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流浪猫,捡到一颗蛋。
我每天把蛋抱在怀里,用体温温暖着它。
周围的小动物都笑我:「你是猫,你捡回来的是颗蛋,不是你儿子,你孵不出来。」
我不信,我就要做他妈妈。
直到那颗蛋破壳那天,钻出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鸟。
浑身发抖,眼睛都睁不开。
我低头舔了舔它的绒毛,觉得它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孩子。
后来小鸟长大了,羽毛雪亮,额头一点金纹。
整片森林的鸟都跪下了。
他们说这是白凤,上古神兽,百鸟朝凤。
再后来,白凤化成人形,给我买了房子。
每次来看我,都会带很多灵果,堆得满桌都是。
邻居们都在背后说:「这猫真是走了天大的运,捡个蛋就捡到了凤凰。」
只有我知道,那个小小的蛋,是我在人类实验室的冷冻柜里偷出来的。
那时候如果我不偷,它就会被做成标本。
我不贪什么天大的运。
我只想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
1
我叫年年,是一只猫。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橘猫。
但我不吃罐头不睡猫窝,我怀里永远抱着一颗蛋。
这颗蛋比我的脑袋小不了多少,壳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暗纹,摸上去温温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我是在一个人类的地下实验室里发现它的。
那天我饿得发昏,顺着通风管道爬进去,本来想找点老鼠吃,结果钻进一个全是铁柜子的房间。
铁柜子上结着霜,寒气逼人。
最里面那层,放着一个玻璃罐子。
罐子里铺着人造棉,上面端端正正摆着这颗蛋。
旁边还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我看不懂的人类符号,但那个符号下面画了三只燃烧的鸟。
我犹豫了很久。
那个罐子很冷,冷得我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那种刺痛。
蛋在里面待了多久了?它还活着吗?
我伸出爪子,在罐子边缘用力一推。
玻璃罐从架子上摔下来,碎了一地。
蛋滚了出来,落在我面前。
我把它叼起来,从通风管道原路返回。
然后我就成了一只猫妈妈。
2
「年年,你这不是捡了个蛋,你是捡了个祖宗啊。」
一只花脖子野狗趴在废纸箱旁边,看着我像老母鸡似的把蛋护在肚皮底下,笑得直打嗝。
我没理他,继续舔那颗蛋。
蛋壳上沾了玻璃碴划出的一道浅痕,我用舌头反复舔那个地方,好像这样就能把它舔平。
「不是我说你,」花脖子凑过来,鼻子往蛋上拱了拱,「这东西你见谁家猫孵过?你身上那点温度,不够,差远了。」
「不够我就多贴一会儿。」
我翻了个白眼,把蛋搂得更紧:「我又不是只有一点点温度,我全身都热着呢。」
「行行行,你热,你最热,你是浑身发热小太阳,」
花脖子甩甩耳朵,「那你好歹也吃口饭吧?你瞅你瘦的,这都快成猫干了,回头蛋没孵出来,你自己先饿死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肋骨。
确实凸出来了。
这颗蛋白天要抱着,晚上要抱着,我连去翻垃圾桶的时间都没有。
以前我一天能翻三个垃圾桶,现在连一个都顾不上。
「你等着,」我蹭地站起来,「我这就去找吃的。」
我把蛋用破布裹好,又叼了块硬纸壳盖在上面,才一步三回头地钻出巷子。
但那天我什么都没翻到。
巷子口的垃圾桶被清空了,街对面的烧烤店还没开门,我转了一大圈,只在水沟边喝了口带油腥的雨水。
等我回到纸箱边的时候,花脖子还没走。
他看着我空空如也的爪子,眼睛弯了弯,从旁边扒拉出半根火腿肠。
「昨天有个小学生掉的,我藏了一天了,给你。」
我看了他一眼。
「怎么,嫌口水啊?我舔都没舔过,就拿爪子按着呢。」
「谢谢。」我低下头,三两口吞了。
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之一。
3
天气慢慢转凉的时候,蛋壳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细小的裂缝,然后是「嗒嗒嗒」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门。
我激动得浑身都在抖,把蛋抱到眼前,大气都不敢出。
花脖子也来了,蹲在旁边,屏住呼吸。
「咔啦」一声,蛋壳破了个口。
先出来的是一只翅膀。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小、那么软的翅膀,粉红色的皮肉上沾着稀疏的白色绒毛,像一层薄薄的霜。
然后是脑袋。
脑袋上顶着一块蛋壳残片,像戴了一顶歪帽子。
翅膀胡乱划拉了几下,整个身体才从壳里挤出来。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鸟。
和我的爪子差不多大。
眼睛紧闭着,身体一抽一抽地发抖,喙一张一合,发出极其细弱的叫声。
「……活、活了吗?」花脖子的嗓子发紧。
我没空理他,低头凑近,用自己最轻最轻的力道,舔了舔小鸟的绒毛。
它小小的,像一团被风吹到地面上的云。
我一遍一遍地舔它,从头到翅膀,从背到尾巴。
它慢慢不抖了,喙也停止了开合,软绵绵地靠在我的肚皮上。
「它饿了吧?」花脖子凑近,鼻息喷在小鸟身上,小鸟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去找吃的,」我舔了舔小鸟的脑袋,「你帮我看着它,别让老鼠靠近。」
「放心,有我花脖子在,谁靠近谁死。」
花脖子把胸膛拍得直响。
我从箱子里跳出来,浑身突然有了使不完的劲。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看那一小团白色在花脖子巨大身躯的对比下显得更小了,但我知道,它会慢慢长大的。
我要让它活下来。
4
我给小鸟起了个名字,叫团子。
它就像个糯米团子,又软又圆。
团子一天一天长大。
它的绒毛渐渐变得丰厚,从粉白变成雪白,每根羽毛都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它的眼睛也睁开了。
一对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
「团子,叫妈妈。」我逗它。
它歪着脑袋,嘴巴张了张,只发出「嘤嘤」的声音。
「不是嘤嘤,是妈妈。」我笑着用鼻子顶它。
「嘤嘤!」
它扑过来,把脑袋埋进我的脖子里,翅膀胡乱拍打。
花脖子在一旁笑得打滚:「它把你当成它妈妈了!你真成猫妈了!」
「我一直就是它妈妈。」我一脸认真。
周围的小动物也都听说了一只猫在养鸟的事。
有只老乌鸦落在墙头,天天看我用舌尖给团子喂食。
「猫养鸟,头一遭,」老乌鸦嘎嘎叫着,「你可得看紧了,等它长大,指不定一口就被野猫叼走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儿哭。」
「她比野猫厉害多了。」我头也不抬。
「哟,还没我一条腿高呢。」
「那也比你这个老乌鸦强,」花脖子跳出来,「你那三条腿都站不稳,还说人家野猫呢。」
老乌鸦被怼得不说话了,拍拍翅膀飞走了。
团子却好像听懂了什么,钻进我怀里,只露出一双黑眼睛。
