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北京下了一场透雨,把积郁了一个夏天的燥热都浇散了。
这是今年入伏以来,我头一回没开空调的夜晚。窗子开着,风凉飒飒的,连日积热被雨带走,竟觉出几许秋意。
坐在桌前,顺手从书架上摸过一本磨白了边的《我与地坛》。书脊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像极了某种倔强的缝合。
学生时代就读史铁生,知道他与地坛。当时只觉得这个人命苦,写得也苦。
后来进入媒体,专司调查报道,见多了生死起落。再读史铁生,才惊觉他哪里是在写苦,他是在用逻辑把苦难解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刚来北京那会儿,住在亚运村,离地坛不过几公里。现在想来,那时以为是进城,实则是赴一场与地坛的精神之约。
我至少逛过十几届地坛春节庙会,人挤人,吃几串千篇一律的羊肉串。
那时候觉得地坛就是个公园,热闹,喧嚣,跟史铁生笔下那个荒芜的园子,完全对不上号。
直到后来重读,才明白他看的,不是园子里的红墙绿瓦,而是时间。
他在园子里一坐十五年,这不是行为艺术,这是一场漫长的哲学实验。
他通过《命若琴弦》的隐喻指出,所谓的“目的”(如药方、天堂、终极真理),往往是虚设的诱饵,甚至是一张“白纸”。
但他并未因此滑向虚无,而是完成了一次价值重心的转移:生命的意义不在于终点,而在于过程。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既然结局已定,人就应当将精力投入到“弹琴”这一当下的、具体的行动中。
他主张的这种意义,是在“创造过程的美好与精彩”中被建构出来的。
这种审美主义生存观,主张“人可以走向天堂,不可以走到天堂”,强调走向的过程本身即是意义的全部。
这充满豁达,其实是把“死”从“恐惧”的宝座上拉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必然的、无需讨论的定数。
一旦死不再是问题,剩下的就全是问题了——也就是“怎么活”。
这就引出了他最核心的“过程哲学”。我们世俗的人,总习惯用“目的”来绑架“过程”。
升官发财是目的,成名成家是目的。但史铁生坐在轮椅上,把这个逻辑彻底解构了。
他说,如果你相信那个“目的”是存在的,那你现在的苦难就是通往目的的台阶。
但如果你怀疑那个“目的”根本不存在呢?就像他在《命若琴弦》里写的那个老瞎子,千辛万苦弹断一千根琴弦,换来的药方却是一张白纸。
这时候,史铁生展现出了他最不欺的一面:即便药方是假的,弹琴的过程也是真的。
这就是存在主义式的抗争。加缪说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因为他明知石头会滚落,依然推它上山。
史铁生写作,不是为了当文学家,而是为了活下去。他活着,不是为了等到那个“节日”,而是为了在等待的过程中,看看那苍黑的古柏,听听那雨燕的喧嚣。
这种哲学,对于我们这些写字的人来说,简直是当头棒喝。
混迹媒体多年,看惯了潮起潮落,也看多了那些试图用“结果”来掩盖“过程”的荒唐。
有时候不免去想,如果史铁生活在今天,他会怎么看我们这些天天追着热点跑的人?
他大概会觉得我们太急了,急着要结果,急着要流量,急着要一个说法,却忘了“说法”本身,往往就藏在“过程”的脚印里。
前阵子我录了段自个儿学唱的京剧——《红灯记》里李玉和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有人戏谑,说老萧改行唱戏了。其实是想吊吊嗓子,练练气。唱那句“提篮小卖拾煤渣,担水劈柴也靠她”的时候,我想的正是这种“过程感”。
铁梅的“早当家”是在担水劈柴中学会的,史铁生的“硬骨头”是在轮椅上磨出来的。我学唱京剧,也是在那一板一眼的拖腔里,找回一点对气息的掌控感。
哪怕不能登大雅之堂,那个找气口的过程,就是对“虚无”的一次小小的反击。
唱戏急不得。那句“提篮小卖拾煤渣,担水劈柴也靠她”节奏虽快,可快里的稳劲、字头的实劲,没个把月沉下心的“磨”,根本拿不住。
这种磨不奔登台、不求掌声,甚至不指向任何显性成效,恰恰和当下“抢热点、抢立场、抢说法”的生产惯性拧着来。
铁梅的“早当家”是生存维度的过程样本,史铁生的“不欺”是哲思维度的过程结晶。
学唱几段京剧,不过是我近期主动引入的非功利性实践。
前些日学戏吊嗓,这几日读书静心,都是想把这口气理顺了。
史铁生写母亲,写那个默默跟在身后、生怕惊扰了他的母亲。母亲的死,让史铁生明白了“过程”的重量。
爱没有结果,因为人终有一死;但爱有过程,那些脚印、那些张望、那些欲言又止,就是证据。
合上书,夜深了。烟灰掉在书页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点,我没去掸它。有些痕迹,留着挺好。
就像史铁生留下的那些文字,它们不是为了改变世界,它们只是为了证明,在一个虚无的背景下,曾经有一个人,用他的残缺,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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