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十七年六月十二日的深夜,四川渠县澥渡场一户普通剃头匠人家,一场血腥的阴谋正在黑暗之中悄然上演。十七岁的新婚妇人,手握锋利剃头刀,向着熟睡的丈夫脖颈挥下利刃。刀光划破静谧的夜色,虽未能夺去性命,却撕开了一桩藏在市井烟火之下,交织情欲、愚昧与欲望的惊天丑闻。案件自乡野爆发,层层递转上报,最终直达京师,甚至有可能呈递至嘉庆皇帝御案之上。一桩看似普通的民间奸杀未遂,照见的却是清代底层社会真实的生存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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澥渡场地处川东渠县,在清代属于普通乡场集市,当地百姓多依靠手艺、农耕维持生计。全继惠与全徐发父子二人,世代以剃头为业。他们没有固定经营的铺面,终日游走于街巷村落,依靠走街吆喝招揽生意,收入微薄,仅够勉强糊口。

嘉庆十七年四月初六,父子二人耗费积蓄,为儿子全徐发完成婚事,迎娶本地李氏女子为妻,后世案卷称其为全李氏。成婚之时,全李氏仅有十七岁,其父早已亡故,长期跟随母亲李雷氏一同生活。两家居所相距不远,经过邻里说合,双方敲定婚约,一场寻常的乡野婚姻就此缔结。

但全李氏的性格,与传统社会对已婚妇女的期待相去甚远。由于丈夫全徐发常年外出谋生,家中时常空无一人。每当丈夫离家,全李氏便锁闭家门,游荡在乡场街头。家中公爹规劝约束,她置若罔闻;丈夫加以训诫,她也全然不予理会。

更加骇人听闻的是,婚后不久,全李氏无故将自己的头发尽数剪落。古代礼教之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头发被视作身体与孝道的延伸。对于已婚女子而言,剪断发丝,在民间认知中象征斩断夫妻情分,暗含决绝乃至诅咒伴侣的寓意。无故断发,属于严重违背妇德的行为。

此举直接激怒丈夫全徐发,他当即萌生休妻,将全李氏遣送回娘家的想法。危机时刻,全李氏的母亲李雷氏匆匆赶来,多方劝解斡旋,才让夫家暂时打消休妻念头。旁人只看见女子悖逆礼教的怪异举动,却无人知晓,剪发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场精心谋划的脱身之计,背后牵扯两段早已存在的不正当私情。

早在出嫁之前,天性好动的全李氏便经常在澥渡场四处闲逛,由此结识当地两名闲散男子闵清、肖瀯灼,彼此往来嬉闹,毫不避讳世俗眼光。彼时她尚且待字闺中,缺乏家庭教育约束,周遭邻里也并未加以规劝。

嘉庆十六年十一月,全李氏前往邻居张郭氏家中串门。张郭氏主动将闲汉闵清邀约至家中,闵清拿出五十文铜钱,提出求奸的要求。全李氏收下钱财,便在张郭氏居所与其发生苟且之事。

次年正月初五,全李氏到访另一位邻居李游氏家中。李游氏又如出一辙,召来肖瀯灼,肖瀯灼同样以五十文钱为代价,与全李氏私通。自此之后,二人往来愈发频繁。起初每一次相会肖瀯灼都需要支付钱财,随着关系不断加深,报酬逐步缩减,到最后双方交往已经不再涉及金钱,发展成为长期私通的关系。

在清代的乡野环境,儒家纲常礼教更多停留在官方与士大夫的宣传层面。底层普通民众大多没有接受过系统教化,生存现实、本能欲望、小额利益,往往主导普通人的行事选择。全李氏缺少是非判断的标尺,将这种金钱与情欲交织的交往视作平常,一步步滑入道德的泥潭。

按照常理,女子出嫁之后,理应断绝过往不堪的纠葛,安分操持家庭。然而全李氏并未收敛自身行为。新婚次日回娘家的途中,她中途绕道前往李游氏家中,继续和肖瀯灼私会。往后只要丈夫外出做工,她便伺机外出,与奸夫偷偷相会。

长期的私通,让肖瀯灼内心滋生极强的占有欲。他不再满足短暂的私下相会,一心想要永久占有全李氏,二人便开始商议如何摆脱丈夫全徐发。肖瀯灼最先想出计策,唆使全李氏自行剪去头发,以悖逆妇道的行为激怒夫家,逼迫婆家将其休弃。一旦休妻成功,二人就可以光明正大相伴度日。

