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秋,靠山屯落了场冷雨。
翠平蹲在院里择豆角,一个拄着榆木拐棍的瘸腿老头在矮墙外站定,喊了声“杜大嫂”。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余则成的。他今年春天走了,临终前嘱咐我,务必送到你手里。”
翠平没有伸手去接。她蹲在原地,指间夹着半根豆角,过了好一阵才慢慢站起来。
她接过油纸包,没拆,转身回了屋。
当晚,老槐树下,她抡起铁锹,一下,一下,挖进湿土。信纸上那行字钉在她脑子里,像根刺,拔不出来。
峨眉峰,第三棵槐树下,替我挖出来。
01
鸡叫第二遍的时候,翠平已经坐在院里择豆角了。
露水还没干。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指尖利索地掐掉豆角两头的筋。筐里的豆角快满了,太阳还没爬上东边的树梢。
村口方向传来脚步声。翠平没抬头。秋收了,走亲戚的、换粮票的、讨水喝的,都有。
脚步声在矮墙外停住了。
她这才抬起头。
矮墙外站着一个老头。花白头发,瘦得颧骨高耸,穿一件旧军装。一条腿明显短了一截,手里拄着榆木拐棍,棍子磨得油光发亮。
老头也在看她。过了好一阵,他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多年没跟人说过话。
“杜大嫂?”
翠平的手顿住了。择到一半的豆角从指间滑落。
“你叫我什么?”
“杜大嫂。你是余则成的媳妇,对不对?”
翠平看着他,没接话。
老头放下拐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得方正,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双手递过来:“他今年春天走了。临终前嘱咐我,务必把这封信送到你手里。”
翠平没有伸手。
“走了”两个字在耳朵里嗡嗡响。她蹲在原地,膝盖上落着几根豆角,半天说不出声来。
“……走了?”
“走了。二月份的事。肺癌,拖了小半年。”
老头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翠平听出来了,他声音里有个人在发抖。
“你是哪一位?”
“我叫江卫民。他当年的……同事。”
翠平慢慢站起身。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矮墙上接过那个油纸包。
她没有拆,也没有追问,只是攥在手里,站了片刻,才说:“他还有别的话吗?”
江卫民沉默了一下:“他说,信送到了,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翠平点点头,没再问。她把油纸包收进围裙口袋里,转身朝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进屋坐坐吧。烧口水喝。”
“不了。我到村里找地方住一晚,明天走。”
翠平没留他。她走进屋,关上门。
屋里暗着。灶台凉了,炕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靠着门站了很久,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才慢慢坐到炕沿上。
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个信封。
信封黄得发脆,边缘破损了几处,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只在信封正面画了一棵歪脖子槐树。
翠平认出那笔迹。她闭了闭眼。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也黄了,折了三折。她抖着手把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翠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认得余成的字。
他写字向来用力,横是横,竖是竖,最后一笔总要顿一下。
纸上“来”字那一横,顿得格外重,像是捏着笔停在那里许久,不知该怎么落下去。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一个字也没有。
她坐不住了。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站起身,目光落在窗台下的墙上。墙上还挂着一顶她以前编的草帽。
余成走那天,也戴着这样一顶草帽。
她连夜赶编的。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她送他到村口,草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说:“等槐花开,我就回来。”
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槐花开过了。又谢了。他没有回来。
翠平吸了口气,转身走进灶房,从门后摸出那把铁锹。铁锹有些年头了,木柄被她摩挲得发亮。
当天夜里,她没能睡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怀里的信搁在枕边,像一块烧红的铁。
天快亮的时候,她爬起来,穿上那件蓝布褂子,提着铁锹出了门。
院里有三棵槐树。第三棵最细,也最老,树身歪向东南,树枝上挂着一个破旧的燕窝。
她走到第三棵槐树下,抡起铁锹,铲了下去。
泥土很硬。秋后干透了,一锹下去只挖出浅浅一个印子。她又铲了一锹。第三锹。
身后传来一声惊叫:“娘!你干啥!”
