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五中午,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公公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紫砂杯,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空调呼呼地吹着凉风。
茶几上摆着那盒茶叶,我认得包装,一千二一斤的铁观音,上个月老伴刚给买的。
公公看见我,笑了笑说,小琴,今天中午做啥好吃的。
我说红烧排骨,再炒个青菜。
公公点点头,又抿了一口茶,眼睛转回电视上。
我转身回厨房,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手里的锅铲有点滑。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机嗡嗡响,我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我公公今年六十二,我爸也六十二。
同样是六十二岁,我公公在空调房里喝着千元茶看电视,每个月退休金七千块到账。
我爸呢,上周六给我打电话,说工地停工,问我能不能借五千块钱周转。
那天电话里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谁听见似的。
他说,闺女,爸知道不该跟你开口,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妈那个药不能断,家里米面油都快见底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超市货架边上,旁边同事正在往架子上码酱油。
我说爸你等着,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就翻手机银行,活期余额还剩八千多,那是我的私房钱,攒了两年,老伴不知道。
半年前我妈住院,我已经拿了两万出来垫押金,到现在还没补上。
那两万块的事,我一直没跟老伴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跟老伴结婚二十年,他在出租车公司开车,我在超市理货,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挣一万出头。
每个月五号,我们固定给公婆转三千块生活费。
公公的退休金七千块,他自己存着,从来不跟我们提。
婆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那三千块说是补贴药费和日常开销,可公公的退休金一分不动。
老伴跟我说过,爸攒了一辈子,退休金是他自己的,咱不能惦记。
我没惦记。
可我心里总有个疙瘩,公公的退休金是他自己的,我爸连退休金都没有,每个月只有一百二十块钱的农村养老金。
一百二十块,够买啥。
够买两斤排骨,够交半个月电费,够我妈吃三天的药。
剩下的呢,剩下的全靠我爸六十二岁还在工地扛水泥挣。
两年前我爸在工地摔过一次,腰椎骨裂,躺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我妈急得嘴角起泡,家里的积蓄花得精光,最后还是我偷偷寄了八千块钱回去。
我爸好了以后,歇都没歇,又去找零工。
人家工地嫌他年纪大,不要他干长期工,他就蹲在劳务市场门口,等那种临时缺人的活儿。
一天一百五,管一顿中饭,没有保险,没有合同,摔了碰了自己扛。
我每次打电话劝他别干了,他就说,爸还能动,不能动再说。
可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歇,是歇不起。
我妈有高血压,常年吃药,一个月药费就得四百多。
家里还有几亩地,收成好的时候一年能落个三四千,收成不好连化肥钱都回不来。
一百二十块的养老金,连我妈的药费都不够。
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油烟气熏得我眼睛有点酸。
客厅里戏曲频道还在唱,公公的紫砂杯又续了热水。
我拿抹布擦了擦灶台,心里乱得很。
昨天老伴回来,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说,小琴,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啥事。
他说,咱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着,每个月多给爸妈一千块生活费,你看行不。
我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我说,你爸退休金七千,咱每个月已经给三千了,还要加。
老伴愣了一下,说,那是我爸的退休金,跟咱给的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不都是花在这个家里。
老伴说,我爸攒了一辈子,那钱是他自己的,咱不能惦记。
又是这句话。
我放下抹布,看着他,说,我没惦记你爸的钱,可你爸六十二岁在空调房里喝一千二的茶,我爸六十二岁还在工地扛水泥,你让我心里怎么想。
老伴沉默了。
客厅里戏曲频道还在唱,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厨房。
我跟老伴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张饭桌,桌上摆着刚择好的豆角。
过了好一会儿,老伴说,你爸那边,咱不是也帮过吗。
我说,帮过,半年前我妈住院我拿了两万,是我自己的私房钱,没跟你说。
老伴的脸色变了。
他说,两万块,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说,攒的,攒了两年。
他又沉默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委屈还是难受。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这些年对我也算不错,工资卡交给我管,家里大事小情也跟我商量。
可一到他爸妈的事上,他就觉得理所当然。
公公婆婆养了他,供他读书,给他娶媳妇,现在他挣钱了,就该回报。
可我爸我妈也养了我,也供我读书,也给我攒嫁妆。
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成了偷偷摸摸的事。
我拿起豆角继续择,手指头掐着豆角筋,一根一根往外扯。
老伴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两万块,你该跟我说。
我说,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
他没吭声。
我知道他不会同意,或者说,就算同意,心里也会不舒服。
因为在他眼里,我们这个小家的钱,大头应该花在婆家,娘家那边,意思意思就行了。
我没再说话,把择好的豆角端进厨房,开水龙头哗哗冲。
水流声盖住了客厅的戏曲声,也盖住了我心里翻上来的那股酸。
我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
