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周国兴端着一杯白酒,站到我面前,声音大得整屋人都能听见:“小郑老师,你教了大半年了,那成绩单你自己看得下去?”我的脸烧得滚烫,后背贴住椅背,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不重,却让所有人都扭过了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

周国兴眯了眯眼,端着酒杯晃晃悠悠迎上去:“这不是小郑家那口子嘛,来,敬你一杯!”他仰头递酒,目光随意扫过那张脸。

就在那一瞬间,他递出的手像被烫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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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月三十一号,我揣着调令踏进镇中心小学的大门。

门口的梧桐树遮了半个操场,树荫底下蹲着几个学生,用树枝划拉地面,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立秋过了好多天,太阳还是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包里揣着那张调令,纸边都被攥出毛了。

县城到镇上的班车一天只有四趟,我赶早上一班,坐了一个多钟头。

来之前我在村小待了三年。

虽说条件简陋,校长和同事都是实在人,教书教得心里踏实。

这回调到中心校,算是往高处走了。

我妈特意打电话嘱咐我,说镇上小学人多事多,让我嘴巴甜着点,手脚勤快点,别惹人不高兴。

我应着好,心里却明白,有些事不是你乖就能躲过去的。

到学校大门口,白瓷砖上镶着“中心镇中心小学”几个金色大字,门柱两侧贴了一排荣誉牌。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门卫大爷探出半个身子问找谁。

我说我是新调来的老师,他上下看了我几眼,往办公楼方向努了努嘴。

办公楼在三楼。

我敲了两下行政办公室的门,没人应,推门进去,一股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

屋里坐着四五个人,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坐在靠门口的位子,手里正端着一杯茶叶水。

我把调令递过去,她接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盯着纸看了好几秒才抬头:“小郑是吧?我是后勤主任朱秀梅。你的办公桌在那边。”

她下巴往角落一扬。墙角确实摆着一张桌子,桌面上积着灰,堆着两摞发黄卷边的作业本,桌腿底下缺了一只角,垫着半块砖头。

“这桌子没人用?”我问。

“以前也没人坐这儿。”朱秀梅说完就转回电脑前忙去了,再没抬头。

我顿了顿,没再说什么。

刚来的新人,不想为一张桌子惹出是非。

我把作业本一本一本搬到纸箱里,去水房提了桶水,把桌子里里外外擦了三四遍,等收拾利索,已近中午。

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声。朱秀梅探进半截身子:“小郑,校长叫你开会,快点。

我赶到会议室时,长条桌边已坐满了人。

二十来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我找了最末位的椅子坐下。

屁股还没沾实,会议桌另一头传来一个清亮的中年男声:“哟,这就是今天刚到的新老师吧?”

我站起来叫了一声校长好。

周国兴五十出头,梳着背头,衬衫扣得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片刻,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咱们学校庙小啊,容不下大城市来的大佛。”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窃笑,像石子投入水面,很快又静下去。

我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脖子根热了一截,硬撑着说:“校长说笑了,我是来学习的。”周国兴没接话,低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像是根本没听见我说的。

整个会议从开始到结束,再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散会的时候,我落在最后头,一个人走回那间行政办公室。

走廊拐角处,一个短头发的女人追上来,拍了拍我的肩:“小郑,等等。”我停下来。

她压低声音说:“我叫冯新柔,教三年级的。你隔壁班的语文老师。”我点头叫了声冯老师。

她往前后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刚才开会那场面,你看明白了吧?”我咬着嘴唇没接话。

她说:“你刚来可能不知道,这学校,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说完也不等我答话,转身就走,留下一截背影在走廊拐角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发现自己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着掌心。

那天下班,我坐最后一班车回县城。

天已擦黑,楼下饭馆飘出炒菜的香味。

推开门,郑磊迎上来,身上系着我买的那条碎花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笑眯眯地说:“回来啦?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他这个人就这样,总是在这些地方显出那点笨拙的好来。

我把包放下,洗了手出来,他已经把排骨端上桌,撒了白芝麻,卖相挺好看。

他递了双筷子过来,装作随意的口气问:“第一天上新学校,感觉咋样?”

