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反胃。
病房里白晃晃的灯从早到晚不灭,我睁着眼看了三天天花板,数清了一块板砖上有几道裂纹。
手机屏幕亮了,是女儿的微信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急冲冲地撞出来:“妈,生活费转我一下,家里买菜钱没了。”我躺在那儿,肚子上那条新刀口闷闷地疼。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四个字:“妈刚做完手术。”两分钟后,女婿的消息叮地弹出来:“妈,曼妮不懂事。不过房贷的事,您看,银行可不等人。”我缓缓闭上眼,大拇指悬在转账键上,悬了很久。
最终,我打开了银行页面,找到那笔定时转账,关掉了。
01
我年轻时是个要强的人。
赵学军走的那天夜里,我握着他的手,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皮耷拉着,嗓子里呼噜呼噜地响。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一句话:“钱是人的胆……谁来都别撒手……”我抹着眼泪骂他:“人都没了,还钱钱钱。”他没力气跟我争,只是用那只枯瘦的手指头,死死地扣着我的手背,直到咽气都没松开。
那时我不懂,他那双眼睛里的意思,是放心不下我。
光知道我是心软的人。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女儿赵曼妮陪我在老屋里坐着。
她絮絮叨叨地说陈英奕怎么好,怎么体贴她,说他们看中了一套学区房,就是首付还差着二十万。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倒先红了眼圈,说妈,要不就算了,我们再攒攒。
我看着女儿的脸,她长得像她爸,眉眼弯弯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说,妈手里还有点积蓄,你们先拿去用。
女儿猛地抬头,眼眶里转着泪,说妈,这钱算我们借的,以后一定还你。
我摆手说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
她抱住我胳膊,脑袋往我肩膀上蹭,说妈你真好。
电视上正播着她常看的那种婆媳剧,声音嘈杂,我拍拍她的手背,没再说话。
她跟我说那话的时候,可真诚了,眼里的光是真的。
我信了。
房贷的事是陈英奕在一次家宴上提的。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说妈,我跟曼妮商量了,这套房子写咱三个人的名,您也占一份,以后您就是半个产权人。
我被这词儿弄得一愣,他说这是他们懂法律的朋友给出的主意,说这样既公平又稳妥。
那天他劝了不少酒,满脸红光,说自己命好,娶了曼妮,又摊上我这么个岳母。
他说:“妈,以后这房子就是咱们共同的家,谁也不能把您撵出去。”他说得热热闹闹的,我也稀里糊涂地应了。
后来才知道,那房子是写了三个人的名字,可每个月还贷的重担,也是三个人头上共有。
只是那另外两个人,从没掏过一分钱。
我去房管局签字那天,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大摞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让我签字按手印。
陈英奕站在旁边,笑着说妈,您手别抖,按稳当点。
我捏着笔,签下“罗玉霞”三个字,仿佛签掉了我半生的积蓄。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窗坐着,路两边的梧桐往后退。
我想起赵学军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给女儿的,就是给自家的,不亏。
他要是知道我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了,兴许不会骂我。
只是会叹一口长气。
办完手续的第二个月,我找了份保洁的活。
上午一家,下午一家,每天三小时。
头一天去,我蹲在地上擦马桶,擦到一半直起腰来,腰椎咔啦响了一声,疼得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那家女主人从卧室出来,问我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递给我一杯温水,说阿姨您年纪不小了,别太累着自己。
我端着那杯水,站在人家亮堂堂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像条老狗,为了那点骨头,来回奔波。
可是转念一想,女儿那边每个月7500的房贷压在头上,我不干,谁干。
老伴走后,退休金一个月4200,我自己又早几年买过一份商业养老保险,每月还有4000。
这两项合起来,正好填房贷的坑。
可日常吃喝、人情往来、水电物业,样样都要钱。
我只好去干活。
一个月1800,不多,但够我开销了。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周一到周五,每天下午干三小时,雷打不动。
谁问我,我都不说。
02
我是在一个下雨天发现自己身体不对的。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地上擦地板,擦到一半,小腹突然一阵绞疼,疼得眼前发黑。
我扶着沙发沿儿蹲了半天,手心全是汗,才慢慢缓过来。
那天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歇了半晌。
我打电话给女儿,想跟她说说,但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微信:妈,刚才开会呢,什么事?
我犹豫了半天,打出几个字:没什么,就问问你吃饭没。
她回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笑脸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下了。
后来一段时间,肚子时不时犯疼。
起初我以为是胃病,去社区医院开了些药,吃了不管用。
疼得厉害的时候,我就自己按着肚子蹲一会儿,等那一阵劲过去了再站起来。
直到有一天,我在保洁那家擦灶台,一阵剧痛袭来,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我整个人蜷着身子滑坐到地板上,眼前全是星星。
那家女主人吓坏了,非要给我打120。
我拦住了,说老板,我歇歇就好。
她拗不过我,给我倒了杯热水,说阿姨您这样不行,得去医院查查。
我捧着那杯热水,热意从指头缝里往身上钻,心里却冷得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怕查出病来?
