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的年夜饭桌上,许思妤把辞职信拍在桌上。
我筷子掉进汤碗里,溅了一身油点子。
岳父许有福气得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都洒了半杯。
小姑子许佳慧掏出手机就往外走,走廊里传来她的笑声:“妈,我嫂子疯了,放着几万块的工作不干,要去摆摊卖凉皮!”
那顿饭吃了四个小时,没一个人支持她。
她不吵不闹,一句话都没反驳。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她推着从二手市场买的小吃车出了门。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像一个走错路的孩子。
我一直以为她疯了。
直到六年后,她递给我一张纸。我的手指头开始发抖,抖得连那张纸都拿不稳。
那是一张上市公告截图。法定代表人那里,白纸黑字写着她的名字。
01
六年前那个年夜饭,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许思妤把辞职信放在桌上时,我看见她手在微微发抖。
但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认识她这么多年我只见过三次。
一次是她爸住院,一次是她第一次提离职,还有这一次。
岳父许有福先反应过来,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你想清楚了?”
这话一说,整桌人都安静了。小姑子许佳慧正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张着合不上。
“嫂子你说什么?”许佳慧把筷子放下,“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来着?两万还是三万?你去摆摊能挣多少?”
许思妤没理她,把辞职信往前推了推:“我已经办完手续了。”
“疯了!”岳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就为了去马路边上卖凉皮?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岳母林喜珍在旁边拉他:“你小声点,大过年的。”
“过年怎么了?”岳父的声音更大了,“她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许思妤没吭声,低头扒饭。
我看不过去,在桌底下踢了她一脚。她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又像是失望。
“思妤,”我压着嗓子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她放下筷子,“我说了他们会信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一个月两万多的工资,说辞就辞了,换我也觉得她疯了。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岳父喝了大半瓶白酒,脸涨得通红。岳母在旁边叹气,小姑子一直拿手机发语音,时不时抬头瞥许思妤一眼,嘴角带着笑。
“嫂子,”许佳慧发完语音,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你猜我妈刚才说什么?她说你要是去摆摊,她以后都不好意思跟人提你了。”
许思妤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扒饭。
我在旁边憋得难受,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拉她走吧,显得我不懂事。继续坐下去吧,这气氛实在让人受不了。
最后是岳父先站起来,端着酒杯去客厅看电视了。岳母叹着气收拾碗筷,小姑子笑嘻嘻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许思妤一直看着车窗外。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我终于忍不住了。
“说什么?”她转过头,“你也觉得我疯了?”
“我没说你疯了,”我有点烦躁,“但你起码得给我个理由吧?”
“理由我早就说过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想做自己的事。”
“做自己的事就要去摆摊?”我声音大了起来,“你在公司干得好好的,非要走这条路?”
她不说话了,又转过头去看窗外。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咬着嘴唇。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提这件事。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她在客厅里翻东西。起来一看,她正在翻一张旧图纸,上面画着小吃车的设计,标注了尺寸和材质。
“这是什么?”我走过去。
“两年前画的。”她把图纸折好放回包里,“我一直留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她不是一时冲动,这念头两年前就有了。
02
许思妤摆摊的第一天,我偷偷去看了。
那天早上,她四点钟就起来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忙活,熬汤、切料、调酱汁。那股香味飘过来,把我从床上勾了起来。
“你醒了?”她头也不回,“要不要尝尝?”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摆着几个大盆。卤汤冒着热气,红油在灯光下泛着光,凉皮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你几点起来的?”我问。
“三点半。”她说着递给我一碗,“尝尝,这是我研究了半年的配方。”
我接过来吃了一口。说实话,味道确实不错,比外面卖的强多了。
“怎么样?”她眼睛亮亮的。
“还行。”我说,“但这个能挣钱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低头继续收拾东西。我看见她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穿着深蓝色的围裙,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六点钟,她推着小吃车出了门。
我躲在阳台上,看见她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口,支起招牌,摆好家伙什。那天冷得很,西北风刮得呼呼响,她的手冻得通红。
一直等到快八点,才有人走过去。
“多少钱一碗?”是个上班族打扮的年轻人。
“八块。”许思妤笑了笑,“保准好吃。”
那人要了一碗,蹲在路边吃了。吃完又站起来,又要了一碗。
“不错啊老板娘,”那人说,“比我们楼下的好吃多了。”
许思妤笑得更开心了,我看见她眼角都有了笑纹。