我咬了半口排骨,含含糊糊说:“挺好的,同事们都很客气。”

“真挺好?”

我点了点头,不去看他眼睛:“嗯,真挺好。”

他没再问了。

碗里堆满他夹来的菜,他就安静坐在对面,一碗饭吃了好久。

我低头扒饭,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落在我脸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询。

那天夜里,我迷迷糊糊醒过一次。

翻了个身,手摸过去,被窝空了。

我睁眼支起半个身子,看见阳台上透进一道微光。

郑磊背对我站在窗边,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我只隐隐约约听清几个字:“……先不动,再看看。

他站了很久,才挂断电话,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我赶紧闭紧眼睛,把呼吸放平稳。

他在我身边躺下,伸出一只手臂,轻轻把我拢到他那边。

我的后脑勺枕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吹在我发顶。

过了半晌,我听到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傻丫头,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说。”

我鼻子一酸。但我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应声。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教导处领课表。

教导主任姓王,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

他戴着老花镜看了看我,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再看了看,叹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课表:“你带五年级二班,班主任也兼着。

我接过课表,愣了一下:“五年级二班?”

“嗯。原来的老师调走了,快两年没人接手了。你来了正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班快两年没正式班主任,说明没人愿意接。

我低头看课表,语文、数学、英语,主科全是我一个人的。

我多问了一句:“这个班现在什么情况?”王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没听见一样低头翻报。

我拿着课表走出去,走廊里碰见冯新柔。

她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纸,表情有点复杂:“分到二班了?”我点头。

她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你做好心理准备。”

冯新柔嘴里的“做好心理准备”,我第二天就明白了。

第一次踏进五年二班教室,我就愣住了。

四十几张桌子歪七扭八,地上到处是纸团、零食袋、喝剩的饮料瓶。

有的学生趴桌上睡觉,有的站在过道上追来追去。

看到我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该干嘛干嘛。

我站到讲台上,深吸一口气:“同学们,以后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姓郑——”

话没说完,教室后排“啪”的一声,一个水杯摔在地上,碎瓷片飞了一地。

一个高个子男生站起来:“老师,是他把我杯子碰掉的!”另一个男生也跳起来:“谁碰你了?你放屁!”

教室里哄地炸开了锅。

我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那根粉笔,粉笔被我握断成两截。

第一节课,我花了整整四十分钟维持秩序,连课文第一行都没讲完。

放学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月后,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

五年二班平均分五十六点四分,全年级倒数第一,比倒数第二名低了将近十分。

我拿着那张成绩单,坐在办公室里,盯了很久。

纸上的数字像一根根刺,扎得人眼睛疼。

那天下午例会,周国兴在台上讲话。

他手里捏着一份成绩表,念到五年级的时候,故意顿了顿:“有些新来的老师,拿着公办教师的工资,干出来的活儿还不如代课的。一个班带了一个多月了,平均分还是全年级垫底,我都不好意思念那个数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在下面笑了一声。

我低着头记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划到一半卡住了。我用力往下按,笔尖断了,纸面上留下一道很深的印痕。

散会后,冯新柔走过来,看了看我面前那张成绩单,低声说:“这个班快两年没换过正式班主任了,谁来带都这样。不是你的问题。”我扯了扯嘴角:“嗯,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加班。

整栋办公楼都熄了灯,只有我这间屋子亮着一盏。

我把全班四十几个学生的名字写在纸上,一个一个翻开他们的作业本。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写得歪歪扭扭。

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把纸页上的墨味吹散,也吹得我额前的碎发一起一伏。

改到第十本的时候,作业本里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郑老师,你是我们班第五个老师。”

旁边画了一张小小的笑脸。

我把纸条折起来,夹在书页里。

眼睛有点酸。

我仰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条重新翻出来,抚平折角,压在桌面玻璃板底下。

第五个老师。前头四个,都走了。

我合上作业本,把台灯往眼前拢了拢,继续改。改到最后一本,外头月亮都升得很高了。我关灯锁门走出去,值班室的保安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小烧烤摊,摊主正收拾家伙准备收摊。

炉子上还剩几串肉,冒着最后一缕热气。

我犹豫了一下,让他给我包了一个烧饼夹串。

摊主把串夹进饼里递给我,看了我一眼:“姑娘,工作到这么晚啊?”我说嗯,拿过烧饼咬了一口。

辣椒放多了,辣得我眼睛直冒水。

我走在路灯下面,一边走一边吃,一边吃一边抹眼睛。

家门口那盏感应灯亮了。

郑磊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脚上踩一双拖鞋,手里端个杯子。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晚?都十点半了。”我说加班改作业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烧饼,眉头皱起来:“你晚饭就吃这个?”