马艳提着泔水桶站在院门口,差点没拿住。
翠平没回头:“挖东西。”
“挖啥?这大清早的……”马艳放下桶,快步走过来。看见翠平脸上那副神情,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翠平已经又铲下去了。
马艳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去叫杜大山。
杜大山鞋也没穿好就跑过来,看翠平蹲在树坑里,裤腿膝盖上沾满了泥。他大着嗓子问:“娘,到底出啥事了?”
“你爹的信来了。”
翠平说话时没有抬头:“他说,第三棵槐树下有东西,让我挖出来。”
杜大山愣在当场。
他今年三十八岁,对父亲的记忆模糊得像一团雾水。
可他清楚记得,母亲每年开春都要把这棵槐树浇一遍水,浇了二十八年,没断过。
“爹的信?谁带来的?”他蹲下来想接翠平的铁锹。
翠平没松手:“你不用管。让开。”
“娘——”
铁锹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翠平的手停住了。她跪在地上,用手慢慢扒开周围的土。手指插进泥土里,抠得生疼,却没有停。
一只铁盒露了出来。盒子锈得厉害,看不清原先的颜色,有巴掌大小,外边裹着一层已经快烂掉的油布。
翠平把铁盒抱出来,搁在膝盖上,没有开。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刚擦亮,东边泛着一层灰白的光。
她抱着铁盒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是你们的爹。”
然后转过身,走进屋,反手把门闩上了。
02
翠平在屋里坐了很久。
铁盒搁在炕桌上,油布已经朽烂,轻轻一碰就碎成渣。盒盖锈得贴着盒身,她费了很大劲才撬开一条缝。
盒里的东西裹在一层黄布内。黄布的颜色已经看不清了,她用手按住布包,在胸前停了一阵,才慢慢展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块西洋怀表,表盖已经生锈,打不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还有一封信,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翠平先拆了那封信。
信纸比外面的信封还黄,边缘卷着,纸面上有水痕洇开的印记。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得辨认不清。
翠平凑近了看。她识得字不多,但她识得余成的字。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那不像是一封信,更像是给谁留下的字条。
“我对不住翠平。那年走的时候,我说等槐花开就回来。我说的谎。我不能回来。要是我能回来,这封信你就不会看到。要是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翠平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紧。
“我这一辈子,欠别人的太多。欠你的最多。当年我不能说我是谁,不能说我干了什么。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你要是有心,就在第三棵槐树下挖一挖。我埋了东西在里面。那是你的东西,是你亲手打的戒指。我没舍得带在身上,怕暴露了连累你。埋在树底下。想着有朝一日能亲手挖出来给你戴上。我始终没能做到。”
信纸到这里,笔迹更乱了。像是写的人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写下去。
“翠平,我走的时候,你剪了一绺头发放在我包袱里。那绺头发,我一直带着。后来……也一直带着。我这辈子没能再回去,没能再看你一眼。你要是有恨,就恨吧。应该的。”
最后一行字:“对不住。”
翠平把信放下。她发现自己没有哭。眼眶发干,嗓子发紧,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伸手打开铁盒里的日记本。
牛皮纸封面已经发硬,纸张受潮后粘在一起。
她翻了翻,里面的字迹倒是端正不少,余成记录着日子,记录的日期,大多是在1948年。
有些单页写着数字和代号,她看不懂。
有些页画着简单的示意图,她只能认出其中的道路和村庄。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日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个东西。
一枚银戒指。
戒指已经氧化发黑了,但她认得出来。
那是她自己打的。
结婚前,她找镇上的老银匠学了半个月的手艺,拿一块银元打的。
上头刻着一个“平”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她打的。
翠平拿起戒指,在手里握了好一会儿。戒指冰凉,硌得手心发疼。
她想起那年秋天的清晨。
余成戴着草帽,站在村口槐树下。
她把包袱递给他,他掂了掂,说:“怎么这么重?”她说:“多塞了两件衣裳。”他笑了笑,没再多问。
可翠平知道他看见了。
她剪下那绺头发时,他在门口站着。
她没回头,但余光扫到他的身影,在门框边停了一停。
他后来带着那绺头发走了。现在他把戒指还回来了。
翠平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戒指有点大,她摘下,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截红线,在指根处缠了两圈,又重新套上去,紧了,刚好。
她坐在炕沿上,伸出手,端详了一会儿手上的戒指。
窗外传来杜大山的声音,闷闷的:“娘,你……你没事吧?”
