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我裹着被子翻身去看,那头像跳动了一下,是陈子轩的妈妈。

只有六个字:“你自己看着办。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尖都是凉的。

四个小时前,陈子轩当着我面给他爸打电话,一个,两个,三个……十个,没人接。

他讪讪地笑了笑,说爸妈可能睡了。

可就在十分钟前,他刷朋友圈,他妈刚给他舅妈点了个赞。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压着胸口,沉甸甸的。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陈子轩发的消息:“佳琪,你别多想,我妈肯定是不知道咋回。”

我没回。我把手机屏幕扣过去,摸了摸肚子,那里头有两个小生命。我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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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验孕棒是在镇东头那家老诊所门口的小药店买的。

老板娘跟黄玉英认识,看见我进去,多问了一嘴:“佳琪,买什么?”我说买点感冒药,顺手拿了一盒验孕棒,压在感冒药底下付了钱。

出了药店门,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好从诊所里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姑娘,身子挺寒的,真有了就早点去查。”我愣了愣,没接话。

那老头也没多说,拎着药箱走了。

回到宿舍,我锁上门,拆开验孕棒,按照说明滴了三滴尿上去。

两条杠。

我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盯着它看了足足一分钟。

那两道杠红得刺眼。

我腿一软,在宿舍地上坐了下去,后背抵着冰凉的墙砖,脑子里空荡荡的。

第一个念头是打给陈子轩,我抖着手拨了出去,响了三声他接了。

“子轩,我……可能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你说啥?”

“我说我怀孕了。”

陈子轩那边传来游戏的声音,他说了句“你别开玩笑”,又问我测了几次。

我说就一次。

他说那你再测一次有可能是假的。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那根验孕棒,心里头堵了一口气,没说话。

他大概觉得我不高兴了,补了一句:“先别跟我爸妈说,等我这边想想办法。”

“嗯。”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室友问我怎么了,我说胃不舒服。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什么叫“想想办法”?

有了就是有了,能有什么办法?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那家药店,买了两根验孕棒,都测了。

还是两条杠。

这次我没告诉陈子轩。

我攥着那三根验孕棒,坐上了回县城的汽车。

一路上颠着颠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了下来。

旁边的大姐递过来一包纸巾,什么都没问。

我接了,擦了把脸,假装看窗外。

黄玉英正在厨房包饺子,看见我推门进来,愣了一下:“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没说话,把书包放下,进了里屋,关上门。

黄玉英在外面敲了敲门,问我吃了没,我说不饿。

她站在门外头,沉默了一会儿,走开了。

我在床沿坐了很久。

屋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床头柜上摆着一张我和她的合照,几年前拍的。

我妈年轻的时候挺好看,虽然这些年过得不怎么好,一个人拉扯我,脸皮也糙了,可眉眼还是周正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没脸见她。

晚饭我没出屋。

黄玉英把饺子端到门口,敲了两下门,放地上了。

我听见她走回厨房的脚步声,慢吞吞的,走到一半还咳嗽了两声。

我起床开门,把饺子端进屋里,夹起一个往嘴里塞。

是韭菜馅的,我一边嚼一边掉眼泪。

吃完六个饺子,我抹了抹嘴,开门走到厨房,站在黄玉英背后,说:“妈,我可能有孩子了。

黄玉英正在洗碗,手里的碗没拿稳,掉进了水池里,“哐当”一声,也没碎。

她背对着我,半天没动。

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嘴上问:“陈子轩的?”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很久,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存折,塞到我手里。

“这里头有七万块,是这些年攒的。”她的声音有点干,“你要是想生,妈帮你带。你要是不想生,妈陪你去医院。”我攥着那本存折,纸壳子都被她捏得起毛边了,不知道翻了多少回。

我鼻子一酸,抬头想说点什么,她已经转身继续洗碗了,背影瘦瘦的,肩膀一高一低。

那天晚上我睡在里屋,听见外头黄玉英翻来覆去的声音,一夜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一早,陈子轩发消息问我是不是回老家了,我没正面回。

他说他来接我,我说不用。

他还是来了,在楼下站了一个下午。

黄玉英从窗户看了一眼,转头问我:“你下去不?”我摇摇头。

她就没再说什么,去阳台收衣服了,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到了傍晚,陈子轩终于上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见了黄玉英,喊了声阿姨。

黄玉英让他进门,给他倒了杯水。

他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搓着膝盖,嗫嚅了半天,说他不敢跟爸妈讲,怕他爸妈接受不了。

黄玉英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子轩低下头:“我……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黄玉英的声音不重,“是想生,还是想让她去打掉?”

