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认识了小敏。她二十三岁,在我们县城一家服装店做导购,我在建材市场帮人开车送货。认识的过程很平常,朋友牵线,一起吃了顿烧烤。她话不多,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偶尔抬头笑一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三十了,家里催得紧,自己也确实想找个人踏实过日子。小敏给我的感觉就是踏实,不浮躁,不攀比,身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习气。
相处了两个月,我们决定同居。她退了租的房子,搬来我这边。我这儿是父母早些年给准备的两居室,虽然旧了点,但好歹是自己的窝。搬来的那天,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东西少得让我心里隐隐发酸。我帮她把衣服挂进衣柜,她蹲在地上整理那个编织袋,里面是几本书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我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东西这么少。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声说,一个人在外面漂着,东西多了搬家麻烦。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她懂事,会过日子。
同居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心。她勤快,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每天出车回来,桌上总有热乎的饭菜。她做饭手艺一般,但肯学,手机上存了一堆菜谱,换着花样给我做。晚上我们挤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怀里,头发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心里原本空着的地方突然被填满了,软乎乎的,特别踏实。我开始认真盘算以后的事,想着年底把婚事定了,再攒点钱把房子翻新一下。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那天我休班,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小敏已经去上班了,床头留了张字条,让我自己热点剩饭吃。我懒洋洋地爬起来,洗漱完去卫生间。掀开马桶盖的时候,我愣住了。垃圾桶里干干净净,只有几张用过的纸巾。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回到卧室,我站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抽屉半开着,里面除了一板感冒药和几根头绳,再没有别的东西。
我鬼使神差地开始翻找。衣柜,梳妆台,卫生间的小柜子,最后甚至连她那个行李箱都打开看了。没有。哪里都没有卫生巾的影子。一片都没有。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我开始回忆。从认识到现在,将近四个月了。她搬来同居也快两个月了。我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生理期,没有见过她买卫生巾,没有见过她肚子疼,没有闻见过任何相关的味道。一次都没有。
我的心跳得厉害,嗓子眼发干。我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我不敢往下想,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住。她二十三岁了,怎么会不来月经?她是身体有什么毛病?还是……她根本就不是女人?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狠狠抽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不会的,不会的。我拼命回忆我们之间的亲密。是的,我们同居了,自然有那方面的事。她有胸,腰很细,皮肤很白,一切看起来都和别的女人没什么两样。可每次亲热的时候,她都坚持要关灯,总是侧着身,或者用被子遮着身体。我之前只觉得她是害羞,现在想来,那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刻意在遮掩什么。
我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要想。白天她不在家,我把房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床底下都看了,什么也没找到。她的手机设了密码,我打不开。我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堆满了烟头。窗外天色暗下来,开门的声音响起,小敏回来了。
她一边换鞋一边笑,说,今天怎么没开灯,在家干嘛呢。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可我听在耳朵里,却像针扎一样。我没有说话,坐在沙发上没动。她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额头,问,怎么了,不舒服吗。我猛地躲开了。
她愣住了,手僵在半空。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我张了张嘴,嗓子又干又涩,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小敏,我问你件事,你别瞒我。
她慢慢放下手,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轻声说,你问。
我咽了口唾沫,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来过月经。
空气像是凝固了。我听见她呼吸停了一拍。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把我最后一点侥幸击得粉碎。
我胸口堵得难受,腾地站起来,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身体有病还是……还是你根本不是……我说不下去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我瞪着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层水。她说,我不是有意瞒你,我是怕你接受不了。
我吼道,你不说我更接受不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叹了口气,说,我煮碗面给你吃,边吃边说,行吗。
我吼完那一嗓子,心里空落落的,又气又怕,还有说不清的委屈。我重新坐下,把脸埋进手里,不说话了。
她起身去了厨房,开了灯。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清汤挂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香味扑进鼻子里,我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坐在我对面,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慢慢开口讲起来。
她说,她不是不想来月经,是身体不允许。从十几岁开始,她就没有来过。她妈带她去看过,县里市里都跑遍了,医生说是先天性的,叫原发性闭经。具体原因也查不太清,可能是染色体的问题,可能是子宫发育不完全,可能是内分泌的问题。她那时候小,不懂,只知道别的小姑娘都有的东西,她没有。她妈抱着她哭,说以后怎么办,怎么嫁人,怎么生孩子。
我问她,能治吗。
她摇摇头,说,治过,断断续续吃了几年药,没用。家里条件也不好,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哪有那么多钱去大城市看。后来她大了,出来打工,自己也攒了点钱去省城检查过,医生还是摇头,说希望很小,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埋着多少苦。她越平静,我心里越难受。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如果你早说了,我……
