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十三分,有人敲我家门。
不是按门铃,是用指节敲。
三下。
停两秒。
又三下。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走到玄关的时候,外面的雨正砸在防盗门上。
猫眼里站着一个女人。
红色风衣,湿透的长发,手里拎着一只很旧的黑皮箱。
我不认识她。
可我认识她右眼下面那颗很浅的痣。
因为那颗痣,是我五年前亲手写上去的。
我后退半步。
门外的人抬起脸,像知道我正躲在猫眼后面。
“程安。”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没出声。
“开门。”
我拿起手机,手指已经按到110。
“你是谁?”
外面安静了两秒。
“许昭。”
我的手停住。
许昭。
两年前,被我写死在高架桥下的恶毒女配。
她漂亮、有钱、脾气坏,为了抢男主干过一堆连我自己后来重看都觉得过火的事。
陷害女主,跟踪男主,装病,买通医生。
我嫌她占篇幅,最后给她安排了一场大雨、一辆失控的车,让她连人带车冲出护栏。
写完那一章,我还在作者有话说里留过一句:
“恶毒女配终于下线,撒花。”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下。
“程安,我从你的书里爬出来,不是来找你算那场车祸的。”
我喉咙发紧。
“那你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告诉你一件事。”
“你现在那个男朋友——”
她停了一下。
“根本不是男主。”
我没有立刻开门。
她却像早就知道我不会信,接着说:
“他左肩后面有一道四厘米左右的旧伤,八岁留下的。你每次碰到,他都会下意识把肩膀往前缩。”
我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
沈放确实有那道伤。
我们谈了三年。
他只告诉过我,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被铁皮划的。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门外的人不耐烦了。
“现在能开了吗?”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
她先低头看了看我,又往屋里扫了一眼。
第一句话居然是:
“你比我想象中矮。”
“书里把自己写一米六八,现实有吗?”
“滚。”
她居然笑了。
就是这一笑,我更确定了。
第三十七章那场戏里,我写过许昭笑起来右边嘴角会先抬一点。
当时只是觉得这样显得刻薄。
现在这个细节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她拖着黑皮箱进屋,鞋底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印。
“毛巾。”
“你还真不客气。”
“你都写死我一次了,借条毛巾不过分吧?”
我扔给她一条。
她擦了擦头发,目光很快落到书桌上。
那里摆着我和沈放去年在青岛拍的合照。
许昭走过去,把照片拿起来。
盯了大概十秒。
“果然。”
“什么果然?”
“他也出来了。”
我后背一下凉了。
“你认识沈放?”
“我认识这张脸。”
“什么意思?”
“这张脸在我的世界里,属于另一个人。”
“谁?”
“我想不起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第一次不像我写出来的那个许昭。
不是恶毒。
不是讥讽。
是害怕。
“每次我快想起来,脑子里就会空掉一块。”
她把照片放回桌面。
“你写小说的电脑在哪?”
“你到底想干什么?”
“找一章。”
“哪章?”
“第四十一章。”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
那本小说连载时,第四十一章我确实写过一个版本,后来没发。
编辑嫌支线太长,我整章删掉重写。
没发布过,也没发给别人。
“你怎么知道?”
许昭盯着我。
“因为那一章,我活过。”
我没说话。
“电脑。”
她又催了一遍。
我坐到书桌前,把五年前的原稿文件夹翻出来。
第四十一章还在。
文件创建时间是五年前六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四十二。
我记得这一天。
那晚我通宵写到天亮,第二天下午被编辑一句“节奏太慢”打回来,气得在宿舍睡了一整天。
我点开文档。
第一行本来应该是:
“许昭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周屿。”
现在却变成了:
“许昭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沈放。”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
“这不是我写的。”
许昭没回答。
我继续往下翻。
原来三千多字的文档,现在变成了七千多字。
后半段出现了很多我从来没写过的东西。
八岁的男孩。
福利院。
左肩受伤。
还有一个编号。
0417。
我盯着那四个数字,耳朵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沈放这个名字,是我三年前才知道的。”
我指着文件属性。
“可这个文件,是五年前创建的。”
许昭把一直拎着的黑皮箱拖过来。
锁扣弹开的声音很轻。
里面没有衣服。
全是纸。
病例、旧照片、儿童登记表,还有几张盖着我小说里那家私人医院印章的病历。
她从最下面抽出一份发黄的登记表。
编号栏:
0417。
姓名那一格,被黑色墨水整个涂掉。
“这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是来告诉我真相的吗?”
