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大勇,今年三十四岁,在城南开了家电动车修理铺,日子过得算不上富裕,但稳稳当当,也算有滋有味。我女儿孙小满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性格随她妈,安静懂事,从不让我操心。要说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赵素萍当老婆。她人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心里踏实的人。
七年前的那个夏天,素萍突然跟我说她要去新疆支教。那天傍晚我刚修完一辆三轮车,满手油污蹲在铺子门口抽烟,她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申请表,坐在我旁边的小马扎上,半天没说话。她很少那样沉默,我知道她心里有事,也没催她,就这么蹲着抽烟等她开口。
“大勇,我想去新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把烟掐灭了,扭头看她:“去新疆干啥?”
“支教。”她把那张表递到我面前,“学校有个对口支援项目,需要老师去那边教两年语文。我报名了,今天通知下来了,通过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上面盖着红彤彤的章,写得明明白白,赵素萍同志经审核符合条件,被选派往新疆和田地区某县某小学进行为期两年的支教工作。我当时脑子有点懵,第一反应是小满才两岁,她走了孩子怎么办。但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这话来。
素萍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她又开口:“我问过我妈了,她说可以帮咱们带小满。大勇,我知道这个决定有点突然,但我真的想去。那边缺老师,我想去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亮,像是有一团火在里头烧着。我跟她结婚四年,头一回见她露出那样的眼神。她是那种特别温柔的人,说话走路都慢悠悠的,但那天晚上我忽然觉得,她骨子里其实比我倔多了。
我没拦她。我这个人没上过什么学,初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修车这门手艺还是跟一个老师傅学的。素萍是正经师范大学毕业的,在城里小学当语文老师,她心里一直有个理想,就是让更多孩子能读上书。我拦不住她,也不想拦。
她走那天是八月底,天还热着。我和小满送她到火车站,小满那时候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拽着她妈的裤腿不让走,嘴里含着棒棒糖,糊里糊涂喊“妈妈”。素萍蹲下来抱了抱她,又站起来抱了抱我,什么话都没多说,转身就进了站。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但没回头。
火车开走之后我抱着小满在站台上站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但想着两年也不算长,一眨眼就过去了。谁知道这一眨眼,就是七年。
素萍刚到新疆那会儿还经常打电话回来,说那边风沙大,说孩子们皮肤黑但眼睛特别亮,说宿舍没有暖气冬天冷得要命,说班上有个小女孩叫阿依古丽,学拼音学得特别快。她每次打电话都高高兴兴的,我听她声音里带着笑,也就放心了。偶尔她会问小满怎么样,我把电话凑到小满耳朵边,小满不太会说话,就嗯嗯啊啊地叫妈妈,素萍在那边就笑,笑声透过电话传过来,带着点沙沙的电流声。
第一年过年她没回来,说是那边刚接手一个班,寒假要补课走不开。第二年暑假她也没回来,说有个孩子家里困难,她帮着联系了资助,要跑手续。第三年春天她打电话说两年期满,但学校希望她再留一年,因为带的那届学生马上要毕业了,换老师怕影响孩子学习。我说行,你看着办。
第四年她又说再留一年。第五年还是再留一年。到了第六年,她打电话的次数明显少了,有时候我打过去没人接,过两天她才回过来,说是忙。我问她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她说快了快了,等这批孩子小升初考完就回。然后第七年来了,她还是没有回来。
我这个人性子慢,什么都愿意等,但七年真的太长了。长到小满从摇摇晃晃的小不点长成了扎马尾的小姑娘,长到铺子门口的梧桐树从胳膊粗长到腰那么粗,长到我妈从还能下地干活到腿脚不利索坐在轮椅上。素萍七年里统共回来过两趟,一趟是小满上小学,一趟是我妈做手术。都是待了三四天就走了,每次都风尘仆仆的,脸比上一次黑一点瘦一点,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跟我说那边的事。
我不怪她,真的。但今年春天小满的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让家长监督孩子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那天晚上我坐在小满旁边看她写,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我的妈妈在很远的地方教小朋友读书,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后面就再也写不下去了,她就那么坐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作业本上,把字洇得模糊了。
我当时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闷闷地疼。我摸摸她的头说没事,写不出来就写别的。她摇摇头,把本子合上了,自己爬到床上去睡觉。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装睡的样子,睫毛还在抖,忽然就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新疆找素萍。不管她在那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这回我得把她带回来。
说干就干,我花了三天把铺子里的活交代给隔壁修车的老周,让他帮我照看着。又去我妈那儿把小满接回来,跟我妈说了要去新疆找素萍的事。我妈坐在轮椅上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说去吧,把她带回来,孩子不能没有妈。
我买了去乌鲁木齐的火车票,硬座,四十多个小时。小满听说我要去找妈妈,非要跟着去,我想了想,带她去也好,让素萍亲眼看看女儿都长多高了。于是我们爷俩收拾了两个包,一个装换洗衣服,一个装了一堆零食和泡面,四月初的一个早晨,坐上了西行的火车。
小满没出过远门,上了火车高兴坏了,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一会儿说树变矮了,一会儿说天变黄了。我靠着椅背打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见到素萍该说什么。是埋怨她这些年不回来,还是什么都不说直接抱抱她?想来想去也没个准主意,索性不想了,闭上眼睛睡觉。
火车晃晃悠悠走了两天多,中间倒了一趟车,终于到了和田。从火车站出来,眼前的天是灰黄色的,风里裹着细细的沙子,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小满眯着眼睛问我:“爸爸,妈妈就在这里吗?”我点点头,掏出手机看素萍之前发给我的地址,找了辆去县城的班车。
又颠了快两个钟头,终于到了素萍支教的那个县。县城不大,就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些低矮的平房和几栋楼房。我找人问了路,找到了那所小学。学校围墙上刷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字有些掉色了,但还能看清。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里头坐着一个大爷在看电视。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卫室的窗户,大爷抬头看我,一张黝黑的脸,皱纹很深。我掏出手机翻出素萍的照片递给他看:“大爷,我找这个老师,赵素萍,她在这儿教书的。”
大爷眯着眼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看我,再看看我身边的小满,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说:“赵老师啊,她早就不在了。你来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叫做早就不在了?我赶紧问:“她调走了还是怎么回事?我打她电话打不通,之前一直联系不上。”
大爷摆摆手:“你去找校长问吧,他在办公室。”说着给我指了路。
我牵着小满的手往校园里走,手心出了一层汗。学校不大,就一栋三层教学楼,前面是块土操场,有几个孩子在踢球,扬起一阵阵灰尘。我找到校长办公室,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副眼镜,正低头看文件。
我敲了敲门框,他抬起头来,打量了我一眼:“你是?”
“我是赵素萍的爱人,孙大勇。从老家来找她的。”我说着把手机里素萍的照片给他看,“她是在这儿教书的吧?门卫大爷说她不在了,我想问问她去哪儿了?”
校长脸色变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像是在想怎么开口。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赵老师确实在我们学校待过,但是她在四年前就办完离职手续回城了。你是她家属,你不知道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四年前就回城了?那这些年她告诉我还在这里支教,都是在骗我?她明明跟我说她还在新疆,还在带那届学生,还在忙小升初的事,怎么四年前就走了?
“不可能啊,”我嗓子发紧,“她每年都跟我说她在这儿,上个月还给我发了信息说忙完这阵就回。她怎么会四年前就走了?”
校长看着我的表情,似乎明白过来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他站起来倒了杯水递给我,又看了看小满,小声说:“小朋友先坐这儿等一下好不好?”然后把我拉到走廊上,压低了声音说:“孙同志,赵老师四年前确实离职了,走的时候说是家里有事要回去处理,当时手续都是正常办的。至于她后来去了哪里,学校这边没有记录。她离职之后没有跟学校联系过,我们也不知道她的近况。”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觉得浑身发软,腿都有点站不住了。小满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看我,小声喊了声“爸爸”,我冲她摆摆手说没事,让校长先进去陪她说说话。
我蹲在走廊里,摸出烟来抽,手抖得打火机摁了好几下才点着。烟雾升起来被风刮散,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七年了,整整七年,我一直以为她在新疆吃苦受累,给她打电话说辛苦了早点回来,她在那头嗯嗯地应着,告诉我一切都好。结果她四年前就走了,这四年她在哪儿?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掐灭烟站起来,走进办公室跟校长说:“校长,麻烦您把她的离职记录给我看看行吗?我想知道她当时填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校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档案柜,翻出一本旧档案,找到素萍的那一页递给我。我接过来看,离职申请上确实是她的笔迹,清秀工整的小字,写的离职原因是“家庭原因,需返回原籍处理”。申请表上留了一个手机号,跟我知道的那个不一样,我掏出手机拨过去,已经是空号了。
校长看我脸色不好,又补充了一句:“孙同志,赵老师在学校那几年工作很认真,孩子们都喜欢她。她走的时候还挺突然的,我们当时也问了,她就说家里有事,其他的没多说。你要是想找她,要不回老家那边问问?她既然是回城了,应该是在你们那儿吧?”
我点点头,把档案还给他,道了谢。牵着小满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风沙比下午更大了一些,打在脸上生疼。小满仰着头问我:“爸爸,妈妈呢?她不在学校吗?”
我蹲下来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有点哑:“妈妈不在这儿了,咱们回家去找她。”
小满没再问,她是个特别懂事的孩子,看我脸色不对就乖乖地跟着我走。我们坐班车回和田,又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了一晚。那晚上小满睡着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看,翻素萍这些年发给我的短信和微信。
最近的一条是上个月发的,只有几个字:“最近忙,回头聊。”再往前翻,都是类似的话,说她挺好的,让我别担心,说小满学习怎么样了,说快回来了让我再等等。我一条一条看过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些话好像从四年前开始就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敷衍,但我当时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三年前素萍回来那次,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也不好,我问她是不是太累了,她说那边条件艰苦,吃得不好,没事。那回她住了四天,前三天都好好的,陪小满写作业,陪我妈聊天,但第四天晚上她接了个电话,躲到阳台上讲了好久,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学生家长打来的,有个孩子家里出了事。我当时没多想,还嘱咐她注意身体。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电话到底是谁打的?她眼睛红真的是因为学生家里出事了吗?
我越想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琢磨。素萍这个人我了解,她心善,但骨子里也犟,做了决定轻易不改。当年她说去支教两年,结果一待就是三年,后来又一年一年地往后拖,我从来没质疑过她,总觉得她有她的道理。但现在她连人在哪儿都不告诉我,这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小满坐上了回程的火车。四十多个小时的车程,我大半时间都在发呆,看着窗外单调的戈壁滩,脑子里反复闪过素萍的脸,她笑起来的样子,她说话的声音,她蹲在地上给小满系鞋带的背影。我不愿意往坏处想,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回到家那天是周日,小满累坏了,倒头就睡。我把行李放下,坐在铺子里抽了根烟,想了半天,决定先去找素萍她妈问问。素萍她爸去世早,她妈一个人住在城西的老小区里,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这两年身体也不大好。
我骑电动车过去的时候是傍晚,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择韭菜,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问小满怎么没来。我说小满在家睡觉呢,我有点事想问问您。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韭菜,擦了擦手,让我进屋坐。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素萍她爸的遗照,旁边还有一张素萍的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站在树底下笑。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翻江倒海的。
“妈,我上个月给素萍打电话一直打不通,前几天我带着小满去新疆找她了。”我说。
老太太给我倒了杯水,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在桌上。她没说话,等着我说。
“她学校那边的校长说她四年前就办离职回城了。妈,她这四年回过家没有?她跟您联系过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长叹了口气,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说:“大勇,素萍她……她没回过家。但三年前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她有点事要处理,暂时不能回来,让我别告诉你。我问她什么事,她没说,就哭了。后来再打电话就打不通了,只偶尔发个短信来报平安,说她在外面好好的,让我放心。”
我听完这句话,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素萍她妈都不知道她在哪儿,那她到底去了哪里?整整四年,她一个人在外面做什么?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连她妈都不说?
从老太太那儿出来,我骑电动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河边,看着路灯映在水里的影子发呆。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问我去新疆找到人没有。我说没找到,她那边出了点状况,还在查。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让我别太着急,说素萍那孩子不会做对不起家里的事。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却在想,妈,你这么笃定她不会做对不起家里的事,可她自己一个人消失了四年,这还不算对不起家里吗?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小满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我给她热了碗粥喝了,又哄她睡下,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素萍这些年留下的东西全部翻出来。
她走之前的东西我都留着,衣服、书、笔记、杂物,满满塞了一个大纸箱子。我一件一件翻,想从里头找出点蛛丝马迹。翻到底的时候,在最底层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是粘着的,上面没写字。我拆开来看,里头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素萍的笔迹,只有一行字:“大勇,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去这张卡里查查流水。”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心跳得厉害。她什么时候放的这张纸条?难道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我拿着卡去了趟楼下的ATM机,插进去输入她的生日,竟然进去了。我查了交易记录,发现这张卡最近三年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收入进账,备注写着“工资”,来源是一家叫“阳光康复中心”的单位。从金额看,大概是一个普通职工的工资水平。
阳光康复中心。这名字一听就像是跟医疗或养老有关的。素萍怎么会在一家康复中心领工资?她在那边做什么工作?
我回家上网搜了一下,在城里找到了三家叫“阳光康复中心”的地方,一家是做老年人护理的,一家是做残疾人康复的,还有一家是个私立的心理咨询机构。我一家一家打电话去问,前两家都说没有叫赵素萍的员工,第三家的前台接了电话,我问她有没有这个人,她犹豫了一下说你稍等,然后挂了电话去问。过了好一会儿回来说,是有个叫赵素萍的老师,但她现在不在中心,休假了,有事可以留言。
我心里燃起一点希望,但马上又被浇灭了。休假了?她为什么休假?什么时候回来?前台说不知道,让我留个电话她会转达。我说不用了,我直接去中心找她。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满送去上学,然后骑车去了那家心理咨询机构。机构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出电梯就看见玻璃门上贴着“阳光心理康复中心”几个字。前台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见我进来就问找谁。
我说找赵素萍。姑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您是赵老师的?”
“我是她爱人。”我说。
姑娘的表情明显变了,像是紧张又像是尴尬,她小声说了句“您稍等”,然后转身快步往走廊尽头走去。过了没两分钟,她领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过来了。那女人穿着白大褂,看着像是这里的管理人员。
她把我请到一间小会客室里,倒了水,关上门,然后坐下来看着我,表情很慎重。她说:“您好,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姓王。赵素萍老师在我们这儿工作了三年多,主要是做儿童心理辅导这方面。但她两个多月前就请了长假,暂时不在中心。”
“她为什么请假?请了多久?她住哪儿?”我一连串地问。
王主任犹豫了一下,说:“她请假的原因涉及到个人隐私,按规定我不能透露。但既然您是她的家属,我只能告诉您,她是因为身体原因请的假。具体的情况,您最好亲自问她。”
“我联系不上她,”我说,“她手机打不通,短信微信都不回。您有她现在的住址吗?或者她请假的时候有没有留什么联系方式?”
王主任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后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个地址递给我:“这是她在休假前登记的住址。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孙先生,您回去之后冷静一点,赵老师她……不容易。”
我接过便签纸,上面写着城南一个老旧小区的位置,离我修车铺大概隔了四五条街。我认出那个小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那种老式筒子楼,租金便宜,住的都是些打工的或者临时过渡的人。素萍怎么会住在那种地方?她明明有家,为什么要一个人租在这种老旧的小区里?