她打断我,苦笑了一下,早说了怎么样,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是啊,如果刚开始认识的时候她就告诉我,我还会和她继续吗。我心里清楚,大概率是不会的。我是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出来的男人,爹妈就我一个儿子,传宗接代这事,在他们眼里比天还大。我自己呢,说实在的,也想要个自己的孩子。这念头根深蒂固,从小到大没人教,可它就是长在那里。
我沉默了。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着那碗逐渐凉掉的面。面条吸饱了汤,涨得白白胖胖的,坨成一团。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问她,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同居,明知道早晚瞒不住。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说,我太喜欢你了。我想着,能多一天是一天。我贪心,想试试普通人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从小到大,我都不敢谈恋爱,不敢接近男生,我总觉得我和别的女孩不一样,我低人一等。遇见你,你对我好,我……我就舍不得放手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哭腔,但还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有心疼,有愤怒,有不甘,有无奈,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怨。我怨她骗我,可她的眼泪还没落下来,我的心就先软了。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了。她睡卧室,我睡沙发。我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袋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我想起我妈给我打电话,总问什么时候把对象带回去看看,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让她抱孙子。我想起我爸,一辈子老实巴交,前年过年喝了酒跟我说,儿啊,咱家就你一根独苗,你得争气。我要是跟他们说,我找了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他们会是什么反应。我想象不出来,也不敢想。
可我又想起小敏的好。想起她每天站在门口等我回来的样子,想起她给我做的那些不算好吃却热腾腾的饭菜,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想起每天晚上她缩在我怀里,像只小猫一样安静。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
翻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条毯子。小敏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豆浆和包子,还有一张字条,写着,豆浆热一下再喝,别吃凉的。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这个傻姑娘,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我吃凉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没有吵架,也没有冷战,但话少了很多。她照常上班,照常做饭,只是不再往我怀里钻,不再晚上拉着我看电视。我也按时出车,按时回家,只是吃饭的时候总是沉默。两个人坐在餐桌对面,只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我得做个决定。可这个决定太难了,像一根刺,横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段时间,我出车总是心不在焉。给一个客户送货,倒车的时候没注意,把人家门口的花坛蹭掉了一块。客户拽着我不让走,赔了五百块钱才了事。回到家,我满肚子火气,想找个人说说,可看到小敏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火气又发不出来,只能闷在心里。
后来有一天,我接到我妈电话,说老家邻居给我介绍了个对象,也是我们那的,在镇上幼儿园当老师,知根知底,让我回去相看相看。我妈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这姑娘怎么怎么好,屁股大,好生养。我听得心烦意乱,嗯嗯啊啊应付了几句就挂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想着我妈的话。我知道我妈没别的意思,她就想让我过正常人的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可我心里有了小敏,再去看别人,怎么都不对劲。
正想着,小敏从卧室出来了,披着一件外套,站在沙发边看着我。她说,你妈打电话,我听见了。
我坐起来,没说话。
她说,你回去看看吧,兴许有合适的。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是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火了,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我说真的。我不能拖累你。你跟我在一起,不会有孩子。你爸妈不会同意,你也不会甘心。长痛不如短痛。
我猛地站起来,逼近她,吼道,那你早干嘛去了!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她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仰起脸看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白得像纸。我看见她眼里有泪光在闪,可她拼命忍着,嘴角甚至扯出一个笑,说,对不起。是我贪心了。现在我把你还回去。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进怀里,紧紧抱住。她僵了一下,然后哇地哭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以前她总是笑,总是温温柔柔的,像没脾气一样。可那一刻,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我胸前的衣服都浸湿了。
我拍着她的背,说,别哭,别哭。我不走。
她哭着说,你走吧。我们不会有结果的。你爸妈不会接受我的。就算现在不走,以后也会后悔。我不想到那时候,你恨我。
我心里乱极了。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可我就是撒不开手。我说,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她点点头,从我怀里退出来,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那之后,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失眠。白天干活也没精神,有一次差点从货车上摔下来。我请了一天假,回了趟老家。我没跟小敏说,只留了张字条。
老家还是老样子,土坯房,院子里晒着玉米,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回来,高兴得不行,张罗着给我做好吃的。我爸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见了我,憨憨地笑了笑,说,回来啦。
吃饭的时候,我妈又提起相亲的事。我闷头扒饭,不说话。我妈叹了口气,说,儿啊,妈知道你心里有人了。可那姑娘再好,不能生养,咱家不能断了后啊。你听妈一句劝,回来吧。妈给你找的这个,保证让你满意。
我抬头,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说,你三婶去城里办事,看见你和一个姑娘从药店出来,那姑娘买了一堆药,你三婶跟人打听了一下,说那姑娘好像身体有点问题。
我火气腾地冒上来,把筷子啪地摔在桌上,说,你们跟踪我?