「你比野猫厉害多了。」我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它的眼睛。
它慢慢伸出小爪子,搭在我的爪面上。
温热的一小点,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5
团子开始学飞的时候,我紧张的要死。
它站在一段矮墙上,翅膀张了张,又收回去,回头看我,眼里全是害怕。
「妈妈在下面,你掉下来妈妈就接住你。」我趴在墙根,仰着头看它。
它又把翅膀张开一点,犹豫了很久。
突然,它眼一闭,纵身跳了下来。
我前爪一伸,整个身体扑出去。
它重重砸在我的背脊上,我俩一起滚进一堆枯叶里。
「嘤嘤嘤嘤!」它吓坏了,四只小爪子乱蹬。
「没事了,没事了,」我顾不上一头枯叶,赶紧用爪子把它拨出来,「妈妈接住你了,你飞出去一会儿,你很厉害了!」
它愣愣地看着我,黑眼睛水润润的。
「再来,」我用脑袋拱它,「你才刚出学飞没多久,多练练就会了,你以后会飞得很高很高,比那棵树还高。」
团子被我连哄带推地赶上矮墙。
第二次,它飞了三米。
第三次,它飞到了隔壁平房的房顶。
第四次,它落在对面那棵大槐树最高的枝丫上,翅膀展开,雪白的羽毛被风吹得根根分明。
「看!它飞起来了!」花脖子在旁边又蹦又跳,「年年你看!你儿子飞了!」
我蹲坐在地上,仰着头,看那一小团白色在天空里摇摇晃晃地划出弧线。
风从我的胡子边吹过去。
我的眼睛有点发酸。
6
时间过得很快。
团子越长越大,从头到尾比我整整大出一倍。
它的羽毛不再只是白,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透出淡淡的银光,像月光凝结在羽毛上。
更奇怪的是,它的额头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金色的小点。
我最初还以为是沾了什么东西,用舌头舔了又舔,怎么也舔不掉。
「这什么玩意儿?胎记?」我凑近了看。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长了个青春痘,」花脖子满不在乎地甩甩尾巴。
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把这个小金点当回事。
直到那一年的秋天。
森林边缘飞来了一大群鸟。
铺天盖地,遮云蔽日。
各种鸟都有,有长尾巴的,有短翅膀的,有大的,有小的,什么颜色都有。
它们在树顶上盘旋,叫声此起彼伏,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找什么。
我和团子正在巷子里晒太阳。
团子靠着我,翅膀松松地搭在我身上,像一条白色的毛毯。
忽然,它的身体僵硬了。
它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我也跟着抬头。
然后我看见了这辈子最震撼的场景。
那些鸟,密密麻麻的鸟,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齐刷刷地落在了我们面前的墙头上、电线上、屋顶上。
它们整齐地低下脑袋,展开翅膀,弯下脖颈。
像在朝拜。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团子站起来,它的额头,那个金色的小点,忽然亮了起来。
一小团金色的光从它眉心绽放,像有人在他的额头上放了一颗小太阳。
那些鸟低得更深了。
「百鸟朝凤。」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
「是白凤!白凤现世了!」
我愣在原地。
白凤?
什么白凤?
我看着团子的背影,它雪白的羽毛在金色的光芒下熠熠生辉。
7
消息像长了腿,一夜之间传了个遍。
「听说了吗?巷子里那只鸟,是白凤!」
「就是那只猫养大的鸟?」
「猫养大的白凤,有意思,这猫是要鸡犬升天了啊。」
「白凤可是上古神兽,这要是被那些神胄知道了……」
「早知道了,听说已经来了好几拨了,都等在巷子外面呢,不敢进去,怕惊扰了那位的修行。」
我在墙头听到这些话时,腿差点一软摔下去。
那些鸟还在。
它们守在巷子外面,密密麻麻排了好几排,就这么站着,白天黑夜轮班。
偶尔有胆大的,往巷子里伸脑袋偷看。
看到团子,就赶紧缩回去,翅膀都在抖。
团子被这些鸟闹得有些烦躁,整天躲在我怀里不出来。
「妈妈,它们为什么老看着我?」它闷声问。
「因为你好看。」我舔了舔它额头上那个小金点。
金点不发光的时候,就像一颗嵌在羽毛里的金色小宝石,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彩色。
「那它们为什么不看你?」
我噎了一下。
「因为妈妈是猫,它们看鸟,不看猫。」我含糊地编了个理由。
「可是我喜欢被妈妈看。」团子又往我怀里钻了钻。
「妈妈也喜欢看团子。」我低头亲它。
它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个傻孩子,不管它是什么白凤还是黑凤,它永远是我的团子。
8
白凤的消息传开后,我的日子也好过了。
原来那些和我没什么交情的动物,突然都变得格外热情。
有只三花猫送了我半条鱼,说以前和我在一个巷子里翻过垃圾桶,算是旧相识。
有只松鼠捧来一把松子,说有一年冬天我让过它一个垃圾桶,它记到现在。
就连那条天天追我三条街的大黄狗都跑来献殷勤,说以后这条街上的垃圾桶都归我,他给我守门。
我一一谢过,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这天傍晚,一只灰背老鹰落在巷口。
他年纪很大了,翅膀上的羽毛都掉了好多,飞起来都打颤。
「在下是黑风山鹰族的长老,听闻白凤大人现世,特来拜见。」
他弯下腰,对我行了一个古怪的礼。
我抖抖胡子:「你要见团子?」
「白凤大人的名讳,在下不敢直呼。」老鹰弯腰更深了,「不知可否请猫大人引个路,让在下当面拜见?」
猫大人。
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叫大人。
「你等等。」我跳下墙头,跑回纸箱边。
团子正趴在里面打盹,听见我回来了,眼睛睁开一条缝。
「有只老鹰想见你,」我用爪子轻轻拨了拨它的羽毛,「你见不见?不见的话我让他走。」
团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妈妈让我见,我就见。」
「那就见一面吧,他大老远飞来的,年纪也大了。」
团子从纸箱里钻出来,站在我身后。
老鹰看到团子的瞬间,整个身体都软了。
他伏在地上,翅膀平摊,额头紧贴地面,像一块被压扁的灰色抹布。
「老朽有生之年,竟能亲眼见到白凤降世,死而无憾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团子被他这个阵仗吓到了,下意识往我身后躲。
「别怕,」我回头,「他就是太激动了,不会伤害你。」
团子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看着老鹰。
老鹰抬起头,看见团子这副模样,忽然老泪纵横。
「两千多年了,」他抹了把眼睛,「白凤一族隐匿于世两千多年,如今终于有后裔现世了,这是天要兴白凤一族啊!」
我听得一头雾水。
只隐隐觉得,团子的身世,可能比我想象的更不简单。
9
当天夜里,我第一次失眠了。
团子睡着了,像往常一样靠在我身上,呼吸绵长。
我趴在纸箱边缘,看着外面巡逻的鸟群,还有远处时不时飞过的身影。
它们都冲着团子来的。
团子是白凤,是什么上古神兽,是天大的来历。
可我呢?