老伴还站在门口,没走。
他说,小琴,那两万块的事,我不翻旧账。
可多给爸妈一千的事,我已经跟爸说了,这个月起就加。
我手里的豆角盆差点没端住。
我说,你都已经跟爸说了,还来问我干啥。
老伴说,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在告诉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半天没缓过来。
我端着豆角盆,站在水池边,背对着他。
我说,你爸退休金七千,咱给三千,现在要四千。
我爸六十二了,还在工地扛水泥。
你让我怎么想。
老伴说,你爸是你爸,我爸是我爸,两码事。
说完他转身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豆角盆越来越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伴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那通电话。
我爸说,闺女,那五千块不用借了,我找了个看仓库的活,一个月两千,管住。
我说,爸你腰不好,看仓库也得站着。
他说,不站着,人家给我配了把椅子,坐着看,不累。
我说,那你也别去,我这边有钱。
他说,你有钱是你的,爸还能动,能动就不拖累你。
挂了电话,我鼻子酸得不行。
六十二岁,腰椎骨裂过,去给人家看仓库。
一个月两千,管住,听着像是个轻省活,可我知道,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那两千块,一分都落不到他自己嘴里。
我妈药费四百多,家里地一年落不了几个钱。
他去看仓库,就是想把我妈那点药费挣出来。
我翻了个身,老伴的呼吸声停了一下,又继续。
我不知道他醒没醒,也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老伴已经出车回来了。
他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坐在饭桌前,桌上摆着我早上出门前焖好的米饭。
我炒了两个菜,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吃到一半,老伴放下筷子,说,爸说不用加那一千了。
我愣了一下,说,为啥。
老伴说,爸说他退休金够花,让咱别惦记,说咱自己日子也紧。
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公公说不用加,这话让我意外。
他不是贪钱的人,这一点我知道。
可他的退休金七千,自己存着,紫砂杯里泡着一千二的茶,从来没想过我爸那边一个月一百二十块的养老金够不够花。
他不要这一千,是他体谅儿子。
他不提我爸,是他压根没往那儿想。
我放下筷子,看着老伴。
我说,老伴,咱俩算算账。
咱俩一个月挣一万出头,给你爸妈三千,剩下七千。
房贷、孩子、水电、油钱、人情,一个月下来能存几个钱,你心里有数。
我攒了两年,才攒下那点私房钱。
我妈住院拿走两万,现在卡里剩八千。
我爸上周六开口借五千,我还没给。
不是不想给,是给了,咱家底就薄了。
老伴没说话,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说,你爸那边,退休金七千,咱给三千,他一个月一万。
我爸那边,养老金一百二,工地干一天一百五,一个月能干二十天,三千。
你爸的一万,是他一个人的。
我爸的三千,是他和我妈两个人的。
这账,你算过没有。
老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知道你爸不容易,可咱也不能不管我爸妈。
我说,我没说不管。
你爸妈那边,三千一个月,从来没断过。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爸那边,我也不能不管。
老伴说,那你想咋管。
我说,我爸借五千,我给。
以后他那边有事,我明着跟你说,该出的我一分不少,但我不偷偷摸摸了。
老伴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
老伴坐在桌边,没动。
我把碗筷端进厨房,洗了,擦干,放好。
然后我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那张银行卡躺在抽屉最里面,边上是我妈住院时的押金单,还有我爸上个月寄来的一包干豆角。
我拿起银行卡,又放下。
我把它塞回抽屉最里面,关好抽屉。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我爸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我爸接了。
我说,爸,以后有事直接跟我说,别自己扛。
钱的事,咱明着来,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但我也得让你女婿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爸说,闺女,爸知道,爸以后不瞒你。
我说,嗯,你早点睡,别老熬夜看仓库。
挂了电话,我转过身,老伴站在卧室门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那边,以后咱俩一起商量。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公公还在院子里喝茶,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我站在窗边,看着公公端起紫砂杯,慢慢抿了一口。
我知道,有些话说明白了,比憋在心里舒坦。
那天晚上,我和老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我们坐在床边,空调还是公公那台老格力,外机嗡嗡转,但屋里不闷了。
老伴说,你那两万块钱,取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怕你不同意。
他说,你妈住院,我怎么可能不同意。
我说,你爸喝茶,你妈跳广场舞,我爸妈在村里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我说了,你脸上挂不住,我心里也别扭。
老伴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
他说,明天我去跟我爸说,生活费减一千。
我说,不用减。
你爸那三千,咱照给。
但我爸那边,以后算明账。
老伴看着我,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
公公坐在院子里,紫砂杯里泡着新茶,桌上还摆着昨天那盒一千二的茶叶。
我端了碗粥过去,公公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说,昨天那事,我跟老伴商量了,你们一个月挣那点钱,还得供孩子,别老往我们这儿贴。
我说,爸,该给的我们一分不少。
只是以后,我娘家那边有点事,也得让您儿子知道。
公公放下碗,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爸还在工地干?