可是我数了数,一直到中午十二点,她一共只卖了七碗。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小吃车后面,面前摆着记账本。我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着:营业额五十六元,成本三十元,利润二十六元。
“一天挣二十六?”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够吃个盒饭了。”
她抬头瞪我一眼:“第一天,慢慢来。”
“那个,”我实在憋不住了,“你要是缺钱,我这里还有点。”
“我不缺钱。”她把记账本收起来,“我缺的是时间。”
我没听懂她什么意思,但她没解释,我也不好再问。
那天晚上,她回得很晚。我听见她进门的脚步声,很重,像是整个人都快散架了。我出去一看,她瘫在沙发上,手上有几个水泡,脸冻得发白。
“我去给你煮碗面。”我走进厨房。
“不用了,”她的声音很轻,“我吃过了。”
我走到她面前,把她的手拿起来看。手指上全是被热油溅的疤,旧的上面又盖了新的。
“值得吗?”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抽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骂她,骂她不听劝。想安慰她,又觉得说了没用。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去厨房给她煮了碗面,放在茶几上。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四点钟就起来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厨房里的动静,听见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听见她轻声哼着歌。那首歌我没听过,调子很轻快,和她昨天的疲惫完全不一样。
她推着车出门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她的背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推着车往前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那天下班,我又去看她。
这次她的摊前围了几个人,都是下班路过的。她在里面忙活,动作比昨天熟练多了。收钱、找零、打包,一气呵成。
“老板娘,明天还来吗?”有人问。
“来,天天来。”许思妤笑得很开心。
等到人散光了,我走过去。她正在数钱,脸上带着笑。
“今天卖了三十多碗。”她抬头看我一眼,眼里的光比路灯还亮。
“三十多碗?”我算了一下,“那得有两百多块了吧?”
“差不多。”她把钱收好,“等过段时间,回头客多了,生意会更好。”
“你就不怕万一不行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换地方,换到行的地方为止。”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几年前的她。
那时候她刚转行做互联网,什么都不懂,天天加班到凌晨,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所有人都说她坚持不了三个月,结果她坚持了五年,做到了总监。
也许,她真的能行?
03
亲戚聚会那天,是小姑子许佳慧张罗的。
说是聚会,其实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顿饭,顺便聊聊最近的情况。许思妤本来不想去,我说不去更让人觉得你心虚,她才勉强答应了。
席间,许佳慧故意把话题往许思妤身上引。
“嫂子,”她夹了一筷子菜,“你那摊子怎么样的?一天能挣多少?”
“还行。”许思妤淡淡道。
“还行是多少啊?”许佳慧不依不饶,“我听人说摆摊的可辛苦了,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腿都站肿了。”
许思妤放下筷子:“你听谁说的?”
“我同事的亲戚也在街上摆摊,说一个月也就挣两三千。”许佳慧笑得很得意,“嫂子你以前一个月挣两万,现在挣两千,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我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刚想说话,许思妤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
“嗯,收入是少了点。”许思妤很平静,“但心里踏实。”
“踏实?”岳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那是踏实吗?我看你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爸,”我赶紧打圆场,“思妤她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岳父的脸涨得通红,“放着好端端的工作不干,非要去摆摊,这是有想法的样子吗?”
许思妤没接话,低头吃菜。
“我同事以前也是白领,”许佳慧在旁边添油加醋,“后来去开店,全赔了,现在还在打工还债呢。”
“够了!”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们有完没完?”
所有人都愣住了。我平时很少发火,这一拍倒把他们都镇住了。
许思妤拉住我的手:“走了,回家。”
走到门口,我听见岳父在后面喊:“你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了!”
许思妤脚步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不说话。
“对不起。”我说,“我应该在饭桌上替你说话的。”
“你已经说了。”她的声音很轻,“还拍了桌子,够意思了。”
我被她逗笑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然呢?”她看着我,“哭吗?哭了他们觉得我没出息,笑了他们觉得我傻,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那就什么都不做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打在上面,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思妤,你真的……”
“我很清楚我要什么。”她打断我,“可能我选的路不好走,但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安排好的轨道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叹了口气,“我只是心疼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
那之后,她更忙了。
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多才收摊。她的手越来越粗糙,脸上多了一条皱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有一次我去接她,看见她蹲在路边啃馒头。那是早上剩的凉皮,她舍不得扔,就着自己熬的汤汁吃。
“你就吃这个?”我走过去。
“挺好吃的。”她把馒头举起来,“要不要来一块?”