我只是一只流浪猫。
我没有高贵的血统,没有强大的力量,我甚至连团子的亲妈都不是。
我就是个偷蛋的贼。
如果当年我没有从那个实验室里把蛋偷出来……
我打了个寒颤。
如果没有偷出来,团子可能已经被做成标本了吧。
我搂紧团子,把脸埋在它的羽毛里。
雪白的羽毛又软又暖,像一团棉花裹着我。
团子在睡梦中轻轻「嘤」了一声,爪子无意识地抓住我的皮毛。
我忽然就不怕了。
管他什么白凤黑凤,我只知道这是我的团子。
是我用体温一点点孵出来的。
是我用舌尖喂大的。
是我守在墙根下,接住它每一次摔下来的团子。
谁也别想把它从我身边抢走。
10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三天后,天还没亮,一群穿着黑西装的人出现在巷子口。
领头的是个女人,利落的短发,身材高挑,看上去不过三十岁,但眉眼间全是威严。
「我叫陆沉沉,是华夏神胄管理局第七处的负责人,这是我的证件。」她亮出一块金属牌,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
我蹲在巷口,尾巴平放在地上。
「有事?」
「你就是发现白凤的猫?」她打量我一眼。
「他是我儿子。」我纠正她。
陆沉沉顿了一下,眉毛微挑:「你是一只猫,他是白凤,你们之间不存在血缘关系,这个用词恐怕不太准确。」
「他叫我妈妈,我把他孵出来、养到大,我不管你们按哪门子的规矩算,他都是我的儿子。」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陆沉沉沉默了几秒。
她蹲下来,和我平视:「我理解你的感情,白凤流落在外这么久,多亏了你照顾他,我们管理局会给你记功。但白凤是上古神兽,他的去留不是你能决定的,也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这是整个神胄族群的大事。」
「你要带他走?」
「不是我要带他走,」陆沉沉站起身,「是他该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你可以选择配合,这样对你、对他,都是最好的结果。」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威胁,也没有嘲讽。
但就是这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问团子,这事得他愿意。」我挺直了背。
陆沉沉想了想,点点头:「可以,我们尊重白凤大人的意愿,如果他愿意跟我们走,你不能拦;如果他不愿意……」
她没说完,只是又看了我一眼。
我转身往巷子里走。
团子还在睡。
我走到他身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翅膀。
「团子,醒醒。」
他睁开眼,看见我,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欢喜。
然后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坐起来,看向巷口的方向。
「妈妈,」他的声音有点闷,「外面有很多人。」
「是来找你的。」我坐到他身边,用尾巴圈住他的爪子,「他们是神胄管理局的人,说你是白凤,想带你走。」
团子沉默着,把头靠在我的脖子上。
「妈妈去哪,我就去哪。」他说。
我的眼睛忽然就湿了。
「傻团子,」我用爪子拍他的翅膀,「他们说的也许有道理,你长大了,迟早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妈妈总不能让你一辈子待在这个破纸箱里。」
「这个纸箱很好。」他的爪子抓紧了我,「有妈妈在,哪里都很好。」
我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11
「我不走。」
团子站在巷口,面对陆沉沉和那群黑西装,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要和妈妈在一起。」
陆沉沉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她的目光移到我身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回团子身上。
「白凤大人,你的意愿我们尊重。」她终于开口,「但我需要你了解一些事实,关于你的身世,关于白凤一族的历史,也关于你额头上那个金色印记的含义。」
她抬起手,一个年轻的戴眼镜男人递上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鸟的形状。
「在你了解这些之后,如果你依然决定留在这里,我们不会勉强。」陆沉沉把册子放在地上,「三天后我再来。」
他们走了。
我盯着那本册子,像盯着一颗定时炸弹。
团子走过去,用爪子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是一张画像。
一只通体雪白的巨鸟,额生金纹,双翼展开遮天蔽日,无数鸟兽伏于其下。
「这是白凤先祖。」团子看着画像,声音有些飘忽。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尾羽轻轻颤抖。
「妈妈,」他转过头,「我好像记起来了,在蛋里的时候,我见过这只鸟,它在对我说话。」
「它说什么?」
「它说,等我破壳那天,就是白凤一族重新回来的时候。」
12
那天晚上,我和团子第一次发生了争吵。
「你该回去。」我背对着他,声音硬邦邦的。
「我不回!」
「为什么?你的族人需要你,你有你的使命,你待在我身边算什么?」
「我不管什么使命!」
「团子!」我转身,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不能永远当一只窝在纸箱里的鸟!你是白凤!那么大的世界等着你!」
「我不稀罕什么世界!」他吼了回来,翅膀扇动,掀翻了一旁的破搪瓷碗。
铛的一声,碗在地上滚了几圈。
这是我们第一次吵架。
我愣住了。
团子也愣住了。
他看见我的表情,所有气势都泄了,翅膀耷拉下来,黑眼睛蓄满了泪。
「妈妈,」他的声音软得发颤,「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什么白凤什么族群,我通通都不要,我只要妈妈。」
他走过来,把脑袋埋进我的肚皮。
「我不要什么世界,我只要妈妈。」
我闭了闭眼。
「傻团子,」我低声说,「你记住,不管你飞多远,你都是妈妈的团子。」
13
第二天,陆沉沉又来了。
这次她是一个人,没穿黑西装,穿了件米色的风衣。
她蹲在巷口,和我隔着两米。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她的语气很轻,但落在我耳朵里像炸雷,「白凤现世的消息,已经在神胄圈子里传开了。管理局能把消息压三天,但压不了多久。很快,会有更多势力找过来,有些是来拜见的,有些,是来抢的。」
我缓缓转头看她。
