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中午我收拾桌子,碗筷还没洗完,人就说没就没了。邻居都劝我报警,可我没去。老陈家的势力摆在那儿,我一个外嫁来的媳妇,闹起来吃亏的还是自己。婆婆当着满屋子亲戚的面指着我鼻子说"你就是个扫把星",我低着头没吭声。小姑子把我推到门外,说"嫂子你先回屋歇着吧"。我转身往回走,鞋底碾过门槛边一粒米饭,把它搓成了灰。那粒米饭黏糊糊的,是今早陈志强碗里掉出来的。
第一章 一碗饭咽下去就再没站起来
那天早上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六点闹钟响,我翻了个身摸着黑去厨房。陈志强还在床上打呼噜,被子蹬到腰底下,一条腿露在外面。我路过卧室门口瞅了一眼,顺手把门带上,怕油烟味飘进去熏着他。
冰箱里剩了半碗昨晚的酸豆角炒肉末,还有一小把空心菜。我淘了米下锅,想着粥熬得稀一点,他胃不好,稠了容易泛酸。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楚。我拿勺子搅了搅,又把空心菜择了,叶子一片片洗干净搁筐里沥水。
七点一刻,陈志强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出来了,头发乱蓬蓬的,眼角还挂着眵目糊。他往饭桌前一坐,碗筷摆好了,粥也晾得差不多了。那碗酸豆角炒肉末他自己从冰箱端出来,拿筷子拨了半碗,又舀了两勺辣酱拌进去。我看着那红彤彤一碗直皱眉,跟他说大清早吃这么辣对胃不好。他没理我,埋头呼噜呼噜喝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跟个蛤蟆似的。
我也盛了碗粥坐下吃,夹了两筷子空心菜。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结婚二十年了,早饭各吃各的早成了习惯。他吃完饭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要去沙发上坐,说今儿个周末不上班,看会儿手机新闻。我让他等会儿把桌上的辣酱瓶盖拧紧放回冰箱,他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我端着碗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淌着热水,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油花往下冲。外头客厅电视响了,是早间新闻那个女主持人的声音,陈志强调到最大音量,他耳朵有点背,看电视非得放得震天响。我甩甩手上的水,准备去阳台晾衣服,刚把湿衣服从洗衣机里拽出来,就听见咚的一声,像什么重东西从沙发上掉下来了。
我喊了一声陈志强,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手里攥着的湿衬衫滴了一路水。我三步并两步冲到客厅,看见他整个人趴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板上,脸朝下,两条胳膊直挺挺伸着,手机还亮着屏幕滚在一边,新闻播报的声音嗡嗡的,画面里是哪儿哪儿开会的镜头。
我扑过去扳他的肩膀,想把他翻过来,可他人沉得很,我根本掰不动。他脸上青紫青紫的,嘴角挂着一线白沫子,眼睛半睁着,瞳孔往上翻。我使劲拍他的脸,冰凉冰凉的,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手抖得厉害,摸出手机打120,号码按了三遍才按对,接线员问我具体地址,我嗓子眼发紧说不上来话,急得直跺脚。
等救护车的工夫,我又打给婆婆。电话接通我话都说不利索,就反复说志强不行了,志强出事了。婆婆那边声音一下尖起来,问我怎么了怎么了,我也答不上来,就知道哭。救护车到得挺快,两个穿蓝衣服的男医生抬着担架上来,一个人蹲下去翻了翻陈志强的眼皮,又摸了摸脖子,抬头跟另一个摇摇头。我心里咯噔一下,脚底下发软,扶着门框才没瘫下去。
他们说人已经没了,疑似食物中毒或者心源性猝死,具体要等法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跟炸了锅一样,眼前发黑,就看到他吃早饭的样子,呼噜呼噜喝粥,腮帮子一动一动的。那碗粥还是我亲手盛的。
中午婆婆家来了一大帮人。婆婆拄着拐杖让人搀着进门,看见沙发上盖着白布的陈志强,嗷一嗓子哭出来,拐杖往地上戳得咚咚响,说我儿子好好的怎么没了。小姑子陈志红跟在后头,眼圈也红着,但没掉泪,一张嘴就是问我早上给他吃了什么。我说就一碗粥,一盘空心菜,酸豆角炒肉末是剩菜。她立马扭头跟旁边的人嘀咕,说粥里是不是搁什么东西了。
亲戚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人说赶紧报警吧,我哭着说已经打了,人正往殡仪馆送。婆婆突然不哭了,拄着拐杖走到我跟前,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她个矮,仰着头,但眼神跟刀子似的,说你跟我老实讲,志强这早饭是不是你做的。我说是。她又问你跟他吵架没有。我说没有,早上好好的,啥也没说。
她冷笑一声,拐杖尖戳在我拖鞋边上,说好好的一个人吃你一顿饭就没了,你当大家都是傻子。旁边有人拉她,说老太太别急,等警察查清楚。婆婆甩开那人的手,声音拔得老高,查什么查,我儿子身体壮得跟牛一样,连个感冒都少有,偏偏吃了她做的饭说走就走,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小姑子走过来推了我一把,说你倒是说句话啊,到底怎么回事。我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角上,疼得我倒抽凉气。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也吃了同样的菜同样的粥,我没事啊。婆婆听见这话更来劲了,拐杖指着我说,那谁知道你是不是提前吃了药解了毒,你心机深着呢。
满屋子人没人替我说话。老陈家的亲戚我嫁过来二十年了,到底是个外姓人。他们围着婆婆劝她坐下歇歇,又商量着怎么通知其他亲戚,怎么料理后事。我一个人缩在墙角,裤腿上还沾着洗衣服时溅的水,袖子湿了半截,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嘀嗒嘀嗒的,我听得一清二楚。
下午警察来了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穿着制服。他们问了我一些情况,做了笔录,又去厨房看了看锅碗瓢盆。矮的那个问我早饭具体有什么,我一样一样指给他们看。高压锅里还剩了小半锅粥,盘子里有几根空心菜,冰箱里那半碗酸豆角炒肉末。他们拿袋子装了些样品带走,说回去化验。
警察走以后,婆婆坐在沙发上不哭了,眼神冷冷地看着我,说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屋待着。小姑子把她嫂子拉到一边咬耳朵,我隔得远没听清,但看她们的眼神就知道没说什么好话。亲戚们陆续走了,屋子一下子空下来,只剩我和婆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茶几,早上陈志强就是趴在这茶几旁边走的。
天黑透了,婆婆让邻居张婶送她回去。临走前她站门口回头跟我说了一句,明天志红的爸从老家赶过来,你想想怎么跟老人交代吧。门砰地关上,我听见她拐杖敲在楼道里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我进了卧室,看见床上陈志强那半边还乱着,被子卷成一团。枕头上有几根短头发,灰色的,他才四十七,两鬓都花白了。我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拈起来,搁在手心里看了半天,最后拿张纸巾包了塞进抽屉。他手机还在地上扔着,我捡起来按了按,屏幕亮起来,锁屏是他自己拍的一张照片,老家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满了青柿子。
我关了灯躺下去,躺在他睡的那半边。床单上还有他的味儿,汗味混着牙膏的清香味,淡淡的。我闭着眼,脑子里一遍遍过早饭那个画面,他坐那儿喝粥,拿筷子拨酸豆角,舀辣酱。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呢,我实在想不通。我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枕头洇湿一大片。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灶台上一口空锅。煤气灶的旋钮不知什么时候被谁拧开了一点,发出很轻的嗤嗤声。我赶紧关严了,拧了三圈才拧死。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白天明明关了的,怎么又漏气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门就被拍得山响。我披了件外套去开门,小姑子陈志红带着她老公站在外头,她老公手里拎着两个大尼龙袋子,里头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家伙什。陈志红板着脸说,我哥的东西今天得收拾出来,爸中午就到了,看见这些东西又该难受了。我说行,我帮你拿。她老公没理我,直接推开我进了屋,尼龙袋子往地上一墩,发出哐啷一声响。
我站在门口没动,看着他们夫妻俩进了卧室,打开衣柜,把陈志强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扯。陈志红扯得特别使劲,扣子都崩飞了两颗,滚到地上骨碌碌转。我弯腰去捡那两颗扣子,攥在手心里,塑料的,上面还有商标的凸纹,是他去年在超市花十五块钱买的那件蓝格子衬衫上的。
客厅的钟敲了七下,跟昨天他起床的时间一模一样。
第二章 警察的话把局面彻底搅浑了
早上九点,那个矮个子警察又来了。这回没穿制服,换了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里面鼓鼓囊囊塞了一沓文件。他在门口跺了跺鞋底的灰,说嫂子,有些情况得跟你核实一下。
我让他进了屋。屋里乱七八糟的,小姑子两口子昨晚翻完衣柜没收拾,衣服散了一沙发,抽屉都敞着,像遭了贼一样。矮个子警察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在茶几边上坐下来。茶几上还搁着陈志强那只陶瓷茶杯,里头剩的半杯凉茶都起了层膜,灰扑扑的。
小姑子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攥着件羊绒衫,一看是警察,脸刷就拉下来了。她站到警察跟前,双手叉着腰,说同志,你们化验结果出来没有,到底啥情况。警察说出来了,正要说呢,你先坐。
我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警察把文件抽出来翻了翻,说化验结果是,粥和菜里都没检测出有毒物质,包括酸豆角炒肉末那盘剩菜,也做了全面检测,都正常。
小姑子一听就炸了,说那不可能,我哥人好好的吃顿饭就没了,你说啥都没查出来?警察抬眼看了看她,说我们也很重视这个案子,食品样品全部送检了,还做了生物毒素筛查,确实没有检出常见毒物。从目前证据看,不太像食物中毒。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我嗓子眼发紧,声音有点抖。警察合上文件夹,说我正要跟你们说这个。我们调取了社区医院去年的体检记录,死者有心律失常的病史,只是他自己可能不知道。社区体检那份报告他家属没签收,一直压在那没拿。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志红她老公从卧室探出半个脑袋,问啥心律失常。警察说就是心脏传导系统有问题,诱发因素比较多,剧烈运动、情绪激动、暴饮暴食都可能触发。他当天早饭吃了不少辣的东西吧?
