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两点,我醒了。头像是被人从里面用锤子敲,每一下都砸在眼眶后面。我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那盏陌生的吊灯,不是我的出租屋,不是那面发黄的天花板。身边有股很淡的香味,像栀子花,又像沈曼办公室里的味道。我低头一看,身上只剩条内裤,盖着一条米白色的被子。床边躺着一个人,呼吸很轻。沈曼。我的女领导。我慢慢掀开被子,去找自己的裤子。地上是她的外套,我的衬衫,我的裤子被扔在床尾。我屏住呼吸,伸手去够那条裤子,指尖刚碰到裤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醒了?”

我整个人僵住。

她翻了个身,手撑着脑袋,在黑暗里看着我。窗帘缝漏进一点路灯光,照着她半张脸。她没生气,反而笑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想溜去哪?”

第1章 酒后的床

“想溜去哪?”

这句话像一根针,把我钉在原地。我一只脚还踩在地板上,另一条腿跪在床沿,手还搭在裤腰上,整个人像个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虾米,弓着背,不敢回头。

“沈……沈总。”我的嗓子干得像砂纸,“我……我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

她没说话,我听见身后有被褥窸窣的响动,然后床头灯“啪”的一声亮了。那一下光来得太突然,我本能地闭了闭眼。

“你不知道?”沈曼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带着笑,可我听得出里面有点揶揄的意味,“陈涛,你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我慢慢回过头去。沈曼靠在床头,一件黑色的宽大T恤,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锁骨。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但我知道她今年三十五,离异,没有孩子,是我们整个业务部最年轻的女总监。她手里正端着一杯水,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杯,递到我这边。

“先喝口水,你嘴都起皮了。”

我哪敢接。我现在全身上下就一条内裤,坐在我直属领导的床上,满屋子都是她的味道,还有我那件灰格子衬衫皱巴巴地团在地上,像一块擦过地的抹布。我脑子里嗡嗡响,全是乱码。

“我……昨晚是不是喝多了?”我的声音在发颤。

“不是喝多了,是喝断片了。”她把水杯又往前递了递,“一杯红酒,三杯白的,你当那是水呢。我拦了你三次,你还要跟王胖子碰杯。你记得吗?”

我慢慢想起来了。昨晚是部门季度会后的聚餐,在一家川菜馆,九个人,一张圆桌。王胖子,就是我们部门的王磊,一个三十出头、油头粉面的男人,平时跟我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后没少在沈曼面前给我上眼药。昨晚他一个劲地灌我酒,说什么“陈涛啊,你得敬沈总一杯,要不是沈总带你,你哪能有今天”。我酒量本来就一般,心情又不好,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往下灌。后来的事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干干净净,只剩一片空白。

“那……沈总,我……我们……”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沈曼看着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猫,既嫌弃又有点可怜。她没急着回答,先把自己那杯水喝了,才慢悠悠地说:“你把裤子都吐脏了,那味儿,我都不想说。我的车也让你吐了一后座。我是实在没地方送你,才把你拖上来的。你觉得我还能对你做什么?”

我这才松了口气,可气还没喘匀,又听见她说:“不过,陈涛,你昨晚哭着跟我说了很多事。你知道吗?”

我的血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说了什么?”

沈曼没马上回答。她把那杯水放在我手边,掀开被子下床。她光着脚,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走到窗户边,拉开了一点窗帘。外面是凌晨的街道,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没有一个人。她背对着我,说:“你说你不想干了。你说你活了二十八年,一直在为别人活。你还说……”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我,“你还说,你欠了一屁股债。”

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所有秘密,那些我藏了三年、五年的东西,就这么被我自己在酒后倒了个干净。我盯着沈曼,她站在窗边,身上那件黑T恤刚好及膝,头发被窗外的风吹起来一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同情,也没有嘲笑,就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在等我自己开口。

“沈总,我……那是醉话,您别当真。”我低下头,声音发虚。

“陈涛,你在我手底下干了两年多了,我比你清楚。你不是那种会说胡话的人。”

她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件崭新的男士T恤和一条宽松的家居裤,扔到我面前:“先去洗个澡,把你身上那身酒味去掉。出来再说。”

我坐在地板上,抱着那两件衣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用这种语气关心过了。上一次有人给我递干净衣服,还是我妈,在我上高中那年。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抬头看着沈曼,她的背影正往客厅走,脚底踩过的地方,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配被人这样对待,我知道。一个背着一屁股债、连房租都快付不起的男人,半夜躺在女领导家里,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脸面。

可沈曼没给我时间自轻自贱。她在客厅喊了一句:“陈涛,你再磨蹭,天就亮了。等会儿天亮了,这栋楼里可都是公司的同事。你是想现在走,还是想被他们看见?”

我“噌”地站起来,冲进了卫生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的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镜子里映出来的那张脸,胡子拉碴,眼圈发青,额角还有一块被撞出的红印。我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撞的。水流过面颊,我用力搓了把脸,想把昨晚的自己从这具身体里搓出去。可我知道,搓不掉的。欠的钱不会因为一场断片就消失,家里催债的电话不会因为我不接就停下,母亲的埋怨不会因为我不回家就减少。我不是喝醉了才想说那些话,我是没力气再憋着了。

沈曼家的卫生间很干净,架子上摆着几瓶洗面奶,还有一个浅蓝色的电动牙刷。我小心翼翼地用她给我的新毛巾擦干身子,穿上那件T恤。衣服偏大,但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打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沈曼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白瓷杯子,正低头看手机。她听见我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桌上有粥,自己盛。趁热吃。”

我这才看见,餐桌上放着一个砂锅,旁边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砂锅还冒着热气,米香味飘过来,我的胃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沈总,这……太麻烦您了。”我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

“麻烦什么?我熬都熬了,你不吃更麻烦。”她放下手机,抬起头看我,“坐下,吃饭。别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

我只好走过去坐下。粥是青菜瘦肉粥,熬得浓稠,瘦肉切成细丝,青菜绿油油的。我端起碗,一口下去,胃里那股烧灼感竟真的缓了下来。我喝了两碗,沈曼就坐在对面,一边喝粥一边刷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也不说话。

“沈总,”我放下碗,鼓起勇气说,“昨晚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我不会影响工作的。”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眼神忽然认真起来:“陈涛,你欠了多少钱?”

