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乌克兰的二十三年,和三段婚姻

厨房里的水壶响了,我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娜塔莎”,没人应。走到客厅才想起来,娜塔莎上个月带着女儿回她妈妈那儿住了,说让我一个人静静。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外面下着雪。基辅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开始飘雪花了。楼下几个小孩在堆雪人,嘻嘻哈哈的,声音飘上来,显得屋子更空。

我叫周建国,河北保定人,今年五十出头,在乌克兰已经住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搁在国内,孩子都该大学毕业了。可我在这儿,结过三次婚,没留下一儿半女。不是不能生,是每段婚姻走到后来,都像这窗外的雪,看着挺美,攥在手里就化了。

我十八岁那年没考上大学,跟着同乡去满洲里做边贸。那会儿中俄边贸热闹,火车皮一车一车拉货,我们这些毛头小子就帮着搬货、看摊、跑腿。后来听人说乌克兰那边机会多,比俄罗斯还好做,我就跟着一个老板去了敖德萨。

第一次踏上乌克兰的土地,是1998年秋天。码头边上停着不少旧船,海鸥叫得厉害,空气里一股咸腥味混着柴油味。我没觉得苦,反而觉得新鲜,觉得这辈子要在这儿干出点名堂。

老板姓刘,做的是服装批发。我们从中国倒腾皮夹克、运动服、羽绒服过来,在敖德萨的批发市场租个摊位,批发给本地人。生意好的时候,货一卸下来就被人抢光了。我开始学俄语,跟着市场上的乌克兰人一句一句地蹦。学语言这事儿,逼到那份儿上,不会也得会。

第一个妻子叫奥莉加,在市场上卖咖啡和热狗。她个子高挑,眼睛是灰蓝色的,笑起来嘴角有个小窝。我每天收摊去她那儿买杯咖啡,买了一个月,她才主动跟我多说了一句话:“你是中国人?”

我说是。她说她以前在电视上看过中国,觉得那地方很遥远。

就这么认识了。她比我大四岁,离过婚,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我没嫌弃这些,觉得她不容易。那时候一个人在国外,说不孤单是假的。下了班回到租的小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奥莉加虽然话不多,但她在身边,我就觉得这屋子里有人气。

我们交往了半年就结婚了。她儿子叫萨沙,开始有点怕我,后来熟了,整天跟在我后面叫“周”。我给他买糖,给他买小汽车,他把糖果纸攒了一盒子,说等长大了要跟我去中国看看。

那段日子过得真不赖。白天我在市场上忙活,晚上回家,奥莉加已经做好了红菜汤,烤了黑面包。我不太吃得惯,但从来不说。萨沙坐在桌边写作业,偶尔抬头冲我笑一下。我想着,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知足的。

可日子不会一直顺着你的意。

2003年前后,边贸生意不好做了。货越来越难出,利润越来越薄。刘老板撑不住,把摊子盘了出去,回国了。我舍不得走,自己硬撑着。奥莉加那时候在一家小服装店上班,挣得不多。两个人加起来,刚够房租和吃饭。

萨沙慢慢长大,学校要钱,衣服要钱,什么都要钱。我开始跟奥莉加商量,要不咱们也回国发展。她不愿意,说她这辈子没离开过乌克兰,她妈妈身体不好,她弟弟还在念书,她不能走。

我们为这事儿开始吵架。一开始还是心平气和地说,后来就变成了互相埋怨。她说我只顾着挣钱,不关心她和孩子。我说她不懂我的难处,我一个人在这儿扛着,连个帮手都没有。

都是气话。可现在回头想,每句气话都像小刀子,一下一下划在感情上。

2005年冬天,我生意彻底黄了。欠了别人一些钱,不多,但还不上。那段时间我天天在外面跑,想找个出路。奥莉加问过我几次,我都没好气地说“别管了”。后来她就不问了。家里越来越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有一天晚上我回家,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奥莉加写的,说她带着萨沙回她妈妈那儿住一阵子。纸条下面压着离婚协议书。

我没有追过去。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可能觉得累了,可能觉得这样对两个人都好。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一整夜,烟抽了两包,天快亮的时候,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奥莉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乌克兰女人就是这样,爱一个人的时候会全部给出去,但如果觉得这段感情没有希望了,也会走得特别干脆,不拖泥带水。