我点点头,说他把剩的半碗酸豆角炒肉末全吃了,还搁了两勺辣酱。警察说那就对上了,高盐高辣刺激交感神经,再加上早晨本来就是心血管事件高发时段,多种因素叠加,很可能导致突发性室颤,简单说就是心脏瞬间停跳。我们在现场也没有发现任何外力致伤痕迹。
陈志红怔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几下,说我哥从来没说过他有心脏病啊。警察说体检报告是去年十一月份的,可能他自己没当回事,也可能是拿报告那天你们没接到社区通知。这事儿在大数据里挂着,我们一查就调出来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一半,可紧接着小姑子又来了一句,说就算心脏有问题,那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刺激他呢。警察皱了皱眉,说你这话什么意思。陈志红瞥了我一眼,没说下去,但她老公从屋里接了一句,说警察同志,我大舅子昨晚托梦了,说有人在粥里掺了东西,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警察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胳肢窝底下,说我理解家属心情悲痛,但办案要讲证据。目前全部证据指向自然死亡,如果你们对结果有异议,可以申请二次尸检。但他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尸检结果很可能也是一样的。
送走警察之后,小姑子两口子站在客厅中央嘀嘀咕咕。我把警察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心脏不好,体检报告没拿,高盐高辣刺激。他确实爱吃辣,一顿没辣就跟没吃饭似的,我说了二十年的"少放点辣",他从来不听。可这能怪我吗,我哪知道他心脏有毛病。
婆婆是中午到的,身边跟着她弟弟,也就是陈志强的舅舅。老两口岁数加起来快一百五了,一进门就喘。婆婆今天换了件黑衣服,头上别了朵白花,看着比昨天更老了。我把警察的话重新说了一遍,说到一半她打断我,说心脏不好这事我当妈的怎么不知道。
我说体检报告社区那边可能没通知到位。婆婆拐杖咚地一杵,说放屁,社区医院去年还给老头儿打过电话催拿报告呢,志强这么大人了自己不知道去拿?我低下头没吭声。他确实不爱去医院,去年我说陪他去做个全身体检,他嫌麻烦,说身体好好的花那冤枉钱干啥。
舅舅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根烟,吐了口烟圈说,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人已经没了。关键是后事怎么办,还有志红她哥那套房子,名字写的是谁的。婆婆瞪了舅舅一眼,说这时候说房子干啥。舅舅把烟掐了,说姐你年纪大了想不清楚,这房子要是写的志强一个人的名,那后头的事就麻烦了。
我听得心里咯噔一下。房子是结婚第三年买的,首付两家凑的,陈志强家出了大头,我家出了小头,贷款我俩一块儿还的,房产证上写的陈志强的名。当时婆婆说写一个人的省事,我娘家也没啥意见,就这么着了。这二十年过去了,贷款早还清了,房子市值翻了好几番。
小姑子跟她老公对视了一眼,她老公清了清嗓子,说舅舅说得在理,房产证要是我大舅子的名,按法律来说,嫂子继承一半,老太太继承一半。但老太太这一半将来还得再分,这儿女都有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看着我,什么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我站起来说我去厨房给大伙儿倒杯水。转身的时候听见婆婆压低声音说了句,她能安安生生拿走一半?做梦。水龙头哗哗的响,我把这句话冲散了,但一个字都没漏掉。
端着水出来的时候,舅舅换了个话头,说丧事得赶紧办,三天内要火化。婆婆说那就明天,赶早不赶晚。又说灵堂设在老宅子那边,这边屋子小,摆不开。小姑子马上说她去联系殡仪馆的车,又问我要不要买寿衣。我说昨天警察走的时候说先别动遗体,等他们通知。婆婆把水杯往茶几上一墩,说等什么等,我儿子躺那冷冰冰的,你让他等着?
我说警察说了要等他们走完程序。婆婆腾地站起来,拐杖差点戳到我脸上,说你是不是巴不得志强在那多躺几天,你心里有鬼是不是。我后退一步,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舅舅赶紧拉住婆婆,说姐你别急,警察的程序是要走的,咱听安排。
婆婆气哼哼坐回去,嘴里嘟囔着"外来的就是外来的,心不向着这个家"。我攥着杯子的手指节发白,二十年了,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年。刚嫁过来那会儿她这么说,生完女儿她这么说,陈志强下岗那年她还这么说。不管我怎么做,在这个婆婆眼里,我始终是个外来的。
下午他们商量丧事的具体安排,我插不上嘴,就躲在厨房择豆角。豆角是昨天买的,搁在冰箱里蔫巴了,我一根一根掰成段,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外头客厅里婆婆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间或能听见舅舅说"法律"两个字,还有小姑子老公说"过户"两个字。
我盯着手里的豆角发呆,想起上个月陈志强跟我说过一回。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说老婆你说这房子以后给谁。我当时正拖地,随口说给闺女呗。他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玩手机。现在想来那笑里好像有点别的意思,但当时我没多想。
晚上他们走了,屋子又空了。我收拾茶几上那些一次性水杯,一个个捏扁了扔垃圾桶。小姑子她老公坐过的那块沙发垫上掉了根烟灰,我拿手抹了,灰黑的印子蹭了一手指。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嘴唇起皮,头发两天没洗贴在头皮上,像个鬼。
手机响了一声,是社区群发的通知,说燃气公司明天上午入户检查管道。我看了一眼,顺手把手机扣在洗脸台上。燃气检查,又是燃气。昨晚那口没关严的煤气灶一直在脑子里转,我明明关了的,关了又关,怎么会有嗤嗤声呢。
躺回床上,陈志强那半边床我昨天躺过了,今天换回自己这边。枕头套上还留着他头皮的气味,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去,憋着气数到十。数完了我又翻回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头发丝细的裂纹,以前没注意过,什么时候裂的都不知道。
半夜两点,我被一阵响动惊醒。听起来是客厅的方向,像什么东西倒了。我摸黑走出去,没开灯,借着外面路灯的光看见窗户开着半扇,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茶几上那只陶瓷茶杯滚到了地上,碎成几瓣。我走过去蹲下来捡碎片,手指划了一下,渗出一小滴血珠。我含着手指抬头,窗户的插销是开着的,可我清楚记得晚饭前我每个窗户都检查过,全插上了。
谁开的窗户?