我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说也行,但我要你搞清楚一件事。”沈曼把碗推了推,坐直了身子,“我是你的领导,不是你的债主。你昨晚喝成那样,换了别人,我也不会不管。但你在我手下干了两年多,你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欠债不丢人,丢人的是你明明扛不住,还偏要一个人死扛。”

她说完这句话,我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断了。我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眼泪砸在碗里,一滴,两滴。那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沈曼没有说话。她只是从纸盒里抽了几张纸巾,轻轻放在我手边。

窗外,天边已经泛白。凌晨的城市开始有了一点声响,楼下有送牛奶的三轮车经过,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我坐在沈曼家的客厅里,喝着那碗热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早饭了。

第2章 欠债的窟窿

我的出租屋在城东老城区,一栋六层楼房的顶层,月租八百。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常年是坏的,到了晚上得摸着墙根上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厨房和卫生间挤在一起,抽油烟机的管道断了,用胶带缠着,一到做饭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油烟味。

我从沈曼家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她没留我,只说了一句:“今天放你半天假,回去好好睡一觉。下午两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我穿着她给我那件T恤和那条家居裤走下楼,衬衫和裤子用塑料袋装着,搭在胳膊上。那身衣服上还有一股酒味和呕吐物的酸臭味,闻着我直犯恶心。我走到小区门口,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二十三分。屏幕上躺着十几条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我妈。

我没拨回去。站在路边等公交的时候,我点开微信,看见我妈给我发了二十多条语音。我随便点开一条,她的声音又尖又急:“陈涛,你死哪儿去了?你弟的学费还没凑齐,你爸的药钱也快断了,你知不知道我天天在家吃不下睡不着?你就这么狠心,要看着你弟没书读、你爸没药吃?”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靠在公交站台的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我欠债的事,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候我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收入不高不低,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我弟陈浩在读大三,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下来四万起步,我爸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每个月买药要花八九百。我妈在老家镇上摆了个卖菜的摊子,起早贪黑,一个月挣不到三千块。家里的担子,基本全压在我身上。

三年前的冬天,我一个发小来找我,说有个大项目,稳赚不赔,投进去五万,三个月能翻一番。我知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但那时候我正缺钱,缺得厉害。我爸的血压突然高到一百八,住院住了一周,花了一万六。我妈天天打电话哭。我那个发小叫刘凯,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觉得他比我聪明、比我有门路。他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这笔钱是他亲戚那边内部放出来的名额,不是谁都能拿到。我犹豫了三天,把手里仅有的两万块存款,加上从两个同事手里拼凑着借来的三万,凑了五万,全交给了他。

三个月后,刘凯的电话打不通了,微信也拉黑了我。我跑到他租的房子,那里已经换了人。我站在门口,像被人扔进了冰窖,从头凉到脚。那五万块钱里有三万是借的,利息一分五,利滚利。我那时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五千,每个月光利息就要还大几千。我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用信用卡套现,再从网贷平台借钱,滚来滚去,三年下来,五万变成了三十七万。

三十七万。这个数字我每天都要在脑子里过好几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不敢碰。我没有跟家里说,也没有跟任何同事说。我把欠钱的单子藏在床垫底下,每个月的工资一到账,先还利息,剩下的交房租、吃饭。我吃过三个月的挂面,一包一块八,一顿一包,加几根青菜。那三个月我瘦了十五斤,连沈曼都问过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从来没想过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一个农村出来的男人,混到二十八岁,一无所有,还背着一屁股债。我说不出口。我宁可让人家觉得我抠门、小气、不爱出门,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连五块钱的早餐都要算计着花。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街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早餐店门口冒着白气,环卫工人正用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这些景象让我稍微平静了一点。我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层薄茧,一看就是从小干活的手。我忽然想起沈曼那句话:“你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她真的知道吗?我心里苦笑。她只见过我在公司里的样子,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见人就笑,说话客气。她没见过我在这间出租屋里对着一堆催债短信发呆的样子,没见过我为了省几块钱走四站路不坐公交的样子,也没见过我凌晨在公共厕所里哭到干呕的样子。她心里有数?不,我不过是在她面前伪装了两年多,伪装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回到出租屋,我反锁上门,把塑料袋扔在卫生间门口。那件沾满污渍的衬衫和裤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十分钟,水还是黄的。我索性不管了,扔进盆里泡着,自己瘫到床上。

眼睛一闭,满脑子又是昨晚的事。断片,这个在凌晨两点醒来的画面,我到现在都拼不完整。我只记得在饭店里,王磊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那张胖脸上堆着笑:“陈涛,来,哥敬你一个。别不给哥面子啊。”我喝了一杯,又一杯。后来沈曼好像站了起来,跟王磊说了一句什么,王磊的脸色不太好看。再后来,我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到底说了多少?沈曼知道了多少?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窝囊 废?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枕套洗得发白,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在提醒我,我的生活已经烂到了底。

手机又响了。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我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上面只有一句话:“陈涛,这个月二十五号前,把上个季度的利息结一下。别让我们难做。”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今天是十八号。还有七天。七天,我要凑齐九千八百块钱利息,可我的银行卡余额只剩三百一十二块。上个月的工资,扣除房租和基本生活费,还了其他几个平台的利息,已经干干净净。

我坐起来,打开床垫,抽出那叠压得平整的账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蚂蚁啃咬着我的眼睛。三十七万。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把账单塞了回去,起身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肿的。我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着镜子说:“陈涛,你不能倒。你倒了,家就倒了。”

可这句话,我已经对自己说了三年。它越来越轻,越来越没有力气。就像一个跑了几千公里的人,咬着牙对自己说“再跑一步”,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公司。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沈曼的办公室在业务部最里面,一扇玻璃门,百叶窗半拉着。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进来。”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报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沈曼把报表合上,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先拿着。”

我愣住了:“沈总,这……”

“不是白给你的。”她靠在椅背上,环抱双臂,“这是预支你下个月的工资。一万。你把眼前的难关先过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白底红字,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我迟迟没有伸手。

“沈总,我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还不上。”我低着头,声音很低。

沈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陈涛,你昨天喝多了,哭着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大半夜把你拖回家,不是为了今天听你说‘不能要’这三个字的。我帮你,是因为你值这个钱。你在我手下两年四个月,我没看错过人。”

我的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可是沈总,我欠的不是一万两万,是……”

“三十七万。”她替我接上了。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她叹了口气,说,“你昨晚都说了,数字、来龙去脉,断断续续说了一路。我听懂了。五万本金,三年滚到三十七万。这里面有多少是合规的利息,有多少是违规的,你心里有数吗?”

