要的。
但它就这么砸在了我头上。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气氛降到了冰点。
赵辉一脚踹开门,把书重重地摔在桌上。
“妈的,凭什么!”
李凯想劝他,被他一把推开。
“你少管闲事!”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要喷出火来。
“林磊,你行啊。”
“抢我风头是吧?”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我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
“不是我抢的。”
“那是谁?是我自己让给你的?”
“是刘主任定的。”
“你他妈还敢顶嘴!”
赵辉冲过来,一把夺过我的书,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乡下来的穷鬼,也配跟我争?”
我慢慢站起来,弯腰,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后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把书给我放回桌上。”
“我不放,你能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的动作不快,但他没躲开。
我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扣住了他。
赵辉的脸色瞬间变了,从愤怒变成了痛苦。
“你……你放开!疼!”
我没用力,只是扣着。
这是擒拿术的基础,我在队里练了十年。
李凯吓坏了,赶紧上来拉我。
“林磊,别冲动!快放手!”
我看了赵辉一眼,松开了手。
赵辉捂着手腕,连退了好几步,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怨毒。
“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撂下狠话,摔门而出。
我知道,梁子结下了。
03.
新生代表的发言很成功。
我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平静地讲述了自己对警察这个职业的理解。
台下掌声雷动。
刘主任在典礼后特意找到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说得很好,林磊,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赵辉在台下看着我,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
接下来的日子,他没再敢跟我动手。
但小动作不断。
我的水杯里会“不小心”被倒进洗衣粉。
我晒在阳台的衣服会“不小心”掉到楼下。
我晚上看书,他会把音乐开到最大声。
我全都忍了。
不是怕他。
是懒得计较。
我来这里,是为了穿上那身警服,不是为了跟一个被宠坏的大少爷斗气。
直到那张助学金申请表发下来。
一等助学金,三千块。
对于别的同学,这笔钱可能就是几双鞋,或者一部新手机。
对我来说,这是半年的生活费。
我需要这笔钱。
我拿到表格,在“家庭情况”一栏,认真地写下了四个字。
父母双亡。
“紧急联系人”一栏,我填了一个座机号码,和一个名字。
苏晴。
我填表的时候,赵辉就站在我身后。
他看到那四个字,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
“我去,林磊,你玩得够大啊。”
“为了钱,连爹妈都咒死了?”
他声音不小,旁边几个同学都听到了,纷纷朝我看来,眼神各异。
我没理他,把表格交了上去。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但我低估了赵辉的恶意。
第二天下午,马国强的班会课上。
他把一沓表格放在讲台上,唯独抽出了我那一张。
“今天我们来公示一下助学金的申请情况。”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部分同学都如实填写了家庭情况。”
“但是,也有个别同学,为了拿到这笔钱,动了些不该动的心思。”
他举起我的申请表。
“林磊同学。”
“你在家庭情况一栏,填写的是‘父母双亡’。”
“这个……情况属实吗?”
全班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迎着他的目光。
“属实。”
赵辉在下面立刻喊道。
“老师,我不信!”
“他就是为了骗助学金!他要是父母双亡,怎么来上的学?钱从哪来的?”
马国强抬手压了压,示意赵辉安静。
他看着我,笑得像一只狐狸。
“林磊,你看,不是老师不相信你,是同学们有疑问。”
“这样吧,为了公平起见,也为了打消大家的疑虑。”
“你这张表上,不是留了一个紧急联系人电话吗?”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在屏幕上点着。
“我们现在就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你不会介意吧?”
04.
我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副“我吃定你了”的表情。
我介意吗?
我当然介意。
但那一刻,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
这是一场为我精心准备的鸿门宴。
赵辉在下面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的眼神在说:你完了。
我深吸一口气。
“您打吧。”
马国强笑了。
他要的就是我这句话。
他按下拨号键,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动作。
他按下了免提键。
“嘟——”
“嘟——”
扬声器里传出的等待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响。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所有人的心脏。
同学们的脸上,是各种各样看好戏的表情。
马国强的嘴角,弧度越来越大。
赵辉甚至掏出了手机,似乎准备录下我出丑的瞬间。
咔哒。
电话接通了。
一个清脆、冷静、带着职业化距离感的女声,从扬声器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您好,市刑侦支队,苏晴。”
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刑……刑侦支队?”