「白凤的血,白凤的羽毛,白凤的本命丹,每一样在黑市上的价格都能买下大半个城市,」她看着我的眼睛,「你现在让他留在这里,是在拿他的命冒险。」
我的爪子在地面上划出几道痕。
「如果你们真有那么好心,当年他怎么会出现在实验室的冷冻柜里?」
陆沉沉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一个地下实验室,冷得能把我的爪子冻掉,他就在一个玻璃罐子里,旁边贴着画了三只烧起来的鸟的纸条。」
陆沉沉站起身,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给我两天时间,我会把这件事查清楚。但在那之前,请你认真考虑我的建议。你是他的软肋,只要你还在他身边一天,他就会为了你留在这里,而留在这里,就是活靶子。」
她走了。
我蹲坐在巷口,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14
后来我才知道,陆沉沉没骗我。
第一批来抢的,是一些散修。
他们是半路出家的,没什么根基,胆子却大得很。
「一只猫守着宝山,这不是浪费吗?」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笑着,手里提着把砍刀,刀尖离我的鼻尖只有一寸。
「那白凤不识好歹,跟着你这脏东西混,我们今天就做做好事,帮你把他送回家。」
他身后的几个男人发出猥琐的笑声。
我弓起背,毛全部炸起来。
「你们试试。」
我真的生气了。
团子就在我身后的纸箱里。
他还在睡。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碰他。
刀劈下来的时候,我闪开了。
那男人的刀劈进地面,砍出一个坑。
我借着旁边的墙跃起,爪子朝他的脸上招呼。
「嘶——这猫够野!」
我在他们腿间穿梭,爪子见缝插针地撕咬。
但他们人多,我终究不是对手。
一根铁棍抡过来,我躲闪不及,被打在腰上,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垃圾桶。
「妈妈!」
团子从纸箱里冲出来。
他看见我躺在地上,浑身的羽毛都竖了起来。
他抬起头,黑眼睛直视那些散修。
然后他额头的金纹亮了。
不是之前的微光。
是灼目的、炽热的、仿佛能点燃空气的金色。
一道刺眼的光从他眉间射出,像一支金色的箭,擦着肥头大耳男人的耳朵飞过去。
那男人呆在原地。
「滚。」
团子站在我身前,雪白的羽毛被金光照得透明。
那些散修回过神来,屁滚尿流地跑了。
团子转过身,眼中的光还没有完全褪去。
「妈妈,妈妈你怎么样?」
他俯下身,用翅膀裹住我,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没事,就是腰有点疼,」我龇牙咧嘴地笑,「你刚才太帅了。」
团子把脸埋进我的颈窝。
我感觉有温热的水滴落在我的皮毛上。
「妈妈,你跟我走,」他闷声说,「我不要你为了我受伤,你跟我走,他们能保护你。」
「你答应妈妈了吗?」
「我答应了。」
15
团子还是走了。
他走的那天,花脖子一直追到街口。
「年年啊,你傻不傻,你咋能让他走呢?他走了你咋整?」花脖子急得直转圈,尾巴差点扫到我。
「他去他该去的地方,我留我该留的地方,还能怎么整。」我舔了舔爪子,假装满不在乎。
「得了吧你,谁不知道你后半夜偷偷哭呢,我耳朵都听见了!」
「那是风吹纸箱的声音。」
「放屁!风能哭出声来?」
我跳上墙头,不理他。
巷子口,团子站在那里,他化成了人形。
一身白衣,身形修长,额间一点金色印记,像不小心蘸上去的月光。
他回头看我。
「妈妈,我会经常回来的。」
「去吧,」我甩了甩尾巴,「路上小心,到了听人家的话,别挑食,别打架,冷了就多穿点。」
他笑了。
隔着这么远,我还是看见他眼底的不舍。
他弯下腰,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跟陆沉沉上了那辆黑色的车。
车开走了。
我从墙头跳下来,走回纸箱。
纸箱里还残留着他的气味,细细的绒毛粘在边缘。
我盘成一团,把鼻子埋进去。
突然,我感觉到心口一阵温热。
我低头一看。
一颗银白色的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团子放在了我常用的破布下面。
有我的半个爪子那么大,表面光洁,有淡淡的金纹缠绕。
这是他的本命珠。
这个傻孩子。
我抱着珠子,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16
团子走了以后,我的日子变得很安静。
太安静了。
花脖子还是天天来找我,叼着半根骨头或者一片面包,往我面前一放。
「吃啊,你倒是吃啊,瘦得都脱相了。」
我吃了几口,没滋没味。
「你说你,」花脖子蹲在我旁边,望着巷子外面的天空,「之前不是挺能的吗,现在咋这副死样子?」
「就是有点想他。」
「那你就去看他啊!你不是有那什么,那颗珠子吗?你求它,让它带你飞过去。」
我白了他一眼:「本命珠不是交通工具。」
「那你也别干等着啊,你去找那个陆沉沉,她肯定有办法。」
我摇摇头。
团子临走前,把那本白凤一族的册子留给了我。
我没事就翻。
上面除了那些我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案,最后一页,有一副奇怪的画。
画上是一只猫,蹲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树下还画着一颗蛋。
那猫的胸口,有一颗银白色的珠子,和我现在抱着的一模一样。
我反复摩挲着那颗珠子。
它的温度一直在变,有时温热,有时滚烫,有时又像在呼吸。
我隐隐觉得,这不只是团子留给我防身的东西。
它在对我传递信息。
只是我太笨了,一直没搞明白。
17
「想变成人形吗?」
某天下午,一只黑猫跳上了墙头。
他的皮毛像浸了油,黑得发亮,眼睛一只金黄一只冰蓝。
「你谁啊?」我警惕地弓起身。
「我是团子给你请的家教,」黑猫优雅地坐下,抬起后腿挠了挠下巴,「他说你一个人在巷子里太闷,让我来教你修炼,说你成天猫在纸箱里,迟早憋出病。」
「……团子让你来的?」
「不然呢,我大老远从东海跑过来,就为了跟一只橘猫聊天?」黑猫一脸不屑,「你应该感到荣幸,我玄夜好歹也是上古玄猫一族的后裔,要不是欠了白凤族老大一个人情,我才不干这种活。」
「等等,团子现在混这么开了?」
「你以为白凤是什么?普通小鸟?他回去第一周就把族里那群老家伙收拾得服服帖帖,第二周就让百鸟朝凤大典重启了,现在整个神胄界都知道白凤有位猫妈妈,好多势力想来巴结你,都被他挡了回去,说谁敢靠近你的巷子就是跟他过不去。」
我张了张嘴。
「那你怎么敢来?」
「我可不是来巴结你的,我是来当老师的,他请我教你修炼化形,你学也得学,不学也得学,」
玄夜从墙头跳下来,绕着我走了一圈,「不然他忙得要死,还得分心担心你这只猫,多耽误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能回来吗?」
玄夜停下脚步,蓝眼睛看着我。
「等他稳住了族里的局势,他想去哪去哪。但现在,你得先把自己照顾好,把你养壮一点,别等他回来一看,他妈妈瘦成猫干了,那不得心疼死。」