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才慢慢明白。

离婚后我把摊子清了清,还了债,浑身上下就剩几百美元。那阵子我住在敖德萨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里,一天就啃两个面包。我不敢给国内家里打电话,怕家里人担心。

后来一个以前在市场上认识的朋友介绍我去基辅,说他叔叔在那边开了个批发档口,缺人手。我就去了,重新从看仓库干起。

那几年我像变了个人,没日没夜地干。学语言、跑客户、理货、算账,什么都自己来。朋友们说我不要命了,我也不辩解。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不这么干不行。一个人闲下来,那些破事儿就全涌上来了。

就在那段时间,我认识了第二任妻子。

她叫伊琳娜,是那个朋友叔叔的女儿,在批发市场旁边开了个美甲店。伊琳娜跟奥莉加完全不一样。奥莉加安静、内敛,像冬天的湖水。伊琳娜热闹、活泼,走到哪儿都带着笑声。她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衣服,指甲涂得五颜六色的,整个人像只花蝴蝶。

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她说她以前对中国人没印象,看到我之后才觉得,原来东方男人可以这么能吃苦,这么踏实。

她追的我。我那时候没那个心思,被她约出去吃饭都推了好几次。她不生气,还是天天笑嘻嘻地来找我,带一盒自己做的甜点,或者带杯咖啡放在我档口。我挡不住她这份热情,慢慢就接受了她。

2009年,我们结婚了。婚礼办得热闹,她家里来了好多亲戚,一个个跟我握手拥抱,说我把他们家的“小太阳”娶走了。

婚后的日子确实有段时间挺甜的。伊琳娜会拉着我去看芭蕾舞,去公园散步,去咖啡馆坐一个下午。她跟我说,生活不只是挣钱,还要享受。我也试着放松下来,学着去感受那些以前忽略的东西。

可两个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光靠热情是撑不住一辈子的。

问题出在生活方式和价值观上。伊琳娜花钱大手大脚,觉得钱挣来就是花的。我看不惯,觉得挣钱不容易,得存着。她想要假期去土耳其、去埃及旅游,我总说等生意再好点再去。她想要的浪漫,我给不了太多。我想要的稳定,她理解不了。

我们开始有分歧,不激烈,但无处不在。她买了一条两千格里夫纳的裙子,我皱一下眉头,她就觉得我不爱她。我在档口忙到晚上十点才回家,她一个人吃了晚餐,就委屈得不行。

有一次她喝多了,抱着我哭,说:“周,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我们不是挺好的吗?你还要什么?”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不踏实感,像站在冰面上,表面看着挺结实,可总怕哪一步就踩碎了。

结婚第三年,伊琳娜提出想要孩子。我犹豫了。我跟她说,等生意再稳定一点,等我们能给孩子一个更好的环境。她没说话,那次之后,她对我明显冷淡了很多。她开始频繁回娘家,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到后来,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2014年,乌克兰局势不太平。我生意一落千丈,档口几次差点关门。伊琳娜比我还焦虑,她说她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她想过安稳生活。我们最后一次吵架,是在厨房里。她说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还在坚持。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陌生。

没过多久,她提了离婚。没有撕心裂肺,没有狗血剧情。她去律师那里拿了文件回来,我签了字。她把属于她的东西打包带走,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周,你是个好人,可好人不一定适合做丈夫。”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她平时出门上班那样。

房子突然空了。我一个人住在那间两居室里,半夜醒来会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一下,摸到冰凉的床单,才反应过来,没人了。两个女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离开了我。

那之后我有好几年没找对象。朋友给介绍过几个,有乌克兰本地的,也有中国留学生。见是见了,可总提不起劲。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块儿有问题,怎么一段婚姻都维持不住。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翻来覆去地想。

奥莉加走后,我还能把责任推给钱。伊琳娜走后,我就没办法再找借口了。我心里清楚,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这人,骨子里还是传统中国男人那套,觉得男人就该赚钱养家,感情这事儿藏在心里就行。可乌克兰女人要的不只是钱,她们要陪伴,要温度,要你把她当回事儿放在心尖上。

这是她们最大的共同点,也是我一直没学会的地方。

叶莲娜出现得有些意外。她是伊琳娜以前的邻居,两个人在楼下打过照面,不算熟。我是在火车站遇到她的。那天我送一个客户,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拎着两个大箱子,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问她要不要帮忙。

