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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换气扇转动的嗡鸣。
周国栋坐在那张足够坐下八个人的实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热气升起来,糊了他老花镜一片白。他没摘,就那么盯着那团白雾,直到它散了,面也坨了。
今天是周六。照例,十点钟,电话会响。
果然,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动着“周瑞”两个字。
他没急着接,先按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就好像对面的人正坐在这张空荡荡的桌子另一边。
“爸。”周瑞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音很干净,不像是在外面,“这个月水电费交了吧?物业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咱们那栋楼的电梯维修基金要续费了。”
周国栋“嗯”了一声,把泡面往旁边推了推。
“交了。”他说,“物业费也交了,连同下个季度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国栋知道,周瑞在等。等他把那个话头递过去。他没递。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已经泡烂了的面条,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爸。”周瑞的声音又响了,这次稍微压低了一点,“妈……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周国栋咽下面条,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没消息。”他说,“你妈手机一直关机。我给她老姐妹打过电话了,都说没见着人。”
又是一阵沉默。比上次更长。
“那……”周瑞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那房产证的事,她临走前到底提没提?那本房本,是咱家这本,还是姥姥家那套老房子的?”
周国栋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面前那碗只吃了两口的泡面,塑料碗壁上凝了一层油乎乎的水珠。
“你妈走之前,”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什么都没说。就给我留了张纸条,说‘我走了,你别找我’。”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周瑞的声音突然急了,带着一种被戳穿心事后的恼怒,“我是说,姥姥家那套房子马上要拆迁了,你俩现在这情况……那房本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你得弄明白啊。那笔拆迁款,不是小数。”
周国栋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周瑞。”他叫着儿子的全名,“你妈走了三十七天。你和你媳妇,一趟没回来过。每个礼拜就靠这个电话,问问房本。你这儿子当得,可真够省心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重了。
“爸,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周瑞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怎么没回去?上次不是给你转了五千块钱让你自己买点好吃的吗?我和小雅工作都忙,天天加班到半夜,你以为我们容易?这房子又不是我们不住,是你自己非要住在这大房子里……”
“挂了吧。”周国栋打断了儿子的话。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方。
“爸!那房本的事……”周瑞的声音被掐断了,像被人捏住了喉咙。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鸣。
周国栋盯着那部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他今年六十三,退休刚满两年。这房子是他和老伴儿二十年前买的,那时候周瑞还在上高中。210平,四个卧室,两个客厅。那时候觉得,以后儿子结婚生了孩子,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多宽敞。
现在,宽敞得有点瘆人。
他把那碗彻底凉透了的泡面端起来,走到厨房倒进了垃圾桶。水池里摞着三个同样的泡面碗,还没来得及扔。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一抬头,看见灶台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妻子的字迹:“降压药在左边抽屉,一天一次。”
他把便利贴揭下来,团成一团,也扔进了垃圾桶。
回到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刚挨着沙发垫,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视频通话请求。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小雅”——他的儿媳妇。
周国栋皱了皱眉,还是接了。
视频接通,画面里先是一片天花板,然后晃动了一下,露出儿媳妇那张精致的脸。她画着全妆,背景像是在某个商场里。
“爸。”小雅的声音很甜,但甜得发腻,“刚才周瑞是不是又惹您生气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个人就是嘴笨,心里比谁都惦记您呢。”
周国栋没说话,看着她。
小雅对着镜头笑了笑,捋了捋头发:“爸,我正好在商场呢,给您看件衣服吧,您穿多大号的?我给您买一件寄回去。”
“不用了。”周国栋说,“我有衣服穿。”
“那怎么行。”小雅嗔怪道,“您一个人在家,得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的。对了爸,我和周瑞商量了一下,这周末本来想回去看您的,但周瑞临时有个项目要赶,实在走不开。您看您要是方便,能不能把那本房产证拍个照片发给我们?就是咱家现在住的这套,还有姥姥家那套老房子的。我们也不干啥,就是想确认一下上面的名字,心里有个数。万一将来……我是说万一,有什么手续要办,咱也不抓瞎是不是?”