我把地址揣进口袋,跟王主任道了谢,出了写字楼,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一个个都匆匆忙忙的,谁也没注意到有个满脸茫然的中年男人堵在门口发呆。
我骑上车往那个地址去,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城南那个小区我其实路过过不少次,都是去那边送货或者修车,但从来没进去看过。那地方比我们家住的老小区还破,单元门都是坏的,楼道里黑漆漆的堆满了杂物。
我找到那栋楼,爬上三楼,在走廊尽头看见了那个门牌号。木门刷的绿漆已经斑驳了,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还是去年的。我抬手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隔壁的房门开了个缝,探出个老太太的脑袋:“你找谁?”
“找这家的住户,赵素萍,她在家吗?”我问。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看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爱人。”
老太太“哦”了一声,把门开大了些,走出来跟我说:“她啊,有个把月没见着人了。之前她还经常回来的,有时候早出晚归的,碰着了还跟我打招呼。但最近这一个来月,门一直锁着,没见人进出。”
我心又沉了一截。一个来月没回来,那她去哪里了?我趴在门上从缝隙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我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打不开。
我站在那扇门前,忽然觉得很无力。七年了,我一直在等,等她说忙完了就回来,等她说快了快了。结果她人就在离我四五条街的地方住了好几年,我却完全不知道。她每天从这条走廊出来,走下这截楼梯,穿过那些街道,可能还路过我修车铺门口,但她一次都没来找过我。
为什么?她为什么宁愿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也不肯回家?
老太太看我站在那儿发呆,叹了口气说:“小伙子,你别怪我多嘴啊。那姑娘住在这儿的时候,我有时候看她一个人回来,脸色白得很,走路上都晃晃悠悠的,像是身体不好。有回我炖了汤给她端了一碗去,她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我问她家里人呢,她就笑笑说家里人都忙。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不对劲,但人家不说,我也不好追着问。”
我听完这句话,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一个大男人站在别人家门口掉眼泪,算怎么回事。我硬生生把那股酸意压下去,跟老太太道了谢,转身下楼。
出了小区我坐在电动车上发了好久的呆,脑子里嗡嗡的,好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我耳边说话。然后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素萍在大学里最要好的那个同学,叫何雨晴,以前来家里吃过饭,我还留过她电话。素萍要是有什么事,可能会跟她说。
我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何雨晴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四五声,那边接了:“喂,哪位?”
“雨晴,我是孙大勇。素萍的爱人。”
那边沉默了两秒,声音陡然紧张起来:“大勇哥?你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雨晴,我想问你个事。素萍最近跟你联系过没有?我联系不上她了,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何雨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犹豫和纠结:“大勇哥,你……你不知道素萍的情况?”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去了新疆找她,结果她四年前就离职回城了。我找到她上班的地方,她请了病假不在。我去她租的房子,她一个多月没回去了。雨晴,你要是知道什么,你告诉我行不行?我快急疯了。”
何雨晴在电话那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大勇哥,你现在方便出来见我一面吗?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让她发了个地址,是城北一家咖啡馆。我骑车过去用了二十分钟,到的时候何雨晴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估计是给我点好的。她看起来比几年前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还是一样瘦。
我坐下之后两人对看了几秒,她先开口了:“大勇哥,你做好心理准备,素萍她……她生病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是砸在脚上的那种落法。我盯着何雨晴的眼睛:“什么病?”
“抑郁症,重度。”何雨晴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轻,好像怕说重了那字会碎掉一样,“她四年前从新疆回来之后,去看了医生,确诊的。当时她情况很不好,一个人扛了很久,后来撑不住了才联系我。我陪她去医院,给她找医生,看着她吃药。那阵子她瘦了二十多斤,整个人脱了形,我看着都害怕。”
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我皱眉头,但我没放下杯子,就那么端着,好像手里有个东西能让我不那么空落落的。
“她为什么不去看病?为什么不回家告诉我?她一个人扛什么?”我声音有点发颤。
何雨晴摇了摇头:“她说不想让你担心。她说你在家里看铺子带小满照顾老人,已经够累了,她不想让你再操心她的事。而且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病了,好强了一辈子的人,让她承认自己撑不住了,比杀了她还难受。她回城之后找那份心理中心的工作,一来是为了挣钱糊口,二来也是想自己学点东西,试着把自己治好。她说她在那边一边工作一边接受同事的心理疏导,有好转,但还是时好时坏。”
我放下咖啡杯,手搁在桌子上,攥紧了又松开。我想起素萍三年前回来那回,她脸色那么差,瘦了那么多,我还以为只是在新疆累着了。她躲到阳台上接的那个电话,估计就是何雨晴打来的吧。
“她现在人呢?你知道她在哪儿吗?她这一个月没回租的房子,到底去哪儿了?”
何雨晴露出一个很复杂的表情,又是犹豫又是心疼:“她……她住进医院了。上个月她情况急转直下,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天不吃不喝。我接到她同事的电话赶过去,把门撬开,看见她坐在墙角,整个人蜷成一团。我吓坏了,直接打了120,把她送去了市精神卫生中心。大勇哥,她现在在那边住院接受治疗,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但还需要时间。”
我听完这番话,心里那块悬了七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可砸得太狠了,把我的心砸得生疼。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何雨晴就那么看着我,眼眶也红红的。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周围有人在低声聊天,只有我们这一桌安静得像隔了一个世界。
“她在哪个医院?我去看她。”我听见自己说。
何雨晴给我写了地址和病房号,又嘱咐我说:“大勇哥,你去看她的时候别太激动,她现在情绪比较脆弱,医生说要尽量避免大的刺激。你有什么话慢慢说,别逼她。”
我点点头,把纸条收好,跟何雨晴道了别出了咖啡馆。外面太阳还是那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骑着电动车往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方向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句话,素萍病了,病了四年,一个人扛了四年。
市精神卫生中心在城郊,一大片独立的院子,里头几栋楼刷着淡蓝色的外墙,看着安静又压抑。我登记了身份,按指示找到住院部三楼,护士站的人核实了我的身份,把我领到一间病房门口,说:“赵素萍在里头,她现在精神状态还可以,你进去吧,时间别太长。”
我推开门,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这张躺着一个瘦得厉害的女人,背对着我,在看窗外。她头发剪短了,露出后颈,肩膀的骨头隔着病号服都能看出来。听见开门声,她慢慢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差点没认出她来。七年前走的时候她脸上还有肉,白净饱满,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眼前这个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蜡黄,眼底乌青一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缩在白色被子里。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她。
她看见是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大勇……”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手又瘦又凉,骨节分明。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眼堵得厉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七年了,我跑了两千多公里去新疆找她,翻遍了档案找线索,找了何雨晴问下落,可现在真真切切坐在她面前了,我脑子里只蹦出一个念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素萍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抓住了我的手指,抓得紧紧的。她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红了眼眶,眼泪先是蓄在眼窝里,然后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来,滑进枕头里,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对不起。”她说,“大勇,对不起。”
她反反复复就说了这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我把她那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伸过去抹她脸上的眼泪,抹了又流,流了又抹。我说:“别说了,先别说了,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了。”
可她还在说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在嗓子里的呜咽。我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就像很多年前她摸小满的头那样,轻轻的,慢慢的。
那天我在病房里坐到护士来催才走。走之前我问她要不要给小满打个电话或者视频,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说等自己好看一点了再跟女儿说话,现在这个样子会吓到孩子。我说行,那就等你好了再说。
从医院出来我骑电动车回家,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我感觉整个人像做了一场大梦。七年了,我一直在等她回来说忙完了,结果她回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她生病了,病得很重,重到她把自己藏起来,谁都不让知道,包括我。
回到家小满还没睡,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我回来问我:“爸爸,你找到妈妈了吗?”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找到了。妈妈身体不太舒服,在医院住着,等她好了就回来。”
小满眨了眨眼睛,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笔在纸上划了半天没写出一个字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问:“妈妈得了什么病?”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妈妈心里生病了,就像感冒发烧一样,需要好好休息和吃药,慢慢就会好起来的。等妈妈好些了,我们一起去接她回家,好不好?”
小满点点头,眼泪吧嗒掉在作业本上,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继续埋头写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把她抱进怀里,她小小的身子在我怀里抖了一下,然后闷声说:“爸爸,我想妈妈了。”
我抱紧了她,说:“爸爸也想妈妈了。”
那天晚上我等小满睡着之后,坐在客厅里抽了好几根烟,想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从明天开始,铺子我让老周多帮忙盯着,白天我去医院陪素萍,下午回来接小满放学。她病了这么多年,该换我来等了,但这次不等她回来,我去她身边。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给素萍带了家里熬的小米粥,还带了几本她以前爱看的杂志。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问我怎么又来了,我说我以后天天来,直到你好起来为止。她没说话,低下头喝粥,喝着喝着眼泪又掉进碗里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喝粥,忽然觉得心平气和了。七年了,所有的疑问都在这里找到了答案,虽然答案让人心疼,但总比没有答案强。我等了七年,等了千山万水,终于等到坐在她床边的一天。她病了我就在这儿陪着,她好了我就带她回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起来。我每天早上先去铺子干两个小时活,把要紧的修完,然后去医院。素萍一开始话很少,多数时候就听我说,听我说小满考了第几名,听我说隔壁老周又跟媳妇吵架了,听我说梧桐树开花了落了一地毛。她听的时候嘴角会有浅浅的弧度,虽然笑容很轻,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后来慢慢她开始说话,说她在心理中心工作的见闻,说有个自闭症小孩第一次开口叫老师的时候她哭了一整个下午。她说这些的时候眼里又有光,跟以前说新疆那些孩子时一模一样。我忽然觉得,她就算病了,骨子里还是那个想帮人的赵素萍。
一个周末,我把小满带去了医院。素萍紧张得不行,对着小镜子整理了半天头发和衣领,又问我会不会吓着孩子。我说不会,她天天念叨你。小满进病房的时候怯怯的,站在门口喊了声妈妈。素萍朝她伸手,她慢慢走过去,被素萍搂进怀里。娘俩抱着哭了一场,然后小满从书包里掏出她重新写的那篇作文,递给素萍说:“妈妈你看,我写的。”
那篇作文后来我看了,题目是《我的妈妈》,她写她妈妈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去很远的地方教小朋友读书,自己生病了也不告诉别人,怕别人担心。我看了鼻子发酸,但忍着没掉眼泪。素萍看了哭得稀里哗啦的,小满拿袖子给她擦眼泪,说妈妈别哭,我以后每天都来看你。
医生说素萍的恢复需要时间,但她情况在好转,药物配合心理疏导,加上家人陪伴,慢慢能走出来。我听着这话心里踏实了不少,只要人在,路再长也能走完。
入夏那天,素萍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晒太阳,我在旁边削苹果。她忽然开口说:“大勇,等我好了,我想回家。”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说:“本来就该回家,钥匙一直都给你留着呢。”
她咬了一口苹果,眯着眼看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嘴角是弯的。那模样让我恍惚间看见了七年前那个跟我说要去新疆支教的姑娘,眼里有光,心里有主意,天高地远都敢去闯。不一样的是,这回她说想回家了。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她走那年到今年夏天,整整七年零九个月。七年前她说去去就回,我信了,结果等了将近八年。可我不后悔,也不怨她。她这些年走的每一步,不管是去新疆还是藏起来养病,都是她自己选的路,磕磕绊绊走完了,如今她想回来,我接着就行。
后来素萍出院那天,我把她接回家里。推开门,小满举着一张画冲过来,上头画了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欢迎妈妈回家。素萍蹲下来抱住小满,我在旁边扶着门框看她们,觉得这屋子空了这么多年,终于又满当当了。
晚上小满睡了之后,素萍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老梧桐树发了会儿呆。她忽然转过头来跟我说:“大勇,新疆那批学生,有几个考上了县里的中学。我走的时候给他们留了联系方式,后来还通过几封信。”
我笑了笑:“那你以后还去吗?”
她摇摇头:“不去了。该做的事做完了,现在是做家里事的时候了。”
我走过去坐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上,轻得没什么重量,但暖烘烘的。外面路灯照进来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像是日子又慢慢活回来了。
我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她:“那时候在新疆到底怎么了?你后来为什么突然就撑不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前面的几年都好,虽然苦但心里踏实。但到了第四年,忽然有一天早上醒过来,就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了,什么都提不起劲,学生上课喊我我也听不见,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我心里害怕,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也不敢跟你讲,就自己办了手续跑回来了。本来想回来休整一下就好了,结果越陷越深,后来就不敢回家了。”
她说着声音又有点抖,我拍了拍她肩膀:“过去了,都过去了。”
“大勇,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别再说对不起了,”我说,“等多久都行,你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好,从窗外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我关了灯去睡觉,听见素萍在黑暗里轻声跟小满说晚安,小满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身又睡着了。我躺在自己的那半边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七年多,两千八百多个日夜,我在梧桐树下等、在火车站台等、在修车铺里等,等得梧桐树从胳膊粗长到腰粗,等得修车铺的招牌换了两块,等得女儿从两岁长到九岁。但我等到了。
以后不用再等了。她在家了。
过了大概有十来天,日子慢慢找回了一个家的样子。
每天早上我照旧先去铺子里干两个小时的活,素萍在家熬粥,送小满去学校,然后去心理中心上半天班。医生说她的病情稳定了,保持正常的工作和社交对她有好处,但她还是不能太累,所以我让她只上半天,下午早点回来歇着。
那段时间我心里总有个念头在转,就是想让这个家再添点根。我把想法跟素萍说了,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修漏水的水龙头,听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下头。她说她心里其实早就想过了,只是一直没好意思跟我提。
于是当天下午我就去了一趟市场,买回来一堆东西,水泥、瓷砖、漆,还有一盆栀子花。素萍站在院子里看我卸货,眼睛亮了一下:“你这是要干嘛?”
我把那盆栀子花搬到窗台上放好,回头冲她笑了笑:“把家里收拾收拾。咱们这房子住了十来年了,该翻翻新了。”
她说她来帮忙,被我按回屋里坐着。我说你病刚好别累着,看着就行。她不肯,非要跟着搭把手,我就让她递个工具、扶个梯子、拿个抹布,轻活归她,重的我来。
那些天我天天下午不干别的,就趴在屋里屋外地折腾。墙上那些被小满画过蜡笔印子的地方我给铲平了重新刮了腻子,厨房那扇老关不严的窗户我换了新的合页,院子角落里堆了七八年的废旧纸箱子我清理出去卖了,然后把墙根下长疯了的野草拔干净,撒了一圈从花市买来的草籽。
素萍天天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有时候手里捧着本书,眼睛却盯着我不放,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我蹲在地上和水泥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她那副样子,心里头暖融融的,觉得这么多年没白等。
有一回我把客厅那个旧茶几也换了,换成一张木色的长桌子,既是饭桌又能当书桌。素萍问我怎么想起换这个,我说小满现在写作业的那张小桌子太矮了,她正在长身体,老弯着腰对脊椎不好。她听了这话没吭声,转过去悄悄抹了一下眼睛,大概是想起来这些年小满长这么高,她好多事都没赶上。
小满放学回来看见家里变了样,高兴得直蹦,在院子里绕着那盆栀子花转了三四圈,说以后要在花旁边写作业。那天晚上我们仨坐在新桌子边上吃饭,素萍做了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清炒豆芽、红烧排骨,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小满吃了两碗饭,素萍也破天荒地多添了半碗。我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饭吃到一半,小满突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素萍说:“妈妈,你以后不会再走了吧?”
