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CAPI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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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央视春晚,机器人穿着东北棉袄扭秧歌的画面,点燃了整个具身智能赛道。两年过去,2026年的真实写照是,故事越讲越漂亮,商业化才刚刚开始爬坡。
距离北京千里之外的西安,有一家几乎不怎么露面的公司,却在这条赛道上闷头走了十余年。
它做的事很具体,用数学的方式,给工业机器人装上“眼睛”和“大脑”。
一套视觉感知加决策的系统,让机器人不需要经过海量数据训练,就能自己识别、定位那些形状不规则、每一件长得都不一样的零件,然后自主完成焊接、切割、打磨、装配这类精密操作。现在,仝人智能正在基于外采的本体,开发真智能的机器狗,最终以求打造在各类型本体上通用的智能模块化产品。
它没有一条视频上过热搜,客户却是航空航天和高端装备制造企业,拿到的是顶尖客户的独家供货订单。
仝人智能的创始人吴易明,做了十几年光学工程博导,过去,他带着这套让“机器人靠数学方法直接理解物体”的言论,被人称为 “民间科学家”。
如今,仝人智能的产品已经进入批产放量阶段。
从研究所出走
故事的起点是一个冷门的工程问题:发动机叶片的陶瓷型芯修理。
2016年,公司接到一个国家科技重大专项任务:让激光刀头在形状不规则的构件上做微米级的精准定位。之所以能拿到这个任务,因为吴易明本身是光学测量专家,2007年至2013年间,吴易明曾任中国科学院西安光机所研究员和光学瞄准室主任。
简单理解,就是让机器用“看”的方式,准确分辨出一片叶片和它边缘毛刺的分界线,误差要控制在几微米以内。
他花了将近一年到处求教,没人能给出答案。“我意识到模型训练的方法可能有本质缺陷”他回忆道,“全世界投了这么多钱在深度学习上,连‘识别’这个词的定义都没搞清楚,这条路大概率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他做了一件AI行业里几乎没人愿意做的事:回头重读数学。
他把19世纪下半叶到20世纪的现代数学史“翻了一遍”,最后锁定微分几何、拓扑学和群论,想找到一种能用统一数学语言描述任意立体物体结构的方法。
那时候,他就判断“智能”会是未来最大的方向之一,并在后来给公司起名为仝人智能。
“仝人智能”这个名字,他解释得有几分文人趣味:“仝人”是“志同道合之人”,与“同人”同音同义,出自《周易》第十三卦同人卦。
拆开看,“仝”字里藏着一个“人”,也藏着“工”——他们的商标正是“AI工人”,寓意“像人一样干活的机器”。
被叫“骗子”的那几年
在一级市场,讲一个“全球唯一、无先例可循”的技术故事,从来是一把双刃剑。
“投资人还是喜欢投共识项目,”吴易明说得很直接,“但我说我们这个问题的解决方式是全球唯一的,未来甚至可能反过来卡别人的脖子,但别人不信。”
投资人为什么不相信?