“你……”我一把把馒头抢过来扔了,“走,我带你去吃碗面。”
“你干嘛呀!”她急了,“那馒头好好的,我还没吃饱呢!”
“你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把身体搞垮了怎么办?”
“我身体好着呢。”她梗着脖子。
“好好好,”我妥协了,“那你好歹吃点好的,我给你买。”
“不用了。”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吃什么都一样,先攒点钱,等钱够了再说吧。”
“什么够了?”
她没回答,推着小吃车往回走。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不了解她。
04
有一天,我下班早,路过她的小吃车,远远就听见有人在吵。
我走过去一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指着许思妤的鼻子骂:“你做的什么玩意儿,把我们家孩子吃坏了肚子!”
“先生,你先别急,”许思妤的声音很冷静,“你确定是在我这里吃的吗?”
“不是你是谁?”那人嗓门更大了,“我孩子就是吃了你的凉皮才拉的肚子!”
“先生,”许思妤从车里拿出一份资料,“这是我的卫生许可证和日常检测报告,我的手续都是齐全的。如果你怀疑我这里是源头,可以报警处理。”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硬气。
“你这人怎么这样?”那人有点结巴,“孩子吃坏了肚子你还这么横?”
“我不是横,”许思妤很平静,“我只是要讲清楚。如果你能提供医学证明,证明是我这里的问题,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但如果你拿不出证据,请不要在这里闹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旁边起哄,有人拿手机拍视频。那男人见势不妙,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看着许思妤,她脸上的平静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
“走吧,”我把她拉上车,“今天不摆了。”
“还有几个回头客……”她想反抗。
“不差今天。”我说,“走,我请你吃饭。”
她没再坚持,跟我去了街边的小馆子。
“那个卫生证,检测报告,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问她。
“摆摊前就办好了。”她喝了一口水,“我不打无准备之仗。”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说什么?说我做好准备才辞职的?”她苦笑,“他们听了会觉得我是决定好了才走的,没听的还是觉得我疯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她的决定也许是对的。她不是冲动,她是在按自己的节奏走。
她继续说:“你知道吗,我妈说我读书读傻了,我爸说我白养了,我妹说我脑子有问题。可我想做我自己的事,为什么就那么难?”
“因为……”我张了张嘴,发现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别人都觉得,你要按他们想要的方式活着。”她替我说了,“可我不想这样。”
那天晚上,她喝了两瓶啤酒,脸色红红的。
“你知道吗,”她开始说胡话,“我辞职前,画了一年多的小吃车图纸。我觉得摆摊就是最好的开始,成本低,可以慢慢试,试到找到对的路。”
“那你想做什么?”我问她。
“我想做能进超市的东西,”她说,“我想让全国人民都吃到我的凉皮。”
我以为她在吹牛,或者是喝多了说胡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当时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她醉得不省人事。我背着她回家,她趴在我背上,嘴里还在念叨:“我一定能行的,你信不信?”
“信信信,”我说,“我信你。”
“你真好……”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越来越小,“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我心里一酸。
原来她要的,只是有个人愿意听她说说话。
05
许思妤的生意,第三个月开始好起来了。
回头客越来越多,有些人专门从别的地方赶来吃她的凉皮。她每天准备的量比以前多了两倍,但还是经常不够卖。
有一天,她带回来一张订单,是一家连锁便利店的。
“怎么回事?”我吓了一跳,“他们怎么找上你了?”
“张晓雯帮我牵的线。”她说,“她同学负责这个连锁店的采购。”
张晓雯是她的闺蜜,在一个单位当公务员,一直很照顾她。
“他们要订多少?”我问。
“先试单,每天一千份。”许思妤的眼睛亮亮的,“如果市场反响好,后面就是长期的。”
一千份!我算了一下,一份八块,一天就是八千块,一个月就是二十多万。
“我的天……”我喃喃道。
“别高兴太早,”她说,“光靠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我得找人帮忙。”
“找人啊,”我说,“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她点点头,第二天就开始招人。
先是招了两个阿姨帮忙做凉皮,后来又找了一个小伙子负责送货。她租了一个小厂房,买了一些设备,把中央厨房建起来了。
那些日子,她更忙了。
早上去小厂房看看,中午去摊位上帮忙,下午回来研究配方,晚上还要对账。一天到晚脚不沾地,比我累多了。
有一次我去小厂房找她,看见她蹲在角落里啃面包,手边放着一摞账本。
“你就吃这个?”我把她拉起来,“走,我请你吃饭。”
“等会,”她指着账本,“这笔账对不上。”
“先吃饭再说,”我把她拉起来,“急什么?”