我茫然地摇头。

“你不去算,不去争,那三十七万就永远是一块压在你身上的石头。你越躲,它越重。”沈曼把信封又往我面前推了推,“这个钱你先拿着,把最急的利息还上。剩下的,我们慢慢想办法。”

我慢慢伸出手,把那个信封拿了起来。很轻,可又很重。我抬头看着沈曼,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戏谑。她是认真的。

“谢谢您,沈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别急着谢。”她摆摆手,“我帮你,不是没有条件的。从今天起,你必须把这件事跟我说实话。每个月的收入、支出、还了多少钱、还剩多少,都要让我知道。你能不能做到?”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就像一堵砌了三年的墙,被人在一个深夜用一碗热粥、一个信封,敲出了一道缝。

“能。”我听见自己说。

这是我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在人前卸下盔甲。那盔甲太沉了,我一个人真的背不动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开了屋里唯一一盏白炽灯。灯光很亮,照得整个房间无处遁形。我在桌前坐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我妈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还知道回电话啊!你这一整天死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快急死了!你弟今天打电话来,说学校那边催着交费,再不交就要影响选课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家里人?”

我握着手机,听她骂了将近三分钟。等她气出得差不多了,我才开口:“妈,我明天转五千回去。您先别急。”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

“你哪儿来的钱?”

“公司提前发了一部分奖金。”我顿了顿,“先给浩浩交学费。”

我妈在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涛啊,妈不是要逼你。你知道的,家里实在没办法。你爸今天还问我,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让我给你多寄点家里的腊肉过去。可腊肉沉,邮费贵,我就没寄……”

“妈,我挺好的。腊肉您留着,别寄了。”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您跟我爸说,别担心我。”

挂了电话,我趴在桌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臂弯里,深深地吸气,又深深地吐出来。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收废品,沙哑的喇叭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第3章 办公室里的暗流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八点二十,比平常早到了十分钟。办公室还没几个人,只有前台的小周在擦桌子。她看见我,笑着打招呼:“陈哥,今天来得早啊。咦,你今天看着精神不错。”

“昨晚睡得早。”我笑了笑,径自走到工位。

我们业务部在大厦十六楼,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几十个工位排成四排。我和王磊的工位挨着,他还没来。我坐下,打开电脑,把昨天落下的一些邮件过了一遍。沈曼的信封还放在我包里,我想着中午去银行,先把那几笔最急的利息存进去。

十点左右,王磊来了。他拎着一个星巴克的纸袋,身上喷了香水,还没坐下就笑呵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陈涛,昨天没事吧?你喝那么多,我都替你担心。后来怎么回去的?”

“朋友来接的。”我没抬头,语气平淡。

“朋友?哪个朋友啊?不会是沈总吧?”王磊的声音故意压低,但周围几个同事已经竖起了耳朵。他凑过来,一脸“你懂的”表情,“昨晚可有人看见沈总的车从饭店门口开过去,副驾驶上好像坐了个男的。不会真是你吧?”

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随即继续打字:“王哥,你这话可别乱说。沈总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你觉得可能吗?”

“也是,也是。”王磊嘿嘿一笑,把咖啡放在桌上,坐了回去。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我身上转。

在公司里,王磊算是我最不想招惹的人。他比我早来两年,业绩一直中不溜秋,但特别会来事。沈曼没来之前,他跟着前任总监混得风生水起,手里捏着几个大客户的资源,在部门里说话很有分量。沈曼来了之后,业务部重新洗牌,王磊的那几个大客户被重新分配,他表面上配合,背地里没少发牢骚。我是沈曼一手招进来的,所以他一直看我不顺眼,觉得我是沈曼的人。

其实我根本不是谁的人。我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没人脉、没资源、没背景,光凭一股子蛮劲做业务。沈曼从没有特殊关照过我,她对谁都一样严格。但王磊不这么想。在他看来,只要沈曼多跟我说一句话,那我就是她安插在部门里的眼线。

这种暗流涌动的办公室政治,我向来能躲就躲。可今天王磊明显不想放过我。下午开完周会,沈曼刚走出会议室,王磊就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陈涛,我看沈总今天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你小子,不会真有什么情况吧?”

“王哥,你今天是闲得慌吗?”我压低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别急眼啊,我这不是关心你嘛。”王磊笑了笑,那笑容像戴了张面具,“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听就好。沈总啊,听说是被她前夫赶出来的。那男人在外面有人了,沈总气不过才离的。现在她一个人住,三十好几了,空窗期,你懂的吧?”

我看着王磊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胃里一阵翻涌。我想说“关你屁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职场,我跟王磊抬头不见低头见,跟他翻脸对我没好处。

“王哥,这种话以后别在办公室说。对沈总不好,对你也不好。”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敲了两下。

王磊“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我感觉到,他对我更不满了。

下午五点半,我去茶水间接水,正好沈曼也在。她靠着窗,一手拿着杯子,一手划着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王磊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打开饮水机,接了半杯热水。

“陈涛,你记住,在这个部门里,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拿得出东西来。”沈曼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王磊那几个人,说闲话都成了习惯。你别被他们带偏了。”

“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转身出了茶水间。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她站在窗前拉窗帘的样子,和现在这个在办公室里一丝不苟的女领导,像是两个人。

下班后,我去了一趟银行。那个信封里的一万块,我存了九千到一张单独的卡里,又取了一千放在身上。回家的路上,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把青菜、三个鸡蛋、一袋挂面。老板娘认识我,看见我就笑:“小陈今天舍得买菜了?是不是发工资了?”

“嗯,发了。”我笑了笑,把零钱接过来,转身出了市场。

回到出租屋,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热乎乎的面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我坐在书桌前,打开那本用旧了的记账本,把今天的每一笔开销都写下来:青菜两块,鸡蛋三块五,挂面一块八,交通费四块。那一千块钱现金,我数了五遍,才放进抽屉里。

晚上八点,沈曼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把那些欠款平台的名称、借了多少、还了多少、利息多少,整理成表发给我。越细越好。”

我愣了几秒,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那是一份我逃避了很久的清单。每打一行,都像在揭自己的伤疤。那些数字,那些平台的名字,那些越来越高、越来越离谱的利息,像一群恶鬼,从屏幕里张牙舞爪地扑出来。可我必须面对。沈曼说得对,我越躲,它越重。

我花了两个多小时,把表格做好了。三十七万的债务,其中本金十二万,剩下的二十五万全是利息和滞纳金。这个数字,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我盯着它看了半天,然后点了发送。

沈曼很快回了消息:“有些平台的利息明显不合法。周一我来帮你看看,该协商的协商,该报警的报警。不用怕他们。”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户边。这间出租屋的窗户朝北,看不见什么风景,只有对面楼的墙,和楼下一盏昏黄的路灯。我站在那里,看着路灯下飞扑的蚊虫,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不是一个人在扛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落在我干涸已久的心上。很小,可是没灭。

第4章 沈曼的秘密

周一下午,沈曼把我叫到她办公室。她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放在桌上,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这几家平台的利率,已经超过了法律规定的上限。”她的手指在纸上点了几下,“特别是这两家,年化利率算下来都超过了百分之两百。这已经不是高利贷了,这是敲诈。”

我站在她对面,点了点头,没说话。我对法律一窍不通,只知道每个月被这些钱压得喘不过气。

“还有,刘凯这笔钱,你有没有借条或者转账记录?”