陈子轩没吭声。

我坐在里屋的门槛上,听着外头安静下去的空气,心里头凉得像冬天凿开的井水。

第二天下午,陈子轩当着黄玉英的面,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没说几句,他脸色就变了,嘴里“嗯嗯”了几声,最后说了句“那过阵子再说”,把电话挂了。

他搓了搓手,说:“我爸说最近家里有点事,让我过阵子再提。

黄玉英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切菜,“咚咚咚”的,像剁在谁心上。

02

过了几天,黄玉英跟我说,隔壁陈家婶子认识城里妇幼保健院的熟人,让我去做个B超,先把情况弄清楚。

我没让她陪着,自己坐车去了县医院。

挂号,排队,轮到我进去,医生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问:“多大年纪了?”

“二十一。”

她看了看屏幕,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双胞胎呢。”

我愣住了:“什么?”

“双胞胎。两个孕囊。”她把屏幕转过来一点,“看到没,这个,这个,两个。”我盯着屏幕上模糊的画面,什么都看不懂,但清清楚楚听到了“双胞胎”三个字。

脑子里嗡嗡的,出了B超室,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陈子轩发来消息问怎么样了。

我没回,把手机关了机。

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我哭了一场。

哭完了,抹干眼泪,又开机,给黄玉英打了个电话。

“妈,医生说,是两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了句:“两个就两个。妈带得动。”我听着这句“妈带得动”,鼻子一酸,差点又没绷住。

挂了电话我在花坛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车站走。

口袋里装着那张B超单,被我攥得皱巴巴的,上面两个小小的阴影,像两颗豆子。

回到学校,我把B超单拿给陈子轩看。

他盯着那张纸,脸色有点发白,问:“双胞胎啊?”我说嗯。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我……我回头去问问学长,看他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忙……”

话没说完,他大概也觉得“帮忙”这个词不太好听,讪讪地闭了嘴。

我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画面:那天他打那十个电话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背影缩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以为他在扛,其实他只是在拖。

之后几天,陈子轩每天给我发消息,问我吃了吗,睡的怎么样,要不要他陪我去散步。

我看着这些字眼,总觉得像是谁教他说的,一句一句,背得挺熟,就是没有一句“我会负责”或者“我们去见我爸妈吧”这样让我心里踏实的。

有天晚上,我跟他说:“子轩,如果你不想让家里知道,我可以自己去把手续办了。”他说:“你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字面的意思。”他沉默了一阵,发来一句:“你别冲动,等我消息。”

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床上躺着,室友们都睡了,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一片。

我摸了摸肚子,那两个小东西安安静静地待着,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我想起我妈,她当年怀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躺着,看着月光,心里没着没落的?

第二天,下课后我走到校门口公交站,刚站定,一辆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是陈子轩的舅舅。

他冲我点点头:“佳琪,姨让我来接你一趟,去家里吃饭。”我愣了一下,想拒绝。

他说:“是子轩他妈说的。你去一趟吧,一家人坐坐。”我捏着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上了车。

车窗外头街景往后退,我攥着书包带子,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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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我跟着陈子轩他舅舅上楼,到了门口,他敲了两下门,里头传来一声“来了”,门打开,是蔡玉璎。

她穿着一件碎花家居服,卷着袖子,手上还沾着水珠子,看见我,脸上堆出一个笑来:“来了啊,快进来坐。”

她热情得让我有点发懵。

把我让到沙发上,倒了杯水,又端出来一盘切好的橙子。

“子轩还在上课呢,我没让他去接你,怕你找不到路。”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打量了我几眼,笑着说,“佳琪,阿姨跟你实话说吧,子轩跟我说了你的事。我跟他爸商量过了,孩子呢,你们要想生,那就生。”我原以为她会板着脸,没想到说出这话来。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继续说:“不过呢,结婚的事不急。你们还年轻,事业都没定下来。这未婚先孕,说到底也是脸上无光的事。先不声张,等孩子生下来了,要是俩人感情还好,再补办婚礼也不迟。”