正是这一计谋,造成了全李氏无故剪发的怪异一幕。可惜这套计划因为李雷氏出面调解,最终宣告失败。休妻之路被阻断之后,肖瀯灼的想法变得愈发极端狠毒,他向全李氏抛出更为疯狂的方案:将丈夫全徐发杀害,待全李氏成为寡妇,二人便可结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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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律法层面审视,这个计划充满致命漏洞。清代朝廷高度重视人命案件,一旦发生命案,保甲、邻里必须上报官府,地方官员需要亲自勘验现场,案件会层层向上复核。按照《大清律例》规定,妻子谋害亲夫属于十恶重罪,即便未遂,依旧要承受极重刑罚;作为主谋的奸夫,同样难逃重刑。二人铤而走险,最终只会双双赴死,根本不存在长相厮守的可能。

但情欲已经冲昏二人头脑,肖瀯灼被独占的执念裹挟,而全李氏本身缺乏独立思考能力,对肖瀯灼言听计从,最终同意参与这场谋杀。这并不是一场精密筹划的犯罪,而是底层社会之中,奸情催化下,冲动催生的恶性悲剧。

嘉庆十七年六月十二日后半夜,夜深人静,阖家沉沉安睡。全李氏趁着夜色掩护,悄悄窃取公爹全继惠的剃头刀具,走到丈夫的床榻之前,朝着熟睡的全徐发喉咙用力割下。

全李氏本就没有行凶经验,气力不足,这一刀并未直接夺去性命,仅仅割破脖颈皮肉。剧痛瞬间惊醒熟睡的全徐发,脖颈流血的他立刻高声呼救。听到呼喊声,公公全继惠火速冲进卧房,当场控制住手持凶器的儿媳。

面对人证物证,全李氏无法继续隐瞒,坦白自己先后与闵清、肖瀯灼通奸,接受肖瀯灼教唆,共同谋划杀害亲夫的全部事实。得知完整真相,全继惠悲愤交加,当即押解全李氏前往官府报案。

案件审讯完成之后,按照清代司法流程,所有涉案人员全部依法定罪。全李氏实施谋杀亲夫行为,虽未造成被害人死亡,但是谋害行为已经完成,被判处斩立决;案件造意主谋肖瀯灼,判处绞监候。除此之外,曾经和全李氏通奸的闵清,处以枷号一月、杖责一百;两次撮合私通、提供场所的张郭氏、李游氏,各处杖责七十。

案件并未就此终结。渠县县衙完成初审之后,卷宗依次递交顺庆府、四川按察使司,再呈报四川总督明谨。由于涉及人命重案,地方总督无权自行最终裁决,卷宗继续送往京城,这份来自川东乡场的案件记录,有机会直达嘉庆皇帝的手中。

回望这桩案件,表面看是妇人失贞、奸夫行凶的伦理刑事案件,剥开表层情节,能够窥见清代底层社会的现实图景。

全李氏幼年丧父,母亲疏于管教,年少便游荡市井,没有机会习得礼教道义;张郭氏与李游氏作为邻里,不以撮合私通为耻,主动为男女苟且牵线搭桥;乡场之中游民闲散度日,情欲交易悄然滋生。官方宣扬的贞洁伦理,在教育缺失、生存压力重重的乡野,很难真正约束所有人。

全李氏并非遭受丈夫虐待,全徐发没有伤害、亏欠她,她选择行凶,仅仅是盲从奸夫的唆使。她如同无根浮萍,没有建立独立的价值判断,被周遭环境与个人情欲裹挟,一步步走向犯罪的终点。肖瀯灼被占有欲支配,放弃理性,策划荒唐的杀人阴谋,最终也付出生命的代价。

一桩发生在乡场深夜的凶案,始于前半夜的苟且私通,爆发于后半夜血淋淋的行凶。欲望不会凭空制造灾祸,但愚昧的认知、缺失的教化、不受约束的执念,会将普通人拖入毁灭的深渊。百年之前川东乡野的这场悲剧,不止是案卷上冰冷的判词,更是一面镜子,照见当人抛弃理智与底线,将会迎来怎样万劫不复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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