还是有别的事,说不上来。
隔了两天,我终于一个人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抽血、做B超。
医生看完单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说你这胆管堵了,得住院做手术。
我问严重吗,医生抬眼看了我一下,说拖久了会引起胰腺炎,到时候就麻烦了。
我拿着那张化验单,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很久。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子女搀着老太太的,有丈夫陪着媳妇的,就我孤零零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张单子,像攥着一道判决书。
那天回家,我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是给女儿打电话,告诉她我病了,要住院。
第二个,是如果她来不了,我就一个人去。
电话打过去,赵曼妮接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妈,什么事?陈英奕正跟我说事呢。”我顿了一下,说:“曼妮,妈要住个院,可能要动个小手术。”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她说:“那……严重不?”我说医生说不大,小手术。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说:“那行,妈你照顾好自己。陈英奕他妈也住院了,心梗,这边实在腾不开人。”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她说:“妈,我先挂了,这边正忙着呢。”挂断的声音里,我听见有人说了一句话,像是陈英奕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妈又没什么大事,用不着大惊小怪。
我捏着手机,站在窗前,看了半天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忽然想起老伴那句话:“谁来都别撒手。”原来他知道,连女儿也靠不住。
03
住院的前一天晚上,我收拾东西。
一个旧旅行袋,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条毛巾、一双拖鞋。
收拾到一半,我看见了床头柜抽屉里那个铁盒子,里面放着老伴的存折和房产证。
我把铁盒子捧出来,打开,里面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赵学军四十岁那年照的,穿着件灰夹克,站在老房子门口笑。
我摸着照片上他的脸,鼻子酸得厉害。
我说:“学军,你姑娘把我一个人扔医院了。”照片里的人不会说话,还是那样笑着。
办住院手续那天,我在窗口站了四十分钟,前面排了七八个人。
轮到我时,窗口里的姑娘头也不抬地说:“家属呢?需要家属签字。”我说我就是家属。
她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让我在风险告知书上签了字。
我拿着单子的手有点抖,签的字歪歪扭扭的。
那姑娘看了看,说:“行。去五楼护士站报到。”我转身上楼,电梯门合上,光洁的轿厢上映出我的脸,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一道叠一道。
我想起赵曼妮五岁那年发烧,我抱着她跑了两条街去医院,挂号的时候浑身是汗,一手搂着她,一手在登记簿上写字。
那时候也有个人问我:“家属呢?”我抱着女儿说:“我就是家属。”如今孩子长大了,倒成了我一个人的事。
四楼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护士核对完信息,领着我往病房走。
她边走边说:“阿姨,您这手术安排在周四上午,第一台,别紧张。”我点点头,走在走廊里,旁边病房门开着,一个老大爷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床头柜上摆着水果和牛奶,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给他削苹果。
经过那扇门时,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心里头涩涩的。
我的床位是靠窗的,双人间,收拾得挺干净。
隔壁床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叫孙桂香,人胖胖的,嗓门大,说话跟倒豆子似的。
她看见我进来,热情地打招呼:“哎哟,你来啦?怎么一个人拎着这么多东西?你家里人呢?”我笑了笑说:“女儿忙,走不开。”她立刻竖起眉毛:“忙?再忙能比自己妈动手术还要紧?你闺女干什么工作的?”我说:“她……在单位上班。”她啧啧两声,说:“要我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懂事。妈都动刀子了,连个面都不露,像什么话。”我没接话,把旅行袋塞进床头柜,坐在床边。
她说的话,让我心里头一阵阵发紧。
我只是没说出口,心里已经知道答案。
晚上,我躺在病床上。
隔壁床孙大姐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又灭。
我给赵曼妮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手术。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音。
我又发了一条:没事,你别担心。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侧过身子,闭上眼睛。
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把枕头浸湿了。
04
手术那天早上,护士来扎留置针。
针头扎进手背血管的时候,我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护士说阿姨你这血管太细了,别紧张,放轻松。
我攥着拳头,看着透明的药液顺着管子往身体里走,心想着这一辈子什么苦都吃过,生赵曼妮的时候,疼了一整夜,也没喊过一声。
这点针眼算什么。
进手术室前,护工推着转运床来接我。
孙大姐站在门口喊:“罗姐,放心进去,出来就好了。”我朝她点点头,想说声谢谢,话没出口,喉咙里先梗了一下。
手术室的大门在身后合上,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器械的味道,冷得像冬天。
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我的病历,说:“阿姨,别紧张,睡一觉就好。”然后有个护士在我手背上扎了一针,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走,我看着天花板的灯,心想,老伴,我有点怕。
然后我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肚子上压着什么东西,又沉又疼。
嘴里插着管子,难受得要命。
我费力地睁开眼,入眼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和输液瓶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冒烟,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护士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说:“阿姨,醒了?手术挺顺利的,好好躺着。”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儿,想起了那件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反复想、反复犹豫的事。