前排一个女生失声叫了出来。
马国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方,像是被点了穴。
赵辉的嘴巴张成了O型,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全班,五十多个人,鸦雀无声。
像是集体被按下了静音键。
空气仿佛变成了固体。
“喂?”
扬声器里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请问是哪位?有什么事吗?”
马国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得惨绿。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阵深深的疲惫。
我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老师。”
“要不,您先挂了?”
我的声音很轻。
马国强像是被惊醒一样,手指一抖,慌乱地按下了挂断键。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卧槽……他紧急联系人真是刑警队?”
“所以他爸妈真的……”
“我的天,这老师的脸往哪儿搁啊……”
“赵辉刚才不是还说人家是骗子吗?脸疼不疼?”
马国强站在讲台上,手足无措,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张了张嘴,只发出了“呃呃”的声音。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
来电显示:陈叔。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我刚接起电话,听筒里就传来一个中气十足、带着雷霆之怒的吼声。
那嗓门大到,我周围的同学都听得一清二楚。
“臭小子!谁他妈用座机打听你的紧急联系方式了?值班室接到电话直接转到我这儿了!”
“你是不是在学校出事了?被人欺负了?”
我赶紧把手机拿远一点。
“陈叔,没事,就是我们辅导员……”
“辅导员?哪个辅导员?他想干什么?”
“他就是核实一下信息……”
“核实信息需要打到刑侦支队来?他叫什么?哪个班的?你别动,我马上到!”
“别……”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眼皮狂跳。
我缓缓抬头,看向讲台上的马国强。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大难临头的灰败。
05.
教室里的气氛,已经从看戏,变成了惊悚。
所有人都听到了我电话里的咆哮。
马国强扶着讲台,腿肚子都在打颤。
赵辉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终于意识到,他好像惹到了一个他完全惹不起的存在。
我叹了口气,觉得有必要提前打个预防针。
“马老师。”
“啊?”
他如梦初醒。
“那个……一会儿可能会有人来。”
“谁……谁来?”
“我叔叔。”
“你……你不是父母……”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闭上了嘴。
我看着他,平静地补充。
“我爸妈的同事。”
马国强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就在这时,赵辉突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指着我,声嘶力竭地大喊。
“大家别被他骗了!”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肯定是找人演戏!现在外面这种假扮警察的电话服务多的是!”
“为了几千块钱的助学金,他什么都干得出来!他连刑警队都敢冒充,这是犯罪!”
他的喊声,让马国强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对,一定是这样!
这肯定是这个穷小子为了面子,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马国强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他猛地一拍讲台,指着我的鼻子。
“林磊!你好大的胆子!”
“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你这是知法犯法!”
“我们公安学院,决不能容忍你这种品行败坏的学生!”
他情绪激动,唾沫横飞。
“你给我出去!”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这栋教学楼!”
“在学校调查清楚这件事之前,你不准再踏进校门一步!”
他需要一个发泄口。
一个能把他从刚才的极致尴尬中解救出来的发泄口。
而我,就是那个完美的靶子。
我没有争辩。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
然后,我转过身,在一众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了教室。
我被赶了出来。
我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背着那个旧书包,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身后,是赵辉和马国强胜利者的姿态。
周围,是越来越多从窗户探出头来看热闹的学生。
我就像一个被公开处刑的罪犯。
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校园的宁静。
三辆白蓝相间的警车,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气势,呼啸着冲进校园,一个急刹,呈品字形停在了教学楼前。
车门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白色警衬的男人从中间那辆车上快步走了下来。
他身形挺拔,步伐沉稳,肩上扛着的徽章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周围所有看热闹的学生,包括从楼里追出来的马国强和赵辉,都愣住了。
男人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像利剑一样,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他快步向我走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心疼。
我看着他,所有的故作坚强,在这一刻瞬间崩塌。
鼻子一酸,我低下头,声音沙哑。
“陈叔……”
“您怎么来了?”
马国强死死地盯着男人肩上的那枚肩章,他的嘴唇开始发紫,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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