我笑了。
「行,我学。」
18
于是我的修炼开始了。
玄夜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像闹钟一样准。
先教我吐纳。
「跟着我的节奏,吸,呼,吸,呼,把气沉到丹田,就是肚脐下三寸的地方。」
我学得有模有样。
「……不是,肚子这么大,丹田到底在哪?」
「就你最圆的那块下面。」
我尝试了几次,突然打了个嗝。
「我在吸气!谁让你憋出屁来了!」
「那是丹田气在运转!你懂什么!」
我们两个吵得不可开交。
但日子总算不那么难熬了。
过了半个月,我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我变成一个女人,赤脚站在一片竹林里。
对面的石桌上摆着一杯茶,茶烟袅袅,却看不清对面坐的是谁。
「这是你的机缘。」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纸箱里,四只爪子朝天,心口的那颗珠子发着微微的光。
「玄夜,我昨晚做了个梦。」我把梦说给他听。
玄夜沉吟片刻:「你抱着白凤的本命珠修炼,自然会受到白凤的气息影响,你梦见的很可能是他留给你的神识指引。那颗珠子里,有他对你所有的记忆和情感,只要你有足够的天赋和机缘,把它炼化了,你不仅能化形,还能获得一部分白凤的力量。」
「我不想要他的力量。」我低头。
「那你想不想以人的模样去见他?」
我猛地抬头。
玄夜笑得意味深长:「白凤是神兽,他化作人形后,和你一只猫总归不太方便。但如果你也能化形,至少以后想他的时候,不用隔着巷子看月亮了。」
我捏紧了爪子。
「我要学。」
19
修炼的过程并不顺利。
我只是最普通的流浪猫,没有高贵的血统,也没有得天独厚的体质。
玄夜教我的功法,明明是给猫修的,但到了我身上,总差那么点意思。
「你太心急了,」玄夜说,「你心里装得满满的都是他,根本没有一点空隙给灵气。你越想着快点见到他,你越静不下来。」
我喘着气躺在纸箱上。
「来,换个思路,」玄夜蹲下来,「你别想着化形是为了见他,你就想着,你要变得更好,等他回来看到你的时候,眼前一亮,觉得他妈妈还是那么英明神武。」
我翻了个白眼:「你这是什么奇怪的鼓励方式。」
「那你就试试。」
我闭上眼,深呼吸。
不去想团子,不去想白凤,不去想那些遥远的、复杂的事情。
我想着巷子里的风,墙头的草,破纸箱上永远散不掉的他的气味。
我想着自己是一只猫。
风从我的胡须间穿过,暖洋洋的日光照在我的肚皮上。
我好像浮起来了。
身体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然后我听见玄夜倒吸一口凉气。
「成了成了!成了!」
我睁开眼,看见自己站在纸箱旁边。
站起来的那种站。
后腿撑着地,前爪垂在身体两侧。
我低头,看见一双白净的手,没穿衣服的身体。
我变人了。
「哎我真是没想到你能这么快!」玄夜激动得尾巴都翘起来了,「一般猫妖化形至少要一百年!你才一个月不到!那颗珠子真的是宝贝啊!」
我颤巍巍地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脸。
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
我还摸了摸头顶。
两只猫耳朵还在。
「没事,第一次化形多少会留下点痕迹,多练几次就好了。」玄夜兴奋地绕着圈,「来,先学走路,两条腿走路跟四条腿完全不一样,你可别一迈步就摔个大跟头。」
我小心地迈出右腿。
身体晃了晃,摔了。
不疼。
我爬起来,又迈了一步。
这次稳了些。
我在巷子里来来回回地走,像婴儿学步。
每走一步,都离团子更近一步。
20
时间一晃过去了大半年。
我已经能熟练地化成人形,也终于能控制住那对猫耳朵。
玄夜说我的化形已经基本合格了,只需要继续修炼,稳固境界。
「你可以去找他了。」他说这话时,我正蹲在墙头看夕阳。
「再等等吧。」我低下头,尾巴轻轻摆着。
「等什么?等他回来?我听说白凤最近在闭关,没个三年五载出不来。你等到什么时候?」
「他既然在闭关,我更不能去打扰他。」
「你傻啊,闭关又不是坐牢,你远远看他一眼不行吗?」
我摇摇头。
玄夜气得直转圈,最后一跺脚:「行,我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
他离开了。
我一个人继续看夕阳。
其实我并不是不想见团子。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他已经是名震天下的白凤,而我只是把他捡来并养大的流浪猫。
等我再强一点,等我再厉害一点,等我站在他身边不会给他丢脸的时候。
我就去找他。
21
那天黄昏,我正在纸箱里修炼,突然感觉心口剧痛。
那颗本命珠发疯一样地发热,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浑身发抖。
「团子……团子出事了!」
我从纸箱里弹起来,化成人形,赤脚跑出巷子。
本命珠烫得我的胸口像要炸开,我循着那股疼痛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
「玄夜!玄夜!」
那只黑猫从隔壁屋顶跳下来,看见我的脸色,也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珠子,珠子在发烫,他出事了,他一定出事了!」
玄夜凑近我的胸口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是白凤在强行催动本命珠,他在求救!他被人困住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带我去!快带我去!」
「你去了能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去了能干什么!」我冲他吼,「但那是我的团子!他给我的珠子在发烫,他一定很疼!我要去找他!」
玄夜看着我,咬了咬牙。
「上来!我背你!」
我趴到玄夜的背上。
黑猫的身体瞬间膨胀,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豹,四爪踏空,载着我飞向天边。
22
我们落在一座深山里。
山间迷雾缭绕,古木参天。
「这里就是白凤一族的祖地,」玄夜的声音很急,「但我感知到至少有三股不同的气息在前面,都是高手,我们得小心。」
我抱住胸口。
珠子还是烫。
「来不及小心了。」
我跳下豹背,往深处跑去。
「年年!你疯了你!你一只化形都还不稳的小猫,去送死吗!」
我不听。
荆棘割伤了我的脚,我不管。
石头划破了我的脸,我不管。
团子在里面。
我的团子在里面。
我跑进一片空地,看见了一生难忘的场景。
团子被锁在地上。
他的翅膀被无数黑色的锁链穿过,雪白的羽毛上染满了血。
三只浑身冒着黑雾的巨兽站在他周围,像三座山,将他困在中间。
其中一只巨兽张开大口,正对着他的脖子咬下去。
「不要!!!」
我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23