我没回答,换了鞋往屋里走。他把那杯水递到我手里,泡着蜂蜜。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甜丝丝地滑下去。我说:“老公,我没事。”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伸手在我头顶轻轻揉了两下。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又感觉到他起来了。

开门的声音很轻,脚步声很浅。

我眯了一条缝,透过门缝看见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青白。

他表情沉沉的,像一个我从不认识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你昨晚又半夜起来了?”他说:“起来喝了杯水。”我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客厅里根本没有热水壶。水壶一直在厨房的窗台上。

但我也没点破。我怕点破之后,有些东西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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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过得很快。

九月过了一小半,天气慢慢凉下来。

我白天泡在五年二班里,晚上改作业备课,周末还要写教学反思,日子像一台上了发条的老钟表。

可有些东西,还是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些缝隙。

那是九月第二周的星期天。

上午郑磊说去楼下买点菜,我懒得动,窝在沙发上看班级管理的手册。

他刚走没一会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以为他忘了拿钥匙,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没见过的男人。

三十来岁,西装笔挺,脚上的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看见我一愣,礼貌地欠了欠身:“嫂子好,我来给郑总送份文件。”我愣住了:“郑总?”他点头:“郑总,郑磊。”

他说完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转身就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半晌没反应过来。

郑磊做的是小买卖,承包一些小工程。

他总说,自己就是个包工头,手底下七八个人,赚个辛苦钱。

可什么时候他成了“郑总”?

郑磊买菜回来,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一眼,动作像停了一瞬,然后放下菜,走过来拿起信封,说:“工地的人,送点资料过来。”我说:“那人叫你郑总。”他笑了:“那人就是爱开玩笑。生意场上,都这么互相抬举。”

他说得轻巧,我告诉自己这也算合理。

可我注意到一件事:他拆信封的时候,没有撕开,而是用剪刀非常平整地把封口剪开,从左边一直剪到右边。

一个包工头,看图纸看材料的人,哪有人把信封剪得那么齐整?

我又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印刷体,写着“萧氏集团工程管理部”。

那几个字不大,但我看得很清楚。

我不认识什么萧氏集团,也没往深了想。

郑磊把信封直接塞进书桌抽屉里,再没在我面前打开过。

九月以后,他接电话的次数明显多了。有些电话他会去阳台上接,声音压低,用“嗯”

“知道了”

“明天下午到”这样的短句回话。

有时我靠近,他会很快挂断,笑着问我想吃什么。

我慢慢发现,他挂在嘴边最多的那句话从“今天工地上怎么样”变成了“你今天累不累”。

他不再主动问我在学校的处境。他好像什么都不问了。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妈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嗓门挺大:“雪怡啊,你在学校干得怎么样?那个校长对你好不好?我跟你说,年底就要评职称了,你可得好好的,别让人抓了辫子。”我握着手机,指尖有点发凉,嘴上说:“放心吧妈,好着呢。”

挂了电话,电视里正在播本地新闻:“近日,市教育局下发通知,对全市中小学进行秋季教学督导检查……”

督导检查。

周国兴那副嘴脸浮现在我眼前。

督导检查,肯定会来听我的课。

我指甲轻轻掐了一下遥控器边角。

没关系。

就算有人想看我笑话,我也不能让他们看扁了。

郑磊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他递给我一个削好的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完整地垂着。

他问我:“你妈打电话说什么了?”我接过苹果:“问问我工作的事。没事,就是瞎操心。”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头没尾说了一句:“雪怡,不管遇到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咬了一口苹果。