第三章 老宅灵堂前那场闹翻了天的争吵
三天后遗体火化了。我抱着那个青灰色的骨灰盒,盒子上贴着陈志强的名字和照片,瘦长脸,嘴角微微往下撇,是他那几年跑出租时候照的登记照。骨灰盒比我想的重,沉甸甸压在臂弯里,塑料的边角硌着胳膊生疼。
灵堂设在老宅子里。老宅子在城西那片老居民区,青砖灰瓦的平房,院子不大,天井里头种了棵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黑。婆婆早早张罗着把堂屋收拾出来,供桌摆上,香炉、蜡烛、果盘一溜排开,正中是陈志强的遗像,放大了的黑白照,笑得有点拘谨,是他四十五岁那年照的。
亲戚们陆续到了。老陈家亲戚多,七大姑八大姨的,院子里站了二三十号人,都穿着深色衣裳,脸上挂着差不多的表情,又悲又肃穆。我抱着骨灰盒穿过人群往堂屋里走,有人伸手拍了拍我的肩,低声说节哀。我木着脸点头,腿底下飘着走。
把骨灰盒放到供桌上那一刻,婆婆嚎了一嗓子,扑过来搂着盒子哭,哭得拐杖都扔了。小姑子和几个女眷围上去搀她,又劝又拽的。我退到一边站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就绞着衣角站那儿。
上香的时候出了乱子。按老规矩长子长孙先上香,陈志强就一个女儿,还在外地上大学,定了晚上的火车赶回来。婆婆说那就媳妇上吧,总不能让志红替。我拿了香,打火机点了三下才点着,手抖得厉害。弯腰鞠躬的时候香灰掉下来,烫了虎口一下,我忍住了没吭声。
插香的时候舅舅在边上喊了一嗓子,说这位置不对,男左女右,陈家门里的媳妇该在右边。我愣了一下,换了右手插进去。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伸手把我插的香拔出来重新插了一遍,说香根朝外,你插反了。周围亲戚都看着,我脸红到脖子根,小声说对不起。
中午摆了流水席,院子里支了两张圆桌,大伙儿坐那儿吃饭。我没胃口,坐在角落端着碗扒拉米粒。小姑子她老公喝了两杯酒,脸红了,嗓门也大了,说大舅子这事越想越蹊跷,体检报告说心脏不好就不明不白的,可谁看见那个报告了。
小姑子跟着接茬,说就是,警察说的就全对啦?社区医院那报告单子连个影都没见着,就凭警察嘴皮子一碰,我哥的命就定了。舅舅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说志红你少说两句,今天啥日子。小姑子把筷子一撂,说我哥都没了还不让说话啦,我就问一句,那份体检报告到底长啥样,谁见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看过来。我端着碗的手僵住了,说我真没见过,志强也没跟我提过。小姑子冷笑一声,说你天天跟他睡一张床,他身体有啥毛病你能不知道?我张了张嘴,被这话噎住了。他确实什么也不跟我说,头疼脑热自己扛,扛不住了去楼下药店买两片药,我说去医院他总跟我急。
婆婆放下筷子,用拐杖指着我说,你当媳妇的,男人身体咋样,你一点数没有,说出去谁信。我攥着筷子低头说,我……我真的不知道。旁边一个远房婶子插嘴说,哎呀这也不能全怪媳妇,男人嘛,有啥毛病都爱瞒着,我家那口子也是,高血压高到一百八了还偷着喝酒。
小姑子哼了一声,说那可不一样,我家志强从来不瞒事,他连工资卡都给嫂子管着,能有啥瞒的。她那句"工资卡"说得特别重,好像在提醒满桌子人,陈志强对我多好,而我对他的死多不上心。
我放下碗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香烧完了没有。转身的时候听见小姑子跟她老公嘀咕了一句"心虚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径直进了堂屋。
供桌上三炷香烧了两根半,香灰落了一小堆,骨灰盒前面的小碟子里放着三个橘子,不知道谁摆的。我跪在蒲团上,膝盖磕得生疼。遗像上陈志强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嘴角那个拘谨的弧度让我想起以前他每次拍照片都是这个表情,我说你笑开心点,他说开心的笑太假。
下午两点多,院子里忽然嘈杂起来。我听见婆婆喊了一声"我的儿啊",哭声比早上还凄厉。出去一看,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巷子口,下来一个瘦高个男人,穿着黑色夹克,手里捧着束白菊花。是陈志强的远房表弟,在省城做律师,婆婆专门打电话叫回来的。
表弟把白菊花放在供桌前,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面对院子里所有人,清了清嗓子,说表哥去世的事我听说了。我来之前查了点东西,有几句话想当大伙儿面说。院子里一下安静了,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了。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说我托省城的同事查了表哥名下的不动产登记信息,城东那套商品房,产权登记的只有表哥一个人的名字,没错。但问题是,这套房当初购买时的首付款,有一半出自嫂子娘家的银行转账记录,这个记录也查到了。
婆婆的脸一下变了,拐杖杵在地上咯噔一声。小姑子老公跳起来说,你查这个干啥。表弟看了他一眼,说表哥去世了,遗产这事早晚要摆到台面上。我是学法律的,先把情况摸清楚,省得后面打起来难看。
舅舅咳了一声,说志远你坐下说话,今天办丧事呢。表弟把纸折好收回兜里,说舅我坐不住,我就问一句话,这套房子到底怎么分。婆婆声音尖了起来,说怎么分也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我们老陈家的家事,你一个表亲的操什么心。
表弟把手一摊,说姑你别急,我这不是替你考虑吗。要是按法律,嫂子作为配偶先分一半,剩下那一半才是遗产,再由你和孙女和嫂子三个人平分。算下来嫂子能拿三分之二,你只能拿六分之一。婆婆听完拐杖往地上一杵,说放屁,房子是我儿子买的,凭什么她拿大头。
院子里炸了锅。男人们交头接耳,女人们小声议论,有人偷偷看我,我站在堂屋门槛上,脚像焊在了水泥地上一样动弹不得。小姑子她老公这时候站起来,酒气冲天,指着我说,你听听,你听听,你男人尸骨未寒呢,你娘家人就惦记上房子了。
我说我娘家人没惦记,我压根不知道我爸妈当年转账的事。小姑子从人堆里钻出来,说你不知道?你装什么傻,你爸那笔钱转过来的时候还是我去银行办的,五万块整,存折上写得清清楚楚。
五万块。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我妈确实提过一嘴,当年买房的时候我家出了五万,但我一直以为那是借的,后来陆陆续续还了。原来那五万是算的首付款。我从来没跟陈志强细掰扯过这些账。
舅舅站起来打圆场,说行了行了,今天先把后事办完,房子的事以后慢慢商量。婆婆不依不饶,拐杖指着我鼻子,说我就把话撂这了,志强活着的时候没亏待过你一天,他走了你也别想占这个家半点便宜。这个房子,你想拿走,除非从我老骨头身上踩过去。
我站在那儿,周围一圈人脸都模糊了,只剩婆婆那根拐杖尖在我眼前晃。香灰味儿从堂屋里飘出来,混着酒菜的油腥味,顶得我嗓子眼发堵。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要房子,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凭什么不要?那房子我也还了二十年的贷款。
表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低声说嫂子你别怕,有法律在。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睛挺亮的,跟陈志强那种浑浑噩噩的眼神完全不一样。我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但心里有个声音冒出来了:法律是什么,法律就是那五万块的转账记录,就是房产证上那个名字。
天擦黑的时候女儿小冉回来了。她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穿了件黑卫衣,眼睛哭得通红。一进院子看见满院子白花黑纱,哇地哭出声来,一头扎进我怀里。我搂着她拍后背,手一下一下拍着,她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小姑子过来拉小冉,说侄女别哭了,姑姑带你进去给爸爸上柱香。小冉从我怀里挣出来,被她姑拽着进了堂屋。我站在院子里没动,桂花树的叶子在我头顶上沙沙响,天井里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下去了。
晚上亲戚们散了,小冉在里屋跟她奶奶说话,我跟表弟站在院子门口。表弟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说,嫂子你知道么,我今天查房子的时候还顺便查了件别的事。我盯着他烟头的红点问什么事。他吐了口烟说,表哥名下有笔定期存款,去年存的,十五万,受益人写的是他妈。
我愣住了。十五万,陈志强从来没跟我提过。我们俩的工资卡都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他每个月工资到账我都知道,十五万不是小数目,存了一年我居然一点风声没听见。表弟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说嫂子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先走了。
我转身往回走,鞋底擦着青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堂屋里亮着灯,婆婆、小姑子、女儿三人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一晃一晃的。我停在桂花树底下,抬头看那几根乌黑的枝桠,把天井上的天空割成碎片。
那十五万是什么时候存的,他怎么瞒过我的。
第四章 闺女半夜在房间说出那个细节
小冉回来的第一晚跟我挤一张床。她躺在我旁边,身上还穿着那件黑卫衣,翻来覆去烙饼一样。我伸手搭在她背上,感觉到她后背的骨头一节节凸出来,比暑假回来时瘦了一大圈。
妈,我爸走那天早上,是不是跟你吵架了。她突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嗡嗡的。我说没有,真没有,那天早上啥事没有,他吃完早饭看手机,然后就……我没说下去,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小冉翻了个身面朝我,床头灯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鼻头还是红的。她说我上个月回来那次,晚上听见你俩在厨房说话,说得挺大声的,我以为你们吵架了。我仔细想了想,上个月她确实回来过一个周末,那会儿陈志强在厨房跟我提换冰箱的事,旧的用了十几年,门都关不严了,他说换个双开门的,我说换个普通的就够用,他嫌我抠门,嗓门大了点。就这。
我把原话跟小冉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阵,说可是那天晚上我爸后来去我房间坐了会儿,跟我说了些奇怪的话。我心里一紧,问她说了啥。小冉把被子往下巴那儿拢了拢,眼睛盯着天花板,说他跟我说,冉冉你以后要是妈跟你奶奶有啥矛盾,你别掺和,你过好你自己的就行。
我鼻子一酸。陈志强这辈子没说过几句软乎话,骨子里是个闷葫芦。他能跟闺女说这种话,说明他心里有数,知道他妈跟我之间那点事。可他从来没当面跟我讲过,哪怕一句"老婆你受委屈了"都没有。
小冉又说,他还说抽屉里有个信封,让我以后要是有急用就打开看看。我一下坐起来,问什么信封,在哪个抽屉。小冉被我吓一跳,也坐起来说,就我爸那个床头柜最下面那层,他说放了个信封,但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喝多了胡说。
我光着脚跳下床,拉开陈志强那边的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抽屉塞了一堆旧发票和说明书,我一股脑掏出来扔在床上,翻到底,果然有个牛皮纸信封,扁扁的,封口没有粘,就折了一下压着。我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陈志强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似的:密码小冉生日,应急用的,别跟妈说。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条,那笔迹我认得,他每次写快递单子都这德行。银行卡是工行的,卡面磨得有点花了,看着像是用了有些年头。
小冉凑过来看,问这是什么。我摇摇头,说明天去银行查一下。她哦了一声,躺回去,隔了一会儿又说,妈,我爸是不是瞒了你很多事。我把信封放回抽屉里,说我也不知道,你爸那人你知道的,啥事都闷在心里。
关了灯躺下,小冉的呼吸渐渐匀了,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看黑暗里模糊的天花板,脑子里把陈志强这一年多的行踪过了一遍。他去年跑出租改开网约车,时间自由了,白天常常不在家。我说出去跑车,他说跑车。我没怀疑过,他这辈子除了开车就是在家看电视,没别的爱好。
信封里的银行卡是张旧卡,不像是去年存那十五万的那张。那十五万在哪个银行,存单或者存折放哪儿了,我翻遍了屋里所有抽屉柜子都没找着。婆婆倒是可能知道,毕竟受益人写的是她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小冉还没醒,我揣着那张银行卡出了门。小区门口的工行自助网点,我把卡插进去,输小冉生日,屏幕跳了一下,显示余额三千二百块。不是那十五万,是另外一张卡。交易记录最近一笔是去年十二月的取现,取了两千,之后就没动过了。摘要栏写的"跨行取现",地点是城西。
城西,老宅子那片。陈志强去年十二月去过老宅子。他平时一个月才回去看一趟他妈,去年十二月那阵我记得他回去得挺勤的,一礼拜跑两三趟,我说你妈身体不好啦,他说没事就回去坐坐。我也没多想。