“有转账记录,微信和银行卡的都有。”我翻出手机,指给她看,“这是当时转给他的五万,分了三笔。”

沈曼拿过手机,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说:“好。这些证据都留着。我已经帮你联系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你明天下午请半天假,我带你去见见他。该走法律程序的走法律程序,该协商的协商。那些不合规的利息,你不用还。”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这两年多来,我一直觉得沈曼是个高高在上的领导,讲话不多,要求很严,办公室里的同事都怕她。可此刻,她坐在那里,像一个姐姐一样,替我 操心这些烂事。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沈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把工作干好,就是谢我。”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柔和,“你这两个月的业绩不算好。我知道你有心事,但现在该收收心了。业务做上去了,提成自然就高了。你还钱的速度也能快一些。别把自己困在情绪里。”

“我知道。”我用力点头。

从沈曼办公室出来,我回到工位,开始整理手头的客户资料。我在这家公司做了两年多,手上有几个稳定的小客户,每月的提成不过两三千。王磊那种大客户的单子,我根本碰不到。沈曼说得对,要想多挣钱,光靠坐等可不行。

那天下午,我翻出了过去一年里所有意向客户的联系记录,挑出十多个有希望成单的,准备一家一家跑。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这个月至少要跑完这十多家,不管多远、多偏,都去。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沈曼开车带我去了一家律所。那地方在城西一个写字楼里,不大,但很干净。律师姓赵,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他听完我的情况,又看了那些转账记录和平台合同,说:“小陈,你这个案子有两个部分要处理。一个是刘凯的诈骗,这个可以报警。另一个是那些网络借贷平台的利息问题,超出法律规定的部分,法院不会支持。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所有证据收集好,不要随便签任何新协议,也不要轻易还那些不合规的利息。”

“那他们打电话催债怎么办?”我问。

“所有来电都录音。如果对方有过激行为,比如威胁、恐吓、骚扰你的家人,你就报警。”赵律师递给我一张名片,“这个你收好,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擦黑。沈曼没有直接开车回家,而是把车停在了路边。她没熄火,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轻轻吹着。

“陈涛,我问你个问题。”她突然开口。

“您说。”

“你恨那个刘凯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恨吗?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刘凯坐在我家那间出租屋里,拍着胸脯说“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还能骗你”。那时候他的眼睛很亮,说话中气十足,不像在撒谎。后来我才知道,那几个月里,他用同样的方式骗了好几个人,我是其中数额最大的一个。

“恨过。”我低声说,“但现在不恨了。恨没有用。我得自己扛。”

沈曼侧过头,在路灯的光里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像在看我,又像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陈涛,我也有过一段很难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五年前,我离婚的时候,我前夫把房子、车子、存款,几乎都拿走了。他跟我说,你一个女人,要那些干什么,你还有工作,还能再挣。我那时候三十岁,一个人搬出来,住在公司附近的出租屋里,连买一台洗衣机的钱都要攒三个月。”

我愣住了。我从没听过沈曼的过去。部门里那些关于她的传言,什么被前夫赶出来、什么空窗期,我都听王磊说过,但从没往心里去。我没想到,真相竟然差不多。

“沈总……”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沈曼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我是想让你知道,没有谁的难关过不去。我能从那段日子里走出来,你也能。”

她说完这句话,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条河。我看着沈曼的侧脸,她没看我,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眼睛里映着那些流动的光。

我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看似强硬的女领导,其实也有柔软脆弱的一面。她不是我想象中那种无坚不摧的人。她只是比我会藏。

“走吧,送你回去。”沈曼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翻涌着很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沈曼在我心里不再只是一个领导。她是一个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伸出手来的人。

第5章 旧账新仇

刘凯的消息,是我在一个同乡群里看到的。

那天晚上,沈曼把我送回家之后,我躺在床上刷手机。那个同乡群平时很少人说话,那天忽然热闹起来。我点进去一看,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刘凯。他胖了一些,头发剪得很短,站在一家烧烤店门口,笑得很灿烂。有人问他现在在哪儿发财,他回了一句:“在省城做了点小生意,混口饭吃。”

省城。距离我这里,两百多公里。

我盯着照片上那张脸,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三年了,他骗了我五万,卷走了我所有的积蓄和借来的钱,现在居然在省城活得这么滋润。而我呢?我在这座城市里,住着月租八百的破房子,吃着挂面青菜,被三十七万的债务压得喘不过气。凭什么?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很多念头。我想买车票去省城找他,当面问问他,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个冬天,还记不记得他拍着胸脯跟我说的那些话。可我又知道,找到他也没用。我没有借条,他完全可以说那笔钱是我自愿投资的,亏了也是市场风险。就算报了警,能不能立案都是问题。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上,眼睛又是肿的。我对着镜子用冷水敷了好一会儿,才出门上班。

上午十点多,我妈又打来电话。我一接起来,她的声音就炸开了:“陈涛,你爸又犯病了!今天早上起来头晕得站不住,我让他量了血压,一百九!邻居家王婶帮着把人送到镇上医院了,医生说要住院!你赶紧转点钱回来!”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我爸的血压一直不稳,上次住院就在一年前,那一次花了将近两万,把我刚攒下的一点钱全掏空了。现在又来了。

“妈,您别急,医生怎么说?现在稳定了没有?”

“稳定了,正挂着水呢。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还得做几项检查。我刚才去交费处问了下,押金要交八千。”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涛啊,妈真的没办法了。你弟在学校那边也回不来,家里就我一个人。你爸躺在床上,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在办公楼的走廊里走了几步。八千块,我现在根本拿不出来。沈曼给的那一万,我已经把大半还了利息,手里只剩下几百块。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就算发了,扣除各种还款,也剩不下多少。

“妈,您先别急。我想想办法,下午之前给您转。”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我回到工位,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我走到沈曼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好久,才敲门进去。

“沈总,我……能不能再预支点工资?”我站在她办公桌前,低着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曼正在看文件,听见我的话,抬起头:“又出什么事了?”