病房里很安静。
孙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接走了,床边空荡荡的。
太阳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翻飞。
我躺在那里,肚子上那条口子一抽一抽地疼。
我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手机,摸到冰凉的屏幕,心里更凉。
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我闭上眼,缓了一缓,又睁开。
屏幕依然干干净净。
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安静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了。
一个人做完手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连个惦记你的人都没有。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伤口跟着疼了一下。
我放下手机。
第二天上午,护士来换药。
纱布揭开的时候,露出那条长长的缝合线,像条蜈蚣趴在肚子上。
护士说:“阿姨,切口愈合得不错,恢复得挺好。”我点点头,看了一眼那条线,心里那股劲儿缓了一些。
我想,赵曼妮大概不知道她妈肚子上现在长了这么长一道疤。
她知不知道,我都无所谓了。
既然她不在意,我就只能自己扛着。
下午护士来查房,在床头挂上一张费用单,我瞟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次手术加住院,预缴的两万块钱,已经用了大半。
后面的费用还不知要多少。
我合计着兜里的积蓄,想着出院以后还得接着干保洁。
我闭上眼睛,心里头堵得慌。
不是心疼钱,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往后我兜里的钱,可能指望不上别人替我补上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更不能撒手了。
05
术后第三天下午,我正在走廊里慢慢走动,护士嘱咐说多走走路,恢复得快。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走廊尽头又折回来。
手机在床边响了。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刚拿起手机,看见来电显示上“女儿”两个字,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我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才按了接听:“喂,曼妮?”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股急躁:“妈,你转点钱给我!”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了?”她说:“陈英奕说让我去他公司做内勤,要先交五千块服装费押金,就差这点了,你赶紧转给我。”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说:“曼妮,妈刚做完手术,在医院躺着。”她说:“那你先把钱转给我,我回头再过去看你。”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
我说:“你来看我,是为了看我还是为了拿钱?”她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扬起来:“妈你什么意思啊?我这边急用钱,你扯那些干什么?”我没有说话,呼吸声在听筒里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曼妮,妈今天累了,明天再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冰凉。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稀疏。
我坐了很久,久到护士过来问我:“阿姨,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摇摇头,说:“没事。”护士走后,我慢慢拿起手机,翻开了银行App。
找到了那笔定期转账,每个月15号,自动转给赵曼妮,7500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心里想像着,三年了,整整三年,每个月雷打不动,从我账户里淌出去,淌进他们的房贷里。
赵学军说得对,钱是人的胆。
我把胆借给人家,自己倒成了个没胆的人。
我点开了那笔定时转账,页面往下滑,有个红色按钮,“终止该计划”。
我顿了顿,指尖悬在上面。
我闭上眼,又睁开。
手指头轻轻一点,屏幕跳出一行字:“您确定要终止该计划吗?”我点了“确定”。
又弹出一个提示框:“该计划终止后,将不再自动扣款。”我点了:“确认终止”。
屏幕白了一下,显示“操作成功”。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一点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又有一点如释重负。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从我决定做这件事开始,我就一直怕按这个键。
但真按下去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把手机放下了。
这天夜里,我睡得出奇地踏实。
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外阳光正好。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的树和草,心里想着,既然做了,就不后悔。
06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病床上喝稀饭,病房门被推开了。
赵曼妮站在门口,穿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有些乱,眼圈红红的。
她看了我一眼,快步走到床边,带着一股紧张:“妈,你是不是把房贷停了?”我放下勺子,抬头看着她。