从银行出来,太阳白晃晃的,晒得马路上的柏油都有些软。我在路边站了会儿,手机响了,是小冉打来的,问我去了哪儿。我说在楼下买早点,马上回去。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心里那根线越绷越紧。陈志强回去那么勤,只是坐坐吗。
回到家小冉已经洗漱好了,坐在桌前吃我路上买的包子。婆婆的电话打过来,说今天要商量后事的具体花费,让我过去一趟。我说好,马上来。挂了电话换了件衣服,小冉啃着包子说我也去。我说你在家歇着,大人的事你别掺和。她嘴一撇,说我都二十了还小孩呢。
老宅子今天清静些,就婆婆、舅舅、小姑子三个人在。我进门的时候他们正围着桌子算账,桌上摊了一堆票据。婆婆抬了抬眼皮看我一眼,说坐吧。我挨着桌角坐下。
舅舅把一张清单推过来,说这是丧葬各项开支,殡仪馆、灵堂、流水席、骨灰盒,加起来两万三。这钱公中出的,剩下的部分我跟志红商量了,从志强留下的钱里扣。我点点头,说行。小姑子翻了个白眼,说你倒是大方,这钱又不是你一个人掏。
我没接她的话茬,问了一句,妈,志强是不是去年存了笔钱在银行,十五万的,您知道这事不。婆婆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夹碟子里的咸菜,说啥十五万,不知道。小姑子跟舅舅对视了一眼,舅舅咳嗽了一声说,志强去年跟我说过想存点钱,具体存了多少他没讲。
我盯着婆婆的脸,她夹咸菜的手稳稳当当的,眼皮都没抬。但那一下停顿骗不了人,她知道的。她知道那十五万,甚至受益人写她名字也是她要求的。陈志强一向听她的话,他妈说东他绝不往西,这叫孝顺。
我抿了抿嘴,没继续追问。今天来之前我就想好了,不跟她撕破脸。小冉还在上大学,往后还有几年要花钱,婆婆要是翻脸,我日子更难过。我现在手里没几张牌,得一张一张攥紧了。
舅舅把清单折好收起来,说那丧葬费就这样,剩下的志强的存款和房产,等过了头七再慢慢理。我嗯了一声。小姑子突然说,嫂子你昨天说那五万是你家出的,那存根你找着了没。我说我回去问问我妈。她说那你赶紧问,这事不能光嘴上说。
从老宅出来,小冉在巷子口等我,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看见我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妈你脸色不好看。我笑了笑,说没事,走,回家。
路上经过一家打印店,我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跟小冉说你在外面等会儿。我进去让店员帮我打印了一份表格,房产信息查询申请表。店员问我办啥业务,我说查房子。他说这个要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我说我知道,你帮我打印就行。
拿着那张打印纸出来,小冉问我要查啥。我把纸折了揣兜里,说没啥,就想看看咱家那房子写的是你爸一个人的名还是咱俩都有。小冉哦了一声,没再问。
晚上我烧了一壶热水泡脚,小冉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盯着盆里冒热气的水面,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今天中午婆婆那一顿筷子的停顿。她肯定知道那十五万的事,说不定存单就在她手里攥着。那我那份呢,陈志强工资卡我管着,可他偷偷存的钱我一份也没见着。夫妻一场二十年,到头来连男人存了多少钱都不知道。
泡完脚我倒水的时候,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了。扶着墙站稳,盆咣当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小冉跑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手滑了。她拿了拖把来拖地,拖了两下突然停住,说妈你看。
她指着厨房墙角的地砖,有一块颜色比旁边的深,湿漉漉的,水渗下去的速度特别快。我蹲下来拿手指摁了摁那块砖,边缘有点松动。我俩对看了一眼,小冉说你找把螺丝刀来,我撬开看看。
撬开那块地砖,底下有个塑料袋裹着的东西,扁扁的,方方正正。我伸手掏出来,打开塑料袋,是一本存折。工行的,户名陈志强,开户日期去年三月。余额那一栏,十五万三千整。最后一笔交易记录是上个月,存进去三千,柜面办理,网点是城西支行。
我蹲在厨房地上,存折搁在膝盖上,手有点抖。那三千是上个月存的,上个月他有回说出去跑车,晚上回来挺晚的,我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倒头就睡。原来是去了银行。
小冉蹲在我旁边,小声说妈,我爸这是背着咱俩存钱啊。我把存折合上,塞回塑料袋里,又塞回地砖底下,把砖盖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我说冉冉,这事儿你先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奶奶。小冉点点头,眼神里有点害怕。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陈志强的遗像。照片上他嘴角那个拘谨的笑,忽然让我觉得陌生。那个天天睡在我旁边的人,背着我存了十五万,受益人写他妈,存折藏在厨房地砖底下,柜面办理全在老宅子那边的银行。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眼了。
或者他从来就藏着心眼,只是我没看出来罢了。
第五章 整理遗物翻出一本不该出现的账
头七那天,按老规矩要烧纸。婆婆一大早就让舅舅开车来接我,说要去十字路口画圈烧。我上了车,小冉坐我旁边,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地方,婆婆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地上画好了三个白圈,圈里放着一摞黄纸。
我蹲下来点纸,风大,火苗子乱窜,燎得我手背生疼。婆婆拄着拐杖站在一边看,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让志强在那边好好过之类的话。小冉跪在另一个圈前烧纸,烧着烧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把黄纸打湿了一角。
烧完纸各自散了,婆婆让舅舅把她送回去,我跟小冉走回家的。路上小冉说妈,我想去我爸屋里再看看,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我说行,咱俩一块儿翻翻。
回到家,我们俩把陈志强的衣柜重新清了一遍。上回小姑子翻得乱七八糟,好些东西都塞回抽屉里也是胡乱塞的。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一边,小冉翻抽屉。翻到最下面那个抽屉的时候,小冉啊了一声,从里头拽出一个牛皮纸本子,封皮都磨破了,边角卷着。
我接过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全是陈志强的笔迹。从去年三月开始记的,日期、金额、事由,跟流水账一样。第一页写着三月十五日,转存五万,定期一年,受益人改妈。四月二日,给妈两千买菜钱。四月十五日,给红(志红)三千,她说孩子补习班用。五月六日,给妈买药四百八。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个月都有给婆婆和小姑子的支出,少则几百,多则上千。还有些我看不懂的项目,比如六月二十日写着"李老板两万",七月八日"老张那事清了,五千"。九月十一日,就一句话,"存折放厨房了,别让秀芹知道"。
秀芹是我。
我拿着本子的手开始抖。小冉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说妈,我爸这些账什么意思。我没说话,翻到最后几页。十月,有一笔"给妈买房凑款五万"。十一月,"志红借两万,明年还"。十二月,最后一页,写着"存了十五万定期,妈说她的名"。
合上本子,我靠在衣柜门上半天没动。脑子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里头乱撞。一年时间,他悄没声地从家里往外挪了多少钱,我每个月管着工资卡,只当钱全花在吃喝拉撒上了。原来大头全去了婆婆和小姑子那儿。
小冉伸手握住我的胳膊,她手劲大,攥得我有些疼。妈你别吓我。我摇摇头,说我没事。站起来走到客厅,把本子搁在茶几上,又拿起来,想了想,又搁回去。本子外面牛皮纸磨得毛刺刺的,搭在玻璃茶几面上,一下一下刮着我的眼。
我想起前年过年,婆婆说想换个冰箱,陈志强二话没说从卡上划了三千给她。我想起去年小姑子家的孩子考上私立初中,婆婆在饭桌上念叨学费贵,陈志强第二天就取了五千。我当时还替他高兴,说你对家人真好。他笑了笑,啥也没说。
原来不是对我好。是对他妈好,对他妹妹好。我这个老婆,二十年来就管着那张工资卡上明面上的钱,暗底下的沟沟渠渠,他一分都没让我碰过。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陈志强还活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走过去问他存折怎么回事。他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跟我结婚那天在婚礼上看的完全不一样,冷冰冰的,说你管不着。我猛地醒了,后背全是汗,睡衣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小冉还在睡,呼吸匀称。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客厅把那个牛皮本子拿进卧室,开了台灯一页一页重新看。这回看仔细了,每笔钱后面都跟了一个小符号,像是他自个儿发明的。有的画个圈,有的画个叉,有的画个三角。圈最多,都给了婆婆。叉给了小姑子。三角只有两处,一处是那五万首付款,一处是"李老板两万"。
李老板是谁。我翻来覆去想这个名字,陈志强开车这些年认识的人杂,但他从不在家提外面的人。李老板这三个字在这个账本上出现了三次,六月两万,八月一万,十月又两万。五万块钱,流进一个叫李老板的人手里。
我拿手机拍了那几页,照片存进加密相册。做完这些天都快亮了,我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旁边小冉翻了个身,说梦话喊了一声爸,声音又细又软,像小时候她发烧时那样。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烧。
早上起来给小冉煮了碗面,她在饭桌上吸溜吸溜吃,我坐在对面发呆。她吃完了把碗一推,说妈你今天有啥打算。我说去趟不动产登记中心,查查咱家房子。她说我也去。我说你今天不是要回学校吗。她说我请了一礼拜假,导员批了。
不动产登记中心的人挺多,排队等了一个多钟头才到我。我把身份证和房产证复印件递进去,窗口的小姑娘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抬头跟我说,这套房子的产权人只有陈志强一个人,无共有人。我点点头,说那如果产权人去世了,继承人怎么变更。
小姑娘从抽屉里拿了张表格给我,说需要所有继承人签字,带上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身份证户口本,还要公证处出具的继承公证。我接过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材料要求,光看就让人头晕。小冉在旁边伸脖子看,说这么麻烦啊。
从登记中心出来,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我在路边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张表格折好了放进口袋。小冉挨着我坐下,说妈,这房子咱是不是要跟奶奶她们争。我转头看了看她,晒得脸蛋红扑扑的,年轻的脸上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我说争不争的,把东西弄清楚再说。
小冉说那本子上写的五万首付款,姥姥家确实出过钱是吧。我说是,当年你姥爷转了五万过来,我以为是你奶奶家借的,后来还了。小冉说那你还了多少钱。我想了想,说好像还了三万,后来你姥爷说不要了,就算了。
小冉掏出手机啪啪按了一通,说妈你让姥姥找找当年的转账凭证,这个要是能找到,对咱有利。我看了她一眼,心里头又酸又暖,闺女比她爸强,知道替我想后路。
下午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家里的各种证件。户口本、结婚证、陈志强的死亡证明、房产证原件。翻到衣柜最上层的一个铁盒子里,里头除了这些,还有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我跟陈志强结婚那天照的,他穿着租来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我穿着红裙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背面有行铅笔字,我写的,一九九八年五月一日。那年我二十四,他二十七。一眨眼二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个连领带都打不好的小伙子,背着我存了十五万。我拿着照片看了半天,最后把它夹回了铁盒子里。
晚上婆婆来了电话,说明天让舅舅来接我,去公证处。我问去公证处干啥。婆婆说志强的存款房子总要过户,先把继承公证办了,省得夜长梦多。我说妈,房子的事我想等志强头七过了再说。婆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啥意思,拖着不想办?