“我爸住院了,要交八千押金。我手里……”我没说下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沈曼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很快,我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支付宝到账的声音。我拿出来看,八千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沈总,这……”

“这是借你的,从你以后每个月的工资里扣。”沈曼把手机收起来,语气平静,“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你爸的身体最重要。”

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我用力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回到工位,我先把钱转给我妈。她收到后给我发了条语音:“涛啊,辛苦你了。你别光顾着家里,自己也要吃好点。你爸说,等他好点了,一定去城里看看你。”

我听完,把手机按灭,趴在桌上,胳膊撑在桌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王磊在旁边看见我这样,又凑了过来。

“怎么了陈涛?家里有事啊?缺钱的话跟哥说,哥手里还有点闲钱。”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想帮我。他只是在试探,在看我出丑。

“没事,谢谢王哥。”我挤出个笑,坐直了身子。

王磊“啧”了一声,转身走了。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我,每一句话都像带着刺。可我不能退。退了,就真的完了。

下午,我跟沈曼请了两个小时的事假,去医院看望我爸。镇上的医院离城里不远,坐公交转一趟车,大概一个小时。我赶到的时候,我妈正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打瞌睡。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眼角的皱纹比我上次回家时又深了。我走过去,轻轻叫了声“妈”。

她醒过来,看见我,眼睛先是一亮,然后开始数落我:“你怎么来了?不是跟你说了别耽误工作吗?你爸就是老毛病,住几天就没事了。你看看你,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吃得好着呢。”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老茧。

我妈抽了一下鼻子,别过头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进去看看你爸吧。他一直念叨你。”

我推开病房的门。我爸躺在靠窗的床上,手上插着针管,脸色灰白。他比我记忆中老了太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涛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我爸抬起没插针的那只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他的手很瘦,骨头都显出来。

“别太累。”他说。

就这一句话,我差点没忍住眼泪。我低着头,用力“嗯”了一声。

我在医院待了两个小时,陪我爸说了会儿话。他还是那样,话不多,一开口就是“别操心家里”“你自己要照顾好身体”。我妈在旁边削苹果,削得薄薄的,一片一片递给我。我吃了几片,心里又酸又暖。

临走的时候,我妈把我送到医院门口。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这是三百块,你拿着。我知道你在外面苦,别以为妈不知道。家里的事我跟你爸会想办法,你弟也快毕业了,以后就好了。”

我看着那个布包,旧得发白的蓝布,是她以前做衣服剩下的料子。我没要,把它塞回她口袋:“妈,我真不缺钱。您拿着。等爸出了院,您也去做个检查,别光顾着别人。”

我妈拗不过我,只好收回去。她站在医院门口,一直看着我上了公交车。我坐在窗边,看见她还在那儿站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那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陈涛,你没资格倒下。你身后还有人。

第6章 跑出来的路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一个人。

我把手头所有的意向客户都整理出来,一个一个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背着双肩包,里面装着产品资料、合同样本、一瓶水、两个馒头。有时候跑一个客户要转三趟公交,从城东到城西,单程两个多小时。到了人家楼下,我先在门口等,等到人家上班,再上去敲门。被拒绝是常事,十次有九次是吃闭门羹。但我不怕。比起欠债的日子,这种拒绝算不了什么。

一周下来,我跑了十九个客户,有一个表露出了明确意向。那是一个做建材生意的中年男人,姓周,五十来岁,公司不大,但手底下有几个工地。他对我们的产品有些了解,但一直没定下来。我第一次上门,他正在喝茶,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哪家的?怎么自己跑来了?你们公司不是有渠道部吗?”

“周总,我是业务部的。渠道那边忙,我想着您这单子不算小,还是亲自过来跟您讲讲比较清楚。”我把资料放在他桌上,笑了笑。

他没赶我走,也没说要看。我就在那儿站着,从他的茶台开始聊,聊茶叶,聊建材市场的行情,聊他办公室墙上挂的那幅字。我发现他喜欢写字,那幅字写得不错,落款是他的名字。我夸了一句“笔力好”,他的脸色一下子松下来。

“小陈,你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那天我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产品到市场,从市场到家里。他说他有个儿子刚上大学,学的是计算机,跟我们公司的业务也有点关系。我笑着说:“那以后周总的公司,可以搞个智能化仓储,我们这边正好有配套的方案。”他听了哈哈大笑,说:“你这个年轻人口气不小。”

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你回去把详细的方案书发给我看看。我这人办事爽快,合适就签。”

我心里一阵激动,但脸上没怎么表现出来。我连声说“好”,出了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到公司,我把方案书改了又改,直到深夜。沈曼那几天也忙,但她每天下班前都会在我工位前停一下,问一句“今天怎么样”。我就把进展跟她简单说几句。她听完,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在看着。

周五下午,周总的合同签了。第一笔款子九万八。我在回公司的路上,拿着那份盖了章的合同,手都在抖。这是我做业务以来,签下的最大一单。

沈曼拿到合同,翻了一遍,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在办公室露出真正满意的笑,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

“不错。”她说,“这单提成,够你还一阵子利息了。但别松劲,后面还有更大的客户等着你。”

我站在她对面,用力点了点头。那一刻,我心里那颗被压了三年的石头,似乎轻了一点。

下班后,我没有马上回家。我去了江边,一个人沿着栏杆走了很久。江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点腥气。天边有晚霞,橙红色的,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我点开手机,看着银行发来的工资短信,把该还的都算了一遍。还掉这期的利息,还能剩下一千二。虽然不多,但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在还完利息之后,手里还能剩下四位数。

我给沈曼发了一条微信:“沈总,合同签了。提成我只要一半,剩下的一半先还您。”

她回了两个字:“不急。”

我站在江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酸了。

这三年,我过得太苦了。苦到连笑一下都觉得奢侈。可现在,我终于看见了一点光。那光还很弱,像天边最后一点晚霞,随时可能被黑夜吞掉。可它到底在了。

第7章 老家的电话

我爸出院那天,我请了一天假回镇上。我妈一大早就打来电话,说家里包了饺子,让我回去吃。我答应了。

从城里到镇上,坐大巴要两个小时。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房,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我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到家的时候,差不多中午。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快洗把手,饺子马上就好。”

我爸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精神比我上次在医院见时好了不少。他见我进门,笑着说:“脸色比上次好多了。这就对了,别老皱着个眉头,跟个苦瓜似的。”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一壶茶。我爸给我倒了杯茶,说:“你妈包了三种馅,有韭菜鸡蛋的,有猪肉大葱的,还有白菜的。你多吃点。”

我“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我们老家的粗茶,味道浓,带点苦。可我喜欢这个味道。它让我觉得踏实。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菜。“看你瘦的,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你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上次回来还是过年的时候吧?都半年了。”

我一边吃一边听她唠叨,不时应两句。我爸在旁边笑:“你妈天天念叨你,比我还啰嗦。”

我妈瞪了他一眼:“我啰嗦?你自己不也天天问涛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他们拌嘴,心里暖乎乎的。这样的日子,以前我总觉得平常,现在才知道珍贵。

吃完饭,我帮着我妈收拾碗筷。她忽然压低声音问我:“涛,你在外面是不是处对象了?”