素萍愣了一下,然后把小满搂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不走了。妈妈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家陪着小满和爸爸。”
小满被她搂着,脸埋在她怀里闷声说了句好。我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觉得鼻子又开始发酸,赶紧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那天晚上洗了碗收拾完,素萍在屋里哄小满睡觉,我坐在院子里乘凉。夏夜的风带着青草和栀子花的味道,吹在身上舒服得很。我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截,听见身后门响,素萍出来了,在我旁边的马扎上坐下。
“大勇,”她看着天上的星星轻声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我想把心理中心的工作辞了。”
我转过头看她:“为什么?你不是干得挺开心的吗?”
她低头搓了搓手指:“是挺开心的,但我前段时间住院的时候想了很多。我这辈子,前面的路跑得太快了,从上学到工作到结婚到去支教,一直觉得自己身上担着很多事,一件接一件地赶。后来病了一场,躺在医院里哪都去不了,反倒想明白了。我现在只想待在你们身边,慢慢过日子。中心那边的工作,等以后小满大一点了再说也行。”
我听完没急着表态,抽了口烟想了想,然后说:“随你。想歇就歇着,反正咱们家饿不着。铺子生意还可以,够咱们仨吃喝的。你要是舍不得那工作,就接着干。你要是想在家待着,就在家待着。怎么都行。”
她侧过脸看我,月光下面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真不嫌我整天待在家里?”
我把烟掐了,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嫌什么嫌,我等你回来等了快八年,就巴不得你在家好好待着哪都别去。”
她笑了一声,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我伸手揽住她,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旁边的栀子花在风里送来一阵一阵的香,淡淡的,却让人心里特别踏实。
过了没几天,素萍真的去中心办了离职手续。她回来那天下午手里捧着一大束花,说是中心同事送的,大家还挺舍不得她走。我看她捧着花站在门口的夕阳里笑,一张脸终于有了些血色,人也胖了一点,跟几个月前在医院看见的那个样子判若两人。
她把花插在客厅窗台上的玻璃瓶里,左右看了看位置,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欣赏。小满在旁边拍手说好看,素萍弯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眼角眉梢都是笑。
后来的日子里,素萍就在家里打理各种琐碎事。早上我出门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熬粥煎蛋热包子,等我回来吃早饭。白天她去菜市场买菜,接小满放学,晚上辅导小满写作业。她还把院子拾掇出来了,种了几棵小葱和香菜,墙角那棵栀子花长得特别好,开了满满一树的白色花朵,从院子里经过都能闻到香气。
隔壁的老周媳妇碰见我直咂嘴,说你媳妇回来之后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成天拉着脸跟谁欠你钱似的,现在见人就笑。我笑着说是吗,我自己倒没觉得。老周媳妇说你当然不觉得,这叫幸福而不自知。
某天周末,小满说想吃饺子,素萍一大早就起来和面剁馅。我在旁边帮忙擀皮子,她带着小满包,小满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看着像小怪兽,素萍也不嫌弃,还夸她有创意。包到一半,小满突然问:“妈妈,你在新疆的时候教的小朋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素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饺子,慢悠悠地说:“他们很好呀,有几个考上了中学,还有个叫阿依古丽的女孩,上个月还给妈妈写信了,说她现在在县里上初中,成绩在班里前十名。她说以后也想当老师,像妈妈一样。”
小满眨着眼睛:“那她以后也会去支教吗?”
素萍笑了:“这得看她自己愿意。每个人的路都得自己选,妈妈当年选去支教,是因为心里有个念头想去,所以再远再苦也不怕。等小满长大了,你心里有什么念头,就大胆去做,爸爸妈妈都支持你。”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对付手心里那个面团。我在旁边擀着皮子,听见素萍说的那番话,忽然想起七年前她攥着那张申请表坐在铺子门口的那个傍晚,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心里有个念头想去。时间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又坐在这里包饺子,一样的眉眼,不一样的是整个人都松弛了。
饺子煮好端上桌的时候,太阳正好照进客厅,把新换的木桌子照得暖洋洋的。三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摆在桌上,蘸水碟里倒好了醋和香油,小满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素萍赶紧递凉水过去,我坐在对面看她们娘俩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天吃完午饭,素萍带着小满去午睡了,我自己在院子里坐着剔牙晒太阳。手机响了一下,是何雨晴发来的消息,问素萍最近怎么样。我回她说挺好的,今天在家包饺子,吃了两大碗。何雨晴回了一个笑脸,说那就好,她总算放心了。
我看着那句“那就好”心里也觉着好。真的,一切都好了。
七月份的某一天,素萍说想带着小满回她妈那儿住两天。我说行,正好铺子那边有几单大活要赶,我一个人在家也清净。她们娘俩收拾了一个小包,素萍骑电动车带着小满去了城西。走的时候小满趴在后座上冲我挥手,大喊爸爸拜拜,素萍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了句晚上打电话。
她们走了之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在院子里把那几棵小葱浇了浇水,又把铺子那边的工具归置了一遍,天擦黑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会儿电视,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平常嫌吵闹,真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反倒不自在了。
我关了电视打算早点睡,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发现素萍的枕头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露出一角来。我抽出来一看,上头写着我的名字,是素萍的字迹。
我坐在床边拆开信封,里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孩子,站在一间土墙教室前面,晒得黑黝黝的脸上一排白牙对着镜头笑,中间站着一个瘦瘦的年轻女人,穿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着,笑得又大方又坦荡。那是素萍,七年前刚到新疆时候的素萍。
我拿起信纸,上头是她的笔迹,比以前写得潦草一些,但每一笔都还认得出来:
“大勇,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带着小满在我妈那儿了。这封信我其实写了好几遍,搁在枕头下面好几天了,一直不知道怎么给你,最后还是决定写下来放这儿,等你自己发现。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从我去新疆那年到现在,咱们俩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想过很多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总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但有些话不说,我心里又堵得慌。
大勇,你知道吗,我在新疆那几年的每一天,都想你和孩子。那边的天很蓝,星星很亮,孩子们的眼睛也亮,但每天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全是家里的样子。你蹲在铺子门口抽烟的背影,小满摇摇晃晃走路的样子,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春天掉毛秋天落叶。那些画面反反复复在我脑子里转,我就靠着这些东西撑过那些又冷又孤独的晚上。
但我还是舍不得走。那批孩子刚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拼音认不全,我一点点教他们,看着他们从歪歪扭扭的字写到工工整整的句子,那种高兴是真的。我总觉得我多做一年,他们就能多学一点东西,以后的路就能宽一点点。就是这样一年一年的,我把自己拖住了。
后来病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察觉,一开始只是觉得累,后来慢慢感觉心里那个底漏了,什么都接不住。上课会走神,看见学生的笑脸也笑不出来,晚上整夜整夜睁着眼睛到天亮。我知道自己不对劲了,但我更怕告诉你,怕你担心,怕你要把我拽回去,而我当时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以我瞒着你办了离职回来,瞒着你找了房子租下来,瞒着你去看了医生。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敢面对,面对你,面对小满,面对咱妈,我谁都不敢见。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关了好几天,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给雨晴打了电话。要不是她,我可能真的就废在那间屋子里了。
这几年你一个人带小满,照顾咱妈,看铺子赚钱,什么事都自己扛。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里绞着疼,但我当时真的没有力气走出来。我好几次经过你的铺子门口,隔着马路远远看见你蹲在那儿修车,看见小满背着书包从门口跑过去,我站在马路对面,腿都抬不动,愣愣地看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我想回去,但我怕自己这副样子回去了,反而给你们添负担。
大勇,这些年你辛苦了。你说让我别再跟你说对不起,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虽然我知道你不在乎。你这个人什么都不在乎,就在乎这个家,在乎我和小满。我何德何能,这辈子遇上你。
现在我回家了,病也在慢慢好,胖了好几斤,气色也比以前好看了。每天早晨醒来听见你在隔壁洗漱的声音,听见小满赖床哼哼唧唧的动静,我就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我差点弄丢了你们,好在你们还在原地等着我。
这封信写得乱七八糟的,想到哪儿写到哪儿。你别嫌我啰嗦。我写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心里头什么都明白,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以前那些年我不敢说,现在我敢了。
大勇,等小满放暑假,咱们一家人出去玩一趟吧,去哪儿都行。我想带着你和小满,去把这些年欠下的时间都补回来。
等我回来。
素萍”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跟那张照片一起收进抽屉。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心里面又酸又暖的,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第二天中午素萍打来电话,说小满在外婆家赖着不肯走,非要住到周末。我说没事,让她们多待两天。电话那头小满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喊爸爸,我应了一声,听见素萍在旁边笑,说那你一个人在家好好吃饭别凑合,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铺子门关了,骑电动车去了一趟城西,买了一大兜水果和一条烟,直接去了素萍她妈那儿。老太太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跑来了,我说我来看看你们,顺便商量个事。
进了屋坐下,小满扑过来挂在我胳膊上荡秋千,素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手上还沾着面粉,笑了笑说你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我说临时决定的,顺便来跟咱妈商量个事。
老太太倒了茶坐下:“什么事?”
我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妈,我想着今年暑假,带素萍和小满出去转转。素萍这些年太累了,出去散散心,对她恢复有好处。您要是方便的话,跟我们一起也行,正好一家人出去走走。”
老太太摆摆手:“我就不去了,腿脚不行走不远。你们仨去就行,好好玩,别惦记我。素萍这些年受苦了,你带着她出去散散心是好事。”
素萍从厨房探出头来:“去哪儿啊?”
“还没想好,”我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要不……去海边?”
小满在一边蹦起来:“看海看海!我要捡贝壳!”
我笑着点了点头:“行,那就去海边。”
那天下午在老太太家吃完饭,素萍送我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拉住我的袖子,小声说:“你看见那封信了?”
我说看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有家不回,非要在外面自己扛着。”
我伸手把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看着她比以前圆润了一些的脸,摇了摇头:“不傻。你就是太要强了。”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又有点红。我赶紧补了一句:“别哭啊,这光天化日的,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她扑哧笑了出来,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说我越来越油嘴滑舌了。我说跟你学的,你以前净会说好听的哄我,什么快了快了马上回来,一哄哄了七八年,我这是活学活用。
她笑着推了我一把,让我赶紧滚回去看铺子。我骑上电动车走了几步,回头看她站在楼门口冲我摆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整个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眉眼舒展,嘴角弯弯的,跟七年前火车站那个背影比起来,终于又有了热乎乎的人气。
我在心里想,日子就是这么回事,再难的事,人齐了,也就慢慢过出来了。管它什么七年八年,人在,家就在。
暑假很快就到了,小满考完期末试那天兴冲冲地跑回家,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语文九十八,数学九十五。素萍高兴坏了,搂着她亲了好几口,说妈妈给你做一顿大餐庆祝。那天晚上又是满满一桌子菜,我开了一瓶啤酒,素萍破例也跟着喝了一杯,小满喝了大半杯橙汁,兴奋地一直念叨着要去海边捡贝壳。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素萍头天晚上收拾行李收拾到半夜,往包里塞了三套衣服、两瓶防晒霜、一大包零食、小满的游泳圈、晕车药、创可贴,满满塞了两个大包。我说咱们就去四天,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吗。她说有备无患,出门在外什么情况都可能碰上。
我们坐了四个多小时的高铁到了海边那个小城。出站的时候一股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咸的腥味,小满深深吸了一口,陶醉地说:“海的味道!”素萍在旁边笑她,说你还没看见海呢,光闻味就激动成这样了。
等真正到了海边,小满整个人都傻住了。她长这么大头一回看海,站在沙滩上望着无边无际的蓝色,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然后她撒腿就往前跑,边跑边喊大海我来了,跑了一截又回头看我们,挥手让我们快跟上。素萍在后面追着她喊慢点别摔了,我拎着大包小包跟在最后面,看着她们娘俩一前一后在沙滩上的背影,忽然觉着,这一趟来对了。
小满在海边疯了一整个下午,捡了一大堆贝壳装在小桶里,又跟着浪花跑来跑去,裤腿全湿了也不在乎。素萍坐在沙滩上的垫子上看海,我挨着她坐,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说:“大勇,我以前在新疆的时候,有一回跟学校老师去郊外,那边有个小湖,晚上天上的星星倒映在水面上,亮得跟碎银子似的。我当时就在想,要是有一天能带你和小满来看看就好了。现在虽然不是新疆的湖,但海比湖大多了,也算圆了我一个念想。”
我伸手搂住她肩膀,她顺势靠过来。夕阳把半边天空和海面都染成橘红色,远处有海鸥在飞,小满在不远处蹲着往水里扔小石子,溅起一串串水花。素萍靠在我肩头轻声哼了一首什么歌,调子哼得断断续续的,但我听出来了,是很多年前她哄小满睡觉时经常唱的那首摇篮曲。
那四天我们哪儿也没多跑,就每天在海边待着,早上看日出,白天玩水挖沙子,傍晚沿着海岸线散步。有一回小满累睡着了,我和素萍晚上十点多还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吹风。月亮很大,海面上一片银光闪闪的。
“大勇,”她叫了我一声。
“嗯?”
“我想回去之后找个事情做。”
我转头看她:“啥事?”
“也不是啥大事,”她说,“我想在咱们小区办个免费的读书角,带着社区的小孩看看书讲讲绘本。不用多大,就在咱们院子里摆几张桌子凳子,我闲着也是闲着,想找点事做,又不用像上班那么固定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点点头:“挺好,反正你爱跟孩子打交道。回头我帮你钉两张小桌子,再买几个塑料凳子放着就行。”
她笑起来,在月光下面看着特别温柔:“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小满还可以当小助手,让她帮忙给弟弟妹妹发书。”
那天晚上我们沿着海边慢慢走回住的地方,路上谁也没说话,但手一直牵着。海风从侧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和咸味,但掌心是暖的。
回到家之后,素萍说干就干。我把院子西边那角空地清出来,拿旧木板钉了两张矮桌,又从市场上买了六个小塑料凳摆上。素萍把她以前当老师时攒的一箱子儿童读物翻出来,又去二手书店淘了一堆,整整齐齐码在靠墙的架子上。小满帮忙给每本书贴标签,她写字比我还好看,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的。
读书角开张那天来了六七个邻居家的小孩,大的八九岁,小的三四岁,跟着大人过来看热闹。素萍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翻开一本绘本跟孩子们讲了起来,讲的是一个小兔子找朋友的故事。她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温温柔柔的,孩子们围坐一圈听得入迷,连旁边的大人都站着听了一会儿。
我蹲在铺子门口远远看着,心里头高兴。她终于又做起了她最擅长也最爱做的事,只是这回换了个更松弛的法子。不用再跑几千里地,不用再扛什么天大的担子,就在自家院子里,身边有花有树,回头就能看见自家的门。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夏天的尾巴上,梧桐树开始掉第一片黄叶子的时候,素萍有天傍晚在院子里收拾书,忽然抬头跟我说了句:“大勇,明年我想把咱们院子再扩一扩,东边那一小块空地也收拾出来,多放几张桌子。来的孩子越来越多了,地方有点挤。”
我正蹲在墙根下修一把破椅子,头也没抬:“行,回头我看看木头够不够,不够去建材市场再拉点。”
小满在旁边追着一只蝴蝶跑,扑腾了一身汗,跑累了过来趴在我背上问:“妈妈,咱们家以后会变成幼儿园吗?”