我妈也来了气,拍着桌子说,谁跟踪你了!你自己不长心,还不兴家里人替你长心?你都快三十了,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那姑娘生不了孩子,你娶她干什么?当祖宗供着?
我腾地站起来,吼道,她不是不能生,就是难治!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难治?能治好的还叫难治?你三婶都打听了,她那是先天的,治不好!
我胸膛剧烈起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爸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最后他放下筷子,说,坐下,好好说话。
我重新坐下,可心已经凉了半截。我知道我妈说的是事实,小敏的病,大概率是治不好的。可我刚刚那一瞬间,下意识地还是要维护她。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戳我的软肋,我明知道疼,却还是想护着。
那天在家里没待多久,下午就走了。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院门口,红着眼圈说,儿啊,妈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可你要想清楚,咱家就你一个。你不替自己想想,也替你爸想想。你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成家,抱上孙子。
我说不出话,闷头往村口走。背后传来我妈的哭声,我的脚步停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家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像在等我。我站了好一会儿,才上楼。
推开门,小敏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两个菜,用碗扣着保温。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说,还没吃吧,我去热热。
我拉住她,说,别忙了,我吃过了。
她哦了一声,又坐下来。我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相对无言。过了半天,我开口说,我回家了。我妈给我介绍对象。
她看着我,嘴角扯了扯,说,那挺好的。你去见见吧。
我摇头,说,我不去。
她愣住了,问,为什么。
我说,我有你了。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别过脸去,不让我看。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很凉,很瘦。我说,小敏,我想过了。孩子的事,我们可以再想办法。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总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去大医院看,去北京,去上海。钱不够,我出车多拉几趟活,慢慢攒。
她转过来看我,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说,万一治不好呢。
我握紧她的手,说,治不好就治不好。没有孩子,我们两个人也能过。我只要你。
她哭得更凶了,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像要把自己嵌进我身体里。我搂着她,心里忽然就踏实了。那些天以来的纠结、烦躁、恐惧,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我确定了一件事,我要她。管他什么孩子不孩子,我只要这个人,这个会给我做饭、会对我笑、会在我最累的时候抱住我的女人。
第二天,我们坐在一起,第一次认真商量这件事。我说,咱们去省城大医院看,挂专家号,做个全面检查。她低着头,说,检查过了,医生都说没希望。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说不定有新的技术呢。就算没希望,我也要听专家亲口说。不然我不死心。
她拗不过我,答应了。
过了几天,我请了假,带她去了省城。提前在网上挂了一个著名的妇科内分泌专家的号,排了很长时间队才看上。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她看了小敏以前所有的检查报告,又开了一堆新的检查单子。抽血、B超、磁共振,折腾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拿结果,医生看完之后,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我心里咯噔一下。坐在诊室里,手心里全是汗。
医生说,情况确实比较特殊。小敏的子宫发育偏小,卵巢功能也有问题,属于低促性腺激素性闭经。这种病,在临床上不是完全没有怀孕的可能。通过激素治疗,促进子宫和卵巢发育,有一部分患者能恢复月经,甚至排卵。但过程会比较漫长,效果也因人而异。不能保证一定能怀孕。
我听见最后几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不能保证。但还是有希望,不是吗。
我转头看小敏,她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在抖。我用力捏了捏,对医生说,治。我们治。花多少钱都治。
医生点点头,开了一个疗程的药,有吃的,有打的。又交代了注意事项,让一个月后来复查。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小敏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她说,你听见了吗,医生说有希望。
我笑了,说,听见了。我就说有办法吧。
她扑过来抱住我,也不管周围有人看着。我拍着她的背,说,走吧,回家了。我们回家。
从那天起,小敏开始了漫长的治疗。每天早晚吃药,隔三差五打针。那种针挺疼的,每次打完,她屁股上都青一块紫一块。我心疼,说,要不别打了。她摇头,说,这点疼算什么。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要试。
治疗的过程并不顺利。第一个月,没什么反应。第二个月,复查显示激素水平有所改善,但月经还是没有来。第三个月,还是没有。小敏的情绪开始低落,有时候半夜醒来,我听见她在轻轻抽泣。我装作不知道,翻身把她搂紧。她在黑暗中往我怀里缩了缩,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白天出车,晚上回来给她按摩打针的地方。她总说不用,可拗不过我。我按着她腰上那些青紫的痕迹,心里酸酸的,想着这个傻姑娘,为了给我生个孩子,吃了这么多苦。