她一边说,一边拿牙签扎了一块橙子塞进嘴里,笑着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谢谢。

我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杯水,指尖有点发凉。

她话里那个意思,我听得明白。

孩子可以生,但那是陈家孙子。

至于我,得等孩子落地再看,值不值得给个名分。

我没吭声。

蔡玉璎笑了笑,又说:“我们家条件你们也知道,子轩他爸工资不高,我退休金也不多。你们要是生了孩子,奶粉、尿片、幼儿园、将来上学的钱,还不是我们老两口兜着?年轻人嘛,总得靠家里帮衬。”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菜市场跟人讲价。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站起来,说了句:“阿姨,我想起来了,晚上学校还有课,我先回去了。”蔡玉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扬起来:“行吧,那你路上小心,有空再来玩啊。”她送我到门口,关门的声响很轻,但我总觉得像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了。

我走出楼道,站在小区门口,陈子轩打了个电话来,问我怎么了,说他妈跟他说我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说没事。

他说:“我妈说她没说啥啊,你别多想。”

我没回答他,只是说了句“挂了”,就把电话掐了。

回学校的路上,天空阴着,风里带着湿气。

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车窗外头街边的店铺一盏一盏亮起灯来,心里头沉甸甸的。

到学校门口时,下起了毛毛雨。

我没带伞,刚走出几步,一个人把伞撑到我头顶上。

是那个老中医。

他挎着个旧皮包,穿着一件灰布夹克,头发花白,看着我,说:“姑娘,你是黄玉英家的闺女吧?”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他笑了笑:“以前跟你妈一个村的,认识。你这是……来城里念书?”我点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肚子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说:“下雨了,早点回去。好好的。”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大,但走得挺快。

我站在原地,淋着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晚上,蔡玉璎发来一条微信:“佳琪啊,今天阿姨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阿姨也是为了你们好。改天跟家里人说个日子,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我盯着这条消息,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黄玉英第二天打电话来,问我见了陈家父母没有。

我说见了。

她问:“人家啥态度?”我想了想,说:“还行。”黄玉英说:“你别糊弄我。”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想生。”黄玉英那头沉默了一阵,最后说:“想生就生。妈养得起。”

那一句“妈养得起”,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酸酸的,又有点暖。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三个多月的时候,我开始显怀了,穿宽松的卫衣能遮住一点,但坐在教室里总觉得不自在。

室友们慢慢知道了,有的恭喜我,有的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我尽量不去在意,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

陈子轩倒是比以前上心了些,每天下课来陪我散步,周末陪我买水果。

有天傍晚,我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他忽然说:“佳琪,我想好了,等我爸妈那边松口,我们就领证。”

我看着远处跑道上跑步的人,没回头:“你妈不是说等生了再说吗?”他搓了搓手:“我会跟他们谈的。”我没再说话。

这句话他说了很多次了,可是每次说“谈”,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过了几天,他兴奋地跑来找我,说他爸妈同意了,让我周末去家里吃饭。

“我妈说了,这回是正式请你,她做了一桌子菜。”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个考了满分的小孩。

我看着他,那句“不去”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

周六中午,我换了一件宽松的裙子,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去了陈家。

这回蔡玉璎更热情了,拉着我的手往里屋走:“佳琪来了,快坐快坐。你看你,瘦了,要多补补。”桌上确实摆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白灼虾、清蒸鱼、老鸭汤,满满当当的。

陈伟祺坐在旁边,看见我进来,站起身来,搓了搓手,笑道:“来了。”我喊了声叔叔。

他“哎”了一声,又坐下去,没话说了。

席间,蔡玉璎不停地给我夹菜,话里话外都在夸陈子轩:“我们家子轩啊,从小懂事,学习也好,将来毕业后找个好工作,稳稳当当的。佳琪你命好,找了我们子轩这样的。”陈子轩在旁边听着,不接话,低着头扒饭,耳朵根有点红。

我嚼着那块排骨,没觉得香,满嘴都是油味。

吃到一半,蔡玉璎放下筷子,转向我,笑眯眯地说:“佳琪啊,阿姨跟你商量个事。等孩子生了,能不能先让我们带?你还要上学,哪有精力带两个。”我放下筷子:“阿姨,孩子我自己能带。”她的笑容顿了一下:“你自己带?你上学呢,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怎么带得过来?你放心,阿姨带得好,子轩我就是一个人带大的,你看带得多好。”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子轩在旁边打圆场:“妈,这事以后再说吧。”蔡玉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但脸色明显淡了一些。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被蔡玉璎拦下来:“你别动别动,歇着去。”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心里头那股不适感又涌上来了。