因为仝人走的技术路线,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创新的路。
吴易明看来,现在主流的人工智能,本质上不是在理解世界,而是在记忆海量数据里人类关于世界的描述。
“大语言模型学的是人写下来的文字和图片,不是世界本身,”他说,“训练就是在数据里用概率去找一个近似答案,这是统计学,不是理解。”
这类系统始终缺一具能和物理世界直接打交道的身体,信息获取要经过“人”这个中介,他称之为“离身智能”。
这套统计学路径带来一个具体的麻烦:一旦碰到训练数据里没出现过的形状,比如一片边缘毛刺完全不规则的新叶片,识别就容易出错,只能靠不断加数据去弥补。
吴易明的解法是反过来:不喂数据,直接用数学方法,把任意物体的几何结构表征出来。
在这个框架里,他把日常说的“识别”拆成两步:“识”是找共性——机器不需要认过一万个杯子,第一次见到没见过的新杯子,也能凭结构判断那是杯子;“别”是找差异——都是杯子的前提下,分清哪个是你的、哪个是我的。
这套方法他称为“拓扑同构模型”:用拓扑学提取一个物体不随角度、形变而改变的关键结构,再建立起物理世界、机器感知、语言符号这三者之间的对应关系。
通过这个拓扑同构模型,仝人智能可以使机器在不需要数据训练的情况下,“理解”物理空间中的物体对象及其精细结构特征的含义,实现从视觉智能识别到任务自主规划的智能闭环。
早期阶段,吴易明开创的这种技术路线虽然具备原创性,但没法验证。他到处讲这套理论,得到的反馈除了“骗子”,还有一个更学术化的说法,“民间科学家”。这对一位1962年建所以来拿到该所第一个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连续三年部门人均收入全所第一的研究员来说,多少有点讽刺。
创业最难的时候,公司账上一度断炊八个月,没发工资。
“我心里没什么焦虑,该吃吃该喝喝,我觉得我们应该能活下来,”他说得平静。
支撑这份平静的是他的判断:人工智能整体还处在“蒙昧状态”,大模型烧钱那条路大概率走不通,所以他把公司多年积累的现金流和技术底子,压在了一条几乎没人看好的路线上。
没有热搜的生意
外界对具身智能公司的想象,大多来自短视频里那些会后空翻、会打太极拳的人形机器人。
吴易明不掩饰自己对这种“表演型”路线的不感冒:“大家喜欢看跳舞机器人、消费级机器人,但我们的客户是航空航天和高端装备制造,真的深入了产业里。”
如今,他们的技术已经在船舶工业、航空航天、工程机械、钢结构建筑等非标准化重工业场景批量落地,在工业机器人焊接、切割、打磨、装配上形成了成熟的商业闭环。
这些场景里每一件都长得不太一样,恰恰最考验“不靠数据训练、靠现场识别自主作业”的能力。
他透露,今年公司工业领域营收目标是六千万元,全年总营收预计约2.5亿元,相较去年增长约七成。
他判断行业会遵循“从刚性需求到一般需求、从高附加值应用到普惠市场”的渗透路径:最先成熟的是高危险、高污染、高强度场景——航空航天、高端制造、国防装备,这些领域对智能化的需求最迫切、投入意愿最强,也最容易形成商业闭环。
接下来是养老康复、商业服务这类半开放场景;最后才是真正走进千家万户的客厅和厨房。
“客户买家用智能机器人往往希望它是万能的,但家庭场景不只是技术和产品问题,还牵扯到安全、隐私、法规和伦理,我认为‘具身智能会率先进入家庭’的判断过于乐观了。”
他给出的时间表是:未来3到5年,视觉智能技术会快速赋能各种物理形态的机器人,而机器人真正像汽车一样“一家一台”普及进家庭,大约要到2035到2040年之间。
在产品定位上,他想得很清楚,不做机器人的身体,只做“眼睛”和“大脑”。
“我们正在和头部人形机器人厂商联系,让他们开放本体的控制接口,我们接管感知和决策,做它的大脑。”
2026年,具身智能已经不再是小众话题。宇树科技登陆科创板,把“人形机器人第一股”的光环打在公众面前;越来越多大型企业把这个方向写进了中长期战略。
但在吴易明看来,眼下的热闹很大程度上还停留在“表演”层面:“目前烧钱最多的大模型方向,其实还没有真正‘烧’出自主智能。”
他坦言,相比于眼下最热闹的那几条技术路线,仝人智能走的是一条“不被春风吹过”的路。没有资本蜂拥追捧,也很难三言两语讲出一个性感的故事。但十几年过去,他还在坚持创新。
他把这些年的经历总结成一句话:“做企业最终的心态,还是得回到《孙子兵法》——先胜而后求战。”
不是先讲一个足够性感的故事去融资,而是先啃下来最核心的底层难题:机器如何“看懂”一个从未见过的物体,再谈规模、谈估值、谈叙事。
仝人的路还有很长,但好在,他已经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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