我说,不干了,腰不好,找了个看仓库的活,一个月两千。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杯茶,心里算了一笔账。
那一杯,少说三十块。
我爸在仓库坐一宿,挣七十。
公公放下杯子,说,你们日子紧,别硬撑。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有些话,跟公公说没用。
他过他的日子,我爸过我爸的日子,两条线,从来就没交过。
吃完饭,老伴出门跑车,我收拾完厨房,骑电动车去超市上班。
路上,我爸的电话来了。
他说,闺女,昨天你女婿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说我咋不知道。
我爸说,他昨晚打的,说让我别去看仓库了,说你们商量了,以后每个月给我和你妈打一千五。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
一千五,比我心里想的多,比老伴嘴上说的敞亮。
我爸说,我说不用,他说必须打,说这是你们两口子商量好的。
我说,爸,那就收着。
别舍不得花,你跟我妈该吃吃,该喝喝。
我爸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挂了电话,我重新骑上车,风吹在脸上,眼睛有点湿。
我嫁进这个家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老伴不只是我男人,也是我家人。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老伴爱吃红烧鱼,我平时舍不得买活的,今天买了一条。
回到家,公公还在院子里喝茶,老伴还没收车。
我把鱼收拾干净,切好葱姜,锅里倒了油。
这时候,老伴的车停在门口,他拎着个塑料袋进来。
我一看,是两盒茶叶,盒子上印着字,跟我公公那盒一千二的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火蹭地就上来了。
我说,你爸那盒还没喝完,你又买?
老伴把茶叶放在桌上,说,不是给我爸的。
我说,那给谁。
他说,给你爸。
我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油锅里噼里啪啦响。
老伴说,我爸说,他喝了一辈子茶,也没想过给亲家送一盒。
让我替他买两盒,一盒给你爸,一盒给你妈。
我站在灶台前,油烟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说,你爸让买的?
他说,嗯,今天早上你走了以后,他跟我说的。
我把鱼下锅,滋啦一声,油烟窜上来。
我说,那这盒茶叶,你给你爸留一盒,给我爸一盒就行。
老伴说,我爸说了,两盒都给你爸。
他说他自己有,喝不完。
我没再说话,翻着锅里的鱼,眼泪掉在油里,嗞嗞响。
鱼端上桌,公公从院子里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叶,又看了一眼我。
他说,儿媳妇,你也别多想。
我退休金七千,你们给三千,我一个月一万。
我喝一千二的茶,你爸在工地扛水泥。
这事,我以前没想过,是我不对。
我端着碗,手有点抖。
公公说,我跟你婆婆商量了,以后每个月,你们少给我们一千。
这一千,你们拿去给你爸。
不是施舍,是亲家之间该有的照应。
我说,爸,不用,我们商量好了,每个月给我爸打一千五。
公公说,那是你们的事。
这一千,是我和你婆婆的心意。
他放下碗,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他说,这是五千块,你爸上次说借,不用借了,就当是我和你婆婆给他的茶叶钱。
我盯着那个信封,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老伴在旁边说,爸,这钱我们收下,但茶叶钱没这么贵。
公公说,我说有就有。
你爸是亲家,亲家之间,不讲价。
我拿起信封,手指头捏着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信封上。
二十年了,我头一回在婆家,当着我男人的面,哭出声来。
老伴没说话,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我。
公公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说,茶凉了,儿媳妇,去给我续点热水。
我擦了把眼泪,接过杯子,走进厨房。
紫砂杯里,茶叶泡得发白,我倒了旧茶,捏了新茶叶。
热水冲下去,茶香弥漫开来,和桌上那两盒新茶的味道混在一起。
我端着杯子回来,放在公公面前。
他说,这茶,还是你泡的好。
我说,爸,以后我天天给您泡。
那天晚上,我给老伴盛了鱼肚子最厚的肉,给他夹了两块。
他低着头扒饭,说,以后别买活鱼了,费钱。
我说,不费,该吃就得吃。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老伴在厨房帮我洗碗。
我说,那一千五,咱从下个月开始打。
他说,嗯,打了以后,咱家一个月剩不了几个钱了。
我说,剩几个是几个。
我爸我妈能等,咱不能等。
老伴没说话,把洗好的碗摞在碗架上,擦干手。
我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那张银行卡还在,边上是我妈住院时的押金单,还有我爸寄来的干豆角。
我把公公给的五千块信封放在卡旁边,合上抽屉。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
我说,爸,茶叶收到了吗。
我爸回,收到了,你公公寄的,两盒,我跟你妈都舍不得拆。
我说,拆开喝,别舍不得。
喝完还有。
我爸发了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我爸说,闺女,你在婆家,好好过。
爸这边,你甭操心。
我回,爸,我过得挺好。
以后,你跟我妈,也得好好过。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老伴躺在我旁边,把手搭在我手上。
他说,你爸那边,以后咱俩一起管。
我嗯了一声,关了灯。
窗外,公公还在院子里,紫砂杯里的茶冒着热气。
空调外机嗡嗡地响,和蛐蛐叫声搅在一起。
我闭上眼,脑子里不再是我爸扛水泥的样子。
我想的是,明天该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把看仓库的活辞了。
六十二岁,腰不好,两千块钱,不值。
这钱,闺女出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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