她对我好,但这种好,总像带着某种条件,像在挑选一件东西,翻来覆去地看值不值那个价。

沙发上,陈伟祺端着茶杯看电视,偶尔转头看我一眼,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又转回去看电视。

这种沉默让人更不舒服。

回学校的路上,我跟陈子轩说:“你妈是不是觉得我嫁给你,是占了你家便宜?”他说:“你想多了。”我说:“是吗?”他没回答了。

到了校门口,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臂远的距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很多人围着我,蔡玉璎在笑,陈伟祺在抽烟,陈子轩站在远处,怎么喊都喊不过来。

我一着急,醒了过来,浑身是汗。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有人说悄悄话似的。

我摸了摸肚子,那里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应我。

那是第一次,我清清楚楚感觉到肚子里有活着的生命在动。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打湿了枕巾。

第二天我去了校医院做常规血糖筛查,抽血的时候护士说:“你家属呢?怎么一个人来?”我说:“家属忙。”抽完血,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回回的人,有的扶着孕妇,有的抱着孩子。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心想:没关系的,妈妈会照顾好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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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建档那天,我又抽了血。

一周后,我去拿化验单,护士把单子递给我,顺嘴说了一句:“B型血,RH阳性,正常的。”我接过来,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我是B型?

我妈是B型,我爸是O型,我怎么可能是B型?

那也对得上。

可我记得上回在老家县医院建档时的化验单上,血型那一栏写的好像是AB。

我翻出手机里的相册,找到之前拍的化验单,放大看了看。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血型AB型,RH阳性。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有点发颤。

同一管血,两次抽检,不可能结果不一样。

我的心跳得厉害,捏着那张单子,想给黄玉英打电话问问她到底是什么血型。

可这有什么好问的?

我自己的妈是什么血型,我从小就知道,她带着我献血的时候告诉过我,B型。

我爸是O型。

父母是O型和B型,生出来的孩子只可能是O型或者B型,怎么生出一个AB型?

我靠在走廊墙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有个路过的护士扶了我一把:“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我摇了摇头,说没事,低血糖。

去楼下的超市买了一杯豆浆,坐在休息区,我一遍一遍地看那两张化验单,恨不得把纸看穿。

我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不敢往下想,又忍不住往下想。

我拨了黄玉英的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佳琪,检查结果出来啦?”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出来了。妈,你是B型血吧?”黄玉英说:“是啊,怎么了?”我说:“我爸是O型?”她说:“是啊,你爸以前献血的时候测过。”

我停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指头冰凉。

电话那头黄玉英问:“喂?佳琪?怎么不说话了?”我张了张嘴,最终说:“没事,妈,我就是确认一下。”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一个念头在我心口撞来撞去,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如果父母是O型和B型,生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是AB型?

那只有一种可能。

我不是黄玉英和胡永利的孩子。

我攥着那两张化验单,眼眶发酸。

但我没有哭出来,我只是把单子叠好,塞进书包内层,站起来,往宿舍走。

一路上我走得很慢,像腿里灌了铅。

晚上陈子轩来找我吃饭,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一块鸡排夹到我碗里,忽然觉得他很远。

他问我:“咋了?没胃口?”我说:“有点累。”他就没再问了,低头吃了自己的饭。

我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头那个谜团也越来越沉。

我必须查清楚。

周末我回了趟县城。

趁黄玉英去菜市场买菜,我在她房间里翻箱倒柜。

终于,在衣柜底层的鞋盒里,她藏着一本旧户口本。

户口本上的信息我小时候看过,但从来不曾细看。

那上面写着:户主,胡永利。

妻,黄玉英。

一女,胡佳琪。

出生年月日,跟我身份证上的一致。

落款日期,是我出生后第三个月。

我把户口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没看出什么破绽来。

正准备放回去,一张纸片从户口本夹层里滑落下来。

那是一张泛黄的收据,上面印着“县人民医院妇产科”的红字。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张住院押金单,日期比我出生日期早了三天。

上面患者姓名那栏,写的不是黄玉英的名字,而是方建国。

方建国。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进我脑子里。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发抖。

门响了,黄玉英拎着一把芹菜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那张纸条,脸色刷的白了。

她愣在那里,菜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芹菜叶沾了几粒泥。

06

那天下午,黄玉英坐在床沿上,一直没说话。我坐在她对面,手里还捏着那张押金单。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谁都没先开口。