素萍笑得前仰后合的:“不办幼儿园,就办个小小的读书角,让小朋友来看书听故事。要是小满愿意,以后当小老师,给弟弟妹妹们讲你学过的课文。”
小满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说行,但她要收学生一颗糖当学费。素萍听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伸手把小满从背上捞到怀里,用胡子茬扎她脸蛋,她一边躲一边咯咯笑。
院子里栀子花的香味淡了,但还能闻见一点残留的余韵。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刚刚扫干净的水泥地面上,挨挨挤挤地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那影子在地面上轻轻晃动着,像一棵树生了三条根,扎在同一个土壤里,怎么也分不开。
后来素萍在读书角那个小架子的最上层,放了一张带相框的照片。我路过时看见了,是那张她压在信封里的照片,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土墙教室前面。风吹着她的碎发,她抬手拢着,笑得又大方又坦荡。只不过照片下面她添了一行小字,我凑近看,写的是:“那些年走过的路,都是为了今天能好好回家。”
我对着那行字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孩子们的读书声和笑声从身后传过来,热闹又舒服。素萍从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看见我在看照片,冲我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我也冲她笑了笑,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去招呼院子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家伙们分西瓜吃。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的碎金子,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啊晃的,晃得人心里头暖暖的,什么烦心事都跟着散干净了。
立秋之后下了几场雨,天气一天比一天凉。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叶子,风一吹哗啦啦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素萍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把院子扫干净,她说孩子们来读书角看书的,地上堆着烂叶子不好看。我让她别费那劲,秋天天天掉叶子,你扫了它又落,没个头。她说不一样,扫过的地方清清爽爽的,孩子们坐着也舒坦。
我也就由着她了。她这人就这样,认准了的事,我说一百句也不顶用。好在她现在做事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闷着头一个人干,现在会在干活的时候喊我搭把手,搬个书架挪个桌子什么的,嘴里还不闲着,跟我说今天哪家的小孩又讲了什么好玩的话,哪个绘本故事孩子们听得最入迷。那些琐碎的小事从她嘴里说出来,津津有味的,我听着也觉着有滋味。
读书角的孩子们果然越来越多,刚开始只是小区里邻居家的,后来隔着两条街的家长听说了也带着孩子来。素萍忙不过来,就喊了隔壁老周的媳妇帮忙,老周媳妇在厂里退了休闲着也是闲着,巴不得找点事做。两个女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的,把读书角整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小满念四年级了,功课比三年级重了些,但她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先跑到读书角转一圈,给素萍打个下手才肯去写作业。有时候她自己也拿本书坐在孩子堆里看,那些小不点就学她的样子,一个个端端正正坐好了翻绘本,模样又认真又好笑。
我跟老周蹲在铺子门口抽烟的时候,老周看着院子里那些孩子说:“你媳妇这摊子支得不错啊,我看整个小区的大人小孩都乐意往你家跑。”我吐了口烟,说她就爱干这个,干这个她高兴。老周啧了一声说,你两口子这些年不容易,现在总算熬出来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是认的。
十月份有一天傍晚,素萍接了个电话,接完之后脸色有点怪,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我在屋里看见她那副样子,走出来问她咋了。她把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备注名字写着“阿依古丽”。
我看了短信内容,小姑娘用不太通顺的汉语写了一大段话,大意是她在县里上初二了,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五,语文特别高,因为作文写了她的赵老师。结尾说她想赵老师了,问老师身体好没好,过年的时候能不能来新疆看看她们。
素萍看着我,眼睛里是那种我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我收了手机,问她:“想去?”
她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落叶:“想去是有点想去,但之前说了不走了,刚回来没几个月就跑,你和小满……”
“小满放寒假呢,带上一起不就行了。”我说,“几天的工夫,又不是又去三年。”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拍拍她肩膀:“想去就去,那边的孩子惦记你,你心里也惦记她们,跑一趟了了心事,回来接着过咱的日子。又不耽误什么。”
她眼睛一下子红了,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她伸手揪了揪我的袖子:“大勇,你怎么老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由着我。”
我被她这话逗笑了:“不然呢?咱家还有别人由着你吗?我不由着你谁由着你。”
她笑着推了我一把,转身进屋去了,脚步轻快了不少。我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走路不像以前那么飘了,脚底下有根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素萍跟小满说了寒假想去新疆的事。小满先是一愣,然后问:“是妈妈以前教小朋友的那个地方吗?”素萍点点头,小满想了想,说好,我想去看看妈妈工作过的地方。
素萍大概没想到小满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把她搂过来吧唧亲了一口。小满嫌弃地擦着脸说妈妈你油嘴,素萍哈哈大笑。我在旁边给她们添饭,看着饭桌上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起来,觉着日子暖洋洋的,像一锅炖得正好的汤。
寒假来得很快。腊月二十那几天,我们仨收拾了行李,这回素萍没像去海边那次一样大包小包,就一个箱子加一个背包,简简单单的。她说不带太多东西,那边条件一般,带多了反而累赘。
小满这回有经验了,上了火车不慌不忙地掏出书和零食摆好,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变成黄土戈壁。素萍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一点点熟悉起来的景象,话慢慢少了。我知道她心里在翻腾什么,也没打扰她,就坐在旁边给她倒了杯热水暖手。
到了和田再转车去县里,这回不用问路了,素萍熟门熟路地带着我们换乘,路上碰见卖烤馕的还停下来买了两个,掰了一块递给小满,自己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笑,说这个味道好多年没吃了。我接过来尝了一口,硬邦邦的,但越嚼越香。
学校还是那所学校,围墙上的标语重新刷过漆了,红彤彤的字新鲜得很。门卫大爷换了个年轻人,素萍报了名字,年轻保安翻了翻登记本,眼睛一亮:“赵老师!您回来了!校长前几天还念叨您呢!”
素萍跟保安笑着打了招呼,牵着小满往校园里走。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牵着小满穿过操场的样子,觉得像是时光往回倒了一些,倒回七八年前她还在这里的时候,只不过身边多了个小小的人。
校长还是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见素萍走进办公室,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快步迎过来,握着素萍的手连声说:“赵老师,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他看了看素萍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的小满和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多问。
那天下午,校长把以前素萍带过的那届学生叫来了几个,都在县里上初高中了,放了寒假赶过来看老师。我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看着那些半大孩子一拨一拨地进来,一个个都比素萍高了,但见了她还跟从前一样喊赵老师,有的腼腆地搓着手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来,有的直接冲过来抱她,把她整个人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嘻嘻哈哈地拉着她问东问西。
阿依古丽是最后一个到的,小姑娘扎着一条长辫子,脸蛋还是黑黑的,但个子抽条了,瘦高瘦高的,穿着干净的校服。她进门看见素萍,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巴一瘪,眼泪哗地流下来了,跑过去一把抱住素萍不撒手。素萍搂着她,拍着她的后背,嘴里说着好了好了别哭,自己眼眶也是红的。
小满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这一幕,小声问:“爸爸,那个姐姐就是给妈妈写信的人吗?”我说是,她在新疆的时候是妈妈最喜欢的学生。小满哦了一声,然后说:“她哭得好像妈妈以前跟我说故事里找不到家的小兔子。”
我心里一软,摸了摸她的头。
那天晚上学校附近的小饭馆里坐了两桌人,校长请客,素萍以前带过的学生来了七八个,叽叽喳喳地围着素萍讲各自的事,谁考上重点高中了,谁在县里作文比赛拿了奖,谁偷偷学着素萍的样子在村里教弟弟妹妹认字。素萍一边听一边笑,时不时给他们夹菜,问这个家里还好吗那个成绩跟不跟得上。小满坐在旁边,有模有样地跟着素萍喊哥哥姐姐,把一桌人都逗乐了。
回住处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但这边天特别高,星星比城里亮得多。小满趴在素萍背上睡着了,我走在旁边,三个人就着一盏路灯的光慢慢往回走。
素萍忽然轻声说:“大勇,你看见他们了吗,都长大了。”
我嗯了一声。
“阿依古丽跟我说,她想考师范,以后回来当老师。”素萍声音有点哑,“我说好,你好好考,到时候你就是这里第一个出去念大学再回来的姑娘。她说她不怕,她说她记得我当年在黑板上写的那些字,她说她觉得当老师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
她顿了顿,又说:“大勇,这些年我有时候会想,我当年跑去支教到底值不值。丢下家里那么久,害你和小满等了那么多年,有时候夜里想起来觉得自己挺自私的。但今天看见他们一个个站在我面前,叫我赵老师,跟我说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我又觉得……那些年没白熬。”
我没说话,伸手把她肩上的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怕压着她。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底下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亮里头带着一股子往前冲的劲儿,现在那亮里头暖和和的,像一盏点好了摆在窗台上的油灯,不灭不晃,安稳地亮着。
我说:“走都走过来了,别总回头看值不值的。人这辈子哪能什么事都算清楚账,有些事干了就干了,干完拉到,该往前走往前走。”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小满在她背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声妈妈,又睡过去了。
我们在新疆待了三天,临走那天阿依古丽追到车站来送,手里攥着一包晒干的红枣,硬塞给素萍,说老师你吃,这是家里树上结的。素萍接过来抱了抱她,说好好学习,考上了师范给老师写信。阿依古丽使劲点头,站在月台上一直挥手挥到火车开走。
小满趴在车窗上冲阿依古丽挥手,嘴甜地喊姐姐再见。火车慢慢加速,那个扎长辫子的身影在窗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天边的黄土色里。素萍一直看着窗外,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她把那包红枣放在腿上,低头解开系口的绳子,拿出两颗,递了一颗给我,自己把另一颗塞进嘴里慢慢嚼。
“甜吗?”我问。
她点点头:“甜。”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的戈壁滩渐渐变成了村庄,又渐渐变成了城镇。小满玩累了靠在我怀里睡着了,素萍靠着另一边的车窗,半眯着眼睛。我坐在中间,左边是闺女右边是媳妇,胳膊被她们一人枕了一个,麻酥酥的,但我不想动。
回到家的那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风冷飕飕的,但院子里那盆栀子花被素萍走之前搬进了屋里,还好端端地绿着。小满一进门就跑去摸花叶子,回头喊:“妈妈,花还活着!”素萍放下包过去看了看,弯腰摸了摸土,说该浇水了。
第二天就开始忙着过年的事。素萍让我把院门上的旧春联撕了,换上新买的,她自己在厨房里炸丸子蒸年糕,满屋子都是油香和甜味。小满在院子里贴窗花,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折腾了好几个来回。我坐在门口择韭菜,看她们娘俩忙忙碌碌的,心里头踏实得什么似的。
除夕夜我们去了素萍她妈那儿吃年夜饭,老太太精神好了不少,自己下厨炒了两个菜,还特意给小满包了个大红包。饭桌上老太太喝着热米酒,脸上泛着红光,看着素萍说:“今年这顿饭,总算人齐了。”
素萍给她碗里夹了块鱼肉,说:“以后年年都齐。”
小满在一边嘟囔着:“外公的照片也在呢,外婆你忘摆照片了。”老太太赶紧起身去里屋把老伴的遗照端出来放在餐桌一角,对着照片摆了双筷子,嘴里念叨着:“老赵,今年闺女女婿和外孙女都回来了,你在那边也吃好喝好。”
我端着饭碗看着这一幕,觉得暖融融的。人这一辈子,聚少离多是常事,但总有些日子是让所有人坐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不多,但有了就够撑很久很久。
初一那天没什么亲戚走,我们仨睡到自然醒。素萍先起,在厨房煮了汤圆,把我和小满从被窝里叫起来吃。吃了早饭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本书看,小满在旁边喂她收养的流浪猫,那只橘猫是她秋天的时候从外面捡回来的,养了几个月肥了一圈。
我端着杯子在旁边喝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但近了反倒什么声响都没有。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照得院子里的地面亮堂堂的,墙角的几棵小葱又冒了新芽,绿油油的。
素萍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又低头看书去了。橘猫趴在她脚边打呼噜,小满蹲在地上用狗尾巴草逗它,那只猫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又闭上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手里的茶慢慢喝完了。杯子空了,但心里头满满的。这些年所有的等待、奔波、心慌、心疼,到了这个大年初一的上午,都像被太阳晒化了的霜,一点点褪干净了,剩下底下的泥土又松又软,踩上去踏实得很。
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素萍把读书角重新开起来那天,来了比往常还多的孩子和家长,有些是过年串门听说之后头一回来的。素萍忙了一上午,嗓子都说哑了,中午孩子们散了之后她坐在院子里灌了一大杯水,长长舒了口气。
我蹲在旁边修一把散架的椅子腿,头也不抬地说:“人越来越多了,要不咱们再添两张桌子?”
素萍想了想:“行,但要那种矮的,别太高,小孩子够着费劲。”
“知道了,我去看木头。”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阳光从梧桐枝子中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晃成一片碎金。她眯着眼看了看那棵梧桐树,忽然说:“大勇,你说这棵树明年春天还能发新芽吗?去年秋天我看它掉叶子掉的凶,怕它不行了。”
我手上拧着螺丝,抽空抬头瞅了一眼那棵树:“放心吧,这树根深着呢,每年都以为它不行了,每年春天照样发一树新芽。树这东西,只要根没死,它就总能活过来。”
素萍听了这话没接茬,但我看见她弯下腰捡了一片地上残留的枯叶,轻轻捏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松开手让它被风吹走了。
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凉意,但也带着一股子潮润的、泥土松动之后的腥气。墙根底下那几棵小葱旁边的土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颗嫩嫩的绿芽,细细的,矮矮的,迎着风晃了两下,又立住了。
开春之后院子里的活多起来。去年秋天撒的草籽到了三月呼呼地往外冒,把墙根那片空地铺成了一层嫩绿的地毯。素萍高兴坏了,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蹲在那儿看好半天,说这下孩子们有地方打滚了。
小满上学路上的那棵老桃树开花了,粉白粉白的一树,远远看着像一团云。素萍有天早上送小满的时候折了两枝回来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满屋子都是淡淡的花香。她把花瓶摆到窗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嘴角带着那种心满意足的笑。
我跟老周抽完烟回屋,看见她对着花瓶发呆,问她看什么。她说看花啊,好看。我说花有什么好看的,年年都开。她白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我嘿嘿笑着去洗手,没搭理她,心里其实觉得她对着花笑的那副样子确实挺好看的。
三月底的一天傍晚,素萍坐在院子里看书,小满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我在屋里看电视。忽然听见素萍在外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惊讶。我探头出去看,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我走过去问。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内容只有寥寥几句话:“赵老师,我是张海亮。你还记得我吗?我听说你回来了,想抽空去见见你。方便的话给我回个电话。”
张海亮。这名字我有点印象,但又记不太真切。我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是素萍支教那年,跟着她去新疆做志愿者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好像是师范的学生,跟了素萍一个学期还是两个学期。当初素萍提过几回,说他挺能吃苦的,教课也认真,后来回了老家就没怎么联系了。
素萍把手机拿回去,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抬头跟我说:“海亮那孩子,当年在那边跟我搭过班,挺好的一个人。他怎么会突然联系我?”
“可能听说你回来了,想叙叙旧呗,”我说,“你回个电话问问不就知道了。”
素萍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屋里去回电话了。我没跟进去,继续蹲回院子里看小满写作业。小满头也不抬地问我:“妈妈跟谁打电话呀?”我说以前一块儿教书的叔叔。小满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写她的生字。
电话打了有十来分钟,素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表情比接电话之前更复杂了,但眼睛里有一种不太常见的亮光,像是又高兴又犹豫。她走到我旁边蹲下来,声音压低了些:“大勇,海亮说他现在在咱们市里的特殊教育学校当老师,教聋哑孩子。他想让我去他们学校看看,说他们那边缺有经验的语文老师,想请我去代几节课。”
我挑了挑眉:“你想去?”