我一愣:“没有啊,您听谁说的?”

“我猜的。你看你这次回来,气色好多了,人也精神了,我还以为你有对象了呢。”我妈叹了口气,“你都快二十九了,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我知道你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可年龄不等人啊。”

“妈,我先把工作干好。对象的事,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你弟都有女朋友了,你还不抓紧。”我妈撇撇嘴,“你弟说,那个姑娘家条件不错,家里在县城有两套房。要是成了,以后你弟就不用愁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弟陈浩,今年大四,谈了个女朋友,听说家里确实条件不错。我妈对这事特别上心,每次打电话都要问几句。我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我弟能找个好对象,以后我们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可我心里也清楚,我和我弟,终究不一样。我弟从小嘴甜,会来事,学习也好,家里上下都宠着。我性格闷,不会说话,从小就是那个被支使着干活的人。我妈不偏心,但她总说“你是老大,应该多担着点”。这一担,就是二十多年。

下午我走的时候,我妈又往我包里塞了一包腊肉、两瓶辣酱。我不要,她就瞪着我说:“家里多着呢,你带回去慢慢吃。别一天到晚吃那些没营养的东西。”

我只好带上。那包腊肉沉甸甸的,像她的心意。

回城的大巴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天边慢慢暗下来。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曼发来的消息:“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已经出院了。谢谢沈总关心。”我回。

她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那就好。明天上班别迟到。有新客户要交给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着那条回家的路。

第8章 催债的人

回到城里,日子又恢复了紧张的节奏。我把沈曼预支的钱和那八千块都记在账上,每个月发了工资,先还她一部分。她也不催,只是每半个月让我把还款进度发给她看一次。我开始习惯这种被监督的感觉。有个人知道你在干什么,心里的负担反而轻了。

可催债的电话,还是时不时打来。

那天周三,下午刚开完会,我的手机就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外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涛是吧?”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点口音,“你上一期的利息已经逾期两天了。我劝你赶紧把钱打过来,别让我们兄弟难做。”

我站在公司走廊的拐角,压低声音:“我在凑了,这个周五之前一定还上。”

“周五?你他妈都拖了多少次了!”那人的语气陡然凶起来,“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你老家在哪儿、你家里人叫啥,我们这儿都有。你要是不想让你爸妈半夜接电话,就赶紧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指节都发白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钱我会还。但你们要是骚扰我家人,我就报警。”

“报警?你报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警察也管不着!”电话那头的人冷笑了一声,“再给你三天。三天后要是还不到账,你试试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浑身都在抖。我不是第一次接到这样的电话。那些催债的人,有的冒充律师,有的发来威胁短信,有的甚至跑到我的出租屋楼下堵我。但我最不能忍的,是他们拿家人来威胁我。

我回到工位,坐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沈曼应该还在开会,没看见我这样。我打开电脑,把那份已经整理好的录音文件又备份了一份。赵律师说过,所有来电都要录音。我刚才也录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出租屋。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坐了很久。本来想买包烟,但想起自己早戒了,就买了瓶矿泉水。收银台的小姑娘看了我好几眼,估计是觉得我脸色不好。

十点多,沈曼给我发来消息:“今天催债的又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跟她提过今天的事。

“你怎么知道?”

“王磊今天看见你在走廊打电话,跟我说你脸色不对。”她回得很快,“你把电话号码发给我。明天我让赵律师查查这个平台的正规性。”

我把号码发了过去。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他们说知道我老家在哪儿。我担心我妈他们。”

沈曼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很稳:“陈涛,我告诉你,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他们就是拿捏你怕。你越怕,他们越得寸进尺。该还的钱还,不该还的一分别多给。你家人那边,如果他们真打了电话,就报警,让警察去处理。你家里的事,我能帮就帮。”

我听了两遍,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便利店的灯光白惨惨的,外面街上的车来来往往。我握了握拳,又松开。手心全是汗。

第9章 旧人现身

那之后的几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白天上班,晚上整理资料,脑子里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催债电话。我妈那边,我每天中午都打个电话回去,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电话。她说没有,还问我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我说没有,就是问问。

周五中午,沈曼突然出现在我工位旁,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出去吃个饭。”

我一愣:“沈总,我带了饭……”

“别带了,我有事跟你说。”她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我只好跟上去。沈曼开着车,七拐八拐,去了一家很小的面馆,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挺干净。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跟老板要了两碗牛肉面。

“这家店我吃了很多年,面筋道,汤也好。”她把菜单递给我,“再加个卤蛋和小菜?”

“我吃面就行。”我摆手。

沈曼没听我的,对着老板喊:“加两个卤蛋,一盘拍黄瓜。”

等面的间隙,她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给我。我接过来看,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里是一个小区门口,时间显示三天前的晚上十一点左右。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在小区门口徘徊,时不时抬头往楼上看。我一眼就认出,那个男人的体型和走路姿势,跟当年那个刘凯很像。

“这是我家小区门口的监控。”沈曼说,“我让物业调的。你先看看是不是他。”

我把手机拿近,仔细看了一遍。画面有些模糊,但那个侧脸,那个微胖的轮廓,应该就是刘凯。三年前他还不胖,但那个走路的姿态,那个习惯性摸后脑勺的动作,我不会记错。

“应该是他。”我声音有些干涩,“他怎么会在你小区附近?”