脆甜,汁水漫了满口:“能有什么事啊?好好教书呗。”他没有再问,只是伸手把我耳边的散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我的耳廓。

后来的几天,我心里总觉得不太安宁。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他好像比以往更频繁地看手机。

十月的一个中午,我在办公室整理作业本。

冯新柔忽然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小郑,我听办公室的人议论,好像有人往教育局递了条子,说你教学水平不行,建议把你调整到村小去。”

我手里的本子没拿稳,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她赶紧压低声音又说:“你别急,我也是听来的。不过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那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我的办公桌上,照着一本摊开的作业本。

本子翻开那一页,是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老师》。

第一行写着:“我的新老师姓郑,她会把我们丢的作业本一本一本地捡起来。”

我蹲下去,把作业本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

手有点抖,也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委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是没给校长送礼,没给丁馨月让课,就成了这么一根让人惦记的鱼刺?

那天晚上回到家,郑磊正在厨房煮面条。

热气升腾,他的背影被锅里腾起的白色蒸汽包裹住,轮廓微微模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股冲动,想开口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他跟我也就一个包工头。我能怎么说?说了也只是多一个人睡不好觉。

“快来吃面!”他回头喊了一声,脸上挂着笑,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我坐下来,把其中一个荷包蛋夹到他碗里:“你吃。”他又给我夹回来:“你瘦得跟根竹竿似的,你吃。”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低下头,大口大口往嘴里塞,不让他看见我发红的眼眶。

那锅面的热气升起来,把我的视线都模糊了。

04

为了那堂公开课,我用了整整三个晚上。

教案来来回回改了七遍,改了又抄,抄了又改,手上的墨水印洗都洗不掉。

最后定稿的那版,我背得滚瓜烂熟,连哪个字后面该停顿都标了记号。

我专门买了条新裙子,熨得平平整整挂在衣柜里,想总得让人看见我的认真。

公开课定在周三上午第二节课。

周二下午放学后,冯新柔拉住我,脸色不太好看:“小郑,我听说一件事,你当心点。”我问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像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明天第一节,周国兴把你们班的体育课调到上午第二节了。”

我愣住了:“你的意思是,我上公开课的时候,我班学生刚上完体育课?”冯新柔点头:“对。教务处说,这调课是周国兴亲自批的。”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说是为了配合体育老师的临时安排。

我站在教学楼走廊里,背后是一面贴满学生画作的墙。

那些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在夕阳下面拖出长长的影子。

我问冯新柔:“我就那么招他恨吗?”冯新柔没有回答。

周三上午,阳光很好。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过,我抱着教具走进五年二班教室,后排已坐了七八位听课的老师。

周国兴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旁边是教导处王主任。

他面前放着一个本子、一支钢笔,像模像样。

我的学生从操场跑回来,一个个满头大汗,脸膛红通通的。

有人还在喘气,有人拿着水杯在灌水。

喊过老师好之后,教室里并没有安静下来。

后排一个男生还在拿纸巾擦脖子上的汗,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我清了清嗓子:“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父爱如山》这篇课文——”

话说到一半,教室最后排哐当一声,有人把文具盒碰掉在地上了。接着,一片钢笔帽滚到过道里。我听见后面有老师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继续讲。

可台下根本坐不住。

刚上完体育课,学生的心全飘在操场上,沉不下来。

有人用手肘撑着下巴,有人趴在桌上打哈欠,有人用气声对着前后桌说话。

我点了一个坐在窗边的男生:“小强,你来说说,你爸爸做的哪件事让你最感动?”他站起来,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后排周国兴轻轻咳了一声。

他的嘴角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松动,像在欣赏一出提前知道结局的戏。

这堂课磕磕绊绊上完了。

下课铃响那一瞬间,我额头上的汗沿着鬓角湿到了领口。

我精心准备的东西一样都没使出来,学生慌慌张张,我拼命赶时间,像往一个漏水的杯子里倒水,怎么灌都灌不满。

课后评课的时候,周国兴坐在会议室正中间,慢条斯理喝了口茶:“小郑老师备课还是很认真的,看得出来花了功夫。但课堂调控能力呢,还是有所欠缺。年轻人嘛,以后路还长,还得再练练。