我说不是拖,是有几件事我还没弄清楚。婆婆声音一下高了八度,说弄不清楚问志红,她都清楚。我说志红清楚的事不一定我清楚,比如厨房地砖底下那本存折。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婆婆说啥存折。我说妈你要是不知道就算了,改天我自己去银行查。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那句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可说出来反而松快了。存折、账本、李老板,一桩桩一件件,我就不信理不出个线头来。小冉在旁边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陈志强写的那行字——"存折放厨房了,别让秀芹知道"。他把存折藏在家里最隐蔽的地方,却在外面那些账上大大方方写"给妈"、"给红"。在他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姑子发的微信,就一句话:"嫂子,你明天别到处乱跑,我有话跟你说。"后面跟了个地址,是城西一家茶楼。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明天又得打仗。
第六章 小姑子约我喝茶背后另有文章
城西那家茶楼在一条背街上,门脸不大,里头装修得挺雅致。我到的时候小姑子已经坐在包间里了,面前摆了一壶铁观音,两个杯子,就她一个人。
坐吧。她抬了抬下巴,往对面椅子指了指。我放下包坐下来,茶香飘过来,有点苦,是我喝不惯的那种。小姑子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杯子碰上桌面清脆一声响。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小姑子看着我的表情笑了一下,说她以前也不爱喝这个,后来她老公爱喝,慢慢就习惯了。我说你找我有啥事。她把茶杯转了两圈,说你昨晚给妈打电话了?我问存折的事?
我说是。小姑子放下杯子,眼睛盯着我说,嫂子,咱俩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哥那笔钱,妈确实知道。那是我陪她去存的,存单在妈手里攥着。但那是哥自愿的,他生前跟妈说过,这笔钱是给妈养老用的。
我搁下茶杯,说那为啥不跟我说一声。小姑子往后一靠,说你管着工资卡,一个月四千多的退休金加跑车挣的,够你俩花了吧。我哥自己攒点私房钱给妈,有啥问题。再说了,那钱又不是你的,是你哥挣的。
茶喝在嘴里又苦又涩,我咽下去,说志强挣的也是夫妻共同财产,这个法律规定得有。小姑子脸色变了变,说嫂子你别跟我扯法律,一家人讲什么法律。我哥要是活着,这钱他愿意给谁给谁。
我心里那把火慢慢烧起来了,嗓子眼里那口气顶得我胸口发胀。我说行,那咱不讲法律,讲良心。志强这一年偷偷摸摸给他妈给你挪了多少钱,你们心里没数?小姑子愣了愣,说啥挪多少钱,不就那十五万吗。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个牛皮本子的照片,把屏幕冲着她。小姑子接过去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把手机推回来,说这是他记的账?我说你自己看,每个月都有给妈和你的,还有那些李老板什么的,你认识吗。
小姑子眼神闪了一下,说李老板我不认识,我哥外面的人我哪知道。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头在杯沿上搓了搓,明显在打什么主意。我盯着她那只手,指甲染的豆沙色,新做的,亮晶晶的。
我收回手机,说李老板的事先放一边。那十五万存单,你告诉我放哪儿了。小姑子放下杯子,说在妈那儿,你要看去跟妈要。我说妈要是肯让我看,我今天就不用来见你了。她抿了抿嘴没吭声。
包间里安静了一阵,隔壁桌有人在嗑瓜子,咔嚓咔嚓的声音隔着一道屏风传过来。小姑子忽然叹了口气,说嫂子,我实话跟你说吧,那存单在妈枕头底下压着。妈说了,这钱一分都不能给你。她怕你拿了钱带着小冉跑路,到时候她老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我听了这话差点笑出来。二十年了,我跑过吗。陈志强下岗那两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出去给人做保洁一个月挣八百,回来还得伺候公婆。现在说我要跑路。我攥着茶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茶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
我说志红,你摸着良心说,我嫁到你们陈家二十年,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这个家的事。小姑子目光躲了一下,说她没说我对不起这个家,就是……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心里头老觉得你是外头来的,防着你。
防着我。防着一个给她儿子生了闺女、伺候了她二十年、连陈志强工资卡都交给我管的老婆。防着我什么,防我哪天把房子卷跑了?那房子我也有份还贷的。心里这些话一句句往外涌,可到了嘴边我只说了一句,那咱就按法律办吧。
小姑子一下急了,说不至于嫂子,妈那边我去劝,你别动不动就法律法律的。我说不是我要法律,是你妈你哥先把事做绝了。那本账上每一笔我都拍了照,存折我也知道在哪儿。你要是不想撕破脸,让妈把存单拿出来,咱们坐下来好好谈。
小姑子低着头不说话了,把茶杯里的茶根仰脖喝了。站起来说我回去跟妈商量商量,你先别急。她拎着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嫂子,我哥这事儿,有些地方我也不清楚,但我劝你别查太深。李老板那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走了以后我又坐了会儿,把一壶茶喝得没颜色了才起身。出茶楼的时候太阳正晒,我站在门口眯了会儿眼。李老板,小姑子不让我查,说明她知道点什么。账本上那几笔加起来五万,不是小数目。陈志强背着我拿钱出去,给了谁,干了什么。
下午回到家,小冉在客厅写作业,桌上摊了一堆书。看见我回来抬头问怎么样。我把茶楼的事说了,小冉听完撇了撇嘴,说我姑那人精着呢,她肯定藏着事儿。我说我也觉着,她提到李老板的时候那个表情不对劲。
小冉合上书,说妈,要不咱找个律师问问。表舅不是干这行的吗,虽然他上次在灵堂闹得挺不愉快,但好歹是一头的。我想了想,表弟志远确实是个律师,而且上次他主动帮我查了房子的事,明摆着是向着我的。我说行,我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表弟那边挺吵,他说在法院开庭呢,让我晚上打。晚上七点多我又打过去,这回他闲了,在电话里听我把存折、账本、李老板的事大致说了。表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手里那本账是关键证据,拍照备份了没有。我说拍了,存在手机里。他说你再去复印一份,原件藏好。李老板这个人,我托人帮你查查,他如果是表哥的债务人或者合伙人,那笔钱的性质要搞清楚。
挂了电话,我从抽屉里把牛皮本子拿出来,下楼去门口的复印店印了一份。原件用塑料袋包好,塞回了衣柜最上层那个铁盒子底下。复印本放在床头柜,随时能翻。
晚上躺床上,小冉靠在我胳膊上看手机,忽然说妈,你说爸为啥要背着你存钱。我摸着她的头发说不知道,也许你奶奶怂恿的。小冉哼了一声,说奶奶啥事都要掺和,爸也是,那么大个人了还听妈的。我说你爸孝顺。小冉说孝顺没错,可他跟妈你才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这两个字让我心里翻了一下。二十年了,我始终觉得我跟陈志强是一家人,跟他妈是两家人。可如今看来,在他心里,他妈跟他妹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我大概就是个搭伙过日子的。连十五万存款都能瞒得滴水不漏,这日子过的啥意思。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陈志强的遗像还在供桌上摆着。香炉里三炷香早烧完了,只剩三根光秃秃的香签子立在灰堆里。我走过去把香签子拔了扔垃圾桶,拿抹布擦了擦香炉边的灰。遗像上他的眼神跟白天一样,嘴角那个拘谨的笑,现在看着像是在笑我傻。
擦了供桌我站在那儿没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陈志强背着我存钱,背着我给李老板钱,那他这二十年,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这些能查出来吗。他手机里那些联系人,我都翻过了,通讯录上存的都是些司机朋友的名字,看不出哪个是李老板。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就一行字:"陈志强欠我的钱,你是不是该还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手指头冰凉冰凉的。欠钱?谁欠谁的钱。这个号码我不认识,短信也没头没尾。
我截了个图存好,没回。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转身回了卧室。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各种念头打架。李老板、欠钱、小姑子的警告、存折、账本,像一团乱麻缠在一块儿,怎么解都解不开。
小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叫了一声爸。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不管这团麻有多乱,总得一根根捋顺了。
第七章 那个陌生号码让我整夜没合眼
那晚上我基本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爬起来,拿着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输入搜索栏,微信搜了一下,显示一个叫"好运来"的号,头像是一串金元宝,朋友圈三天可见,啥也没露。我又试了试支付宝转账功能,输入号码跳出来一个名字,李建国,最后一位隐了。
李建国。李老板,这俩对得上。
我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打了个问号。然后翻陈志强的手机通话记录,他把手机设了密码,我试了他生日、小冉生日、结婚纪念日,都不对。最后试了他车牌号后六位,居然开了。通话记录往前翻,去年六月那个李建国的号码频繁出现,一周能打三四个电话。短信箱里跟这个号码的聊天记录全删光了,一条没剩。
看来陈志强防我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手机密码设成车牌号这种自作聪明的把戏,估计他觉得我猜不到。可惜他低估了自己老婆的脑子。
上午九点多,表弟志远来了电话,说他托法院的朋友查了一下李建国这个人。城西开了一家物流公司,规模不大,但是前年出过事,卷进一起经济纠纷,后来私了了。陈志强跟他打交道,可能是借了钱或者合伙做生意。
表弟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说嫂子我得提醒你一句,如果李建国跟表哥有债务关系,那这笔钱就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你得掂量清楚。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我啥也没跟他合伙过,他背着我跟别人借钱,我凭什么认。
表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法律上是这么规定的,债权人有权利向配偶主张。你先别慌,等我再查查李建国那条线,看那五万到底算什么性质。我说好,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光一天比一天亮了,照在陈志强遗像的玻璃框上,反出一圈光圈。我又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那行字横在屏幕上,像根刺扎在那儿。"欠我的钱",这语气不是商量,是催债。