我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快。
像一道光,又像一道闪电。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挡在团子面前。
我的胸口撞上巨兽的獠牙,那牙穿过我的肩膀,把我钉在空中。
鲜血喷出来,喷在团子的脸上。
他抬起头,瞳孔骤缩。
「……妈妈?」
我低头看他,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的金纹暗淡得像要消失。
「别怕,」我的声音在抖,「妈妈在,妈妈接住你了。」
巨兽甩头,把我从牙上甩飞。
我重重砸在地上,全身的骨头都在响。
但我又爬起来了。
我爬回团子身边,张开双臂抱住他。
「妈妈不会飞,也跑不快,但妈妈说过,你掉下来妈妈就接住你,每次都算数。」
他看着我,泪水从眼睛里涌出来。
「妈妈,你快走,你打不过他们……」
「谁说的。」我扯出一个笑。
然后我低头,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胸口的本命珠发出前所未有的光。
那是团子留给我的。
现在,我还给他。
珠子从我的胸口浮出,悬在我和团子之间,急速旋转。
三只巨兽同时冲了过来。
「破!」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
我只记得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我要我的团子活着。」
珠子炸开了。
银白色的光淹没了一切。
24
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很软很软的床上。
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床头点着一盏小灯。
我动了动,肩膀传来一阵刺痛。
「别乱动,你伤得很重。」
团子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衣袍,头发用银冠束着,眉目清冷,浑身散发着淡淡的贵气。
可他的眼睛是红的。
「你哭了。」我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
他偏过头,像在擦眼泪,又像在掩饰什么。
「我没有哭。」他的声音闷闷的。
「明明就哭了,鼻子都红了。」
「你看错了。」
我笑了一下,牵动伤口,又疼得直吸气。
团子立刻俯下身查看我的伤口,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妈妈怎么那么傻,冲上来干什么,那三只凶兽都是上古异种,你一只小猫,怎么打得过它们。」
「打不过我也要打,」我看着他,「我儿子在那里受苦,我怎么能不冲上去。」
团子的手停住了。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妈。」他的声音有些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别说了。」
他垂下眼睫,手指轻轻覆在我缠着绷带的伤处,指尖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开口:「以后不许这样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就没有妈妈了。」
他伏下来,把脸埋在我的手心里。
「我好害怕,我怕你就这么死了。你知不知道,那颗本命珠里有我的修为,你强行把它还给我,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但我活了。」
「你差一点就没了!你知不知道那些伤口……」
「差一点,就是没死,」我打断他,「团子,妈妈命大得很,从前没吃的没喝的都能活下来,现在怎么会被几只怪物咬死。它们算什么,连你妈妈 的一根胡子都伤不了。」
他闷笑了一声。
「对,妈妈最厉害了。」
25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的三只凶兽,是白凤族中几个叛徒勾来的。
他们不甘心让一只年轻的白凤坐在族长之位上,暗中通了外面的势力,趁着团子闭关时设局,想把他除掉。
「那些叛徒呢?」我问。
「已经处置了。」团子轻描淡写地说。
「你受的那些伤呢?」
「也好了大半,」他捏住我的手,「妈妈呢?妈妈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皮糙肉厚,早好了。」
「骗人,」他看着我肩上尚未愈合的伤疤,眼神暗下来,「这些疤,可能要留很久。」
「那怎么办,你嫌妈妈不好看了?」
「不,」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我一看见这些疤,就觉得是我没用,没有保护好妈妈。」
「净说傻话,」我抽出手,在他脑门弹了一下,「我是你妈,我保护你,天经地义。」
他摸了摸脑门,笑了。
「妈妈保护了我一次又一次,」他轻声道,「从蛋壳里,到巷子里,到那天深夜,每一次都是妈妈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我这条命,是妈妈给的。」
「别说这些肉麻话。」我别过脸。
「对了,」我忽然想起什么,「当时你在那个实验室里,那三只烧起来的鸟的图案,后来查到什么了吗?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团子搂着我的手臂紧了紧。
「查了,是太阳神鸟金乌一族的标记。」
「三足金乌?那他们为什么要把你的蛋放在冷藏柜里?」
「因为白凤和金乌,是天生宿敌。」他的声音淡下来,「他们认为,冻结我的蛋,等我孵化后做成标本,是对白凤一族最大的羞辱。」
我抬头:「那现在金乌一族还在吗?」
「在,我已经在部署了,妈妈不用担心。」
「好,不说了,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做。」
「什么?」
「把这个家安顿好。」他看着我笑,「妈妈,我在人间买了一处房子,有院子,有阳光,离巷子不远。花脖子他们都可以过来,你的朋友们,一个都不能少。」
我看着他。
「这是奖励我大难不死的?」我笑。
「这是我这个做儿子的,欠妈妈的。」他认真道,「你给了我一个家,现在,换我给你一个家。」
我鼻子一酸,别开头。
「行吧,你长大了,学会煽情了。」
他笑着,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妈妈愿意搬进去吗?」
「愿意。」我吸了吸鼻子,「但你得先把花脖子也带上,他一个人在巷子里我不放心。」
「好,都听妈妈的。」
26
我搬进了那栋小房子。
房子不大,白墙青瓦,院里种着一棵梧桐。
花脖子也来了,在门口转了三圈,最后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拿爪子拨了拨新铺的草皮。