他说的每一句都挺客气。可那些客气像根细针,一下一下往人心口上扎。后面几位老师跟着点头。没有一个人提体育课调课的事。

那个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天暗下来也没开灯。

手边的教案还摊在那页《父爱如山》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像一道一道疤痕。

眼睛胀得厉害,但没哭出来。

我教案一页一页合起来,整齐收进包里。明天还要上课,明天还要讲新课文。日子不会因为一堂失败的公开课停下来等我。

那天我回家比平时晚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推开门,郑磊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杯茶,电视没有开。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把满肚子话压成一句:“吃饭没?”我说吃过了。

他看我一眼,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热了一碗粥。

粥熬得很稠,放了红枣和枸杞。

他端到我面前,没有问那节公开课,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我低着头喝粥。

喝了半碗,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郑磊,你说人活着怎么这么累?”他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累了,就不干了。我养你。”

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眼睛。我摇了摇头,声音又轻又小:“我不甘心。”

他看了我很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到学校,我看见办公桌上多了一面小镜子。

镜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冯新柔的字迹,写着:“小郑,今天的你也要加油呀。”我把镜子翻过来,对着自己照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有点憔悴,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然后把镜子收进抽屉最里面,撕掉那张便利贴,重新拿起教案走进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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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九月的第二周,朱秀梅在办公室里通知:“教师节聚餐,周四晚上,全体教师都必须到。校长亲自安排了,一个都不能少。”

办公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和声。有人问去哪吃,朱秀梅说是镇上新开的福满楼,订了四桌。四桌,几十号人,周国兴这顿排场摆得不小。

我不想去。

那几天我状态很差,公开课的事像一块膏药似的贴在我脑子里,揭都揭不下来。

可朱秀梅说完后,又专门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小郑,校长特意说了,新来的老师一定要到。”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这话就是明摆着告诉我,谁不到,谁就得掂量掂量。

周四晚上,我磨磨蹭蹭回家换了一身衣服。

站在镜子前,我看着自己,脸色有点黄,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我拿手背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精神些。

郑磊在客厅里看新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晚上有安排?”我说学校聚餐。

他顿了一下:“要不要我去接你?”我说不用,打车回来就行。

他说:“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我到了福满楼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三四桌人。

热菜还没上,桌上摆着几碟凉菜,一圈人三三两两说这话。

看到我进来,有的人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有的人目光扫过来又移开。

我找了靠边上的位置坐下,挨着冯新柔。

冯新柔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怎么总觉得今晚要出事。你注意点。”

没过多久,周国兴到了。

他今天穿件藏青色T恤,看起来精神很好,手里提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白酒。

他一边走一边笑呵呵地跟人打招呼,走到主桌上坐下。

饭菜陆续端上来,桌上很快热闹起来。

酒过三巡,周国兴的脸红扑扑的。

他端着酒杯起来敬了一圈,人人都接了酒。

轮到我这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举着杯子说:“小郑老师,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我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饮料:“校长,我不会喝酒,以饮料代酒。”周国兴端着白酒杯,站在我面前,咧嘴笑了笑:“小郑老师,你这是不给我这个校长面子呀?”桌上的气氛微微凝了一下。

我说:“校长,我真的不会喝。”

周国兴把手收回去,但没走。

他坐在旁边那把空椅子上,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像喇叭放大了似的:“小郑呀,你来了这几个月,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吧?”我张了张嘴,还没接上话,他自己就说下去了:“该培养也培养了,该给机会也给了。可你自己拿不出成绩来,那就不能怪我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一圈桌上的老师,把声音又提高了一些:“今天教师节,趁大家都在,我就把话放这儿。小郑老师教的那个班,教学质量、课堂纪律、班级管理,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咱们学校要发展,有些位置的老师,该量力而行就得量力而行。不然,拖的是大家的后腿。”

整个桌子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夹菜的夹菜,低头的低头。

我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感觉它在一点点变凉。

手心攥着筷子,关节发白。

冯新柔在桌底下碰了我一下,示意我别接话。

我没接话。

周国兴站起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拍一个晚辈:“小郑啊,别怪我说话直。我这是为你好。年轻人嘛,练好了本事再去好学校,也来得及。”