她抬头看我一眼,可能认出我来了,说谢谢。我帮她叫了车,送到她家楼下。她问我要不要上去喝杯茶,我说不了。她也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就上去了。

过了几天,我在超市又碰见她。她在挑洋葱,我推着车从她旁边经过。她叫住我,说那天的事还没好好谢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我想了想,答应了。

叶莲娜比我小九岁,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没有孩子。她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说话慢条斯理的,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可一旦聊开了,她其实很风趣,什么都懂一点,聊起乌克兰文学来头头是道。

我们见了几次面,每次都聊得挺开心。她跟奥莉加和伊琳娜都不一样,她更沉静,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不烫嘴,但喝下去很舒服。

我一开始没往那方面想。都离过两次婚了,对婚姻这件事多少有些发怵。叶莲娜也没急着推进关系。我们就像朋友一样,偶尔吃个饭、看个展、逛个旧书市。有一次她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在国外待这么多年。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大概习惯了。

她笑了笑,说习惯是最难改的。

跟叶莲娜在一起后,我慢慢改了一些脾气。我会陪她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我会在她下班路上买一束花,不多,几枝。我会认真听她说出版社里的事,哪个作者拖稿了,哪本书被退回来了。她说什么,我就听着。

日子过得平静。2020年疫情来了,生意又不好做,可我这次没那么慌了。叶莲娜在家办公,我就在旁边待着,各干各的,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有时候我看着她,心里会生出一个念头——也许这次能走到头。

我们结婚是2021年的事。她主动提的,说“要不我们把证领了吧”。我说好。没有像样的婚礼,就去了趟市政厅,请了几个熟识的朋友吃了顿饭。叶莲娜穿了一条白裙子,头上别了一朵小雏菊,好看得让我鼻子发酸。

可结婚后,一个现实问题摆在我们面前。叶莲娜想要孩子,她说她年纪不小了,再不生就晚了。我沉默了。我五十了,按乌克兰人的标准也算不上年轻。要一个孩子,意味着我至少再干二十年。我心里发怵,但不忍心拒绝她。我们开始备孕,大半年没动静。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没问题,她也没大问题,就是概率问题,让我们放宽心。

话是这么说,可两个人难免着急。每个月到了日子,她测完试纸,两条杠总是不来。她不说,但晚上翻身的频率越来越密。

今年秋天,叶莲娜跟我说,她想回妈妈家住一段时间,让大家都静静。我没有拦她。临走前一个晚上,她躺在床上说:“周,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如果这辈子没有孩子,我能不能接受。”我说好,想清楚了跟我说。

她走后,家里又空了。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偶尔电话响起来,是她的声音,问一句“吃饭了吗”,然后挂断。我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孤独的人,可最近这段时间,孤独像一层薄薄的霜,每天早上起来都能感觉到。

下雪那天,我站在窗户边看楼下的孩子们堆雪人。有个小姑娘摔了一跤,她爸爸跑过去把她扶起来,拍掉她身上的雪。小姑娘笑了,我站在楼上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我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情绪来。

这辈子在乌克兰二十三年,我爱过三个女人。她们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委屈。我一直在跟自己较劲,跟生活较劲,觉得只要够努力,就能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可后来我才明白,感情这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留住的。它需要你在该伸手的时候伸手,在该开口的时候开口,在该柔软的时候别那么硬邦邦。

奥莉加、伊琳娜、叶莲娜,她们都是很好的女人。她们来的时候都带着真心,走的时候都带着失望。这失望里,有多少是我造成的,我心里有数。

有人说乌克兰女人现实。我不这么认为。她们要的其实特别简单,就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能被看见,被在乎,被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爱。而不是一个整天忙于生计、把一切都放在心里、连句“我爱你”都吝于说出口的男人。

这是她们身上最打动我的地方。也是我这二十三年来,始终没有好好学会的功课。

叶莲娜昨天打电话来,说她烤了苹果派,问我要不要过去吃。我说好,顺便去趟超市买点奶油。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说:“周,我不需要你改变太多,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是真的在。”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光,淡淡的,像叶莲娜说话时的语气。

我想,我是该真的在。

人生有些遗憾是补不上的,但活着的人,总得学着把后面的路走好。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我失去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也许真正的安稳,从来不是挣了多少钱、买了多大的房子。而是在你想找个人说说话的时候,那个人还在。

我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出门了。路上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很多年前我刚来敖德萨的那个冬天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