她说得滴水不漏,脸上还挂着温柔的微笑,像是真的在为这个家操心。
周国栋盯着屏幕上那张笑脸,突然觉得这210平米的房子冷得像冰窖。
“小雅,”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你爸我还没死呢。”
视频那头的小雅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半秒,但很快就恢复过来:“爸,您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我们这不就是关心您吗……”
“你妈走后。”周国栋再次打断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问过我一句‘爸,你吃饭了没’吗?问过我一句‘爸,你晚上睡觉怕不怕’吗?没有。三十七天,四通电话,四个微信消息。每一个,都在问房本。”
他的眼睛盯着镜头,目光穿过屏幕,钉在小雅那张精心修饰的脸上。
“这房本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你们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视频那头沉默了。小雅的脸色变了,那层甜腻的微笑像面具一样裂开了一道缝。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画面突然一晃,周瑞的脸挤了进来,涨得通红。
“爸!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问房本怎么了?那是姥姥留给妈的遗产!我们有权利知道!”
周国栋看着屏幕里儿子那张愤怒又陌生的脸,突然觉得嗓子眼发干。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挂断了视频。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垫子上,机身弹了一下,滑进了缝隙里。他没去捞。
站起来,他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繁华的夜景,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楼宇之间蜿蜒。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能看到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饭的画面。模模糊糊的,但很温暖。
他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客厅。沙发上只有一个靠枕有凹陷的痕迹,茶几上只放着一只孤零零的茶杯。餐厅那八把椅子,只有他坐的那一把被拉开过。
210平。他一个人。
他走回卧室,打开衣柜。妻子的那一半还是满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着,连顺序都没变。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羊毛大衣,布料柔软,带着一点淡淡的樟脑味。
床头的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盒子。他拉开抽屉,把铁盒子拿出来,掀开盖子。
里面放着两本房产证。一本是这套210平房子的,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金色的国徽。另一本是妻子娘家那套老房子的,红色的封皮,旧一些,边角都磨白了。
他拿起那本蓝色的,翻开。
“房屋所有权人:周国栋。”
他又拿起那本红色的,翻开。
“房屋所有权人:刘秀兰。”
他盯着那两本证件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放回铁盒子里,关上抽屉。
回到客厅,他弯腰从沙发缝隙里捞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他点开通话记录,看着那四条通话记录,时间分别是四个周六的上午十点整。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然后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干面条。
他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他决定给自己煮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热乎的。
水还没烧开,门铃响了。
周国栋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在地上。他把鸡蛋放下,擦了擦手,走到玄关。猫眼里一片漆黑,被人从外面堵住了。他心头一紧。
“谁?”他问。
门外没有回答。门铃又响了一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
是刘秀兰。他的妻子。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周国栋没接,他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和发白的嘴唇,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他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你去哪了……”
刘秀兰把信封塞进他手里。信封很厚,沉甸甸的。
“别再给他们看了。”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谁也别给。”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羽绒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
周国栋追了两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听见楼下单元门关上的声音,砰的一声。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日期是一个月前。
“患者姓名:刘秀兰。诊断结果:胰腺癌晚期。”
诊断书下面,压着一份已经公证过的遗嘱。
遗嘱上的字是刘秀兰的笔迹。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我死后,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位于XX路XX号的老宅拆迁权益,全部无偿赠与周国栋个人。任何人不得干涉。”
遗嘱最下面的见证人签名处,签着一个周国栋熟悉的名字——他在公证处工作的老同学,赵胜利。
周国栋手里的信封掉在了地上。文件散落一地。
他慢慢滑坐下去,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
客厅的灯还亮着,厨房里,那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满地的白纸黑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
而他的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只剩下那张诊断书上,“晚期”两个字,在他眼前不停地晃。
门铃再次响起。
这一次,按得很急,叮咚叮咚,像催命。
周国栋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文件塞回信封,连带着那份遗嘱,一起塞进了鞋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盖子合上,发出咔哒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
猫眼里的光恢复了正常,能看清外面的东西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周瑞和小雅。
他们怎么来了?
周国栋打开门。门外的周瑞脸色铁青,小雅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提着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纸袋,脸上挂着一种刻意堆出来的笑。
“爸。”周瑞的声音硬邦邦的,“怎么这么久才开门?打你电话也不接。”
“在厨房做饭,没听见。”周国栋侧开身子,让他们进来。
周瑞大步跨进玄关,目光快速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他的视线在茶几上那只倒扣的手机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了。小雅跟在他身后,换鞋的时候,目光却一直往卧室的方向瞟。
“爸,您一个人在家,怎么还把门锁得这么严实。”小雅把那个奢侈品纸袋放在玄关柜上,声音又恢复了电话里的甜腻,“我们这不是担心您嘛,周瑞项目临时取消了,我们正好开车回来看看您。给您买了件大衣,您回头试试,不合适咱再换。”
周国栋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对突然造访的夫妻,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吃了没?”他问,“我煮了面。”
“我们在服务区吃过了。”周瑞摆摆手,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翘起了二郎腿。他打量着四周,眉头越皱越紧,“爸,这家里……怎么这么乱?”