“急啊,”她说,“这个单子做好了,后面还有更大的。”
我没听懂她什么意思,但她没解释,我也没问。
那天我请她吃了一碗面,她一边吃一边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我看见上面画着各种表格,什么成本、利润、配送路线,密密麻麻的。
“你这是做什么?”我问。
“做计划,”她说,“我想好了,等这个便利店单子稳定下来,我就再租一个大一点的厂房,把生产线扩大。”
“这么快?”
“不快了。”她说,“我已经耽误太久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发现那里面的光比以前更亮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也许真的能做出一番事来。
后来的日子,她的生意越做越好。便利店单子稳定了,又有几家小超市找上门。她把三个阿姨招来做凉皮,又雇了两个年轻人跑销售。
有一天晚上,她难得回来得早,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我问她。
“今天我爸打电话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他?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过得好不好。”她说,“我说挺好的,他说那你就好好干吧。”
我愣了一下:“你爸铁树开花了?”
她没回答,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还有,”她顿了顿,“他说他买了我摊上的凉皮,说味道确实不错。”
我看见她眼角的泪光,但眼泪死活没掉下来。
“他就说了这些?”
“嗯。”她点点头,“就这些,但是够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踏实,打起了小呼噜。我看着她消瘦的脸,觉得她这几年老了不少,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精神多了。
也许,她真的选对了路。
06
许思妤的中央厨房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上班,接到她的电话,声音抖得厉害:“来一趟,出事了。”
我赶到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厂房门口,面前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旁边停着几辆执法车,围了不少人看热闹。
“怎么回事?”我挤进去。
“有人举报,说我们这里卫生不达标。”一个穿制服的说,“需要暂时停业整顿。”
“卫生不达标?”我急了,“我们有证有照,手续齐全,怎么就不达标了?”
“你跟我们说没用,”那人说,“有人举报就得查。”
许思妤拉住我:“别吵了,好好配合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了,说是有几项指标不合格,需要整改。那个举报的人,有人说是我小姑子许佳慧的同事,也有人说是我岳父那边的人。
“你得罪谁了?”我问她。
“不知道。”她很平静,“做生意就是这样,总会有人眼红。”
但她眼里的失落,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几天,她每天都在厂里蹲着,盯着工人整改。从早到晚,吃饭都是在厂里对付,回家倒头就睡。
“要不我去找找关系?”我提了一嘴。
“不用。”她头也不抬,“我们就按标准来,把所有的项目做到最好,看谁还能挑出毛病。”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办法。
一个星期后,整改完毕,重新开业。许思妤把所有的手续都放在了厂门口,写了几个大字:“欢迎随时检查。”
生意慢慢恢复了,但打击还没结束。
没过多久,供应商突然打电话来说要断货,说是原材料涨价了。我给她充话费的时候,听见她在电话里跟供货商吵起来。
“我们签了合同的!”她声音很大,“你不能说涨价就涨价!”
“涨价也是没办法的事……市场上货源紧张……”
“那就按合同办,你要断货,我不接受。”
挂了电话,她蹲在厂房门口,抱着膝盖不吭声。
“怎么了?”我走过去。
“供应商要涨价三成。”她说,“不涨价就断货。”
“那就换一家呗。”
“哪那么好换?”她苦笑,“凉皮的原材料要求很高,不是随便哪家都能做的。”
那天晚上,她一直坐在电脑前打电话,打到凌晨两点。我在旁边听得清楚,从本地的供应商打到外地的,从外地的打到省外的。
最后她站起来,对我说:“明天我得去外地一趟,有一家供应商说可以做,但我要去看一下。”
“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还要上班。”
“请个假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拒绝。
第二天,我们就出发了。那家供应商在隔壁省,开车要四个多小时。一路上她都在打盹,我开得很慢,怕吵到她。
到了那里,她跟对方谈了很久。我在外面等着,看见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没谈成?”