沈曼收起手机,表情严肃:“前几天你不是说催债的知道你家地址吗?我让赵律师查了一下那家平台背后的关联公司。你猜怎么着?刘凯现在居然在一家所谓‘资产管理’公司做事。说白了,就是帮那些不正规的借贷平台做催收。”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个骗了我五万块的人,现在居然在帮那帮人催债。而我,被他骗了之后欠下的债,最后又落到了他手里。

“这么说,他早就盯上我了。”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有可能。”沈曼点头,“但他不知道一件事——他自己现在也有一屁股麻烦。赵律师查过,他三年前用同样手法骗了不止你一个。有一个受害者已经报了案。现在警方正在找他。”

我抬起头,看着沈曼。她眼神很亮,像在告诉我:别怕,风水轮流转了。

“但是陈涛,你要记住,不要自己去找他。不要冲动。这件事交给警察,交给律师。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他参与非法催收的证据收集起来。他来找你,你就录音。他骚扰你家人,你就报警。”沈曼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恨他。但现在不是你报仇的时候。你要先把自己从这摊泥里拔出来。”

我吸了一口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点了点头。面汤很浓,牛肉炖得烂,香菜和葱花撒在上面,香气扑鼻。我吃了一口,胃里暖烘烘的。

“好吃吧?”沈曼问我。

“好吃。”我笑了笑。

她也笑了。那笑容让我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正在帮我从泥里一点一点走出来。

第10章 摊牌

沈曼说对了一件事:刘凯真的来找我了。

那是周六傍晚,我刚从外面跑完客户回来,准备在楼下一家快餐店吃碗米粉。走到店门口,我一眼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双手插兜,正冲我笑。

刘凯。

三年没见,他胖了太多,脸圆了一圈,颧骨被肉撑得有些变形。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陈涛,好久不见。”他朝我走过来,语气熟稔得像老友重逢,“怎么,看见我不认识了?”

我站在快餐店门口,脚像生了根。那股被压了三年的火,一下子从心里蹿到嗓子眼。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刘凯,你还有脸来找我?”我的声音很沉,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来那股压抑的怒意。

“别这样嘛。”他笑嘻嘻的,“我知道你恨我。当年那事儿是我不对,我认。但我也是没办法,那项目亏了,我也欠了一屁股债。你看我现在,不也在给人打工还债吗?”

“你给谁打工?”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在帮那些放贷的催收?”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你知道了?行,我也不瞒你。我现在在一家资管公司做事,主要就是帮忙处理一些债务。我听说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所以特意来跟你商量个事。”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陈涛,你欠那些钱,我手里有办法帮你减免一部分。你看啊,你本金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利息,滚了那么多,其实很多都是不合规的。我帮你去跟公司说,减掉一半,怎么样?你只要把剩下的还上,这事就了了。”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手里是不是有些录音?还有上次那个催收电话的记录?那是我一个同事打的。你把这些东西给我,再签个协议,我保证让他们不再找你麻烦。”

我看着刘凯,忽然觉得可笑。三年前他骗了我,现在他又来了,还是那副嘴脸,还当我是那个容易上当的傻小子。

“刘凯,”我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冷下来,“你听清楚了。那些证据,我不仅不会给你,还会全部交给警方。你三年前诈骗的事,受害者不止我一个。现在警方正在找你。你今天来找我,正好,你的车牌号、你的照片,我都有。你要是不想被逮到,就赶紧走。”

刘凯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后退一步,看着我,眼神从错愕变成慌乱,又从慌乱变成恼怒。

“陈涛,你别不识抬举!我这是在帮你!你以为警察真的会管?我告诉你,我上面有人。你要是不配合,别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我冷笑了一声,“我们之间,三年前就没什么旧情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我不给他机会,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了110。

“喂,我要报警。这里有人涉嫌诈骗和非法催收……”

刘凯脸色一白,转身就往车那边跑。车门一开,他钻进车里,急急地发动引擎,车子“嗡”的一声蹿了出去。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心跳得飞快,但手没有抖。

那一刻,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陈涛了。

第11章 从废墟里站起来

刘凯跑了,但事情没完。赵律师那边联系了警方,我把手里所有的证据都交了过去。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催收电话录音、还有那张刘凯坐在车里摇下车窗时被我拍到的照片。警方正式立案了。

我欠的那些钱,通过赵律师的沟通,有几家平台同意减免了不合规的利息。剩下的部分,我签了新的还款协议,按本金加合法利息分期偿还。三十七万的窟窿,变成了十一万。虽然还是不少,但不再是一个能压死我的数字。

那天我从律所出来,太阳很大,照得我眼睛有点睁不开。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发亮。我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傻子。赵律师从后面走出来,看见我这样,拍拍我的肩:“小陈,以后看清楚人。别再把辛苦钱交到别人手上了。”

“不会了。”我点头,眼眶却湿了。

我第一时间给沈曼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办完了?”

“嗯,办完了。”我的声音有点哑,“沈总,谢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她说:“谢什么。事情能解决,是你自己撑住了。陈涛,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坚强。”

我站在路边,举着手机,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但我没哭出声。我只是让那些憋了三年的泪水,在这一刻彻底地流出来。路过的行人偶尔有人侧目,我也不在乎了。哭完这一场,我就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老家。没有提前告诉我妈。我下了大巴,沿着村道走了二十多分钟。路是水泥的,两边的田里种着玉米,叶子绿得发亮。我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妈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买什么好菜。”

“不用买,家里有什么吃什么。”我走过去,帮她把地上的菜叶捡起来。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笑着说:“正好,今天你妈做了蒸菜,你爱吃的。”

那天晚饭,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旧木桌前。屋里的灯还是那个瓦数不高的灯泡,照得满屋子昏黄。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我爸喝了一小杯酒,脸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他说:“涛啊,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上次你妈说有人打电话来问家里的地址。我们都没搭理。你在外面要是有什么难处,要跟家里说。”

我端着碗,沉默了会儿,然后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我妈还在往我碗里夹菜,我爸慢慢地抿着酒,眼睛眯着,脸上带着笑。灯光那么暗,可我觉得这间屋子里亮堂堂的。

第12章 风吹过山岗

过了几天,刘凯被抓了。赵律师说,警方在他那家“资管公司”里搜出了大量非法催收的证据,涉及的受害者有十几个人。刘凯这回跑不掉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沈曼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文件。她听完,抬起头,说:“这就对了。不是不报,时候不到。”

我站在她对面,看着窗外。十六楼看出去,城市的楼群像一片积木。阳光洒进来,照在地板上,有一点晃眼。

“沈总,我想请几天假,回一趟老家。”我说,“这些年,我都没怎么回去过。我想回去看看,顺便帮我爸妈把家里那几间房收拾一下。”

“行。工作上的事你交代清楚就成。”沈曼点头,“回来之后,有个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什么事?”

“公司决定在城北设一个业务分部,要从部门里选一个主管去带。”沈曼看着我,“我推荐了你。”

我愣住了。主管?城北分部?这是升职。

“沈总,我……我行吗?”

