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远是两年前进这家公司的。广告公司,在静安寺那栋玻璃楼里。他二十七岁,文案策划,工资不高不低,每天加班到十点,地铁末班车回家。

林总比他大九岁,市场部总监,烫一头栗色卷发,说话快,走路更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像打字机。她提拔杨远的时候没什么征兆,就是季度会议上点名让他跟一个汽车客户的项目。别人都说他运气好,只有他自己知道,从那天起,他的加班时间就再也没正常过。

项目忙,他们经常在会议室改方案到凌晨。林总点两杯咖啡,一杯给他。有时候改到太晚,她就说,别折腾了,旁边有家酒店,我开个房间你眯一会儿。

第一次是去年四月。他记得清楚,因为那周女朋友刚跟他分手,理由是他永远在加班,永远接不到电话。那天晚上他又没接电话,但他躺在酒店床上的时候,想着的是,算了,反正也没人打电话来了。

后来就变成习惯。项目做完一个接一个,他升了主管,加了薪,但那些夜晚没有停过。林总怀孕是三个月前的事。她请了两天假回来,同事们围上去恭喜,她笑着说谢谢,目光扫过人群,在杨远脸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但他懂了。

他开始观察。开会的时候,行政部的小姑娘给他倒水,杯子放得离他比别人近半寸。中午食堂吃饭,财务的老王路过他桌边,拍他肩膀说"年轻人精力好"。团建喝酒,创意组的张哥喝多了搂着他脖子说"兄弟有福气",被旁边人一把拽开。

那天他把事情串起来了。茶水间的八卦、电梯里的眼神、年会上林总敬酒时没人起哄——所有人都知道,早就知道。只有他,蒙在鼓里两年。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林总找他谈话。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下一半,阳光切成一条条落在她脸上。她说话还是那个语速:"杨远,我打算休产假了。总监的位置,我想推荐你。"

他看着她。她穿着宽松的针织衫,小腹微微隆起。那张脸他看了两年,现在忽然陌生起来。

"林总,"他说,"为什么是我?"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子是白色陶瓷的,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里面泡着红枣枸杞——别人送的,说是对孕妇好。

"你有能力。"她说。

"我是说,"杨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为什么偏偏是我。"

百叶窗的缝隙里,外面工位上的同事来来往往,有人经过时往玻璃门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别过头去。林总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因为你听话。"她说。

杨远推门出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区都很安静。键盘声噼里啪啦,电话铃在响,所有人都低着头,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他走到自己工位前,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有一盆多肉,一盒没吃完的润喉糖,一沓攒了两年的打车票。

张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半天憋出一句:"兄弟……"

杨远没看他。他把多肉塞进背包,把打车票扔进垃圾桶。屏幕上还亮着那份没改完的PPT,光标停在第三页,一闪一闪的。

"你知道多久了?"他问。

张哥没回答,手插在裤兜里,脚尖蹭着地毯。

杨远拎起包往外走。经过林总办公室的时候,门还关着。他没有转头去看。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关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工位——他的工牌还插在卡座上,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傻。

那天下楼,他没坐地铁,沿着南京西路一直走。春天了,梧桐树开始抽芽,阳光暖烘烘的。他走了很久,走到外滩,趴在栏杆上看黄浦江。水是浑的,船在走,对岸的楼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手机震了一下,林总发来一条微信:"位置给你留着。想通了回来。"

他没有回。手指长按对话框,点了删除。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脸,胡茬没刮,眼睛下面乌青一片。他对着江面吐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两年。七百多个夜晚。他曾经以为那是幸运,是机会,是事业上升的阶梯。现在他知道了,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听话"的人——办公室里最能被拿捏的那个,最不会反抗的那个。

但听话的人也会走。在江边站了半小时,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觉得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第二天他没去公司。第三天也没有。一周后他换了手机号,去了杭州一家小工作室上班,工资砍了一半,但没有人给他点咖啡,没有人拍他肩膀说"兄弟有福气",也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

又是春天了。杭州的柳絮比上海多,飘得满街都是。他骑着共享单车穿过南山路,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他眯起眼睛,忽然想起那盆落在工位上的多肉。

不知道被人浇过水没有。大概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