确实有点乱。茶几上堆着几个空药瓶,沙发扶手上搭着两件没叠的T恤,角落里还有一只落了一层灰的哑铃——那是他退休那年买的,打算锻炼身体,后来就再没碰过。
“一个人住,懒得收拾。”周国栋走到厨房,把火关了。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西红柿和鸡蛋还在碗里没下锅。他把锅端下来,放在一边。
周瑞和小雅对视了一眼。
“爸。”周瑞开口了,语气比电话里诚恳了一些,但那种急切是藏不住的,“我们这次回来,是真有事。姥姥那套老房子,我前两天托人打听了,那边拆迁办的补偿方案已经下来了,按面积算,加上各种补贴,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四根手指头。
“四百万?”
“保底四百万。”周瑞纠正道,“如果选回迁房,还能再补一套两居室。这笔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现在问题是,那套房子的产权到底怎么算?姥姥去世的时候没有遗嘱,按理说应该是妈和舅舅他们平分,但舅舅那边一直拖着不办手续,就是想拖到拆迁,好多拿一份。”
周国栋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没说话。
小雅在旁边接上了话茬:“爸,我们现在不是想争什么。只是姥姥那边的亲戚一直说,那房子是姥姥留给妈的嫁妆,应该归咱家独有。但现在舅舅他们不认这个理,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和周瑞的意思是,妈现在不在家,这房子的事得早做打算。只要房本上写的是妈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有法律效力,舅舅他们想赖也赖不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周国栋:“所以,爸,那本房产证,您能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吗?就一眼,确认一下名字就行。”
客厅里安静极了。空调还在嗡嗡地转。
周国栋看着儿子和儿媳,两张年轻的脸,带着精心编排过的诚恳和焦急。
“你妈,”他开口了,声音很干,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她走之前,什么都没拿。房本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你们想要,自己去看。”
他这句话一出口,周瑞和小雅都愣了一下。他们显然没想到周国栋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周瑞立刻站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迈了一步,但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国栋,像是怕他反悔。
“去吧,”周国栋说,“那个铁盒子,就在右边床头柜最下面一层。”
周瑞不再犹豫,快步走进了卧室。小雅也跟了上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周国栋站在原地,听见卧室里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铁盒子被掀开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周瑞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是这个!爸,这个!姥姥那套房子的房本,写的是妈一个人的名字!你看,上面没有舅舅的名字!”
小雅的声音也响起来,带着喜气:“太好了!这下看他们还怎么争!”
两个人拿着那本红色的房本从卧室里走出来,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周瑞把那本房本举到眼前,借着客厅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周国栋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爸,”周瑞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房本,抬头看向周国栋,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这本房本,先放我这儿吧。我明天就去找律师,把继承手续办了。妈现在联系不上,但我是她亲生儿子,这事儿我有权利……”
“周瑞。”周国栋叫了他一声。
周瑞抬起头。
“你妈,”周国栋说,“是胰腺癌。”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周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小雅的笑容也僵住了。他们两个人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房本,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你说……什么?”周瑞的声音变了调。
“胰腺癌,晚期。”周国栋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砰、砰、砰,“诊断书是一个月前开的。她走的那天,就是拿到诊断书后的第三天。”
周瑞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手里的房本差点掉在地上,小雅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不可能……”周瑞喃喃道,“妈身体一直很好……她怎么会……”
“她身体好不好,你关心过吗?”周国栋看着儿子,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去年过年。你待了两天,吃了三顿饭,打了四场麻将,然后走了。你妈给你包的饺子你都没吃完。”
周瑞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电话里,你问过她一句身体怎么样吗?”周国栋继续说,目光转向小雅,“你给她买过一件衣服吗?你上次叫她‘妈’,是什么时候?”