下午小冉出去跟同学吃饭了,我一个人在家。正想着要不要主动给李建国打个电话,门铃响了。开门一看,婆婆拄着拐杖站在外头,后面跟着舅舅。我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来了。婆婆推开我直接进了屋,拐杖在客厅地板上咚咚敲了两下。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拐杖搁在腿边,说你那存折的事,志红跟我说了。我心想小姑子嘴倒是快,昨儿下午见的,今儿一早就给妈汇报了。我没说话,站她对面的茶几边上。
婆婆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拍在茶几上。存单在这儿,十五万,定期一年,受益人是我。你打开看看,白纸黑字盖着银行的章。我弯腰拿起信封抽出存单,确实是工行的定期存单,金额十五万整,户名陈志强,存入日期去年三月,期限一年,到期自动转存。受益人一栏写的婆婆的名字。
我说妈,这钱是志强背着我存的,这事您知道吧。婆婆抬头看着我,老太太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脸皮松弛着,眼皮耷拉下来遮住半只眼,但那双眼睛里的光锐利得很。她说我知道,志强跟我商量的。我说他跟我商量了吗。婆婆冷笑了一声,说你问他自己去。
舅舅在旁边咳嗽了一下,说秀芹啊,老太太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这存单呢,是你婆婆让我带过来的,就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这钱是志强给老太太养老的,不是留给你的。你现在知道了,也就别惦记了。
我把存单放回信封里,推到茶几中间,说我惦记的不是这十五万。我惦记的是为什么他背着我,我惦记的是那本账上还有别的钱去了哪儿。婆婆眼皮抬了抬,说什么别的钱。我掏出手机把账本照片翻出来,递到她面前。
婆婆没戴老花镜,凑近了眯着眼看,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把手机推回来,说这啥玩意儿,志强写的?我说他自己记的账,每一笔都给谁了写的一清二楚,包括给您的,给志红的,还有给一个叫李老板的。婆婆嘴唇动了动,说李老板是干啥的。
我说您不知道?婆婆摇头,说志强外面认识的人我哪知道。她那摇头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在撇清什么。舅舅在旁边插了一句,说那个李老板,志强以前提过一嘴,开物流公司的,好像还让志强帮他拉过货。
我盯着婆婆的脸,她眼神往旁边躲了一下。这个老太太撒谎的时候有个习惯,眼珠子先往右转再往左,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她撒谎就看出来了。她现在眼珠子转了,她在撒谎。她知道李老板是谁,或者说她至少知道李老板跟陈志强之间的那点事。
我说妈,昨天有个陌生号码给我发短信,说志强欠了他的钱,让我还。婆婆猛地抬头,嗓门一下尖了,说欠什么钱,志强从来不欠人钱。舅舅看了她一眼,说姐你先别急,让秀芹把话说清楚。
我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那个号码我查了,就叫李建国。婆婆听到李建国三个字的时候脸色刷地变了,拐杖从腿边滑到地上,咣当一声。舅舅弯腰帮她捡起来,问她怎么了。婆婆攥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来,说李建国?就是那个姓李的?他找你催账了?
我说他发了条短信。婆婆忽然站起来,拐杖戳着地板朝我走了两步,说你千万别搭理他,那是个骗子,志强跟他早没啥来往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不像是在担心我,倒像是在害怕什么。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婆婆的反应太反常了,提到李建国跟见了鬼似的。陈志强那五万到底给了李建国什么钱,会让老太太怕成这样。我盯着婆婆的眼睛,说妈您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别瞒着了。婆婆重新坐回沙发上,拐杖搂在怀里,不说话了。
舅舅打圆场,说要不这样,那个李建国要是再找你,你就说陈志强人已经没了,有啥事去找他家里人。婆婆立马接话,说对,你推到我身上,我来跟他说。她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抢着把这事揽过去。
送走婆婆和舅舅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把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婆婆抢着揽事,说明她不想让我跟李建国接触。李建国那边一定有她怕我碰到的什么东西。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哪位。
对方秒回了一个电话。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看了好几秒,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嗓门,带点本地口音,开口就说你是陈志强老婆?我说是。他说你老公欠我五万块钱,去年借的,说好年底还,人没了你也得认账。
我说什么借的,什么用途。他说投资,他投了我的物流公司,说好了分红,结果钱投进来没俩月他就撤了,撤之前还从我这儿借了五万周转,说跑几趟长途就还。结果跑了一年没影了。现在我公司资金周转不开,这五万你得给个说法。
我说你有借条吗。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有,白纸黑字他签了名的。我说那你把借条拍个照发我看看。他说行,你等着。挂了电话,两分钟后微信上收到一张图片,一张手写借条,陈志强的名字签在上面,日期去年五月,金额五万,借款用途写的是"业务周转"。
那笔迹我认得,跟他账本上一模一样。可问题是,他在账本上写的是"李老板两万"、"李老板又两万"、"李老板再两万",加起来五万。如果这五万是借款,那前面那几笔投资的钱呢,他投进去的又是什么钱。
我把借条截图存好,又给表弟发了过去,附了句语音:"李建国那边有借条,五万,去年借的。但他账上总共给了李建国五万,借条之外的可能是别的。"表弟回了一条语音,说嫂子你先稳住,别答应还钱,等我查查那笔投资的去向。
晚上小冉回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发呆,过来挨着我坐下。我把今天婆婆来、李建国打电话的事说了。小冉听完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说妈,我觉得我爸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要是真欠人家五万,干嘛在账本上写"给"不写"借"。
我心里一亮。闺女说得对,账本上写的是"给李老板"、"李老板那事清了",是"给"和"清",不是"借"。他可能确实投了钱进去,后来又撤了或者亏了,最后那五万借条也许是另一码事。但这中间到底怎么回事,只有陈志强自己清楚。可他死都死了。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冒出个念头。陈志强为什么撤资,撤资的钱又去了哪儿。账本上除了给李老板的那几笔,还有给婆婆、给志红的,加起来也快十万了。他一年里往外掏了十几万,哪来这么多钱。他每个月跑网约车撑死了挣七八千,工资卡上的钱我可都看着呢。
除非他还有别的收入来源,比如那笔投资赚了钱,比如他私下接了别的活。这些他一概没跟我提过。我嫁给他的时候他是个闷葫芦,死了之后才发现这闷葫芦里装的东西比我想的多得多。
第八章 婆婆一番话彻底撕开了遮羞布
第二天一早,婆婆又来了。这回没带舅舅,就她一个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我家门口,把我吓了一跳。老太太七八十岁的人了,平时出门都得人陪着,今天自个儿摸过来,一看就是有事。
我赶紧把她扶进来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婆婆今天穿了件灰棉袄,头上戴了顶绒线帽,脸色比昨天差,眼袋耷拉着,嘴唇发白。她捧着水杯暖手,半天没说话。
我坐在对面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小冉还在里屋睡觉,我关了卧室门怕吵醒她。客厅里就我跟婆婆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婆婆忽然开了口,声音沙沙的,说秀芹,我今天来,是把有些话跟你说清楚。我嗯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
她说志强那十五万,是我让他存的。去年初我跟他提的,说你岁数也不小了,万一生个病啥的,手里得有点活钱。他那时候跑车挣得还行,就听了我的,每个月省下来一点,凑了半年凑够了十五万,存了个定期。受益人写我的名,也是我让他写的。我怕,我怕万一哪天我走了,这钱落到你手里,你带着小冉改嫁了,我老了谁管。
她说完这番话,把手里的水杯攥紧了。杯子里的水晃荡出来几滴,她没擦,就那么让水渍印在棉袄袖子上。
我说妈,我改不改嫁的,这十五年存单您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婆婆抬眼看了我一下,说你不懂,我嫁到老陈家的时候才十九岁,老头子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志强和志红拉扯大。我啥都经历过,人这心啊,说变就变。
她又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找你来不光为这存单的事。昨天那个李建国给你打电话,你接了没有。我说接了。婆婆脸色一紧,说你别信他的鬼话,他那物流公司早垮了,志强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后来他反过来讹志强说借了钱。那借条是假的,志强说过,他根本没从李建国那儿借钱。
我说可是借条上的签名是志强的笔迹。婆婆把水杯往茶几上一墩,说我认得志强的字,他从小写字就歪七扭八的,谁都能仿。你别以为借条上有签字就是真的。那李建国是啥人,去年志强投了他五万块钱,说好年底分红两成,结果公司亏了,一分没见着。志强去找他要钱,他不给,反过来说志强欠他的。这事儿志强跟我诉过苦。
我终于听出了眉目。原来那五万是投资款打了水漂,李建国反咬一口说陈志强欠他钱。可借条呢,借条真的是伪造的吗。我把借条照片翻出来给婆婆看,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这个字是志强的没错,但保不准是李建国逼着他写的。志强那人耳根子软,人家一吓唬他就签了。
婆婆越说越激动,拐杖戳着地面咚咚响,说那个李建国就是个无赖,当年还来家里堵过志强,我拿扫帚把他撵出去的。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下了,嘴唇抖了抖,好像说漏了什么。
我抓住这个话头,说李建国来家里堵过志强?什么时候的事。婆婆的目光躲了一下,说就去年秋天,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我说那志强为什么没跟我提。婆婆说你跟他说过几句话,他啥事都憋着,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心里堵得慌。陈志强被人堵上门要账这种事,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我在这个家里跟他同吃同住了二十年,他被人追债追到老宅子,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婆婆看了我的脸色,声音放软了点,说秀芹啊,志强瞒着你,也是不想让你操心。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不想让我操心,还是不想让我知道他拿钱出去乱投资。那五万块钱投进了个破物流公司打了水漂,这事儿要是让我知道了,少不了要唠叨他半年。他怕我唠叨,干脆瞒死。
婆婆又说话了,这回声音更低,说你跟志强过了二十年,你了解他啥。他那人看着老实,心里头比谁都精。他在外头搞的那些事,有些连我都不全知道。但他走都走了,有些事翻出来也没意思。
我忽然觉得婆婆今天来,不像是来跟我摊牌的,倒像是来堵我的嘴的。她把李建国的事定性成了无赖讹诈,把投资打水漂的事定性成陈志强被人骗了,把十五万存单定性成老太太防老。每一个坑她都提前填上了土,就是不让我往下挖。
我说妈,志强那本账上,除了给李建国的钱,还有给您的,给志红的,加起来也不少。这些钱您都知情?婆婆把拐杖往腿边一搁,说他知道孝顺,给我点钱咋了,养儿防老天经地义。他给你闺女交学费、买衣服的钱少了吗,你管着工资卡心里没数?