她迎上我的目光,一瞬间像是被什么惊住了,语气软了下来:“妈,银行发短信来了,说这个月的还款没扣成功……”我说:“是我停的。”她愣住:“妈你干什么呀?你要是钱不够,咱们再想办法,干嘛要停呢?”我看着她,说:“曼妮,妈住院这么多天了,你来看过我几次?”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我又说:“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钱是你的胆,谁来都别给。我本来不信,现在信了。”她低下头,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妈……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是陈英奕他……他的工资卡不给我,他说养家是他的事,不让我操心。可每个月家用,他给的钱也就刚够买菜,有时候还不够。房贷的事他说那是你的责任,他说……”她说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沉:“他说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当初买房的时候你说要帮我们的,不能半路撂挑子。”我深吸一口气,胸口一阵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说:“曼妮,你替妈想一想,妈一个月退休金加保险,一共才八千出头,房贷就去了7500,你自己算算,妈每个月还剩几个钱?为了帮你们还这个房贷,妈退休以后还出去给人做保洁,擦马桶、擦地板,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擦。你知不知道?”她不敢看我,头垂得更低:“妈,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赵曼妮站在那里,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抖着。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头混着心疼和失望,说不清哪样更多一些。
半晌,她哑着声音说:“妈,我过得也挺难的。我不是不想管你,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管。我在那个家里,兜里连五百块钱都掏不出来。”我闭上眼,心里那根弦终于绷断了。
我知道我女儿说得不全是假话。
可她已经二十八了,不是八岁。
她该在自己的生活里立起来了。
我缓了缓,轻声说:“曼妮,妈帮不了你一辈子。这个房贷,终究是你们两口子自己的事。”她没回头,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病房里只剩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天下午,赵曼妮坐了很久,才走的。
走之前她也没再说钱的事,只是说:“妈,你好好养着。”我点点头,没再开口。
她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靠回枕头上,看着窗外一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大块。
但我知道,这一步,我非走不可。
07
出院那天,我自己办的手续。
护士问有没有人来接,我摇头说没有。
她帮我叫了辆车,我拎着那个旧旅行袋,慢慢挪出住院部大门。
阳光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生疼。
我在出租车里坐了一会儿,司机回头问我去哪。
我说了个地址,是老房子那片。
车开出去没多远,手机响了,是陈英奕的号码。
我接起来,他劈头就问:“妈,你怎么把房贷停了?银行的人打电话来家里了,说再不还款就要影响征信了!”我握着手机,语气平静:“英奕,我跟曼妮说过,这房贷你们自己想办法。”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妈,当初可说好了的!房子也有您一份啊!您停贷,我们也还不起,到时候房子被银行收走了,您那三分之一也没了!”我说:“收走就收走。该我的那份清算的时候还在。不过我再也不会帮你们还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语气变了,里头像是压着一股火:“妈,您这样就不对了。都是一家人,您非要闹成这样?”我笑了一声:“一家人?我住院九天,你来看过我一眼没有?”他噎住了,片刻后才强硬地说:“曼妮不是替我去看过了吗?”我说:“她是她,你是你。英奕,你好好想想,这些年我贴补了你们多少,你心里有没有数?”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换上一副语调:“妈,您先消消气。这样吧,我们当面谈谈,别在电话里说气话。”我说:“没什么好谈的。”然后挂断了电话。
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屋子。
我坐在客厅里,把抽屉里存放的银行流水单一张一张理出来,从三年前到现在,每一笔7500的转账记录,按月排好。
摊开在桌面上,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
一共36张。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三十六张,二十七万。
我把它们叠整齐,用一根橡皮筋扎起来,放进铁盒子里。
赵学军的照片还躺在那里,眼睛微微眯着,像在笑。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看,我还知道心疼咱们姑娘。”说完这话,我心里一阵阵发苦。
我想,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没法把这27万从她心里眼巴巴地抠出来。
但我至少可以不让这块肉继续被刀子割下去。
傍晚时分,有人咣咣拍门。
我打开门,陈英奕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赵曼妮。
陈英奕穿着一件藏蓝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笑:“妈,我来看看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我没让他进门:“看完了,回吧。”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自己推开门,跨了进来:“妈,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说?”他走到客厅,一眼看见桌上那摞流水单,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赵曼妮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不敢看我。
陈英奕拿起那摞纸,翻了翻,脸色变了。
他说:“妈,您这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二十七万。这是我这三年帮你们还的房贷。”他把纸放回桌上:“妈,咱们当初不是说好了吗?房子也有您一份,那房贷就当是您给自己投资。”我说:“投资?那你们怎么不还?”他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挤出一丝笑来:“妈,我们手里紧张嘛,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心里头平静得很。
我说:“陈英奕,你手头紧不紧,跟我没关系。这房贷我不还了,你自己想办法。”他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声音沉下来:“妈,您非这样说话?那别怪我没提醒您,房子要是被银行收走了,您那三分之一也没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今年53了,活到这个年纪才明白一个道理,人这辈子,不能光给别人活。房子收走就收走,我不心疼。”他脸色铁青,用力盯着我。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
赵曼妮站在他身后,终于忍不住了:“陈英奕,你别说了。”他猛地回头:“你插什么嘴?”她缩了一下,像被吓到一样。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又疼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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