“你行。”沈曼笑了,“你以为我是在帮你?别想多了。你这两个月的业绩,部门排名第二。客户反馈也好。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回来就准备竞聘材料。”

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股热流堵住了喉咙。我朝她鞠了一躬,很正式,九十度。沈曼被我的动作逗笑了,摆摆手:“别来这一套。出去吧,把该交代的交代好。”

我转身出了她的办公室。走廊里没什么人,我走回工位,坐下,把电脑里的资料整理了一遍,然后给几个主要客户发了消息,说我请几天假,有事可以电话联系。王磊坐在旁边,斜着眼睛看我:“哟,陈涛,升官发财了?我都听说了,沈总推荐你去城北。厉害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王磊悻悻地转回头去。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现在只想回家,回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看看那片山,看看那些人,看看那个我差点忘了的故乡。

三天后,我站在老家的后山上。那是小时候我常去的地方。山上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块大石头,我小时候经常坐在上面发呆。那天风很大,吹得满山的草都弯了腰。我爬上坡,在槐树下坐下。远处是层叠的山峦,灰绿色的,像一幅旧画。

我闭上眼睛,想起很多事。想起刘凯骗了我之后,我在出租屋里整夜整夜睡不着;想起我妈在电话里冲我吼,又舍不得挂;想起我爸躺在病床上,瘦得剩一把骨头;想起沈曼凌晨两点那句话:“想溜去哪?”

我想,我哪儿也不想去了。就在这儿,好好活着。

第13章 远方的人

竞聘结果出来那天,沈曼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恭喜。”

两个字,简单,但我捧着手机看了一遍又一遍。我通过了。从下个月开始,我去城北分部报到,职级升一级,底薪涨一千五,提成比例提高两个点。这些数字不算大,但对我来说,意味着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

我给家里打了电话。我妈接起来,我还没说话,她就笑着说:“涛啊,我今天左眼皮一直跳,是不是有啥好事?”

“妈,我升职了。”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真的?哎哟!我儿子真出息了!你爸!你听见没有!涛升职了!”

我听见我爸在那边小声说:“早就说涛能行。”声音里也带着笑。

那天晚上,我请沈曼吃了顿饭。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公司附近一家家常菜馆。四个菜一个汤,两碗米饭。我给她倒茶,她笑着说:“你以前可从没请我吃过饭。这是头一回。”

“以前请不起。”我老实说,“以后能请得起了。”

沈曼喝了口茶,看着我:“陈涛,你变了。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我点头,“以前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成。现在……”我顿了一下,“现在我觉得,只要活着,就还有路走。”

“这话像句人话。”沈曼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人这一辈子,谁没个走夜路的时候。关键是,你要知道天亮在哪儿。”

我看着她。菜馆的灯光暖黄,照得她眉眼柔和了许多。我突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凌晨,我在她家醒来时的狼狈样子。那像是一个遥远的梦了。

“沈总,我一直想问您。”我犹豫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到底说了什么?除了那些事,还有没有说别的?”

沈曼停下筷子,看着我,笑容慢慢收起来,换了一种认真的神情。

“你说你想回家。”她的声音很轻,“你说你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你还说,如果你有下辈子,不想再当老大了。你想当个被照顾的人。”

我低下头,喉咙发紧。这些话,我连自己都不记得了。但她说出来,每一句都像真的。

“陈涛,那天晚上我送你回家的时候,你在后座上睡着了,眼角都是泪。我当时就在想,这个男人一定是扛了太久,连哭都得挑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沈曼顿了顿,“所以我才想帮你。不是同情,是觉得你值得。”

我没有说话。桌子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窗外夜色清冷,街上有人声,有车声,有万家灯火。

第14章 一粥一饭

城北分部成立后,我搬了家。离公司更近了,房租也多了一点,但房子比之前好很多。有一扇朝南的窗户,阳光好的时候,能晒到床上。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套新床单,浅灰色的,很软。又买了两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我妈从老家给我寄来一床新弹的棉花被,说城里的被子不暖和。我晚上盖着那床被子,闻着一股淡淡的棉絮香,睡得特别安稳。

沈曼还是会偶尔发消息问我的情况。内容不外乎工作上的事,有时候也会聊几句家常。我到了分部之后,她跟我说:“你现在也是一个小主管了,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记住,对人要真心,但也要有底线。”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天周末,我回城里开会。散会之后,我想着去沈曼办公室说声谢谢。走到门口,透过半掩的百叶窗,看见她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轻,像是在跟家里人说家常。我犹豫了一下,没进去,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在电梯口碰见了王磊。他看见我,脸上挂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陈主管,回总部汇报工作啊?”

“嗯。你最近怎么样?”我点点头。

“还那样。”他耸耸肩,“不过陈涛,你现在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事啊。晚上一起喝两杯?”

“下次吧,今天还有点事。”我礼貌地拒绝。

王磊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电梯来了,他先走进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我如芒在背的目光,如今已经淡得像一缕烟了。不是他们变了,是我变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城北的出租屋。推开门,绿萝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我把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切了一小块,就着一把蒜苗炒了。一碗白米饭,一盘菜,坐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吃得很慢。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楼下有孩子在嬉闹,有老人摇着蒲扇在乘凉。

我放下碗筷,给家里打了电话。我妈说家里的玉米收了,今年收成好。我爸说最近血压稳定了,让我别担心。我弟也发来消息,说他面试了一家不错的公司,过了初试。我回了一句“加油”。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这座城市很大,人很多。每个人都背着各自的故事,在各自的路上走着。我不过是其中一个。但我终于不再觉得孤单了。

第15章 天光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我还在沈曼家的床上醒来,凌晨两点,满身酒气。她笑说“想溜去哪”。然后场景一换,变成老家后山的槐树,风很大,我妈站在院门口喊我吃饭。再后来,所有景象都淡了,只剩一道天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外的天边有一丝鱼肚白,清清冷冷的。我躺在床上,没有动,脑子里回响着梦里的那句话。

想溜去哪?

我哪儿都不想去了。

我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这一次,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我才醒来。手机里有一条沈曼的微信,是凌晨五点多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我点开看,是一张晨跑时拍的路边风景。照片里是一条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青翠欲滴,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金黄。

我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翻出记账本,在上面写下新的一笔:今天早餐,自己做。一碗粥,一个鸡蛋。欠款,还剩三万六。

我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窗外。天光正好。

作者:沐泽看世界

你们有没有过那种“天快塌下来”的时候?又是怎么走出来的?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不管现在多难,请一定相信:没有过不去的夜,没有等不来的天亮。愿我们都能在风雨里学会撑伞,也愿每一份咬牙的坚持,都终有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