「年年,沾你的光了,」他四仰八叉地躺着,「我花脖子也有今天,能住上带院子的房子。」
「那你以后别追猫了。」
「那不行,」他翻身起来,「流浪猫多得很,我追猫是乐趣,你管不着。」
我拿尾巴抽了他一下。
玄夜也常来,蹲在围墙上,一脸嫌弃地看着花脖子。
「一只野狗,也配住白凤给买的院子。」
「你说谁野狗呢?你个黑炭头!」
「说得就是你,花脖子土狗。」
「行了行了,」我跳上围墙,坐在玄夜旁边,「你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还有,你什么时候也在这附近找个窝,以后照应起来方便。」
玄夜别过脸:「我可不想跟那只蠢狗做邻居。」
「我做饭可好吃了。」
玄夜耳朵动了动。
「真的,我最近学了几手,做的红烧肉香得要命。你确定不来尝尝?」
「……盛情难却,我就勉为其难偶尔过来看看。」
我笑了。
围墙下,花脖子正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嘴里嚷嚷着晚上吃什么。
阳光铺满院子。
我跳下去,轻巧地落在草地上。
生活本来不就这样吗,有吃有喝,有亲人在身边,有朋友在左右。
我这一生,值了。
27
团子偶尔会回来。
每次回来,都会带很多灵果,堆得满桌都是。
「妈妈,这个紫纹果补气血,你多吃点,」
他坐在我对面,把果子推过来,「还有这个,水灵瓜,吃了对皮肤好。」
「我都一只猫了,要什么皮肤好。」我咬了一口,汁水淌到下巴。
他拿手帕替我擦掉。
「妈妈变成人形的时候,要对自己好一点。」他说。
我抬眼看他。
眼前的团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巴掌大的小绒球了。
他身形挺拔,眉目清朗,周身气场沉静而从容。
但看我的眼神,还是和从前一样。
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和藏不住的依赖。
「你在族里累不累?」我轻声问。
「不累,」他笑了笑,「就是总想你做的红烧排骨。」
他眨眨眼,「所以我今天回来,想跟妈妈学一学怎么烧菜,以后不在家的时候,可以自己做给自己吃。」
我白了他一眼:「你现在是白凤族长,要什么山珍海味没有,还惦记一口红烧排骨。」
「那不一样。」他看着我,眼里的光温温的。
「外面多少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妈妈的一口热汤。」
我低下头,把果子塞进嘴里。
眼眶有点热。
这个傻儿子。
28
那天傍晚,团子真的拉着我去了厨房。
他穿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好看的小臂。
「姜切片,葱切段,排骨先焯水。」我站在一边指挥。
他「嗯」了一声,动作干净利落。
我瞥了他一眼:「你这不是会做吗?」
「会一点,但没妈妈做得好吃。」
「油温差不多了,下排骨。」
他下锅,油锅嗞啦响。
我往后退了退。
「妈妈站远点,别被油溅到。」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
有一瞬间,恍惚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没学会飞,在矮墙上抖着翅膀往下跳。
现在他站在厨房里,手脚麻利地给我做饭。
时间过得真快。
「妈妈,尝尝咸淡。」
他夹了一块排骨,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咬住,嚼了嚼。
「不错,有天赋,不愧是我儿子。」我点头。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以后我经常回来给妈妈做。」
「族长不忙了?」
「再忙也要回来。」他看着我,「没有妈妈在的地方,再大也不是家。」
29
那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团子都会回小院。
有时是一天,有时只坐一个小时。
但每次回来,他都会带点东西。
一片他从南海带回来的贝壳,一朵他从昆仑摘的雪莲,一本他特意搜罗的讲猫的志怪小说。
花脖子看着堆了半个屋子的礼物,托着下巴感慨:「年年啊,你说你这儿子是怎么养的,又争气又孝顺,我这辈子是生不出这样的了。」
「你先找着对象再说吧。」我窝在软垫上打哈欠。
「揭我短!」花脖子扑过来,被我一爪子按住鼻子。
生活温柔得像水。
我开始觉得,以前那些苦都值了。
30
某一个清晨,团子回来时,身边多了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穿着淡紫色的衣衫,眉目温婉,微微低着头,有些局促地站在他身后。
「妈妈,这是紫鸾,」团子介绍道,「她是鸾鸟一族的族长。」
我抬起头,对上一双清澈的紫眼睛。
「您好,」紫鸾有些紧张地弯下腰,「我、我早就听说您了,团子常跟我说,他有一位特别好的妈妈。」
我用尾巴戳了戳团子的腿。
「可以啊,」我慢悠悠地说,「都把人带回来见家长了。」
团子的耳尖红了。
「妈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怎么不早跟我说?人家姑娘第一次来,你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都没收拾屋子。」
「不用不用,」紫鸾慌忙摆手,「我就是来看看您,听说您以前一直照顾团子,我也想当面谢谢您。」
我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进来坐吧。」
团子松了口气。
我带着紫鸾进了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
紫鸾接过茶时,手都在抖。
「别紧张,我不吃人,」我笑着,「我就一只猫,没那么大规矩。团子喜欢你,我就喜欢你。」
「妈、妈妈,」团子的脸更红了,「都说了不是……」
「我又没说她是你什么,你急什么。」我睨他。
团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紫鸾捂着嘴笑,紫眼睛弯成两条细细的线。
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心里泛起一种柔软的情绪。
我的团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31
那天之后,紫鸾偶尔会来小院。
她帮我整理院子,种了满墙的紫藤。
「等花开的时候,这里会特别好看。」她蹲在花苗前,轻声细语。
我趴在一旁:「团子小时候也说,要把全天下最好看的花都送给我。」
紫鸾回头,眼睛亮晶晶的:「他做到了呀,他给你买了带院子的房子,还种了梧桐。白凤一族最重视梧桐,那棵树,是他亲手从祖地带回来的。」
我抬头看向院中那棵小梧桐。
树叶已经长得很茂密了,绿油油的一片。