“谈成了,”她说,“价格比之前高了百分之二十,但是他们答应给我们做。”
“那就好。”
“不好,”她摇头,“成本高了,利润就薄了。”
“总比断货强。”
她点点头,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思妤,”我开口,“实在不行,就回来上班吧。”
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点犹豫,“如果真的太累了,就回来吧。”
“你说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起来,“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让我放弃?”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她突然激动起来,“所有人都不看好我,连你也不信我,对不对?”
“我……”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晚上十二点才能睡,手上全是疤,腿都站肿了。我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因为我不想让人看笑话!”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她吼了出来,“你根本不知道我图什么!”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把上面的数据模糊了。
07
那晚之后,我们很久没说话。
她每天早出晚归,我下了班就去厂里帮忙。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一次,我去给她送饭,看见她正蹲在车间地上检查包装封口。那是凌晨一点,厂里只有她一个人。
“你还没吃饭吧?”我把饭盒递过去。
她接过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是红烧肉?”
“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吗?”
“我说过吗?”她苦笑,“我不记得了。”
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开始翻手机。
“明天要发货,我得检查一下物流单。”
“明天再弄吧,现在都一点了。”
“不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我想劝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段时间,她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差。眼圈发黑,脸上没什么血色,脾气也变得很冲。有一次跟工人吵起来,把杯子摔了。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终于忍不住了。
“废话,”她说,“工厂要养着,工人要发工资,货款还没到账,我能没压力吗?”
“要不……”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但是你不能劝我放弃了,真的,我就靠这口气撑着。”
我看着她,看见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不劝你。”我说,“但我能帮你分担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但也很真实。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去厂里帮忙。干不了技术活,就搬搬货、对对账、跑跑腿。一天到晚累得够呛,但我心里舒服多了。
三个月后,之前的供应商回心转意了,愿意用原来的价格继续供货。她又拉来了几个大客户,订单量翻了一倍。
那天晚上,她难得回来得早,做了一桌子菜。
“来,今天庆祝一下。”她给我倒了一杯酒。
“庆祝什么?”
“庆祝我的工厂稳了。”她说,“还有,庆祝你没让我放弃。”
“你谢我?”我笑了,“你也不容易。”
“是啊,”她把酒杯端起来,“我这个人吧,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让我放弃?”
“因为我怕你累坏了。”我说,“你也知道,你脾气倔,认死理。你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
她愣住了。
“但是,”我举起杯子,“谢谢你没听我的。”
她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那以后,她的生意越做越大。
先是拿下了隔壁市几家超市的订单,后来又有人找上门合作。她租了一个更大的厂房,买了更先进的设备,开始做速食凉皮的研发。
我看着她从一个摆摊的小贩,慢慢变成了一个小有规模的工厂老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有一天,她突然说:“你知道吗,我辞职那天,就已经想好走到哪一步了。”
“哪一步?”
“让全国人民都吃上我的凉皮。”
我笑了。她也笑了。但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08
第六年的时候,许思妤说要注册一个公司。
“叫什么名字好呢?”她问我。
“思妤食品。”我说。
她愣住了:“你怎么想的?”
“你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品牌。”我说,“你用了六年时间,让所有人记住许思妤做的凉皮好吃。”
她没说话,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公司注册后的第三个月,她开始接触资本。那些我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的大佬跑来她的小办公室谈合作,一口一个“许总”地叫着。
我开始有些不认识她了。
以前那个蹲在路边啃馒头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西装、踩着高跟鞋、说话干练的女老板。
她站在风口浪尖,身后是几百号人跟着她吃饭。
有一天,我去公司找她,在楼下遇到了一个投资人。
“你是许总的丈夫?”那人上下打量我,“久仰久仰,你老婆真厉害。”
“是啊,”我说,“她确实厉害。”
那人笑了笑,走了。
我看见她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外面的城市,整个人站在窗口很显眼。
“没事,”她转过头,“就是想看看,自己走到哪一步了。”
“那走到哪一步了?”
“快了。”她说,“很快就能让你看到了。”
她没说清楚是看到什么,但她的眼睛里闪着光。
有一天晚上,她带回来一摞文件。
“这是什么?”
“上市申请。”
“上什么?”我吓了一跳,“上市?”