翠平没有应声。
她低头看了看那本日记,把信叠好,放回铁盒里。
又把日记也放回去,只把怀表和戒指留在外面。
她握着怀表,拧了拧表盖。
表盖锈住了,纹丝不动。
她把表贴近耳朵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
她默默坐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你倒是回来看看我啊。”
屋里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槐树叶子簌簌地响。
03
翠平把那封信又读了两遍,才把信纸叠好,重新放回铁盒。
她没有把铁盒收起来,就搁在炕头。怀表摆在铁盒旁边,表盖朝上。银戒指戴在手上,她不时的转一下。
天已经大亮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郭河生端着个碗进来,碗里热着一碗酸汤。
“听说家里来人了?”郭河生把碗搁在灶台上,看了看翠平的脸色,“大山跟我说的。”
翠平“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郭河生在院子的旧木凳上坐下,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半天才开口:“来的是个瘸腿的?”
“你认得?”
郭河生犹豫了一下:“不认识。就是……远远看了一眼,觉得像当兵的。”他又停了停,“信呢?”
翠平没答话。她端起那碗酸汤,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
郭河生没有追问,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翠平,有些事,你还是别等了。”
翠平端着碗,没有回话。
午后,翠平去了生产队门口。江卫民正蹲在那里晒太阳,拐棍横放在膝盖上。
她走近,在他旁边蹲下来。
“信我收到了。”
江卫民点点头。
“他……”翠平顿了一下,“他后来过得好不好?”
江卫民沉默了一阵:“不知道。他到了那边以后,我们没见过面。前年才知道他还活着。今年春天……一个熟人捎话来,说他走了。临走前留下这个信,托人辗转带给我,让我务必送到你手里。”
翠平盯着他:“你跟他跑信的时候,他年纪多大?”
“二十来岁。”
“他走的时候……身上没有别的?”
翠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问得有些漫不经心:“他有没有提过我?”
江卫民想了想:“他说他媳妇在老家,种了一院子的槐树。”
翠平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他还说,他媳妇手巧,会纳底、会编草帽,纳的底比镇上鞋铺的都结实。”
翠平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阳光打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的却是1948年的事情。
那年余成走的时候,槐花已经谢了大半。
风一吹,地上一层花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如今,28年过去了。
她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些,坐在村口的老石墩上,终于等来了他的信。
信上说,第三棵槐树下,替他挖出来。
翠平不知道那里面究竟有什么。
她只知道,那里是他给她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04
第二天清早,翠平又去了第三棵槐树下。
她没有带铁锹,只是蹲在树根旁,用手扒开几把土,看了看,又埋回去。
她不是来挖的。
她是来找那个旧的燕窝。
燕窝还挂在枝上,空了。
她以前年年都看到燕子回来做窝,后来燕窝里空了,就再没有燕子回来。
翠平觉得,那燕窝像她的院子。
男人走了,儿子大了,后来连孙子也大了,院子里空落落的,就剩她和几棵老槐树。
马艳端着一碗苞谷粥过来,站在槐树下:“娘,先吃点东西吧。”
翠平站起来,接过碗。粥熬得浓,里面卧着一小块红薯。她喝了两口,忽然问:“大山呢?”
“去镇上赶集了,买点盐回来。”
翠平“嗯”了一声,端着碗,又站了一会儿:“我打算把这棵树下的东西挖出来。”
马艳看了她一眼:“昨晚不是已经挖出来了?”
“那是铁盒。”翠平说,“这树底下,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马艳愣住了:“还有?”
翠平放下碗,回屋拿了一把窄刃的旧锄头,回到槐树下,开始挖。
她没有用太大力气,一锄一锄,慢慢往下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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