素萍搓了搓手指:“他说他们学校条件一般,正式的老师编制不够,很多时候靠志愿者和代课老师撑着。那边的孩子跟普通学校的不太一样,教起来更费心思……我有点心动,但又怕答应了就收不住。”
“你想去就去,”我说,“又不是签卖身契,代几节课觉得合适就多代几节,不合适就跟人家说清楚。多大点事。”
素萍看了我一会儿,抿着嘴笑了:“你说得轻巧,我要是去了又忙起来,家里……”
“家里有我,”我打断她,“小满我接送,院子我扫,饭能做。你以前在新疆那会儿我不也一个人把家里撑下来了吗?又不是没干过。你该干嘛干嘛去,别老拿家里当绳子拴着自己。”
她听了这话低下头没再说什么,伸手在小满头上轻轻摸了一把,小满嫌痒缩了缩脖子。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进屋去了,觉得这女人啊,还是得给她找点事干,闲着她浑身不得劲,忙起来反倒红光满面。
过了两天素萍去了那所特殊教育学校,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我正炒菜呢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她站在厨房门口,外套上蹭了点粉笔灰,但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眼睛亮得跟装了小灯泡似的。
“怎么样?”我把菜盛出来问。
她一边洗手一边说:“孩子们可好了,虽然听不见说不出来,但眼睛特别干净。海亮带我去班上看了看,那些孩子就看着我笑,有个小姑娘跑过来拽我的衣角,比划着问我叫什么名字。海亮帮我翻译了,她听了高兴得直拍手。”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轻快起来,跟以前说到新疆那些孩子时一模一样。我把菜端上桌,看着她换鞋洗手的背影,心说这人呐,骨子里的东西一辈子都改不了,她这辈子就是跟孩子们绑在一块儿的命。
后面几周素萍开始每周去特殊教育学校代两天课。她提前做了好多功课,学了一些简单的手语,每天回来比划给我看,问我懂不懂。我哪看得懂那些,她就耐心地一遍一遍教,说这是“你好”那是“谢谢”,还有这个是“你真棒”。小满跟着学得比我还快,几天工夫就比划得像模像样的,素萍高兴坏了,说以后带她去学校跟小哥哥小姐姐们玩。
五月份的时候特殊教育学校搞了一个小型的手语故事会,素萍让小满也去了。小满头一回进那种课堂,刚开始有点紧张,缩在素萍身后。但那些聋哑孩子看见来了个新伙伴,都围过来冲她笑,有胆子大的还伸手拉她去座位上坐。小满很快就不怕了,坐在一群大孩子中间听素萍用手语讲故事,虽然听不懂但她也跟着比划,笨手笨脚的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那天回来的时候小满叽叽喳喳讲了一路,说有个姐姐特别厉害,比妈妈讲的故事还好看,还有个大哥哥画画特别好,给她画了一张小兔子。她掏出那张画给我看,纸有点皱了,但画得确实挺生动的,小兔子耳朵竖起来的样子活灵活现。
素萍在旁边说:“那个画画的男孩子叫林小军,美术天赋特别好,可惜家里条件有限,买不起好颜料。海亮说这孩子如果能有专业老师指点一下,以后走艺考的路不是没可能。”
我听着听着觉出她话里有话,扭头看她:“你又想干嘛?”
素萍狡黠地笑了笑:“我没想干嘛,就是想问问你,你要是不反对的话,我想帮那孩子联系一下咱们市群艺馆的一个退休老师,听说他收学生收费不高,看有天赋的孩子还会减免学费。我自己出钱给他买一套颜料画具,也不用多少钱。”
我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跟我商量的样子,忍不住乐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打商量了?以前不都是自己拍板了就干,干完了才告诉我吗?”
她瞪我一眼:“那不是以前不懂事嘛。现在懂事了,先跟你汇报汇报。”
我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去办吧,钱不够跟我说。那孩子要是真有天赋,别让人家埋没了。”
素萍哦了一声,弯起眼睛笑了。小满趴在桌子上摆弄那张画,忽然抬头说:“妈妈,下次我能把林小军哥哥画的兔子带去学校给我同桌看吗?”素萍说可以呀,小满高兴地把画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里,生怕折了角。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素萍每周去特殊教育学校两天,其他时间在家打理读书角和院子里的花草。我照旧守着修车铺,生意不好不坏,但够养家。小满期中考了全班第三,自己不太满意,素萍说不要紧,下次努力就好,然后带她去吃了一顿肯德基作为鼓励。
六月份有件事让我挺意外的。有一天素萍从特殊教育学校回来,带了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是从新疆寄来的。她拆开来看了之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然后把信递给我。
信是阿依古丽写的,说她已经通过了师范学校的面试,秋天就要去上大学了。信的最后写了一段话,我看了两遍,心里颇有些触动。那小姑娘用依然不太通顺的汉语写:“赵老师,我考上师范了,以后我也要当老师。我会像你当年对我那样对我的学生,不管他们是什么样子的孩子,我都好好教他们。老师你身体好了吗?我很想你。等我毕业了,我去看你。”
素萍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床头柜的抽屉。她那天晚上炒菜的时候哼着歌,炒的什么菜我忘了,就记得她哼的那个调子,轻快极了。
暑假快到了的时候,素萍有天晚上睡觉前忽然跟我说:“大勇,我想把读书角扩大一点,暑假开个免费的手语兴趣班,让咱们小区的孩子跟着学点基本的手语。不用多专业,就学最简单的打招呼、谢谢、对不起什么的,让他们从小就知道还有这样一群小朋友跟自己不一样,但也是一样的。”
我在黑暗里嗯了一声:“多大点事,你安排就好。要搭什么架子挂什么牌子跟我说,我给你弄。”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声音带着笑意:“你怎么什么事都说‘多大点事’?”
“因为真都是小事,”我说,“你高兴就行。你高兴,全家都高兴。”
她没再说话,但被子底下她的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一下拍的又轻又软。我在黑暗里闭着眼睛,觉得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把整个屋子都照得朦朦胧胧的,像泡在一层薄薄的蜜糖水里头,黏稠又暖和。
暑假开始那几天,素萍就忙活起来了。我在院子东边搭了个简易的小棚子,拉了块帆布遮太阳,底下摆了几排小板凳。素萍自己做了一些手语卡片,一张一张用彩笔画的,花花绿绿挂了一绳子。小区的家长们听说有免费的趣味手语课,都挺支持,有的还自发带了小零食来分给孩子们。
开课那天来了十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刚上一年级,坐了小半个院子。素萍站在棚子底下用手语比了个“大家好”,笨拙但认真,孩子们学得有模有样,小手举得高高的跟着比划。我在门口远远看着,看见小满坐在第一排,学得最起劲,比划完了还给旁边的小朋友纠正手势,小大人一样的。
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课结束了,孩子们呼啦啦散了。素萍蹲在地上收拾卡片,我从屋里端了杯凉白开出去递给她。她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汗,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晚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挂在绳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卡片吹得轻轻晃动。墙角那棵栀子花又开了一茬,白花瓣在傍晚的光线里柔柔的,散着幽幽的香。梧桐叶子密密实实的,把半边院子都罩在了绿荫底下。
素萍收拾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小板凳,看绳子上晃荡的卡片,看墙角的花和墙根的草,看了一圈之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看什么呢?”我问。
她摇摇头,嘴角弯弯的:“没看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我没问她觉得什么好看。她说的好看大概就是眼下这院子,这傍晚,这风吹动满院子细碎的声响和光影。这些东西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但她看着高兴,我也就跟着高兴。
后来的日子也大抵如此。素萍的读书角和手语班慢慢成了小区里一个不大不小的招牌,连街道办的干部都来看了两回,说这是好事,社区应该支持。素萍听说之后挺高兴,但也没太当回事,该怎么弄还怎么弄。
有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纳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跟我说:“大勇,下个月我生日,不用买什么东西。我就想一家三口在一起吃顿饭,你炒两个菜就行,别整太麻烦。”
我想了想说行,到时候再说。
她生日那天是八月底,天还热着。我早上出门在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条新鲜的鲈鱼,一把芦笋,还有她爱吃的那种小番茄。回来的时候她在读书角忙活,小满在院子里逗猫。我把东西拎进厨房关了门,一个人在里面折腾了一个多钟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素萍看见一桌子菜愣了一下,蒸鲈鱼、白灼芦笋、番茄蛋汤,还炒了个她爱吃的青椒肉丝。小满在旁边拍手说生日快乐,然后把一张她自己画的贺卡递过去。素萍接过来一看,画的是三个手拉手的小人,站在一个大太阳底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最漂亮。
她看了那张贺卡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我,又看看小满,笑了笑说:“行了,开饭吧。”
饭桌上小满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素萍一边听一边给她夹菜。我在对面慢悠悠地吃鱼,偶尔插一两句嘴。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桌子上的菜冒着热气。素萍伸手把一缕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动作还是跟以前一样,轻轻的,慢慢的。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她离开的那个夏末,也是这样热的天,她穿着白衬衫提着行李袋走进火车站。那时候我站在月台上抱着小满目送她,觉得两年不过一眨眼。谁知道后来走了那么长的路,绕了那么大的弯。
但现在好了,弯绕完了,路也走回来了。她就坐在对面,吃着饭,笑着,活生生的,热乎乎的。那盆栀子花在窗台上开得正好,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饭菜的热气,把整个客厅填得满满的,实在又绵软。
小满吃着吃着忽然抬头喊了一声:“妈妈。”
“嗯?”
“明年你生日我还给你画画,画个更大的。”
素萍笑着答应,我低头扒饭,嘴里含着米粒也勾着嘴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铺在贴着白瓷片的墙上,稳稳当当的,一寸都不晃。
转眼又过了一年。
夏天的蝉鸣还没散尽,秋天就夹着凉风悄悄来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依然在掉叶子,素萍依然每天扫,扫完了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说这树好像又粗了一圈。我蹲在门口修一个电瓶车充电器,头也不抬地说树能不粗吗,都长了这么多年了。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轻轻咦了一声。
我抬头看过去,她站在树底下,指着树干半腰一个位置:“大勇你看,这儿什么时候被刻了一道,以前没注意。”我走过去瞧,果然树皮上有一道细长的刻痕,不高不低,大概到我胸口的位置。我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看见刻痕旁边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因为树皮生长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我还是认出来了,写的是“等妈妈”。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慢慢泛起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那字迹是小满的,估摸着是几年前她刚学写字那会儿刻的。那时候素萍还在新疆,小满大概是想妈妈了,偷偷拿小刀子在树上刻了这几个字。我从来没发现过,素萍今天也是头一回看见。
素萍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手指沿着已经变模糊的笔画轻轻描了一圈,然后收了手,转过身去做别的事了。她什么也没说,但我看见她背对着我的时候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小满放学回来,素萍把她叫到院子里,指着树上那行字问她还记得不记得。小满凑过去看了半天,想了老半天才挠挠头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记不太清了,那时候太小了。素萍蹲下来跟她平视,说妈妈对不起你,让你等了那么久。小满伸手抱住素萍的脖子,说没关系呀,你后来回来了就行了嘛。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们娘俩抱在一块儿,觉得那棵梧桐树真的像个见证,一年一年站在那里,看着这家人散了又聚,瘦了又圆。好在最后人齐了,树还在,字还在,但不用再等了。
那天之后素萍干了一件事。她从网上买了块巴掌大的木牌子,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们都在这里。”然后找了颗钉子,把木牌钉在那道刻痕旁边。钉好之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小满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看,问这几个字什么意思。素萍说意思就是,不管以前跑得多远,大家最后都回到这棵树下面了。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脸上笑呵呵的,显然挺喜欢那块小木牌。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特殊教育学校的张海亮又给素萍打了个电话,说学校想正式聘请她做个兼职的阅读课老师,每周去三次,给聋哑孩子讲绘本故事,用口语加手语配合的方式。学校说可以给她开一份正式聘书,虽然不是全职编制,但算个半正式的岗位。
素萍挂了电话跟我商量。她坐在我对面,手指头绕着围巾的穗子绕来绕去,明显心里是想去的,但又怕开了这个头家里的事就顾不全了。我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样子觉得好笑,跟她说你想去就去呗,一周三次又不是天天去。读书角那边老周媳妇看着,你不在的时候她也能顶一顶。小满上下学我接送,饿不着她。
素萍听我说完,把围巾穗子松开了,抬头看我说:“那你真的不嫌我往外跑?”
“你跑了七年我都等了,你现在跑三天我嫌什么?”我说。
她听了这话扑哧笑出来,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就会拿那七年说事。”
我也笑了,站起来去烧水泡茶。屋子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路灯透过水汽晕成一团暖黄的光。素萍在背后说那我明天给海亮回个电话,跟他说行。我说回吧回吧,赶紧的。
素萍去特殊教育学校正式上岗那天是十一月初,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在铺子门口换电动车电瓶,她从屋里出来穿了件米白色的薄羽绒服,围了那条藏蓝色的围巾,头发比去年长了不少,在脑后低低扎了个马尾。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问我:“好看吗?”
我抬头看了看,说好看。她抿嘴笑了一下,骑上电动车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电动车尾灯闪了两下就不见了,然后低下头继续拧我的螺丝。老周叼着烟蹲在旁边,看了我一眼说:“你媳妇上班去了?”我说嗯。他说:“这日子,总算正常了。”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是啊,正常了。
日子正常起来之后,过得就快了。素萍在特殊教育学校干得越来越顺手,那些孩子跟她亲近得不得了,每次她去上课,好几个人一早就趴在教室窗户上等。海亮跟素萍说孩子们私下都叫她“手语赵妈妈”,因为她的手语虽然不算多标准,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认真耐心,孩子们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在乎他们。素萍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笑,我说那你得好好练手语,别给“赵妈妈”这称号丢人。她瞪我一眼,但晚上洗完碗就在客厅对着手机上的手语视频练,练得比小满写作业还认真。
小满上了五年级,学习比以前忙了些,但她依然每天放学回来先在读书角待半小时,帮素萍整理书架子,顺便跟那些来看书的弟弟妹妹玩一会儿。小区里跟她同龄的孩子好几个,放了学常常凑在我们家院子里写作业,写完了一起疯跑一阵。院子里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的,素萍也不恼,隔几天浇浇水,那草又立起来了。
年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挺意外的小事。那天素萍在客厅收拾旧书,从书架最上层翻出一本泛黄的老相册。她坐在沙发上翻开来看,我在旁边剥橘子吃,余光瞟过去,看见里面贴了不少老照片,有素萍上大学时候的,有我们刚结婚那年去公园拍的,还有一张是她和小满满月时的合影。那时候她抱着襁褓里的小满坐在医院病床上,头发乱蓬蓬的,脸有点浮肿,但笑得可开心了。
素萍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我凑过去看,那张照片拍的是素萍出发去新疆之前那个夏天,我们一家三口在院子里梧桐树下拍的。那会儿小满才刚会走,被素萍抱在怀里,我蹲在旁边伸手扶着她的背。三个人都穿着夏天的短袖,脸上的表情挺轻松的,谁也没想到后面那七八年会发生那么多事。
素萍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大勇,明年夏天咱们在那棵梧桐树底下再拍一张吧,还在同样的位置,还是三个人。”
我说行,到时候我拿三脚架支好了拍,拍好看点。
她合上相册,站起来放回书架上,顺手把上面蹭的灰擦了擦。小满从里屋跑出来说要吃橘子,我把手里剥好的那半个递给她,她掰了一瓣塞嘴里,酸得直皱眉头,但还是嚼着咽下去了。素萍看着她那副表情忍不住笑,说你跟你爸一样,不会挑橘子,光拣酸的买。小满委屈地说那下次妈妈买。素萍说好,以后我买。
我坐在沙发上啃另外半个酸橘子,觉着嘴里酸溜溜的,心里却甜丝丝的。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冬天灰白的天幕上,但树枝上那块小木牌还在,被风吹得轻轻转了半个圈,“我们都在这里”那几个字在冷风里一晃一晃的,看得人心里热乎。
过年前素萍请了几天假,带着小满去特殊教育学校给孩子们拜早年。她提前让老周媳妇帮忙包了好些小礼物,每个孩子一份,里头有彩笔、图画本、糖果,鼓鼓囊囊装了一大袋子。小满帮忙分发给那些聋哑孩子,那些孩子围着她比手语,小满居然能看懂一些了,磕磕绊绊地比回去,一来一往的惹得旁边的老师们都笑。
那天下午素萍回来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大概是高兴加上外面冷风吹的。她换鞋的时候随口跟我说:“学校的老师说,下学期想正式聘我做专职的手语阅读老师,有编制的那种。”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看着她:“真的?”