我坐在位置上,喉咙里那口气堵得厉害,上不去也下不来。我低头看着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

笃笃。笃笃。

不重,甚至有些客气,但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我抬头望过去。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站在门口的灯光里,目光穿过一桌桌的酒菜,稳稳地落在我脸上。

我愣在原地。他冲我笑了笑,开口说:“我来接雪怡回家。”

满桌的人目光全转过来,有人认出了他。

周国兴端着酒杯,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门口,然后笑哈哈地起身,摇摇晃晃迎上去:“这不是小郑家那口子嘛!来来来,正好,一起坐下喝一杯!

他一边说一边把酒杯往前递。我丈夫看着他,没有伸手,也没有接杯子,就那样站在门口。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06

我脑子里有点发懵。

郑磊从来不到学校来。

他怕给我添麻烦,我也从没让他来过。

三个月了,他连校门都没踏进过一步。

今天他怎么来了?

我想站起来,腿却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冯新柔在我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他就是你老公?”我点了点头。

她说:“你咋从来没提过?”

我还回答,周国兴已经迎到门口了。

他端着酒杯,满脸堆笑,酒气隔着几步都能闻见:“小郑,嫁得好啊!小伙子看着精神!来,第一次见面,我敬你们两口子一杯!”他说着把酒杯往前送了送。

郑磊看了一眼那杯酒,语气淡淡的:“周校长,她不会喝酒,我替她喝。”

他伸手接过酒杯。

就是这一接,周国兴的手停住了。

他本来已经转身,准备继续回桌上说话,但不知怎么回事,他多看了一眼。

他眼角的笑纹还挂着,目光从郑磊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他眯起眼睛,脖子往前探了探,像是在辨认一张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的面孔。

他脸上的醉意一点点退了。

他盯着郑磊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嘴角僵住了。

那笑容像被人用手硬生生从脸上撕下来一样,一下子没了。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圆桌沿,一桌碗筷哗啦响了一声。

他手里的酒杯没有拿稳,酒液晃出来,洒在他藏青色的T恤上,他也顾不上擦。

他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你……你是……”

郑磊站在那里,不多不少,只是客气地说了一句:“周校长,好久不见。”

周国兴的脸刷一下就白了。他嘴唇哆嗦着,磕磕巴巴憋出几个字:“萧、萧公子……你是萧公子……”

食堂里本来安安静静的。

可周国兴那两个字一出来,整个大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彻底冻住了。

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有人嘴角还挂着笑,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有人手里的筷子正夹着一块肉,悬在半空,掉也不是,回也不是。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像被人搅了一棍子。萧公子?什么萧公子?他不是叫郑磊吗?

周国兴还在那里,两条腿像撑不住身子似的,整个人弯下来一截,声音抖得厉害:“萧总……您、您怎么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不知道是您……我真不知道……”他越说越急,声音里带着一股慌不择路的讨好:“刚才是我喝多了,说胡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转回去,脸涨得通红,像要被自己口水呛死。

郑磊没有接他的道歉。他只看了一眼我坐的方向,然后说:“周校长,我老婆在你们学校工作,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可周国兴像是被人在膝盖弯上踹了一脚,整个人矮了半截。

他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小郑……郑老师工作很认真,很好!一直都很好的!”

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那些难听话,好像从来没从他嘴里说出来过一样。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我看着站在门口那个男人,穿着旧夹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周围的一切都在告诉我,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丁馨月坐在隔壁桌,她从周国兴嘴里听到“萧公子”那三个字之后,脸就白成了纸片。

她看看我,又看看门口的郑磊,眼珠子转了几转,低头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

冯新柔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小郑,你老公是什么来头?”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郑磊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还像平时那样,嗓门不高,语气不急:“走吧,回家。”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我认识了三年的人,躺在一张床上睡了三年的人,他叫我媳妇,我叫他老公。

