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菏泽刘家沟的老枣树底下,八十一岁的刘长山正端着一碗稀烂的小米粥,一勺一勺往他一百二十三岁的老娘嘴边送。老太太赵氏像个孩子似的,一会儿歪头躲开,一会儿又张开没牙的嘴“啊”一声,把刘长山折腾得满头汗珠子直往下淌。外人看着这画面只觉得稀奇,老寿星嘛,多难得!可谁知道这碗粥里泡着多少眼泪。
说起这刘家沟,跟全中国千千万万的村子没什么两样——年轻人都奔城里去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守着老屋老院。刘长山的一儿一女都在深圳和青岛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寄回来的钱倒是不少,可钱能替人翻身擦背吗?老伴儿走了快十年,这偌大的院子里就剩下娘儿俩,一个是活了将近三个世纪的老太太,一个是半截身子也入了土的“老小伙子”。赵老太太一百二十三岁,左邻右舍都咂舌说这老太太怕是喝过孟婆汤忘了时辰。可上了岁数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长寿要是没了质量,那就是老天爷开的一个带刺儿的玩笑。
老太太身子骨还算硬朗,可脑子早就糊涂成一锅浆糊了。白天黑夜颠倒着过,刚喂完饭扭头就问“啥时候开饭”,把刘长山认成她走了几十年的丈夫,把儿媳妇当成隔壁村的二丫。有时候半夜三更突然嚎啕大哭,说要找她爹娘,刘长山就得披着棉袄过去哄——“娘,您爹娘早都到那边享福去啦,您在这儿好好的呢。”老太太听不懂,推搡着他就骂:“你是哪儿来的混账,滚出去!”八十多岁的人了,被自己亲娘往外撵,那滋味比吞了黄连还苦。
最要命的是夜里。老太太觉浅得像蜻蜓点水,一宿能醒七八回,醒了就要下地溜达,溜达两步就摔,摔了就叫唤。刘长山自己膝盖上的骨刺疼了多少年他自个儿都数不清了,可每天晚上还是硬撑着起来七八回,趿拉着鞋蹿到隔壁屋看看。有一回他从床上爬起来太猛,眼前一黑栽倒在门槛上,脑门磕了个青包,躺在地上好一会儿没爬起来,耳朵里听着他娘在屋里“儿啊儿啊”地喊,他趴在地上泪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心里想的却是——我不能倒,我倒了我娘怎么办?
上个月那回摔跤,算是把刘长山心里的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那天早上他端着粥往屋里走,膝盖突然像被人拿锥子扎了一下,连人带碗“哐当”就跪地上了,粥泼得满身都是,碎瓷片子扎了手。他娘在里头听见动静,倒是不糊涂了,连声喊“咋了咋了”,刘长山撑着墙蹭起来,咬着后槽牙说没事儿,让您等着急了吧,我重做。那天他重新熬粥的时候,泪水掉进锅里一个泡一个泡的,他自个儿都没察觉。他说不清那是委屈还是害怕,只知道八十一岁的儿子伺候一百二十三岁的娘,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轻松。老话讲“养儿防老”,可谁能想到防到这份儿上——自个儿都该被人伺候了,还硬撑着伺候别人。
可话说回来,老太太也不是成天犯浑。那天下午秋阳晒得人暖烘烘的,刘长山搬个小板凳坐他娘旁边剥橘子。老太太吃了两瓣,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了句“你咋瘦成这样了”。就这一句话,把刘长山一辈子攒着的委屈全勾出来了。老太太像是突然拨开了眼前的雾,看着他说:“儿啊,娘拖累你了。”那一刻刘长山攥着她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把那句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话掏了出来:“娘,你再不走,我真扛不住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可是盼自己亲娘走啊,大逆不道!可谁又知道八十多岁的人每天把屎把尿、夜里不敢合眼的滋味?老太太听了倒没恼,反而伸手给他擦眼泪,嘴里念叨着:“娘知道,娘也想走,可腿不听使唤,你容娘再赖几天,等能走了娘自己就走。”娘儿俩抱在一起哭了一下午,枣树叶子哗啦啦落了一院子,像是老天爷也跟着叹气。
后来这事儿被县里下来采风的记者撞见了,回去写了一篇报道,倒是在网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有人给刘长山寄了轮椅和护理床,有人汇了钱,还有人从外地专程跑来要看看这位一百二十三岁的“活神仙”。刘长山收到这些东西又是谢又是摆手:“谢谢大伙儿的好意,可我娘她用不惯这用不惯那,她就认我这双老手。”他把轮椅搁在院里让他娘坐着晒太阳,护理床叠在厢房落灰,说等他走了再给有需要的人。
你看这事儿闹的——八十一岁本该是含饴弄孙的年纪,他倒好,还在给他娘当“奶爸”。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烧水熬粥,中午趁着老太太眯觉赶紧把衣裳搓了,晚上把老太太安顿好了他才摸黑给自己膝盖贴膏药。村东头王老三开玩笑说“长山你这是要活成老妖精伺候老妖精”,刘长山倒不恼,咧嘴笑笑说:“我娘当年生八个就活了我一个,人家在生产队干一天活回来还得纺线供我念书,那会儿我才多点儿大,趴炕沿上看她纺车吱呀吱呀转到后半夜。现在轮到我啦,她伺候我前半辈子,我伺候她后半辈子,扯平。”
这话听着轻巧,可里头装着一座山的重量。太阳每天照样从东山头爬起来,照在刘家沟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照在赵老太太银白的头发上,也照在刘长山一瘸一拐的腿脚上。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喂饭、擦身、换洗、哄睡,循环往复像磨盘上的驴,可这头“驴”心甘情愿。秋风吹走了枣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刘长山拿着扫帚慢慢扫,他娘坐在轮椅上裹着棉袄喊一声“儿”,他就回头应一声,老太太听了就咧嘴笑,笑得跟个得了糖的孩子似的。
咱得说句实在话——谁不盼着父母长寿?可长寿要是耗尽了子女的心血,这笔账又该怎么算?刘长山用他八十多年的老身子骨撑着一百二十三岁老娘的天,撑得动撑不动他都撑着,这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壮举,就是最朴素的你来我往。可咱们扪心自问,换作是你我,能扛几天?那些在外头打拼的儿女们,你们有多久没回家看看了?你爸妈的膝盖还疼不疼,夜里能不能睡个囫囵觉?
世上的孝心有大有小,可说到底都逃不过一日三餐、嘘寒问暖。刘长山没说过什么漂亮话,就知道每天端粥、盖被、擦眼泪。山东菏泽那个不起眼的小村子里,八十一岁的儿子和一百二十三岁的娘守着彼此,把最平凡的日子过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相濡以沫。老太太啥时候“走得动”没人知道,但只要她还在一天,刘长山那碗粥就照熬不误,那声“娘”就照喊不误。
老天爷让老太太活这么久,兴许就是让这个当儿子的多喊几声“娘”罢了。毕竟这世上,八十一岁还能喊一声“娘”的人,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了。你说是不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