小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攥着周瑞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爸……”周瑞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妈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周国栋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告诉你,你好第一时间来问房本?”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周瑞的胸口。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小雅扶不住他,两个人狼狈地撞在了身后的沙发上,那本红色的房本从周瑞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摊开了。
周国栋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本房本,用手掌擦了擦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房本,声音沙哑,“她就留了张纸条,说‘我走了,你别找我’。我找了三十七天。报警了,警察说成年人自愿失踪不予立案。我去她老姐妹家找,去她常去的公园找,去姥姥家老房子那边找。我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没找到。”
他抬起头,看着周瑞和小雅。
“我以为她是不想拖累我。我以为她找个地方自己躲起来,是想安安静静地走。”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直到今晚,她回来了。她把这个交给我,又走了。”
他从鞋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一半,露出那张诊断书和那份遗嘱。
周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看清了遗嘱上那行字。
“我死后,名下所有财产……全部无偿赠与周国栋个人。”
“爸……”周瑞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那是妈写的?她……她真这么写?”
周国栋把文件收回信封,把信封和那本红色的房本一起,紧紧地抱在怀里。
“对。”他说,“你妈的意思,很清楚了。”
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周瑞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小雅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周国栋怀里的信封,像是在用目光把它烧穿。
过了很久,周瑞才抬起头。他的脸上挂着泪痕,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懊悔,又像是怨毒。
“爸,”他开口了,声音嘶哑,“你就这么……把我们都推开?”
周国栋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是我妈!”周瑞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得了癌症,她马上就要死了!她最后的日子,你应该告诉我!你凭什么不告诉我!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我替她做决定?”周国栋的声音也突然拔高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提高音量,“她为什么走?你心里没数吗?她得的不是癌症,是心寒!三十七天了,你有哪怕一分钟想过,她到底为什么走吗?”
周瑞被吼得愣在原地,眼泪挂在脸上,嘴巴张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周国栋深吸一口气,声音又压了下来,重新变得沙哑而平静。
“你走吧。房本的事,等你妈……等一切结束了,再说。”
周瑞站在原地,没有动。小雅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说:“瑞,我们先走,让爸冷静一下……”
周瑞甩开她的手,看着周国栋,嘴唇颤抖着:“我不走。我要等妈回来。我要当面跟她说清楚。”
周国栋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儿子,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不会回来了。”他说。
“什么?”
“她不会回来了。”周国栋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她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她今晚来,是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信封,手指抚过那份遗嘱的边角。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她的衣服还在衣柜里挂着,她的牙刷还在洗手池边上。她只带走了她的身份证和那张诊断书。”
他抬起头,看着周瑞。
“她在等死。一个人。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安静地等死。”
周瑞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他咚的一声跪在了客厅的地板上,双手撑着地面,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大理石瓷砖上。
“妈……”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喊,“妈——”
那声哭喊在210平的客厅里回荡,撞上四面墙壁,又反弹回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小雅站在一旁,脸色煞白,不知所措。
周国栋站在原地,抱着那个信封,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厨房。
燃气灶上的火已经熄灭了。锅底还残留着刚才烧干的水渍,一圈白色的痕迹。
他拿起那个装着鸡蛋和西红柿的碗,把鸡蛋打进锅里,蛋液碰到滚烫的锅底,发出刺啦一声响,蛋清迅速凝固,边缘微微焦黄。
他拿起锅铲,开始炒鸡蛋。
客厅里,周瑞的哭声还在继续。那哭声穿过走廊,穿过餐厅,传进厨房。
周国栋的手没有停。他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又往锅里倒了油,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去。西红柿在热油里翻滚,汁水被逼出来,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酸甜的味道。
他往锅里加了一瓢水,盖上锅盖。
水烧开之后,他把干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散。
客厅里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声。
周国栋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一根根由硬变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周瑞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半夜闹着要吃西红柿鸡蛋面。他那时候年轻,脾气暴,嫌孩子麻烦,凶了他两句。是刘秀兰披着衣服起来,在厨房里给他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她端着那碗面走进卧室的时候,周瑞已经睡着了。
她把面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周瑞的额头,然后扭头瞪了他一眼,轻声说:“你凶什么?他还是个孩子。”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坐在床边,看着周瑞睡着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那种温柔的光。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锅里的面煮好了。他关火,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西红柿炒鸡蛋的汤汁,满满一大碗。
他端着那碗面,走出厨房。
客厅里,周瑞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抽动。小雅坐在他旁边,正拿着纸巾给他擦脸,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精明和算计,只剩下一种茫然无措。
周国栋把那碗面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过来吃面。”他说。
周瑞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看着周国栋,又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面。
“爸……”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
“吃吧。”周国栋拿起筷子,递过去,“吃饱了,才有力气找人。”
周瑞愣了两秒,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很烫。他被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吐出来,而是含着那口面,慢慢地咽了下去。
他低下头,眼泪又掉进了碗里。
周国栋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完那碗面。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边缘,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
周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旷的街道。街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笼罩着空无一人的马路。
“爸,”周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哽咽,“妈……她会去哪?”