“嗯,”她很平静,“我打算上市。”
“你疯了!”我说,“上市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我知道不容易,”她说,“但我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
“早就在准备了。”她说,“之前注册公司、接触资本,都在为这一步做准备。”
我看着她,觉得她像个陌生人,又觉得她就是六年前那个推着小吃车出门的女人。
“我陪你。”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后来的日子,她更忙了。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几天都见不到人。
有一次,我去公司给她送换洗衣服,看见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全是审计报告和财务报表。
我没叫醒她,轻轻把被子盖在她身上。
那天晚上,她醒来看见我在,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下班。”我说,“咱们回家吃饭。”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那个笑让她看起来又像六年前那个倔强的女人了。
“走吧,回家。”她说。
那顿饭吃了很久,从晚上七点吃到十一点。她聊起这几年的经历,聊得眼眶发红:“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吃苦。”
“说什么呢。”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都走到这一步了,我还能拖你后腿?”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碗里。
“思妤,”我放下筷子,“你真的做到了。”
她没抬头,但肩膀抖了起来。
09
上市当天,我起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许思妤已经洗漱好了,穿着我前天给她熨好的西装站在镜子前照。
“好看吗?”她问我。
“好看。”我真心地说。
“那就走吧。”
那天股市开盘,许思妤食品正式挂牌交易。股票代码我记了很多遍,但还是记不住。
我坐在台下,看着老婆站在台上,对着满屋子的人讲话。那年那个蹲在路边啃馒头的女人,如今站在几百号人面前,谈她的梦想。
“我叫许思妤,六年前,我在路边摆摊卖凉皮……”
全场安静了。
我攥着椅子扶手,手指发白,泪水一下涌了出来。
会后,递给她一张纸:“这是给你的。”
我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是一张上市公告截图,上面有公司的名字、代码、还有敲钟的照片。但让我手指发抖的,不是那串代码,而是公告上的那句话:“创始人许思妤女士,感谢丈夫刘志伟先生六年的支持与陪伴。”
“你这是……”我声音都在抖。
“我想让你看到,”她说,“我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抓住她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告诉你了,你还能安心上班吗?”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再说了,你也不懂啊。”
我被她气笑了:“你……”
“好了好了,”她拍拍我的手,“走吧,回家吃饭。”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不是因为菜不好吃,而是因为一直在看她。她比以前瘦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看什么?”她问我。
“看你,”我说,“六年了,你一点没变。”
“变了,”她说,“变老了。”
“变年轻了。”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问过她,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路。
她说:“因为我怕老了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试过。”
她没有再多说。但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10
公司上市后,许思妤把第一辆小吃车搬到了公司大厅。
那辆破旧的小铁车,上面还有被油渍浸透的痕迹。她让人装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摆在一进门的显眼位置。
“这是什么?”员工们都好奇。
“这是公司的起点。”她说。
那天晚上,下班人都走光了,我一个人站在那辆小吃车前看了很久。
“还在看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
“嗯,想当年。”
她从柜子里拿出两碗凉皮,说:“过来,尝尝。”
那两碗凉皮,是她亲手做的,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我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怎么了?”她慌了,“不好吃?”
“不是,”我抹了把脸,“好吃,比六年前还好吃。”
她没说话,也拿起筷子吃起来。吃着吃着,她眼眶也红了。
“老公,”她突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她眨眨眼,“谢谢你没有让我放弃。”
我笑了:“谁没让你放弃?我劝你放弃了好几次。”
“最后不是没放弃吗?”她笑着举起杯子,“敬我们的六年。”
“敬我们的六年。”
那杯酒,我喝得很慢。
不是因为酒烈,而是因为想记住这个味道。
后来,她问过我想不想回公司上班。
“回公司?”我摇了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她放下筷子,“公司需要你。”
“公司需要的是你,”我说,“而我需要的,是你这个人。”
她愣住了,然后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后来我才知道,六年前她辞职的时候,手里已经握着前老板的天使投资合同。
她没有拿出来炫耀,是因为知道炫耀没意义。
只有做成了,结果摆在那了,才是最好的证明。
她就是这样的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她用了六年时间,从一个白领变成了创业者,从路边摆摊变成了上市敲钟。
而我用了六年时间,终于看明白了一件事:一个真正勇敢的人,不是没有害怕过失败,而是在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行的时候,她依然选择了相信自己。
那辆旧小吃车,现在还在公司大厅里放着。
每次有新人来,她都会指着那辆车说:“看见了吗?那是我的起点。”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六年前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那天凌晨,她推着小吃车出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背影单薄。
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两步,三步,一直走到了今天。
后来有人问她,当初辞职害怕不害怕。
她想了想,说:“害怕挺正常,但比起害怕,我更怕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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