可是我现在连他到底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也问不出来。

我只是站起来,跟在郑磊身后走出大门。

身后整个大厅静悄悄的,几十道目光黏在我后背上。

踏出福满楼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初秋的凉意。

街边的路灯拉出两道影子,一长一短,贴在地上。

上了车,郑磊发动引擎,车里的暖风吹上来,我才觉得后背凉透了,原来衬衫早被汗湿了。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冷不冷?”我没说话。

他把暖风开大了一些,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腿上。

我盯着他递衣服的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干净得很。我忽然开口问:“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车里安静了很久。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然后又松开。

路灯的灯光一截一截从他脸上滑过,明一下,暗一下。

他没有转头,说了一句:“萧波。”

萧波。他把这个名字说得很轻,像怕惊着我。

我歪过头,看着窗外。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窗外的小镇街道一盏一盏往后倒,那些灯晕模糊成一片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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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车开到家楼下,他没有熄火,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像是在等什么。

我伸手去拉车门,拉了两下没拉开。

他把车门锁按下了。

他开口说:“雪怡,你听我说完再走。”

我没有回头,保持那个姿势坐着,手仍然搭在车门把手上。

车里的暖风吹得人有点闷。

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酝酿很久之后才找好开口的角度:“我原名萧波,萧氏集团是我家的。我父亲叫萧建明,市教育局退休的副局长。”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教育局,退休副局长。

那个名字我不是没听过。

学校里老教师聊天的时候提过,说萧局长在位那些年,全市小学校长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讲话管用得很。

我坐在副驾驶上,背脊一寸一寸僵直。

可我嫁的那个人,不是叫郑磊吗?

像是听到了我在想什么,他说:“郑磊是我以前用过的一个名字。跟你结婚的时候,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谁。”他看着前方,“我怕你知道我是谁之后,就不肯好好待我了。”

我咬着嘴唇,攥着手里的衣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继续说:“周国兴的调令,是五年前我爸离休前最后一批签字批的。他对我爸感恩戴德,一直想搭上萧家这层关系,但当年我当面拒过他一次。刚才他认出我的时候,是因为我记得那次,周国兴想托我牵线给他儿子安排工作,我回绝得很干脆,从那以后他见到我都绕着走。所以他看见我,脸都变了。他怕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爸的人脉关系,是我背后那个萧氏集团。

他说完,车里又安静了很久。

外面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都照得半明半暗。

我开口时声音有点哑:“所以你这三个月,看着我被人欺负,什么都知道?”他沉默了一瞬,说:“我知道。”我忽然之间像被人抽走了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我给你提过。头两个月,我隔三差五问你在学校怎么样,想找机会开口。可你每次都跟我说‘挺好的’。我说多了,你就跟我急,说‘你别管我工作’。后来我就明白了,你是真不想让我插手。可我又放不下心,就……让人去打听了你在学校的情况。”他顿了一下,“你受了什么委屈,我大概都知道。”

我又问了一句:“那你怎么不来学校找我?”他说:“我每一次想来,都觉得自己要是出现在学校里,所有人看你的眼神就变了。你就没办法过你想过的普通日子了。”他说,“我拼了命瞒着,想等你自己开口跟我说。可你也不说。”

我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我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是我自己不说。

我妈打电话来我也不说,一个人硬扛着,把自己封闭成一座孤岛。

可就算这样,心里还是有一根刺拔不掉。

我没有说话,拉开车门,下车。

他没有追上来。

我往楼道里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隔着车门喊了一声:“雪怡,这三个月,你每一天上班走的时候,我都站在阳台上看你下楼。你每天走的步子都比前一天慢一点。我知道你累,可我一句话都不能说。”

我没有回头,一步一级台阶,走进了黑暗的楼道里。

到了家门口,我摸出口袋里的钥匙,手有些发抖。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

我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动。

手心里的汗让钥匙打滑。

我蹲在门口,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再拧第三下,门终于开了。

我没有开灯。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靠着门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那天夜里,我在家门口的地板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一直到膝盖被冰凉的水泥地硌得发麻。

我起身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脸上,把那些眼泪冲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明天我还是要踏进那所学校,还是要站在讲台上,面对四十几双眼睛。

可我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去面对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