周国栋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光,看着远处模糊的楼宇轮廓。
“你姥姥家。”他说。
“老房子要拆迁了,那一片都搬空了。你妈从小在那长大,她对那里有感情。她如果不想被我找到,不想被任何人找到,她只会去那里。”
他转过身,看着周瑞。
“去睡一会儿吧。天亮了,我带你去找她。”
周瑞点了点头,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张铺着干净的床单却很久没人睡过的床。
小雅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轻声说:“瑞,你先休息,我……”
“你也去睡。”周国栋打断了她,“客房有两张床。”
小雅看了一眼周国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跟着周瑞走进了客房。门轻轻关上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周国栋走到沙发前坐下,看着餐桌上那只空碗,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汤汁。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看着那四条来自儿子的电话记录。
他盯着那些记录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赵胜利的电话。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老周?这么晚了……”
“胜利,”周国栋说,“我那份遗嘱,公证手续,你帮我办好了没有?”
“办好了啊,那天你和你家秀兰一起来办的,手续齐全,都存档了。”赵胜利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没事。”周国栋说,“我就是确认一下。回头可能要用。”
“用?”赵胜利的声音清醒了一点,“老周,你这话什么意思?秀兰她……”
“她没事。”周国栋说,“我就是提前准备一下。你睡吧。”
他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重新扣在茶几上,然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天,真的要亮了。
210平的房子里,终于有了三个人的呼吸声。
但那个应该在这里的人,还在外面。
周国栋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盏吊灯是刘秀兰选的,水晶的,当年花了他三个月的工资。她说,房子大,灯也要大气才配得上。
现在他觉得,这灯太亮了。
亮得晃眼。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大床,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放房产证的铁盒子。盒子盖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他伸手把盒子盖上了。
然后他关上了卧室的门。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客房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光。
他走过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他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周瑞和小雅。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声音里,没有争吵,只有一种疲惫的、断断续续的交流。
他转身走回客厅,从鞋柜里翻出那本蓝色的房产证。
210平的房子。
房产证上,所有权人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他把那本房产证也塞进了牛皮纸信封里,和那份遗嘱、那张诊断书放在一起。
然后他把整个信封,重新锁进了鞋柜最底层的抽屉里。
钥匙拔下来,他攥在手心,金属的冰凉一点点渗进掌心的纹路里。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彻底亮起来的天光。
街上的车多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客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周瑞,小雅,起来吧。”
“咱们,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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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瑞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他推开客房门的动作太大,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小雅跟在他后面,头发有些凌乱,昨晚精心化的妆已经花了大半,但她没顾上收拾。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周国栋,周瑞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两个袖子胡乱卷到小臂。
“爸,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姥姥家原来住的巷子?那边上个月就拉上围挡了,连路灯都拆了,妈怎么可能……”周瑞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周国栋没说话,弯腰换了双运动鞋。他又从鞋柜顶上摸出一只手电筒,按了按开关,一束白光射在墙上,光斑很稳。
“那一片,拆了一半,剩下没拆的几栋老楼还在原地。”周国栋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你姥姥家那栋楼,在最后一排。楼上楼下都搬空了,就剩楼梯口的铁门还没锁。我之前去找过她,在楼下站了三个钟头,以为她不在。现在想起来,她在。她只是没出声。”
小雅抬手拢了拢头发,嘴唇微张着:“爸……那我们现在去,万一妈还是不肯见我们怎么办?”