“嗯,”她换好拖鞋走进来,坐在我旁边,“我跟他们说了要考虑考虑。我这不是还要跟你商量嘛。”
我想了想:“你想去就去呗,专职就专职,反正离家又不远。你的病也好了快两年了,身体扛得住。”
她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指:“那我要是上了班,家里的事就……”
“那些事多大点事,”我打断她,“你在家那会儿我们吃饭,你去上班我们一样吃饭。你以前在新疆几千公里外我都能把家撑下来,现在你就在城那头,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回来了,我还能把你饿着?”
她低着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说:“那行,回头我给学校回话,说可以。”
那天晚上她比平时多炒了一个菜,还开了瓶果汁,说是庆祝一下。小满举着果汁杯喊干杯,素萍跟她碰了杯,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端着杯子回了她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懂。
过了年之后,素萍正式签了特殊教育学校的聘书。她每天早上跟我差不多时间出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晚上回来一个锅里吃饭。有时候她下班早还顺路买菜,有时候我回来早把饭做好了等她。小满放了学有时候直接去特殊教育学校找她,在那边的图书室写作业,写完了就跟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一起画画折纸,俨然成了那儿的编外小成员。
春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梧桐树果然又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小叶子冒出来,一天一个样。素萍每天早上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一会儿,就跟看自家孩子长个头似的。今年春天来得早,那棵桃树也比去年早开了一周,粉白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满天飞,落在院子里的草地上、小桌子上、素萍的肩膀上。
一个周日的下午,天气特别好,阳光亮而不烈,风软软的。素萍忽然想起去年相册里那张照片,拉着我和小满说现在去拍。我把三脚架从杂物间翻出来,擦了擦灰支在梧桐树前面,调整好高度和角度,设了定时拍摄。
我跑回去站好位置,素萍在中间,小满在她左边,我在右边。素萍弯腰帮小满整了整衣领,又伸手把我外套上沾的一片枯叶摘了。小满仰着脸喊爸爸看镜头,我说看了看了。相机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嘀嘀响了几声之后咔嚓亮了。
拍完回放,照片上三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背后的树冠还没完全茂盛,但嫩芽已经密密麻麻缀满了枝丫。素萍笑得眉眼弯弯的,小满比了个剪刀手咧着缺了颗门牙的嘴,我在旁边微微眯着眼,表情算不上多好看,但嘴角是往上扬的。
素萍看了看照片,说这张好,洗出来挂墙上。小满凑过去看了一眼,说爸爸笑得像个招财猫。我作势要挠她痒痒,她尖叫着躲到素萍身后去,素萍笑着挡在中间拦我。院子里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飘在阳光里亮闪闪的。
我收了手,站在那儿看着她们娘俩笑成一团的样子。头顶的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谁家的收音机放着老歌,调子飘飘悠悠的。地上的草是绿的,墙根的栀子花打了花苞,一切都活生生的,闹腾腾的,跟很多年前那个空落落的院子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素萍把电子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素萍她妈回了条语音,声音带着笑说这张照得好,看着就喜庆。老太太还说她下个月要来住几天,想外孙女了。小满听见了高兴得在床上打滚,素萍过去按住她说别蹦了床都让你蹦塌了。
我靠在卧室门口看她们娘俩闹腾,心想这张照片挂墙上确实挺好。以前那面墙挂过日历、挂过老照片、挂过小满的奖状,但好像从来没有过一张全家人都笑得这么放松的照片。这回有了。
关灯睡觉的时候素萍在黑暗里翻了翻身,小声说:“大勇。”
“嗯?”
“谢谢你。”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那边:“谢什么谢,睡觉。”
她笑了一声,然后安静了。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白亮亮的,照在地板上。屋里静静的,但那种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空荡荡的静,现在是人都睡了、都踏实了的静。两种静天差地别。
我闭上眼睛,听见隔壁小满翻身的小动静,听见素萍呼吸平稳下来的声音,听见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动静。
后来那张照片果然洗了出来,素萍挑了个相框装上,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那面墙上。小满每次从它前面走过都瞥一眼,有时候还停下来看看,跟我比划着说当时自己手里偷偷攥了颗糖,所以笑得才那么开心。
院子里那块钉在梧桐树上的小木牌,经过一个冬天的风吹雨打,字迹有点褪了。素萍找了个时间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了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2026年春,全家都在。”
描完字她扶着梯子下来,退两步看了看,转身问我怎么样。我正蹲着给那几棵小葱松土,抬头看了看那块被描新的木牌,又看了看站在树下等答案的她,阳光从新发的梧桐叶子中间漏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斑驳的光影里。
我说:“挺好的。字写正了,看得清楚。”
她白了我一眼:“你就会说‘挺好的’。”
我嘿嘿笑了两声,低下头继续松我的土。院子里暖融融的,小葱绿油油的,栀子花骨朵鼓鼓囊囊快开了。素萍哼着歌进屋去烧水,过会儿那水开了的咕嘟声从厨房传来,跟窗外树上的鸟叫声混在一块儿,闹中有静,静里透着活气。
这日子就是这样了。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每一天都过得扎实。醒了忙,累了歇,饿了吃,困了睡。人都在家里,心都在一块儿。其他那些七七八八的,都不算什么了。
那个夏天快结束的时候,素萍她妈从城西搬过来了。
老太太腿脚越来越不利索,一个人住在老小区的五楼,上下楼梯费劲,买菜做饭也吃力。素萍有回周末去看她,回来说老太太摔了一跤,幸好不严重,就是膝盖蹭破点皮。她坐在沙发上说这事的时候,声音平静,但手里攥着遥控器来回按了七八个台。
我看她那个样子,主动开了口:“把咱妈接过来住吧。咱家还有间空房,收拾收拾就行。”
素萍扭头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摆摆手没让她开口:“别跟我说添麻烦什么的,老太太是你妈,也是小满外婆,一家人住一块儿天经地义。她那房子租出去也行,放着也行,人过来就行。”
素萍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好。
接老太太那天是个大晴天,我开着老周借给我的面包车,把老太太的东西搬了两趟。东西不多,就几箱子衣物和杂物,最沉的是她老伴的遗照和那个老式的红木柜子。素萍她妈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嘀咕着说住了三十多年的地方说搬就搬了,心里头空落落的。素萍从后座伸手拍了拍她妈的肩膀,说妈,那边也是你家。
老太太搬进来的那天,小满把她的房间布置得花花绿绿的,窗台上放了一排她之前在外面捡的漂亮石头,床头贴了一张自己画的欢迎画。老太太看了那张画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说小满长大了懂事了。
家里多了个人,热闹了不少。老太太早上起得早,五点来钟就起来在院子里慢慢遛弯,摆弄素萍种的那些花花草草。她有一双闲不住的手,来了没几天就把院墙东边那片空地开出来种了一排小青菜,绿油油的冒得很快。素萍说她妈以前在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退休了也闲不住,手闲下来就浑身不得劲。
素萍在特殊教育学校的课排得规律了,每周一三五全天,二四上午半天。老太太来了之后,素萍中午不用急着赶回来做饭了,老太太在家做好了等她。有时候小满中午也回来吃,祖孙三代坐一桌,叽叽喳喳的,一顿饭能吃一个钟头。我多数时候在铺子里吃盒饭,但每周总有那么两天被素萍拽回来吃家里的饭,她说总吃盒饭不行,胃受不了。
有天晚上吃完饭,老太太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给小满缝破了的书包带子。素萍在旁边削水果,我在看手机上的新闻。老太太缝着缝着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说:“大勇啊,你媳妇跟我讲了,这些年你在家带着小满照顾这个家,不容易。”
我愣了一下,说没啥不容易的,过日子不都这样嘛。
老太太摇摇头,低头继续缝:“以前她爸走的时候我自个儿带了素萍十几年,知道一个人撑家的滋味。你比她爸当年强,她爸脾气倔,有事闷在心里不说,把自己闷坏了。你倒好,啥事都接着,不吭不哈的。”
素萍在旁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自己拿了个梨啃了一口。我没接老太太的话茬,心里觉得挺暖和的,但又不好意思说什么煽情的话,就低头啃苹果。小满写完作业从屋里跑出来蹦到外婆腿上,老太太哎哟一声放下针线搂住她,嘴上说你这丫头越来越重了,脸上笑得都是褶子。
秋天的时候,特殊教育学校那边出了件好事。张海亮打电话来说,学校获得了一笔社会捐助,专门用来支持学生的艺术特长培养。重点帮扶名单里就有那个画画特别好的林小军,他获得了去市里少年宫美术班免费学习的机会,每周去一次,材料费全免。
素萍挂了电话之后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两圈,转完了才想起来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吧,今天高兴多炒两个菜。她系上围裙进厨房,一边切菜一边哼歌,老太太在旁边择菜,忽然问我:“那个林小军是什么孩子?怎么你媳妇这么高兴?”
我跟老太太讲了那个聋哑男孩的事,说他画画天赋好,素萍帮他联系过群艺馆的老师,还自掏腰包给他买过画具。老太太听完点了点头:“这丫头,打小就这样,看不得有本事的孩子受委屈。她上小学那会儿,班上有个家里穷的同学买不起字典,她把人家的名字记下来,回来跟我闹了好几天,非要我给她买两本字典。我当时还不乐意,说一本不就够了。她说另一本送人。后来拗不过她,还是买了。”
我听了这事笑了,原来素萍从小就这个脾气。怪不得当年说要支教就支教,要扛病就扛病,那些事搁别人身上可能犹豫八百回,她倒好,心里认准了就一条道走到黑,谁也拦不住。
素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根葱:“妈你又翻我小时候的旧账!”
老太太笑着摆手:“好好好不说了。”然后压低声音冲我挤挤眼:“这丫头还害羞呢。”
小满在旁边听得起劲,追着老太太问还有没有别的故事,外婆你多讲几个。老太太把小满拉到一边,祖孙俩嘀嘀咕咕说开了,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素萍在厨房里剁菜的动静都透着无奈,扬声喊了句妈你别教坏孩子。我在客厅里听着这一家老小的声音此起彼伏,觉得屋里的暖气烧得有点太足了,脸上热烘烘的。
日子往前走着,来到了秋天深处。院墙上的爬山虎红了一大片,叶子哗啦啦地在风里响。素萍有天从学校回来,带了一幅画,是林小军画的,说是送给赵老师的礼物。画的是我们院子的模样,梧桐树、栀子花、矮桌和小板凳,树底下还画了一个扎马尾的女人蹲在地上给一群小孩讲故事。色彩用得浓烈明亮,蓝天绿树红花,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素萍把那幅画裱起来挂在了读书角的小书架上,说这是咱们读书角的镇角之宝。每次有新来的家长看到都夸画得好,听说是个聋哑孩子画的更是啧啧称奇。素萍就借机跟大家讲讲特殊教育学校的事,讲那些孩子多么聪明多么努力,讲社会多给他们一些关注和机会有多重要。她讲这些的时候不急不缓的,语气诚恳,听的人不知不觉就听进去了。
我远远看着她在人群当中说话的样子,发现她变了很多。以前她说话的时候眉尖总带着一丝焦虑,好像怕时间不够用怕别人听不懂似的。现在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松弛下来了,手势自然地比划着,脸上带着笑,说到有趣的地方还自己先笑起来。那种从容是以前没有的,大概是这两年慢慢养出来的。
老太太搬来之后,素萍每个周末都会陪她妈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小满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约了同学在院子里玩。有一回我没事也跟着去了,一家四口沿着公园的湖边慢慢走,老太太拄着拐棍走得不快,我们也就跟着慢下来。湖面上有野鸭在游,岸边的柳树还是绿的,阳光照在水面上闪着细碎的光。
老太太走着走着忽然问素萍:“那边学校的孩子,过年是不是没人陪?”