“我只知道,他跟沈放有关。”
许昭又拿出一张照片。
三个孩子站在一栋旧楼前。
左边那个女孩是小时候的她。
中间是我小说男主周屿。
右边还有一个男孩。
脸被人用笔划烂了。
“0417?”
“嗯。”
“为什么脸没了?”
“因为我记不住。”
她用拇指蹭了一下照片边缘。
“我死之前见过他一次。”
“在哪?”
“高架桥。”
我抬起头。
那是我写死她的地方。
原著里,她开车追着男主一路上高架,最后失控坠桥。
评论区当时一片叫好。
我甚至觉得自己这一段处理得很利落。
许昭却看着我。
“那天我没追周屿。”
“那你去高架干什么?”
“有人给我发消息,说知道我妈怎么死的。”
“谁?”
“0417。”
我怔住。
原著里许昭的母亲早早病死,只在人物介绍里出现过两行。
“然后呢?”
“我去了。”
“车为什么掉下去?”
她把照片重新放回箱子。
“刹车失灵。”
我喉咙发干。
“你是说有人动了你的车?”
“我不知道。”
“那我写的那段……”
“你写我死,是一回事。”
许昭抬起眼。
“我真正经历的死亡,是另一回事。”
她看向电脑。
“程安。”
“你的故事后来被人改过。”
凌晨一点零六分,沈放给我打来电话。
“还没睡?”
我看向沙发。
许昭已经换上我的旧睡衣,盘腿坐在那里,一页一页翻她带来的那些纸。
“在写东西。”
“又熬夜?”
“嗯。”
“我过去陪你?”
“不用了。”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
“安安。”
“怎么?”
“你家是不是有人?”
我的手指收紧。
许昭也抬起头。
她没有出声,连纸都没翻。
“没有。”
“我刚刚听见女人说话。”
“短视频。”
沈放笑了一声。
“行。”
我刚松一口气,他又说:
“别写太晚。”
停了半秒。
“第四十一章已经够长了。”
电话挂断。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一动没动。
许昭抬头。
“现在信了?”
“他怎么知道我打开了第四十一章?”
“因为那一章不是给你看的。”
“那是给谁看的?”
她把手里的纸慢慢合上。
“给我。”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门锁响了。
沈放有我家的备用钥匙。
他提着早餐进来,手里还有一袋我常喝的豆浆。
许昭站在厨房门口。
两个人隔着客厅看见对方。
沈放没有问她是谁。
甚至没有惊讶。
只是把早餐放到餐桌上,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来了。”
许昭盯着他的脸。
“0417?”
沈放沉默两秒。
“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才像误闯进这间屋子的人。
“你们认识?”
沈放先看我。
“程安……”
“别这么叫我。”
他停住。
我指着许昭。
“她说她是我写出来的人。”
“你呢?”
“沈放。”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没回答。
这比回答更糟。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三年前。”
三年前。
正好是我们认识那一年。
“所以第一次见面不是偶然?”
“不是。”
“你接近我,是为了那本小说?”
“是。”
“跟我谈恋爱也是?”
他这次停得更久。
我突然觉得特别难堪。
“回答我。”
“最开始……也是。”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
沈放偏了一下脸。
没有躲,也没有碰我。
许昭靠在厨房门边,冷冷看着。
“现在呢?”
我问。
“现在不是。”
“你觉得我信?”
“我知道你不会。”
“那你为什么出来?”
沈放抬起头。
“为了阻止你把故事写完。”
“书两年前就完结了。”
“不是那一本。”
他走到电脑前,打开一个我几乎已经忘掉的文件夹。
里面有一本大学时写的废稿。
没有书名。
只有六万多字。
写的是一个小女孩被送进福利院,在那里认识了三个孩子。
我盯着文件名,却一点都想不起具体情节。
沈放打开第一页。
第一句话是:
“福利院的孩子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我坐下来。
“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
“程安。”
“这不是小说。”
“这是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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