周国栋把手电筒的挂绳绕在手腕上,一圈,两圈,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底下有明显的青黑色,但目光比昨晚稳定得多。
“她昨晚把遗嘱送到家门口,那是把所有后事都托付给我了。她肯回来这一趟,就不是要躲我一辈子。她是怕我死扛着不问不问,才回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拉开门,径直往外走。周瑞和小雅对视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三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只有运转时的嗡鸣。
那栋老居民楼的铁门果然没锁。锈迹斑斑的门把手上一圈灰尘,中间有一道新鲜的擦痕,像是最近刚被人用力推开过。周国栋把那扇铁门拉开,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楼道里很暗。一楼走廊的灯早就坏了,只有尽头墙根底下,半扇窗户透进来一点灰扑扑的光。周国栋打开手电,白色的光束切开了黑暗,照亮了台阶上厚厚的尘土和几片枯叶。
“三楼。”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了,“东户。”
周瑞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很响。台阶的水泥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掉了石子,露出里面的钢筋头。小雅穿着平底鞋,但还是走得小心翼翼,一只手扶着墙上蹭掉白灰的扶手。
到了二楼拐角,周瑞突然站住了。
“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看。”
楼梯转角的地面上,放着一只保温杯。白色的,杯身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周国栋走上去,弯腰捡起来,杯子还是温的。他拧开杯盖,里面是半杯温热的红枣水,一股熟悉的甜味扑上来。
他把杯盖拧回去,攥在手里,继续往上走。三楼东户的门虚掩着。防盗门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周国栋站在门口,抬手,指关节在铁皮门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门里没有回应。他又叩了三下,这次重一些。铁门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敲在一口空锅上。
“秀兰。”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是我。”
门缝里的灯光晃动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脚步声停在门板后面,然后停了很久。久到周瑞站在后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门开了一条缝。刘秀兰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半边。她比一个多月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尖了,皮肤透着一层不健康的蜡黄。但她的眼神很干净,没有惊慌也没有怨气,只是安静地看着门口的三个人。
她的目光先从周国栋脸上移过去,然后落在周瑞身上。她看了周瑞很久,久到周瑞的眼圈又开始泛红。
“你怎么找来的。”她问。声音很轻,但她问的是周国栋。
周国栋举起手里的保温杯。“红枣水,还热着。你昨晚回去又煮了一壶,对吧?”
刘秀兰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把门拉开了。屋里比外面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着一盏小台灯,橘黄色的光昏昏沉沉地罩着一小片区域。客厅很小,约莫十几平米,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电热水壶和一包拆了封的红枣。墙角摞着两个行李箱,一个半开着,露出叠好的衣服。
整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却也清清冷冷。像是住在这里的人已经准备好随时离开,或者已经准备好在某一天,彻底停止收拾。
周瑞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间陌生又熟悉的房子。这是姥姥的家。他来过的次数很少,脑子里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象——夏天的时候姥姥坐在沙发上摇蒲扇,厨房里一直飘着炖排骨的香味。现在什么都变了,沙发上的罩布换了新的,茶几上没了那些花花绿绿的果盘和糖盒,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整齐的药瓶。降压药,止疼药,还有几种他看不太明白名字的片剂。
“妈。”周瑞终于喊出声。他的嗓子发紧,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抖,“你……”
刘秀兰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只靠枕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靠枕上面,动作很自然,像这三十七天里她已经重复过无数次这个姿势。
“都坐吧。”她说。
周国栋走到她旁边坐下。沙发很小,两个人并肩的时候胳膊挨着胳膊。他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推到刘秀兰手边。
周瑞和小雅在对面两只折叠凳上坐下来。小雅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膝盖上,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沉闷地压在几个人头顶。周瑞反复张了几次嘴,最后憋出一句:“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刘秀兰打断他。她的语气很平和,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告诉你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周瑞噎住了。
“你那天打电话来,”刘秀兰继续说着,声音不紧不慢,“是上个月十八号。你在电话里说,‘妈,姥姥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你放在哪了?’你说了那一句之后,后面又说了什么?”
周瑞的脸色僵住了。他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自己都记不清那天电话里还说了什么。他只记得那天在开车,小雅坐在副驾驶上提醒他问房本的事,他就打了一通电话,说了几句,妈在那头“嗯”了两声,就挂了。他根本没留意妈当时的语气。
“你有没有问过我今天吃了什么?”刘秀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清清楚楚的明澈,“有没有问过我现在盖几床被子?那天的天气是冷是热,你知不知道?”