外面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她穿的那双老布鞋,鞋面洗得发白。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像是刮过砂纸的:“你爸……胡永利,不是你的亲爸。”

我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她说出来,还是像挨了一闷棍,眼前黑了一下。

我咬了咬牙:“那我亲爸是谁?”黄玉英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围裙的带子,绞了又松开,松开又绞上。

“你亲爸……叫方建国。”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那天在医院,你早产了一个月,他正好在医院办事。后来他来看我,跟产房的护士说,想抱抱你。护士不知怎的就把你递给了他。他抱了一会儿,还给护士的时候,我听见他问了一句:‘这孩子是男是女?’护士说:‘是个闺女。’他当时就怔住了。”

黄玉英说到这里,停了停,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后来他就再没出现过。他走的那天,我从窗户看见他站在医院门口,抽了一支又一支烟,最后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就走了。”我张了张嘴:“那……那他知道吗?知道我是他的……”

“他知道。”黄玉英点了点头,“我再没见过他,但那年冬天,他托人送过一袋大米到我们家门口。我出去追,没追到。后来每年的入冬,都会有一袋大米放在我们门口。这些年,不管我们搬到哪里,他都能找到。”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那个在药店门口多看我一眼的老头,那个在雨天给我打伞的老头,那个跟黄玉英一个村的老头……是他。

他早就认出我来了。

黄玉英低着头,说:“我不让你跟他来往,是我不想让你知道你爸不是亲生的。可你长大了,这事瞒不住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又老了。

眼角的皱纹像刻进去的,鬓角的白发在光底下亮闪闪的。

我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茧子。

我说:“妈,不管我亲爸是谁,你都是我妈。”黄玉英没抬头,但我看见她肩膀抖了抖,有一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洇开一小片。

那天晚上,我本来想第二天回学校,但心里憋着一件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爬起来,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方建国”三个字。

页面跳出来一家中医诊所的地址,就在县城老街上,离火车站不远。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告诉黄玉英,自己坐公交车去了那条老街。

到了地方,我站在诊所门口,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翻一本发黄的医书。

他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隔着玻璃门看了我一眼。

他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站起来。

他站在门里,我在门外。

隔着一扇玻璃门,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没有推开门,就一直站在那里,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伸手推开了玻璃门。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喊出一个字:“囡囡。”这个称呼,只有我们老家的人才叫。

我鼻子一酸,说:“你……你知道我是谁?”他点了点头,眼眶慢慢红了:“你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从我家门口路过,我一眼就认出了。你长得像你妈。”他说着,又摇了摇头:“不,你长得像我。”

我站在诊所门口,半天说不出话。

他让我进来坐,给我倒了杯温水。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环顾着这个不大的诊所,墙上挂着锦旗,柜子里摆着中药罐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他把那杯水递到我面前,手有点抖。

“你妈……还好吗?”他问。

我点点头:“还好。”他又问:“你今年多大了?”我说二十一。

他算了一下:“二十一……”他没再说下去,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什么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怀孕了。”方建国抬起头,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又说:“双胞胎。”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那天下午,他坐在我面前,跟我扯了很多从前的事情。

他当年在镇上做赤脚医生,跟我妈是一个村的。

两个人处过朋友,处了大半年,被我外公知道了。

外公嫌他出身不好,家里成分高,死活不同意。

我妈被关在家里,他就等着。

后来就等来我妈嫁给了胡永利的消息。

“你妈嫁人的那天,我去村口看了一眼。她穿着红棉袄,坐在自行车后头,哭了一路。”他说到这里,声音哑了,“我知道她不想嫁。可那个年代,谁家闺女拗得过当爹的?”我坐在那里,听着这些陈年旧事,像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可那些眼泪、那些委屈、那些来不及说的话,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指给我看他桌上的镜框,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河边。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就是他。

从诊所出来后,我站在老街上,阳光白花花地晒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手机响了,是陈子轩。

他说:“佳琪,你这周末跑哪去了?”我说:“回来了,在学校。”他说:“我妈问你好,说你下周去复查,她陪你去。”我说:“不用。”他又说:“你别这样行不行?我妈知道错了,她让我多关心你。”我说:“嗯。”挂了电话,我在街边站了很久,摸了摸肚子,两个小家伙踢了我一脚。

他们对这个世界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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