「他总说,妈妈当年在巷子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紫鸾的声音轻柔,「现在他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补给您。他每次提起您,眼睛里都有光。」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所以我也好喜欢您,」紫鸾的脸微微泛红,「因为您是团子最在乎的人。没有您,就没有现在的他。」
我伸了个懒腰。
「别光说我了,你们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
紫鸾的脸刷地红透了。
「这个、这个要问团子……」
「他那个慢性子,等他开口,黄花菜都凉了。改天我替你催催他。」
紫鸾把脸埋进花苗里,半天抬不起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以前那些穷困潦倒的日子,真的已经过去了。
32
花脖子老了。
他的脚步比以前慢了很多,也不怎么追猫了。
大多时候,他就趴在院子门口,看天上云卷云舒。
「年年啊,」他喊我,「你说,团子什么时候回来?」
「昨儿不是才回来过吗?」
「昨天吗?我忘了,」他晃晃脑袋,「记性不太好了。那你记得让他下次回来带点牛肉干,我怪想吃的。」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他带了一大包,你吃完了又忘了。」
「是吗?」他歪着头想了想,「那孩子真是好孩子。年年,你说你当年怎么那么大胆,一颗蛋,你就敢往怀里抱,你也不怕孵出个妖怪来。」
我笑:「你当时不也跟我一起守着吗?」
「我不是,」他摇头,「我就是看你傻,怕你饿死了没人给我分火腿肠。」
「放屁。」
我俩并排趴着,看夕阳把天边烧成橘红色。
「花脖子,谢谢你啊。」我说。
「谢我什么?」
「谢你当年的半根火腿肠。」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那有什么好谢的,早知道你以后能住这么大的房子,我就多给你留点了。」
我闭上眼睛,尾巴轻轻搭在他的背上。
风从巷子那边吹过来,带来一点灰尘和烟火的气味。
我听见花脖子的呼吸渐渐变慢。
「年年,我睡一会儿啊,」他说,「就一会儿。」
「嗯,你睡吧,我在这儿。」
他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
33
花脖子走了以后,我消沉了很久。
团子请人把他葬在了院子的梧桐树下。
「妈妈,花脖子叔会一直陪着你的。」团子握着我的手。
「嗯。」我点头。
「我给他买了最好的牛肉干,放在他的墓碑前。他要是饿了,随时都能吃。」
「他最喜欢吃那家的,你买对了。」我笑了笑。
团子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变成猫形,蹲在花脖子的碑前。
「花脖子,你放心,」我小声说,「我会好好活着,连你那份一起。下辈子,我们还做朋友。我偷火腿肠,你给我放风。」
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像在应我。
34
后来,团子和紫鸾的婚期定了下来。
百鸟朝凤的大典之后,就是白凤族长的婚礼。
整个神胄界都轰动了。
「到时候百鸟都会来贺喜。」团子说。
「那我也算一个,」我笑,「我也来贺喜,不过我就坐堂上,不给你磕头。」
「妈妈只需坐着,受我和紫鸾的礼。」
「别,你别给我搞这些,我坐下面吃席就成。」
团子笑了。
婚礼那天,我坐在最前面的位置。
团子和紫鸾并肩站着,一个白衣如雪,一个紫衫似梦。
百鸟在头顶盘旋,鸣声清越,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仰头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巷子里,那个睁不开眼睛的小绒球。
时间把人推着走,一步也停不下来。
但我很庆幸。
能成为他的妈妈。
能把他从那个冰冷的玻璃罐子里带出来。
能看着他长出翅膀,飞向天边。
「妈妈,」他在台上冲我笑,嗓音清亮,「你看,我飞起来了。」
我笑了。
「嗯,你飞得很高很高,比那棵树还高。」
他笑得更开心了。
那一瞬间,他和当初那个从矮墙上跳下来的小团子,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有些人,哪怕飞得再高再远,也永远是妈妈眼里的孩子。
35
婚礼结束后,我回到了小院。
紫藤爬满了墙,梧桐长高了。
花脖子的碑前,放着一包未拆封的牛肉干。
我蹲坐在门口,看巷子里的野猫翻墙追鸟,看天边的云慢悠悠地飘。
玄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挨着我蹲下。
「以后什么打算?」他问。
「能有什么打算,」我舔了舔爪子,「团子娶了媳妇,我也就放心了。往后晒晒太阳,吃吃鱼,看看院子,日子过得安稳,挺好。」
「没劲。」玄夜撇嘴。
「那你有什么伟大的计划?」
「我要去东海,找一颗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珠子,然后回来跟你一起晒太阳。」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别开视线,耳朵微微发红。
「你该不会是羡慕我吧?」我凑近他。
「谁羡慕你!就你这土猫,住个带院子的房子,有个白凤儿子,整天吃香的喝辣的,有什么好羡慕的,我玄夜自己也能过上这种日子!」
我噗嗤笑了。
「行,那我等你从东海回来,咱们一起晒太阳。」
他安静了一会儿,才说:「等我回来,你给我留个位置。」
「什么位置?」
「门口的。」他站起来,抖了抖毛,「就花脖子以前躺的那个地方,我睡那儿也成。」
我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好,给你留着。」
他回头看我一眼,蓝眼睛和金眼睛在夕阳里都像镀了金。
然后他纵身跃上墙头,尾巴一晃,消失在晚霞里。
36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琐碎,温暖。
我再也不是当年巷子里那只饿得发昏的流浪猫。
但我还是叫年年。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我的儿子是白凤,我的朋友遍布山野,我的家有一棵会开花的梧桐。
那个纸箱早就不在了。
但每次路过巷口,我总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仿佛还能看见,一只瘦小的橘猫,怀里紧紧抱着一颗灰白色的蛋。
那时候的我,什么都没有。
却觉得心里满满的。
因为我知道,蛋壳里有一个小生命,正等着来到这个世界。
等着叫我一声妈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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