我没接话。工资卡上的钱我当然有数,每个月除了日常开销就是存着,小冉的学费是大头,存了三年才攒够。可他背着我给婆婆和小姑子的那些,一年加起来顶小冉两年学费了。我没说出口,说了也是白说,在婆婆眼里她儿子孝顺天经地义,我计较就是小心眼。
婆婆站起来说她要走了。我扶着她走到门口,她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秀芹,你是个好媳妇,志强对不住你的地方,我这个当妈的替他给你道个歉。她说完这句转身就走了,拄着拐杖慢慢往楼道口挪。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关上门,小冉不知道啥时候醒了,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我,说奶奶跟你说了啥。我把婆婆的话捡要紧的说了,小冉听了撇撇嘴,说她这是给爸擦屁股呢,把该埋的都埋了。
我说你这话说的难听。小冉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说妈你还不明白吗,奶奶今天来就是怕你查下去,查出来爸那些钱到底去了哪儿。她说李建国是无赖,说借条是假的,可她越撇清就越说明有问题。
我坐在沙发上,把婆婆的话一句句掰开揉碎了想。她今天来确实有堵我嘴的意思,但她也透了不少东西出来。李建国去老宅堵过陈志强,这件事她亲口说的。陈志强在外面搞的那些事她不全知道,这也是她亲口说的。那十五万存单是她让存的,受益人写她也是她要求的,这更是她自己承认的。
那本账上还有几笔给"老张"、"老王"的钱,婆婆今天一个字没提。老张是谁,老王又是谁。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这些名字后面都跟着"清了"两个字。清了,是清了什么。
小冉把手机递过来,说她搜了一下李建国那个物流公司的名字,去年确实有一起劳务纠纷,有人告他拖欠工资。我拿过来看了看,是本地论坛上一个帖子,说城西某物流公司老板欠薪跑路,下面有人跟帖说老板姓李,开辆黑帕萨特,常常在城西那片转悠。
我把帖子截图保存。心里慢慢理出了一条线:陈志强投了李建国的物流公司,钱亏了,李建国反过来伪造借条要钱,陈志强不认,李建国上门堵人。那陈志强账上写的"清了"是什么意思,是清了投资款还是清了借条的钱。
我给表弟发了消息,让他查查李建国那公司去年的资金流水,看有没有陈志强的转入记录。表弟回了个"收到"。
晚上洗脚的时候,小冉忽然说妈,你说爸有没有可能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我脚一滑差点把盆蹬翻了。小冉赶紧扶住我,说你别激动,我就是瞎猜。我爸瞒了那么多事,钱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保不齐外面还有人。
我拿毛巾擦脚,手有点抖。别的女人,这个念头我从来没想过。陈志强那个人闷是闷,可他对家还行,除了跑车就是在家里待着,从来没有夜不归宿。但话又说回来,他藏钱的本事都那么厉害,要真在外面有点啥,我也未必能发现。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小冉那句"别的女人"。我想起前阵子收拾他衣服的时候,在他夹克口袋里翻出过一张电影票,日期是周末下午,两张连座。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他跟朋友去看的。现在想想,他跟谁去看的,朋友?哪个朋友连个名字都没听他提过。
被子蒙住头,我在黑暗里使劲闭了闭眼。陈志强,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第九章 抽屉底层的照片让一切有了答案
那天下午我翻箱倒柜找户口本,要在哪儿弄丢了。翻到电视柜最下面一层抽屉的时候,手摸到一个信封,厚厚的,压在几本旧杂志底下。信封口没粘,里面装着几张照片。
我抽出来一张,手就僵住了。照片上陈志强搂着一个女人,在海边照的,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发,穿了条红裙子,笑得露出两排白牙。陈志强穿了件花衬衫,我从来没见过他穿花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
这女人不是婆婆,不是小姑子,不是陈家任何亲戚。我翻到背面,手写了一行小字:"2019年夏,三亚。"
三亚。陈志强从来没跟我提过去过三亚。那年夏天他说去省城跑长途,一去就是四天,回来给我带了盒椰子糖,说是朋友从海南带的。椰子糖我吃了两颗就放茶几上了,现在那个盒子还在电视柜底下搁着,黄糖纸都化了黏在盒壁上。
我抖着手翻第二张,还是他们两个,在饭店吃饭,桌上摆着蛋糕,插了蜡烛。女人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第三张是海边落日背景,两个人手拉手站在沙滩上,影子拖得老长。
一共六张照片,每张都拍得挺讲究,不是那种随手拍的,像是专门找了人拍的。女人的脸在每张照片上都笑盈盈的,年纪看着比我小,皮肤白净,打扮也洋气。我捏着照片的手指头都掐白了,照片边角给攥得皱巴巴。
我想起那张电影票,周末下午两张连座。想起来了,那次他回来跟我说跑了一趟长途太累,在家歇了一天。原来是去看电影了。跟这个女人一起。
脑袋里嗡嗡响得厉害,比陈志强走那天还厉害。我坐在沙发上一张一张翻那些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像要把那个女人从纸片里盯出来。她是谁,叫什么名字,住哪儿,跟陈志强好了多久。
手机响了,表弟的电话。我接起来,声音自己听着都发飘。表弟在那边说嫂子你咋了,声音不对。我说没事,你那边查得咋样了。他说李建国公司的流水查到了,确实有表哥转进去的五万块钱投资款,时间是去年三月底。另外还查到一笔五万的转出,是六月份,收款人叫孙美玲。
孙美玲。我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女人。表弟说你认识这个孙美玲?我说不知道,你查查她什么来路。表弟说我已经查了,孙美玲,三十八岁,城西一家美容院老板,离婚两次,名下有一套小公寓。嫂子,表哥跟这个女人有往来?