素萍嗯了一声:“有些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地打工,过年也回不来。还有几个是福利院送来的,没有家。”
老太太想了想,说:“那过年的时候,叫几个孩子来咱家吃饭吧。我这老婆子别的不会,做顿年夜饭还是行的。”
素萍停下脚步看着她妈,眼眶有点发红。老太太摆摆手:“别这样看我,我又不是要干多大事,多双筷子的事。你们那个读书角不是也常让邻居家孩子来嘛,一样的事。”
素萍挽住她妈的胳膊,声音有点哑:“妈,你真好。”
老太太拍了她的手背一下:“别肉麻,好好走路。”
我在后面推着小满的自行车,看着前面母女俩互相搀着走的背影,和湖面上波光粼粼的碎金子融在一块儿,心里头暖和得说不出话来。小满蹦蹦跳跳地跑上前去拉外婆的另一只手,老太太被她拽得脚步快了半拍,哎哟哎哟地喊慢点慢点,祖孙俩的笑声顺着湖风传过来,清脆又敞亮。
那个春节,素萍真的请了几个特殊教育学校的孩子来家里吃了年夜饭。都是离家远回不去的,一共四个,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十岁,其中就有林小军。四个孩子头一回到别人家过年,都有些拘谨,坐在客厅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小满大大方方地拉着他们参观自己的房间,拿零食出来分,又把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的木牌指给他们看。几个孩子很快就放松了,围在读书角的小桌旁翻绘本,偶尔比划着手语交流,安安静静又热热闹闹的。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素萍和老太太忙了一下午,蒸的煮的炸的炖的样样齐全。我在旁边负责倒饮料和端菜,腿都快跑细了。开饭的时候素萍招呼孩子们坐好,自己先站起来举了杯果汁,说了句新年快乐。几个孩子听不见,但看着大家举杯的动作就明白了,一个个举起了面前的杯子,脸上都是笑。
小满坐在林小军旁边,比划着手语跟他说这个好吃那个好吃。林小军点着头夹菜,吃了一会儿拿手机打了行字给小满看,上面写着:“你家真热闹,真好。”小满看了乐呵呵地回了一句“以后年年都来”。林小军笑着点点头。
那顿饭从傍晚吃到天全黑,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着。老太太累了先去歇了,素萍坐在桌边陪几个孩子吃水果聊天,我收拾着碗筷,小满跟林小军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烟花。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瞬间把屋里照得一亮一亮的,素萍的脸在明灭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她笑得很舒展。她转头看我的时候我正端着摞盘子往厨房走,她冲我遥遥举了下手里的橙汁杯,我也冲她点了个头。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客厅里孩子们偶尔发出的笑声透过门缝传进来,带着暖融融的烟火气。我把洗好的碗盘码进沥水架,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被远处烟花的光映得一闪一闪,枝丫中间那块小木牌在夜风里轻轻摆荡,上面的字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像这个家里所有的人和事一样,安安稳稳地各在各的位置。
年后没几天开春,梧桐树照例发了新芽。院子里的读书角重新开门那天,小满拿了一根新笔给那块木牌上的字补了补色,还在底下加了一颗小小的红心。她举着画笔回头问素萍好不好看,素萍说好看,小满满意地放下笔去跟弟弟妹妹们玩了。
我蹲在门口给一辆自行车补胎,太阳把后背晒得暖洋洋的。素萍从屋里端了壶茶出来放在院子桌上,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递了杯茶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暖和了。”
她嗯了一声,也端着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两个人就那么蹲在门口喝热茶,谁也没再说话。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着新叶子的青涩味道,还有远处某户人家炒菜的香气。小满的笑声混在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里飘过来,模糊又热闹。
我喝完茶把杯子递回给素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拎起扳手继续修那辆自行车。素萍拿着两个杯子转身回屋去了,拖鞋踩在院子水泥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轻快又有节奏。
阳光从梧桐叶子刚冒出来的嫩绿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画出满地的碎影子,一晃一晃的。日子就在这一晃一晃里平平安安地往前走,不着急,也不回头。
那辆自行车修好之后,车主是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推着车走的时候回头冲我道了声谢。我点点头,蹲回去收拾地上的工具。素萍从屋里又出来了,手里拿着本手语教材,问我下午去不去市场,说想买几盆花,把院墙那一溜空着的地方都摆上。
我说去,你等我洗个手。她把书放在桌上,靠在门框边等我。太阳升高了些,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那些刚摆上院墙的花盆还空着,等着下午装满泥和颜色。
下午从市场回来,素萍挑了一溜小花盆,四季海棠、矮牵牛、长春花,红的粉的紫的,没花多少钱但摆满了半截院墙。她蹲在墙根底下仔细地把花一盆一盆摆好,调整间距,看哪个位置光线最好,哪个角落风大了会把花吹歪。忙了快一个钟头才收拾停当,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退两步欣赏她的作品。
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看着那些花点评了几句,说这盆海棠的颜色淡了些,那盆牵牛应该跟长春花换换位置,红紫搭配着更好看。素萍听了真的去换了,老太太在背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无声地冲我挤了挤眼。
小满放学回来看见院墙上多了花,蹲在那儿挨个闻了一遍,然后跑来跟我说:“爸爸,妈妈把咱们家院子搞得像小花园一样。”我说像就像吧,好看就行。小满嗯了一声又跑出去了,书包随手扔在院子桌上,拉链半开着露出一截课本。
晚饭后素萍在院子里给花浇水,薄薄的水雾在夕阳的余晖里散开,淡淡的彩虹色一闪就没。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小满趴在我膝盖上写作业,边写边念出声来,念到不会的词语就抬头问我怎么读。素萍浇完花过来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手里捧着杯热茶,看着小满写作业的侧脸,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天慢慢暗下来,灯亮了。老太太在客厅里看电视剧,音量开得不小,隔着门能听见里头演员念台词的声音。小满写完了作业上楼洗澡去了,素萍把院墙上的花又看了一遍,确认都浇透了,然后收拾了杯子进屋。
我留在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星星不多,月亮也不圆,但院子里亮着暖色的灯,把墙上的花和地上的草都照得清清楚楚。风软软的,带着微潮的土腥气和花的甜味。
不知道坐了几分钟,素萍从屋里探出头来喊我:“大勇,进来看个东西。”
我起身进去,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她递给我看,是特殊教育学校转来的一封感谢信,落款是一家基金会,说是去年那个艺术特长资助项目取得了不错成果,林小军的画作在市里的残疾人艺术作品展上拿到了二等奖,他们想在今年暑假举办一个小型画展,把学校里十几个有画画天赋的孩子作品集中展出,邀请素萍作为项目指导老师出席开幕。
我看完邮件把手机还给她,说:“这是好事啊,你学生出息了。”
素萍把手机收回去,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感慨,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林小军那孩子,第一回拿笔的时候连握笔姿势都不对。海亮跟我说他家里条件差,爸妈在外地打工,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没人管他画画这事。我当时就想,这孩子如果因为没人管就把天赋烂在肚子里,太可惜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头看了眼窗外院子里影影绰绰的花墙:“现在看他拿了奖,还能办画展,我心里真的挺高兴的。大勇,你说这算不算我回来之后,做的有点用的一件事?”
我看着她,心里琢磨着怎么把话说得好听点,但想了半天还是照实说:“你做的有用的事多了去了。在新疆教出来的娃考了师范,在特殊学校带的孩子拿了奖,家门口弄的读书角小区里谁不夸。你要非挑一件来说,不如说你做了这么多事之后,人没倒,还活得挺精神,这才是最大的用处。”
素萍听我说完,别过脸去揉了一下眼睛,再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嘴角弯弯的:“你就会拣好听的说。”
“我说的都是实在话。”我走过去把客厅的灯调亮了些,“行了,邮件看了,高兴过了,洗洗睡吧。”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画展那天,你和小满都去呗。”
“去,全家都去。”我说。
暑假那个画展是在市里一个社区文化中心办的,不大但布置得用心。素萍提前一天就去帮忙布展了,回来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说挂了四十多幅画,墙上挂不下,又加了好几块活动展板。我跟小满去的那天上午天气很好,画展门口拉了条横幅,写着“听见色彩——特殊教育学校学生绘画作品展”,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手语手势。
小满一进展厅就跑去林小军的作品前面看,她认得那幅画了,就是画我们院子的那一幅。这回旁边又多了几幅新的,有一幅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在雪地里堆雪人,雪人的围巾是红色的,画得特别抢眼。素萍在旁边站着给来参观的人讲解,她说话的时候林小军就站在她身侧,腼腆地笑着,偶尔用手语比几个词。有人夸他画得好,他就低下头抿着嘴乐,耳朵尖红红的。
我在展厅里慢慢转了一圈,那些孩子的画有的稚嫩有的成熟,但每一幅都能看出画的人心里头有话想说。聋哑孩子听不见声音,说不出口语,但他们把看见的世界、心里想的情绪全部泼在画布上了,色彩浓烈得直往人眼睛里钻。我看着看着心里头有点发酸,但更多的是暖。
逛完画展出来,素萍跟几个学生和家长站在门口合影。小满拽着我跑过去凑热闹,站在了人群最边上,比了个大大的剪刀手。素萍在人群中间抱着林小军的肩膀,冲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阳光照在文化中心门口那块挂着横幅的墙壁上,把那些画展宣传画照得鲜艳夺目。
回家的路上小满还在兴奋地讲林小军又画了什么新作品,素萍在前面骑着电动车,我在后面骑车带着小满,风呼呼地吹过耳边。小满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的腰,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但那股高兴劲儿清清楚楚传过来。
秋天来的时候,素萍她妈在院子里种的那排小青菜收了第二茬。老太太精神头依然很好,每天在院子里忙里忙外的,浇水松土捡枯叶,把那些花花草草伺候得水灵灵的。她跟隔壁老周媳妇也熟了,两个老太太常搬着板凳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唠家常,话题从菜价涨了到哪个超市鸡蛋便宜,琐碎得很,但两个人都乐此不疲。
素萍有天下午从特殊教育学校回来得早,看见她妈在跟老周媳妇说话,也没打扰,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我在屋里擦工具箱,她换了拖鞋在旁边坐下,歪着头听了会儿院子里两个老太太的笑声,忽然低声说:“大勇,我现在有时候还会做梦,梦到我还在新疆,醒了之后有点恍惚,但看见你在旁边,听见我妈在院子里说话,听见小满在楼上写作业,我就踏实了。”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看了她一眼:“还做那种梦啊?”
“偶尔,但没以前那么怕了。”她说,“以前做这种梦醒了浑身冷汗,现在醒了就醒了,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有些东西不是靠几句话就能抹掉的,那些年太长了,在她心里留了印子是正常的。但印子就是印子,不是伤口了,刮风下雨也不疼了。
那天的黄昏来得特别慢,晚霞把天边染成一片柔和的橙红。老太太跟老周媳妇聊完了回来,手里多了一把邻居给的香菜,笑呵呵地拿去厨房择。小满放学回来书包没放就跑去看墙上的花,蹲在那儿数又开了几朵新的。素萍挽起袖子进厨房帮忙,没多久里面就传出来切菜和油锅烧热的声响。
我坐在院子里的老位置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夕阳照在我脚边的水泥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斜斜地搭在那些花盆边上。远处隐约传来谁家放电视的声音,还有几声狗叫,再远处是马路上车流的嗡鸣,都混在一起变成背景里的底噪。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院子里忽然静了一瞬,大概厨房里正好切菜停顿的空当,客厅电视也被老太太调了静音去厨房拿东西。那一瞬间的安静像一池水,平平静静地铺满了整个院子。
然后厨房里的锅响起来,老太太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走回来,电视里的新闻声又开了。小满从墙根那儿跑过来喊我帮她够高处的一朵花,素萍从厨房窗口探出脑袋说吃饭了别玩了。那些声音一下子涌回来,填满了整个傍晚。
我弯下腰帮小满摘了那朵花,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饭菜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小满一路跑进去洗手,老太太在摆碗筷,素萍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雾气腾腾地盖住了她半张脸。
我坐在老位置上,对面是素萍,旁边是小满,斜对面是老太太。桌上的菜热乎乎地冒着白气,窗外最后一抹晚霞缩进了地平线,屋里亮起暖黄的灯光。
素萍递了双筷子给我,我接过来,低头扒了口饭。米饭软硬刚好,嚼着有淡淡的甜味。小满在旁边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事,老太太时不时插两句嘴,素萍笑着帮小满夹菜。那些声音杂在一起,听着闹腾,但闹腾得让人心里踏实。
外头月亮升起来,照着院墙上那一排花,照着梧桐树的老枝丫,照着树中间钉着的那块小木牌。牌子上“我们都在这里”几个字在夜风里若隐若现,不用特地去看,反正它一直都在那儿。
我嚼完嘴里的那口饭,抬头的工夫正好撞上素萍的目光。她正端起汤碗要喝,看见我看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低头继续喝汤。那一下眼神的对上前后不过一两秒,但我觉着那里面说的话比一大篇都多。
窗外的月亮移了移,把光挪到院子正中间,照在那棵梧桐树的老根上。那根扎在土里多少年了,深深浅浅地往下长,把这一小方院子牢牢钉住了。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花开花谢,但那根一直在,没动过。
我放下饭碗,又给自己添了半碗汤。热气扑在脸上,熏得人暖洋洋的。小满在桌底下用脚轻轻踢了我一下,我低头看,她冲我偷偷比了个手语,大拇指弯了弯,是素萍教她的“爱你”。
我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放在桌底下也回了一个。她咧嘴笑了,缺的那颗门牙旁边又长出了小小的新牙。
素萍没看见桌子底下的小动作,她正低头给老太太盛汤。头顶的灯把一屋子人照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柔和的颜色。那光线在冒着热气的碗沿上凝成一圈亮晶晶的边,像画里描上去的金线,平平淡淡的,却亮得人心头舒坦。
我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放了筷子靠在椅背上。外头的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那声音传进屋里来,混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和一家人的话音,混成一条细细的河流,不紧不慢地往前淌,淌过今晚,淌过明天,淌过以后数不清的春夏秋冬。
又一年过去,院墙上那些花换了好几茬,老太太种的小青菜收了一季又一季。梧桐树的年轮又多了一圈,那些刻痕和木牌已经跟树皮长在了一起,边缘圆润了,字迹却还清晰,每次经过都看得见。
小满上六年级了,个头窜了一截,站在素萍旁边只差半个头。她头发留长了,扎成马尾辫,跟素萍站在一起的时候被邻居说像两姐妹。素萍听见这话嘴上谦虚说哪有,晚上回来照了老半天镜子,转头问我真像姐妹吗。我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头也没抬说像像像,你年轻了十岁行了吧。她满意地关了灯睡觉,黑暗中隐约听见她笑了两声。
特殊教育学校那边发展得越来越好,素萍带的阅读课成了全校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学校还给她配了一个助教。她每天早上出门前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总是哼着小调,哼哼唧唧的,调子每次都换,但听得出都是高兴的。老太太有时候在厨房听见了,隔着门喊一句今天又有什么高兴事,素萍说没什么高兴事,天天都高兴。
老太太的身体倒是不如以前了,腿肿得厉害,走路得拄双拐。素萍怕她闷在家里难受,特地在院子里靠墙的地方装了个扶手,让老太太能扶着慢慢地走来走去。老太太嘴上说多此一举,但每次路过那个扶手都会顺手搭一下,慢慢地沿着墙根走一个来回,顺便看看她种的花和菜。
有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看见老太太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一个人对着院墙上那排花出了好一会儿神。我端了杯温水出去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说:“大勇,我这腿啊,越来越不中用了。也不知道还能再开几茬花。”
我蹲在旁边跟她说:“妈您别瞎想,好好养着,花开多开少都行,您人在就行。”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那天下午素萍下班回来,我把老太太的话转述了一遍,素萍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在她妈面前,握住老太太的手说妈你想开什么花明年我全给你种上,想种多少种多少。老太太被她逗笑了,拍着她的手说你这丫头,我说句闲话你当什么真。
嘴上说着不在意,但素萍第二天还是骑车跑了趟花市,抱回来几盆老太太喜欢的品种,沿着院墙重新摆了一排。老太太看着那些花,嘴里念叨着瞎花钱,但端着茶杯在院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都没进屋。
那一阵子家里格外安静了些,老太太的话少了,素萍有时候做饭做到一半会停下来发一小会儿愣。小满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放学回来先跑去院子叫一声外婆,听见答应了才去写作业。我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早晨去花市转一圈,带回来一把新鲜的小葱或者几个番茄,放在厨房台面上,素萍看见了就笑一下。
好在老太太到底还是硬朗。入冬前去医院检查了一趟,医生说她主要就是年纪大了,膝盖关节磨损,没有大毛病,注意保暖,别摔着就行。老太太自己倒比我们都精神,听完医嘱回来就把院子里那几盆怕冷的搬进了屋里,忙得满头汗。素萍在旁边打下手搬花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终于松下来,连日来的那点紧绷劲儿散了。
那年冬天冷得早,十一月底就下了头一场薄雪。梧桐树的叶子掉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白。素萍怕老太太着凉,把客厅的暖气开得足足的,老太太裹着毛毯坐在沙发上,隔着玻璃窗看院子里薄薄的雪,小满趴在窗台上呵气画小动物。
我端了热茶给他们分了一圈,然后站在窗边跟她们一块儿看院子。雪不大,地上只铺了浅浅一层,能看见水泥地原本的颜色。院墙上那些花早搬进来了,一溜摆在客厅墙角,绿叶子衬着白瓷盆,倒有几分春意。那棵梧桐树在雪地里孤零零站着,枝丫上挂着几个干枯的果壳,风一吹轻轻晃荡。
小满忽然指着窗外说:“爸爸,下雪了那棵树的年轮是不是又长粗了?”
