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
上海的十月,梧桐叶子还没怎么落,但风里已经有了凉意。虹桥那家日料店开在一条僻静的弄堂里,推开木门,竹帘后面漏出暖黄的灯。苏敏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她选了靠窗的位子,脱下薄风衣搭在椅背上,里面的真丝衬衫是深蓝色的,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她母亲留给她的。
四十八岁的女人坐在日料店的窗前,没有人会觉得突兀。她身材保持得好,头发染得很深,鬓角偶尔冒出的几根白丝被她仔细地修掉。面容上当然有岁月的痕迹,眼角唇边的纹路笑起来时会加深,但那痕迹是柔和的、被妥善对待过的——好的护肤品、规律的作息、一份高薪且体面的工作,这些都在她身上落了地,生了根。
她在一家外企做财务总监,年薪税后到手五十万出头。这个数字在上海算不得什么,但足够让她一个人住进静安寺附近那套七十平的小公寓,每年去一次日本泡温泉,周末在茑屋书店泡一整个下午。她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前夫五年前再婚了,她甚至去喝了喜酒,送了一只水晶花瓶。
男人迟到了八分钟。推门进来时带着一阵外面的凉风,个子不高,头发有些稀疏了,但收拾得干净,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浅灰色圆领衫。他叫周明远,四十五岁,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总监,据说去年业绩不错,年收入跟她差不多。介绍人张姐说他"人品好,踏实,没有花花肠子"。
"不好意思,路上堵。"他坐下来,微微喘着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十月了还出汗,说明他紧张。
"没关系,我也刚到。"苏敏把菜单推过去,"你看看想吃什么。"
周明远翻了翻,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你点吧,我不挑食。"
苏敏就点了。渍物、刺身拼盘、烤鳗鱼、茶碗蒸,还有一小壶温好的清酒。点菜的时候她注意到他在看她的手——戒指早就摘了,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痕,被灯光照得若隐若现。
菜上来之前,他们聊了各自的工作。周明远说起医疗器械集采的事,语气有些无奈:"这行越来越不好做了,利润压得薄,但是总得做。"他说这话的时候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块浪琴表,旧款,表盘上有细密的划痕。
苏敏说:"那你压力挺大的。"
他笑了笑:"谁不是呢。你呢?财务这行应该还好吧?"
"也烦,管钱的事从来都不好干。"她说,"但是做了二十年了,闭着眼睛也知道账该怎么走。"
清酒温得刚好,入口绵软。两杯下去,他的话多起来。他说他离婚六年了,前妻带着女儿在加拿大,每年视频两次,女儿今年十五岁,已经不怎么爱跟他说话了。他说现在一个人住浦东一套两居室,阳台朝北,养了一盆龟背竹,半死不活的。
"我这个人没什么爱好,"他搓了搓酒杯,"就是下了班做个饭,看看老电影。你呢?"
苏敏说她也看电影,但更爱看书。最近在看一本讲日本庭院的书,想去京都待两周,就待着,什么都不干。她说完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但周明远认真地听着,然后说:"那你应该去。两周算什么呢,又不是两年。"
离开日料店的时候快十点了。弄堂里的路灯昏昏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他送她到路口,问她怎么回去。她说地铁,三站路。他沉默了两秒,说:"我送你吧。"
她说好。
两个人走在十月的夜风里,上海的夜晚从不会真正安静,远处的车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他停了一下,问:"要喝点什么吗?"
她摇头。他又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苏敏。"
她转头看他。
他说:"我可能说得有点直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晚去我那儿坐坐?浦东,不算远。"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地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路过的夜猫听见。苏敏看着他头顶那圈日渐稀疏的头发,忽然想起张姐介绍时说的那句话:"他这个人呢,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来事,你得给他个话。"
苏敏说:"好。"
周明远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像被人突然开了盏灯。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住的地方确实不远,二十分钟就到了。浦东的老小区,电梯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他掏钥匙开了门,屋里很整洁,沙发上的靠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有一本翻到一半的《百年孤独》。那盆龟背竹在阳台的角落里,果然蔫头蔫脑的,叶子边缘发黄。
"坐,随便坐。"他手忙脚乱地去烧水,水壶灌得太满,噗地溅出来一些,他拿抹布擦了两遍。
苏敏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本书。她翻了翻,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写得端正——"2018年购于福州路"。六年了还没看完,她忍不住笑了笑。
周明远端了两杯水过来,坐在她旁边。杯子里是柠檬片,切得厚薄不一,他解释:"刀工不行。"
苏敏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的皮肤有些干燥,温度比她的高。两个人坐着,喝水,窗外的上海在灯火中继续运转,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电视没开,房间里只有水壶里的水慢慢凉下去的声音。
后来是他们中的一个先靠近的。苏敏记不太清了,也许是他先搂住了她的肩,也许是她先靠过去。总之那个过程很自然,像秋天的一片叶子落进河里,没有挣扎,没有犹豫。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清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汗味。他说:"我可能有点唐突。"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他们在沙发上待了很久,然后去了卧室。床单是深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他关了主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昏黄的、温柔的。整个过程他都很克制,手指落在她脊背上时带着些微的试探,像在辨认一件旧物的纹理。苏敏闭着眼睛,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呼吸里的热气拂过她的耳廓。窗外的车声模糊成一片连绵的白噪音。
她很久没有跟人这样躺在一起了。
半夜醒来一次,她的手搭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钟摆。她看着他熟睡的侧脸,下颌有些松垮了,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颈纹。她想,这个男人四十五岁了,会做几道家常菜,爱看老电影,养不活一盆龟背竹,但他知道在日本待两周不算长。
天快亮的时候她又醒了。这次她爬起来,赤脚走到客厅,那本书还在茶几上摊着。她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是一段关于奥雷里亚诺上校的话。她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披了件外套走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还睁不太开。
"你没睡?"他声音沙哑。
"醒了。"苏敏回头看他,"你这本书,六年了还没看完。"
他挠了挠头:"看几页就放下了,总想着下次接着看。下次又忘了前面讲什么,又从头来。来来回回,一直停在第三章。"
苏敏笑了。她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他也坐下来。晨光从阳台的玻璃门里斜斜地照进来,把那盆蔫了的龟背竹镀上一层淡金色。
"周明远,"她说。
"嗯?"
"我觉得可以继续。"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晨光里他的眼睛很亮,眼角有细密的皱纹挤在一起。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跟他昨天的笑不一样,松下来了,整张脸都软了。
他说:"好。"
苏敏拿起那本《百年孤独》,翻到第一章,清了清嗓子:"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他靠过来,头枕在她肩膀上。阳台上的龟背竹还是蔫着,但晨光落在它发黄的叶尖上,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远处传来浦东早高峰的第一波车流声,周末的上海正在缓慢醒来。
苏敏念了两页书,嗓子有些干了。她把书合上,侧过头,看见他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带着微微的鼾声。她没动,就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肩上,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十月的晨光里,像两个终于靠岸的旅人。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正沙沙地扫着,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温柔得像一声叹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