周瑞低下头。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肩膀缩起来,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大虾。小雅的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她把头也低下去,低得很低很低。
“后来你每个星期打一次电话,每次都是那两句话。”刘秀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一块暗色的淤青,是前天输液留下的,“有一次我差点就开口了,我想说,‘儿子,你回来一趟吧,我给你包顿饺子’。但你那句话先出来了。‘妈,那房本,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她把手从靠枕上拿下来,指尖摸了摸保温杯的杯盖。
“我就知道,不能说了。”
周国栋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他听得最认真,每句话都像落进井里的石子,咚一声,沉到底。他伸手过去,把刘秀兰的手从杯盖上拿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两只同样苍老粗糙的手叠在一起,各自手心都有常年操持留下的茧。
“妈,那我现在……”周瑞抬头,眼眶里的泪转了几圈,终于滑下来一颗,“那我现在还能做什么?你告诉我,我什么都做。”
“你把那碗面吃了。”刘秀兰看着他,“你爸跟我说的。他说你吃了那一整碗面。”
周瑞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眼泪甩下来落在裤子上:“吃了,都吃完了,西红柿鸡蛋面,你以前老给我做的那个味道,爸做的味道跟你做的一模一样……”
“像就好。”刘秀兰说。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线,落在折叠桌上那包拆开的红枣上,枣皮皱巴巴的,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房子,”刘秀兰忽然开口,话头转了方向,“你们问的那栋老房子,拆迁款也好,回迁房也好。我都留给老周了。我专门去公证处办的,赵胜利做的见证。手续都齐全,你们争不了。”
小雅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条件反射地想要说什么。但她对上刘秀兰的目光,那句话就被咽了回去。她重新低下头,手指攥紧自己的裤子。
“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刘秀兰又说。
周瑞和小雅同时抬头。
“老周那份遗嘱,可以改。只要他想改,随时可以改。”她转头看向周国栋,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探询,又像是托付,“老周,你愿不愿意改?”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国栋身上。
他坐在这张窄小的旧沙发上,胳膊贴着妻子微凉的手臂,前面是儿子儿媳两张年轻却惶恐的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掌心还残留着昨晚那枚钥匙冰凉的触感。
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客厅,想起那四通只问房本不问他吃没吃饭的电话,想起昨天晚上他把泡面倒进垃圾桶的时候,水槽里堆着三只脏碗。他又想起周瑞吃那碗西红柿鸡蛋面的时候,烫着了也不吐出来,含着面往下咽的样子。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国栋抬起头,看着刘秀兰。
“不急。”他说。
刘秀兰歪了歪头,像是在等他的下文。
“遗嘱放那,不动。”他说,“你先养病。”
周瑞张了张嘴,又闭上。小雅在旁边,呼吸声变得很轻很轻。
刘秀兰看着周国栋,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她的脸颊上浮出两道浅浅的纹路。她没再追问,只是把靠枕从膝盖上拿开,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肩膀稍微松下来一点。周国栋把茶几上那包红枣拿起来,倒了几颗在手心,又伸手给她。
她接过去,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周瑞坐在对面,看着母亲嚼那颗红枣,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姥姥也经常坐在这张沙发上,手里捏着红枣,一颗一颗地递给放学回来的他。那时候他觉得红枣又甜又黏手,总是一边吃一边往姥姥衣服上擦。
他猛地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小雅在身后叫他:“周瑞,你干嘛去?”
他没回答。他站在那间小小的厨房门口,拉开冰箱门。冰箱里很空,只有几个保鲜盒和一袋小米。他拿出一只锅,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然后从袋子里舀出半碗小米,倒进锅里。他转头四处在橱柜里找,翻出来一颗皮蛋和一小块瘦肉。
小雅走到他身后,看他手忙脚乱地把皮蛋剥开,碎壳掉了一地,瘦肉切得厚薄不匀。
“我来吧。”小雅说。
周瑞回过头看她,眼圈还红着,但目光里有一种很笨拙的认真:“我会做。姥姥以前教过我。”
他转过头去,把那块切得歪歪扭扭的瘦肉放进碗里,撒了点淀粉,用手抓了抓。小雅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忙活,然后她弯腰把地上那些碎蛋壳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周国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锅碗碰撞声。刘秀兰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渐渐均匀了一些,手里的半颗红枣还剩下一半。
“回头,”她轻声说,“把他们那份,给他们吧。”
周国栋“嗯”了一声。
“得让他们知道,不是应得的。”她又说,“是给的。”
周国栋又“嗯”了一声。
厨房里的燃气灶啪地一声打着了火,蓝色的火苗窜上来。小米和切碎的皮蛋瘦肉一起下了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
刘秀兰闭着眼睛,嘴角还留着那一点笑。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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