素萍在旁边笑她:“傻孩子,树长得再快也不能一晚上长粗啊。”
小满哦了一声,继续在玻璃上画她的东西。老太太端热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树是一圈一圈长的,慢慢长,急不得。人也是一样,一年一年过,每一年都有每一年的样子。急也没用,慢慢就好了。”
素萍看了她妈一眼,没接话,只是把手搭在她妈膝盖上轻轻拍了拍。老太太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祖孙三代在暖气熏蒸的客厅里,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雪。
那年过年我们没再请学生来家里吃饭,特殊教育学校那边的孩子们大部分被志愿者接走了,剩下的几个也有学校安排的年夜饭。素萍提前包了一批饺子送过去,回来的时候脸上冻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搓着手说好冷好冷。小满跑过去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手心里,素萍弯下腰亲了她额头一口,小满嫌弃地躲开了。
年夜饭还是摆了满满一桌,老太太这回没怎么下厨,坐在旁边指挥素萍和我忙活。她说她退休之前食堂帮厨做了二十年,什么菜什么火候门儿清,虽然腿脚不灵便了,嘴还能动。素萍笑着应付她妈的指挥,把菜翻得哗哗响。小满在桌旁摆碗筷,摆好了数一遍少了一个,又跑回厨房去拿。
外面的鞭炮声比往年稀疏了些,但零零星星的也响了半宿。吃过年夜饭,老太太熬不住了先回房歇下,小满趴在客厅窗台上看烟花,素萍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我收拾完碗筷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了一半给我,我接过来吃了一瓣,有点酸,但能接受。电视里播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叽里咕噜的听不太真切。窗外的烟花在远处一朵朵炸开,映在玻璃窗上一闪一闪的。
素萍靠着沙发靠背,忽然说:“大勇,今年跟去年好像差不多。”
我嚼着橘子想了想:“差不多就差不多,日子本来就是这样,平平安安的就是好。”
她侧过头看了看我,然后往我这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她的手搭在我手臂上,指尖有点凉,但贴久了就暖了。
小满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沙发跟前看了看我们俩,然后挤到素萍另一边坐下,把头也靠上去。三个人歪歪扭扭地挤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人在唱歌跳舞。暖气熏得人昏昏欲睡,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了,夜慢慢往深了走。
后来素萍去里屋把小满哄睡了,我关了电视把客厅灯调暗。从窗户往外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了一地,枝枝丫丫的印子落在地面上,像一幅画。那幅画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明天雪化,等着春天再发新芽,等着明年夏天再开满一树绿荫。
日子就是这样了。不紧不慢地过,不好不坏地活。家里的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好好待着,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该养花的养花。偶尔有磕碰,偶尔有担忧,但风吹过去也就散了,剩下的还是那一顿饭、一盏灯、一张桌、一家人。
素萍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怕吵醒小满。她走到我旁边站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院子里的梧桐树影,然后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
“睡了?”我问。
“睡了,说梦话喊外婆呢。”她轻声说。
我嗯了一声,关了客厅最后一盏灯,跟着她往卧室走。黑暗里她走在我前面,背影被走廊尽头的夜灯映出淡淡的轮廓。她的头发比从前短了一些,但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个样子,轻轻的,稳稳的。
卧室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隔壁老太太房间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然后翻身的响动,很快又安静了。窗外的月亮明晃晃地照着院子,照着梧桐树,照着树底下那块小木牌。牌子上那些字在月光里看不真切了,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一笔一画都没掉。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听见素萍在旁边的呼吸逐渐绵长平稳。屋里静悄悄的,但这种静是让人安心的静,跟以前那些年的静完全不一样。以前是空,现在是满。
满得沉甸甸的,又满得轻飘飘的。像那棵梧桐树,外头看着一年一年没什么大变化,但底下的根早就扎得又深又广了,风吹不倒,雨打不歪,就这么稳稳当当立在院子里,立着立着就把日子立住了。
梧桐树第三回发新芽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那棵树的树冠比往年宽了一大截,往东伸的枝丫几乎探到院墙外面去了。我蹲在院子里修电饭锅的时候抬头看了好几眼,总觉得那树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好多。
素萍端着洗菜盆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仰着头,问我看什么。我说你看那棵树,是不是长疯了。她跟着抬头看了看,说好像是比去年大了些,然后低头继续洗她的青菜。盆里的水哗啦哗啦响着,菜叶子漂在水面上打转。
小满身高已经快赶上素萍了,脸长开了些,眉眼越来越像她妈。她上初一之后功课忙了不少,放了学不像以前那样在院子里疯跑了,多数时候坐在客厅的新书桌前安安静静写作业。但每周还是会在读书角帮半天忙,带着小区那些小不点儿们读绘本讲故事,有模有样的。素萍有时候站在旁边看她闺女给孩子们讲故事的侧脸,嘴角就不知不觉弯起来。
老太太的腿脚越来越差了,走路要用助行器,在院子里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她不肯整天闷在屋里,每天上午太阳好的时候就让素萍把她扶到院子里坐着,看院墙上的花,看梧桐树的叶子,看飞来飞去的小鸟。她把那些花花草草当成了自己的活儿,谁动了她都要过问,今天浇没浇水明天晒没晒太阳,问得清清楚楚的。
有一回小满不小心踢翻了花盆边一株小苗,老太太听见动静从椅子上探着身子看了半天,确认只是歪了没断才重新靠回去,嘴里说了句当心点儿。小满吐了吐舌头把土重新培好,蹲在旁边给那株小苗说了句对不起。老太太在后头笑了,说跟花说什么对不起,它又听不懂。小满说外婆您不是整天跟它们说话吗。老太太被堵得没话说,摆摆手继续晒她的太阳。
那年夏天格外的长,热得人喘不过气。素萍在院子里加了把大阳伞,让读书角的孩子们能在伞底下看书。老太太也被安置在伞底下坐着,跟那群小家伙凑在一块儿,有时候听素萍讲故事听到入神,有时候自己给孩子们讲以前纺织厂的事,那些小孩听不明白什么叫纺织厂,老太太就比划着说就是做布的机器嗡嗡响,一屋子灰扑扑的棉絮飘。孩子们听得眼睛圆溜溜的。
特殊教育学校那边放暑假前,林小军来了家里一趟。他长高了不少,已经是个半大小伙子了,背着一个大画夹,进门的时候冲素萍笑了笑,把手语比得飞快。素萍跟他比划着交流了一阵,然后转头跟我说,林小军考上了省里的艺术高中,过了暑假就要去外地念书了,今天是来道别的。
小满听见了从屋里跑出来,比划着手语跟林小军说恭喜。林小军从画夹里抽出一幅画递给她,画的是小满蹲在院子里逗猫的背影,猫尾巴竖得高高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里落下来,在她身上洒了一身碎金子。小满接过画看了好一会儿,抬头冲他比了个谢谢。林小军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他走的时候素萍送到院门口,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才回身。我在院子里收晾着的衣服,看见她眼圈有点泛红,也没问,把收下来的衣服叠好了递给她。她接过去抱着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这孩子在那边好好念,以后肯定不得了。
我说那当然,也不看谁带的。
素萍笑了一声进了屋,我在院子里继续收剩下的几件。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啦啦的,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染了一层薄薄的红。老太太坐在阳伞下面打盹,身子靠着椅背,嘴巴微微张着,安稳得很。
暑期快结束的时候,素萍忽然有一天晚上跟我说她想办一件事。她说读书角开了两年多了,小区里几百个孩子来来去去的,能不能做个纪念册,把大家读书画画写的东西、拍的照片收集起来,印一本小小的册子,每家发一份。也不用多正式,就是给孩子们留个念想。
我说这主意好,你要我帮什么忙。她说就帮我收集整理就行,别的我自己来。
接下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素萍每天晚上吃完饭就趴在桌上忙活,整理孩子们的作业、照片、画的画、写的小纸条。小满有时候陪她一起,翻那些旧东西翻得嘻嘻哈哈的,指着某张照片说这是哪家的谁谁谁,那时候还拖着鼻涕呢。老太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她们娘俩忙,脸上始终带着笑。
册子印出来的时候是九月底,不大的一本,封面是素萍自己拍的梧桐树的照片,绿油油的树冠衬着蓝蓝的天。扉页上印了一句话,是素萍写的:"那些在树下度过的时光,会长成你们心里的树。无论走到哪里,它都在那儿。"
册子发出去那天,小区里好多家长带着孩子来拿。有个三四岁的小不点抱着册子不撒手,翻到有自己照片的那页指着喊妈妈你看,旁边的家长笑着拿手机拍照。院子里闹哄哄的,来来往往的人比过年还热闹。素萍站在桌边给大伙儿发册子,脸上红扑扑的,笑得跟院墙上那排盛开的花一样灿烂。
等人都散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素萍坐在梧桐树底下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看。最后一页夹了一张全家福,是去年春天我们在梧桐树下拍的那张。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
"大勇,"她忽然开口喊我。我正蹲在门口整理剩下的几本册子,抬头应了一声。
"你说这棵树还能长多少年?"
我想了想:"梧桐树能活好几十年呢,咱们这棵才二十出头,还早着呢。"
她嗯了一声,又仰头看了看。树叶在风里沙沙响着,阳光从缝隙漏下来,把她脸上照得明明暗暗的。她眯了眯眼睛,轻轻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你说啥?"我问。
她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夏天真好。"
我放下手里的册子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肩膀上沾的一片枯叶摘了,动作轻得像风吹过。远处传来小满在屋里跟老太太说话的笑声,隐隐约约的,透着一股子热闹。
过了几天,素萍她妈的老房子那边租约到期了,租户搬走之后素萍去打扫了一趟回来,带回来一箱子旧东西。她把箱子放在客厅地上打开来看,翻出了好多老物件,素萍小时候的相册、她爸留下的几本书、老太太以前用的顶针和剪子、还有一块褪色的蓝布围裙。
素萍把那块围裙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时候她妈穿这围裙在厨房做饭,她就搬个小板凳在旁边等,那时候觉得红烧肉的香味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但眼眶有点红。小满跑过来凑在箱子边上翻东西,翻出一本泛黄的作业本,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赵素萍"三个字,说是妈妈的作业本,素萍接过来翻了翻,上面是她小学时候写的铅笔字,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的。
那天晚上素萍把她爸那几本书摆在了书架最上层,把那块蓝布围裙叠好收进了衣柜里。老太太在客厅看电视,回头看见她忙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了。但那天晚上老太太喝了两碗粥,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秋天又深了些的时候,梧桐树开始大把掉叶子。素萍照旧每天扫,扫完堆在墙角,说等干了当花肥。小满放学回来帮她一起扫,两个人拿着大扫帚在院子里哗啦哗啦地推,满地落叶打着卷儿往墙角跑。老太太坐在门口看着她们笑,嘴里念叨着这叶子怎么扫都扫不完。
有天傍晚素萍扫完叶子,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看。夕阳照在她身上,把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黄的光。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块已经跟树皮融成一体的木牌,又摸了摸旁边那道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的刻痕,手指沿着那残存的笔画慢慢描了一圈。
小满抱着扫帚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看她妈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妈,我那时候刻这几个字,其实不记得自己心里想了什么了。就是有一天放学回来,看见别的小朋友妈妈来接他们,我就蹲在这儿拿笔刀刻了这几个字。我都不记得那时候哭了没哭。"
素萍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碎头发别到耳后。小满已经比素萍矮不了多少了,这动作做起来不像以前那样搂进怀里,但那个亲昵劲儿一点没少。
"刻了也好,"素萍轻轻说,"有这几个字,那几年就没白过。你看现在,咱们都在这里了。"
小满点了点头,把扫帚靠在树根上,转身跑去帮外婆端水杯。素萍还站在树底下,手从木牌上放下来,转头看了看院墙上的花,看了看阳伞底下的小桌椅,看了看屋里透出来的暖光,看了看我蹲在门口擦电瓶的背影。她的目光在一院子的事物上慢慢滑过去,最后停在我身上。
我感觉到她在看我,抬头冲她扬了扬手里的抹布:"看什么,干活呢。"
她笑了,那笑声在傍晚的风里轻轻荡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进屋去帮老太太添茶。院墙上的花被风吹得摇了摇,新开的那朵长春花颜色正正好,粉粉的,在一片绿叶子里头特别打眼。
我把电瓶擦完了放回车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把院门的光影拉得斜斜的。屋里的饭香又飘出来了,今晚大概是西红柿鸡蛋面,我闻着那味道就觉得饿了。
迈步往里走的时候经过梧桐树跟前,我鬼使神差地停下来,伸手在树皮上那木牌的位置轻轻摁了摁。木头凉丝丝的,表面被磨得光滑了,一行字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
我收了手,迈过门槛进了屋。
素萍正好端了面碗从厨房出来,热气蒙了她半张脸。她把碗放在桌上,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句洗手吃饭。
我嗯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着,冷热水兑在一起调成温的,我冲了冲手,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是一张长了些许皱纹的脸,眉眼间还算精神。
擦干手出去,小满已经把老太太扶到桌边坐好了,一家四口各就各位。素萍递了双筷子给我,我接过来,低头捞了一筷子面条。汤头滚烫,面煮得软硬刚好,番茄的酸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院子里的灯亮了一盏昏黄的,把树影投在院墙上,枝枝丫丫的随着风轻轻晃动。那影子像一幅水墨画,简单又舒展,年年都这样,年年都不同。
我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放下筷子端起汤来喝了最后一口,烫得舌尖发麻。素萍在对面收拾小满洒出来的汤渍,嘴里念叨着慢点喝。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打了个盹,嘴角还沾着一星番茄酱。小满吃完了饭跑去逗猫,那只肥橘猫懒洋洋地趴在她腿上不肯动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人,觉着这日子到了现在,已经没什么需要再说的了。所有的话都溶进了每天早上的粥里、傍晚的风里、树影里的光斑里。安安静静的,又满满当当的。
外头月亮上来了,照着院子里的梧桐树,照着一地细碎的落叶,照着树中间那块钉了几年已经跟树皮长在一起的小木牌。那上面的字今天看不真切了,但也不用看,反正它在那儿,跟这院子,跟这家人,跟院墙上年年换茬的花,跟墙角那把旧扫帚,跟窗台上那盆从屋外搬进来又从屋里搬出去的栀子花,都在一块儿呢。
以后的风吹过来,那些叶子还会落又会长。以后的雪下过来,那些枝丫会秃又会绿。以后的太阳升起来落下去,这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日子一天一天地走。那棵树就在那儿,根扎得稳稳的,什么也不怕。
素萍收拾完桌子,端了杯热水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冲她笑了笑。她回了我一个笑,然后转身去帮老太太洗漱了。小满抱着猫从我身边溜过去,猫尾巴扫过我的手臂,毛茸茸的,痒酥酥的。
我端着那杯热水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和月光融在一起,看着整个院子安安静静地罩在夜色里。那安静里头满满的,什么都有。那些年的等待、奔波、心疼、重逢,都在那安静里头了,不吵不闹,安安稳稳的。
后来怎么样了呢?后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了。日子照旧过着,春来秋往,花开花落。老太太的腿还是老样子,走不快但还在走。素萍在特殊教育学校一直干着,没再换过地方。小满上了初二,功课更忙了,但周末还帮素萍打理读书角。那棵梧桐树又粗了一圈,每年春天发新芽,秋天掉叶子,雷打不动。
院墙上那排花换了好几茬品种,墙角的小青菜年年种年年收。读书角的孩子们长大了又来了新的,一批一批的,跟梧桐叶子似的,落了又长,长了又落。那块小木牌换过两回绳子,但字没变过,一直写着那几个字。
我们都在这里。
这就够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本文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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