我把照片的事情说了。电话那头表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先放着。表弟说他那边接着查,让我稳住。挂了电话我把照片塞回信封,又塞回那个抽屉,拿旧杂志压好。
小冉下午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她进门换鞋,看见我脸色不对,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啥,有点累。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妈你眼睛红了,哭过了?我摆摆手说就是想起你爸了。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拿菜刀切土豆,切着切着眼泪就下来了,啪嗒啪嗒掉在砧板上。小冉在客厅写作业没看见。我拿袖子抹了把脸,继续切。土豆切得厚一片薄一片,全乱了。
吃饭的时候我没什么胃口,拿筷子扒拉米饭。小冉忽然说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表情挺认真的,眉毛拧着。我说没有。她放下筷子,说妈咱俩说好了不互相瞒的。我爸走了,就剩咱俩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搁下筷子,我说冉冉,妈跟你说件事,但你得答应我别激动。小冉点点头。我把照片的事说了,又把孙美玲的事说了。小冉听完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攥着筷子的手使了老大的劲,指节都白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爸外面有人。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说还不确定,但照片上看确实关系不一般。小冉把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腾地站起来,说我要去撕了那些照片。我说你坐下。她站了三秒,又坐下了,眼睛红红的。
那天晚上小冉没怎么说话,早早回了卧室。我收拾了碗筷,坐在客厅里看陈志强的遗像。照片上他那个拘谨的笑现在怎么看怎么假,像一个人戴了一辈子的面具,死了才让人看见面具底下的脸。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小冉卧室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她趴在桌上写东西,看见我进来赶紧拿手捂住了。我说写啥呢。她说记日记。我说早点睡。她点点头,把本子合上了。
我回到床上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各种画面交叠着放,陈志强吃早饭呼噜呼噜喝粥的样子、他搂着那个女人在海边的样子、他跪在灵堂前遗像上那个笑的样子,三张脸变来变去,搅得我头疼。
五点多天快亮了我才迷迷糊糊闭眼。睡了一个多钟头就被电话吵醒了,是婆婆。她在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说你过来一趟,志红出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咋了。婆婆说你来了再说,电话里说不清。
我胡乱套了件外套就出门了。到老宅子的时候天刚大亮,巷子里静悄悄的。推门进去,婆婆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拐杖搁在一边,脸上挂着泪。小姑子蹲在她脚边,头发散着,身上还穿着睡衣。
咋了。我问。婆婆没说话,小姑子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说我老公昨晚上跑了,把家里存折现金全卷走了,给我留了张纸条说离婚。
我愣在原地。小姑子那个老公,就是上回在灵堂闹酒疯的那个,瘦高个,开个小五金店,看着老实巴交的。居然跑了。
婆婆用手背抹了把脸,说志红那存折上有五万多,全是她这些年攒的,这下全没了。我走进去拉了个凳子坐下,说报警了没。小姑子摇头,说报了,警察说跨省了不好追,让等消息。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小姑子抽鼻子的声音。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平时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小姑子,这会儿缩在地上跟个受惊的猫一样。
婆婆忽然开口说,秀芹,你帮帮志红吧。她声音软得我几乎认不出来。我说我能帮啥。婆婆说先让她住你那儿几天,她现在不敢一个人待着,怕那人回来找麻烦。
我看了小姑子一眼,她没抬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说行。婆婆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帮小姑子收拾了几件衣服,我带着她回了家。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一直看窗外,一个字没说。进了家门她站在客厅中间到处看了看,目光在陈志强的遗像上停了两秒,又挪开了。
我给她收拾了客房,铺了干净的床单。她坐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睡衣带子。我说你先歇会儿,有事喊我。她嗯了一声。
回到客厅,小冉的房门还关着,她还没起。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早点摊的烟火气升起来,炸油条的香味飘上来。今天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不露面。
我掏出手机翻到孙美玲的照片,又翻到那张借条,翻到账本上"李老板"那几笔。一条一条线在我脑子里串。陈志强投了李建国的公司,公司的钱进了孙美玲的账,孙美玲跟他拍了那些照片。这一年多他往外面掏的那些钱,有多少是给李建国投资的,有多少是给孙美玲花的。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头凉透了。阳台的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转身回了屋。
客厅的钟敲了八下。那个声音让我想起陈志强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这个点,他就坐在客厅那个位置,喝了我盛的粥,然后栽下去,再没起来。我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那个他倒下去的位置,地板砖上什么痕迹都没了,擦得干干净净。
可我心里那些痕迹,擦不掉了。
第十章 最后那顿饭的真相和自己和解
小姑子在我家住了三天。头两天她把自己关在客房里不出来,吃饭都是我端进去。第三天早上她自己出来吃早饭了,坐在陈志强以前坐的那个位置,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说,嫂子你熬的粥跟我哥说的一样好喝。
我心里动了一下,问她志强说过啥。她搁下筷子说,我哥以前老念叨你熬的粥好,说不稠不稀刚刚好,他出去跑车吃啥都不对胃口,就想喝你这口粥。我听了这话愣住了,手里端着碗半天没动。陈志强活着的时候从来没当面夸过我做的饭,倒是在背后跟他妹念叨。
小姑子又说,嫂子我以前对你不好,我知道。我哥这事儿出了以后我冲你嚷嚷了好几次,是我不对。她说完低着头继续喝粥,耳朵根子红了。我没接话,给她碟子里夹了块腐乳。
那天下午表弟来了电话,说孙美玲那边他联系上了,约了晚上在茶楼见面。我说你跟她约了?表弟说对,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当面谈谈比较好。我想了想,说行,我跟你一起去。
晚上出门前我跟小姑子说我要出去一趟,让她看着小冉。她点点头,说你放心去。小冉站在房间门口朝我挤了个眼,竖了个大拇指。
茶楼还是上次跟小姑子见面的那家,还是那个包间。表弟已经在了,对面坐了个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发,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跟照片里差不多的样子,就是脸上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看着老了一些。
我进去的时候她站起来,有点局促地朝我点了下头,说你好,我叫孙美玲。我拉了椅子坐下来,说你坐吧。她又坐下去,两只手捧着茶杯,指甲剪得秃秃的,没涂颜色。
表弟给我们互相介绍了一下,然后说你们两个聊,我在外面等着。他起身出去了,包间里只剩我跟孙美玲。
沉默了一阵,她先开口了,说你看到照片了吧。我说看到了。她手指在茶杯沿上搓了搓,说我跟志强好了快两年了,一开始我不知道他有家,后来知道了也没断干净,是我的错。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没敢看我。
我居然没生气。来之前我想了好多种场景,觉得自己会拍桌子骂人,或者摔杯子走人。但真坐在这儿了,看着她那张素着的脸,心里头那些火气忽然就散了。我说那他现在走了,你有什么打算。
孙美玲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发红,说我没什么打算。他之前跟我说过想离婚,说等手头的事处理完就跟你说。我拿了他的照片,可从来没催过他。我知道他舍不得这个家。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味道还是苦。我说他手头啥事。孙美玲犹豫了一下,说李建国那笔钱的事他一直在烦。他投了五万,李建国公司亏了,又伪造借条找他追债。那段时间他压力特别大,老跟我念叨,说对不起你,钱没挣着还搭进去不少。
我心里那个结慢慢松了。原来那五万投资款的去处是亏了,不是给了这个女人。陈志强虽然瞒着我干了不少事,但至少这个钱没花在孙美玲身上。我放下茶杯,说那借条是真的还是假的。
孙美玲说借条是真的,但那是李建国逼着他写的。说如果不签就要去家里闹,志强怕闹大了让你知道,就签了。他说那五万他慢慢还,偷偷跑车攒了几个月,上个月才还清。上个月,我脑子里过了一下账本上的记录,果然最后一笔"清了"的日期是上个月。原来那一笔是还李建国的。
他从头到尾都在自己扛。扛投资失败,扛被人逼债,扛外面养了个人。他扛不住了就回去喝我熬的粥,喝完了继续扛。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早饭吃那么辣,为什么呼噜呼噜喝粥,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栽下去了。他太累了,身体扛不住了。
孙美玲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说这是志强之前放在我这儿的东西,说是留给你的。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张卡。信纸是那种超市买的普通横线本撕下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信不长,我看了两遍。开头就一句话:"秀芹,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第二段说:"我这辈子对不住你,瞒了你很多事。存折的事妈让我瞒的,李老板的事我不敢跟你说,怕你骂我。还有美玲,是我糊涂。你要恨就恨我吧。"最后一段:"那笔钱还清了,债没了,房子留给你跟冉冉。密码小冉生日。"
我捏着信纸的手指头微微发抖,眼眶热热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孙美玲坐在对面安静地看我读完,说他把所有事都写在这封信里了,说要是有天他出事了就让我把信给你。我没想到他真的出事了。
我说谢谢你。孙美玲站起来,说那我走了,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们了。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他跟我说过,你熬的粥最好喝。她走了以后我在包间里坐了很久,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叠好了塞回信封。
表弟进来问我咋样,我说没事,走吧。出茶楼的时候天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得路面白晃晃的。我站在路灯底下深吸了一口气,凉气灌进肺里,激得我整个人清醒了。
回到家小姑子和小冉在客厅看电视,俩人窝在沙发里裹着一条毯子。看见我进来,小冉跳起来问我怎么样。我说都清楚了。她凑过来看我手上的信封,我说一会儿再跟你说。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拉开床头柜抽屉,把那张银行卡跟存折搁在一起。陈志强走了十四天了,从慌乱到愤怒到不甘,再到今天坐在茶楼里听完孙美玲那些话,我心里那团乱麻终于被一根根理顺了。
他骗了我,瞒了我,在外面有了别人。但他也把那笔债还清了,房子留给了我跟闺女,还让人把信交到我手里。他这辈子大概就这么个人,闷着,扛着,啥也不说,最后那个闷葫芦碎了,里面装的啥才倒出来。
我走到客厅,小姑子和小冉都看着我。我说存折我找着了,房子的事我跟婆婆商量着办,该我的那份我拿着,该她的我也给她。以后这日子还长着呢,咱一家人别为了那些钱再闹了。
小姑子眼眶红了一下,说嫂子,钱啥的我不掺和了,我自个儿的事还理不清呢。小冉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低头看着怀里闺女的头顶,又看了看旁边小姑子那张哭肿的脸。家里头的灯暖黄暖黄的,陈志强的遗像还搁在供桌上,嘴角那个拘谨的笑,现在看着没那么假了。他活着的时候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死了以后倒用一封信说了个明白。
我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了枕头底下。往后每年清明上坟的时候给他带一碗粥去,不搁辣酱,他说过喜欢我熬的那个味道。
阳台上的桂花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来年秋天该开花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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