第四个月,她依然没有来月经。复查的时候,医生调整了用药方案,说再观察一段时间。从医院出来,她一路沉默。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突然放下筷子,说,要不,我们分手吧。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她说,我治不好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了。这几个月,你也看见了,根本就没用。
我放下筷子,说,医生说了,要坚持。
她苦笑,坚持?坚持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五年?到那时候,你还是没有孩子,你爸妈更不会同意。我们还是会分开。早分早好,省得彼此折磨。
我说,我不怕折磨。我只怕你放弃。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滚下来,砸在桌面上。她说,我不放弃能怎么办。每次看到你那么累,还要照顾我,我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你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能给你生儿育女的女人。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仰头看她。我说,小敏,你听好了。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生孩子的机器。我要的是你。我们结婚吧。不管有没有孩子,我都想跟你在一起。我爸妈那边,我去说。他们要是不接受,我们就自己过。我不信过不好。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我把她拉进怀里,说,别摇头了,听我的。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我们说好一起面对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小时候的事,聊这些年在外面的辛苦,聊对以后的打算。她说她喜欢我们县城那条新修的河边步道,等有钱了,想在那附近买个带小院子的房子,种点花,养条狗。我说好,我们一起攒钱。等老了,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治疗还在继续。虽然还是没有月经,但小敏的状态好了一些。她开始主动跟我聊治疗的事,不再一个人偷偷哭。我也尽量多陪她,晚上一起散步,周末带她去看电影。我知道,这事急不来,得慢慢养。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治疗的第八个月。
那天早上,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卫生间传来一声惊叫。我一个激灵坐起来,跳下床冲过去,拍着门喊,小敏,怎么了!
门开了,小敏站在门口,满脸泪痕,可嘴角却咧着,又哭又笑。她拉着我的手,说话都在发颤,来了,来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懵地问,什么来了。
她扑进我怀里,又哭又笑地说,月经,我的月经来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抱着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在抖。来了。终于来了。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意味着我们真的有希望了。
我一把抱起她,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她笑着捶我的背,说,放我下来,头晕。
我放下她,捧着她的脸,狠狠地亲了一口。两个人都傻乎乎地笑,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从那以后,情况越来越好。第二个月,月经如期而至。第三个月,第四个月,每个月都规律了。又去复查,医生笑着说,恢复得不错。继续用药,保持好心情,怀孕的几率会越来越大。
一年后,我们结了婚。婚礼不大,在县城的一个小酒店,请了双方的亲友。我妈虽然一开始不同意,但架不住我坚持,加上后来看小敏身体慢慢好了,也就慢慢松了口。婚礼那天,我妈拉着小敏的手,说,孩子,委屈你了。小敏摇摇头,笑着说,不委屈。
又过了一年,小敏怀孕了。拿到检查报告那天,我们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把那张纸看了又看,像看什么稀世珍宝。她靠在我肩上,流着泪说,我们有孩子了。我搂着她,感觉这辈子没白活。
如今,孩子已经出生了,是个女孩,眼睛像她,弯弯的,笑起来特别好看。我们还在攒钱,准备在河边买房子。虽然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心里有盼头。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小敏和女儿,我会想起当初那个早晨,想起我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卫生巾的样子。那时候的我,又傻又怕,差点就弄丢了这个女人。
幸好,我坚持住了。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看起来是过不去的坎,可只要两个人一起面对,总能找到路。小敏总说,是我给了她希望。可我觉得,是她教会了我,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那些所谓的传宗接代,那些别人的眼光,都不如身边这个人的微笑来得实在。人活一辈子,图什么呢。不就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有口热饭吃,有个家可以回。
我搂紧小敏,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往我怀里蹭了蹭。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很亮,很温柔。日子还长,我们慢慢走。
故事讲到这里,本该结束了。但我觉得,有些事还是得说清楚。比如我妈后来怎么彻底想通的,比如小敏怀孕前我们经历的最后一次大吵,再比如我那个差点就出大事的夜晚。
先说那次大吵。那是在结婚前,小敏恢复月经之后,我们开始正儿八经谈婚论嫁。我妈当时虽然松了口,但心里总归不痛快。有一次她从老家来县里,住了一晚。那晚小敏加班没回来吃饭,我妈做了几个菜,跟我面对面坐着。她没绕弯子,直接说,就算现在能来月经了,也不一定就能生孩子。你二姑家隔壁那个女的,就是例子,月经正常,怀了三次都掉了。你现在娶她,万一以后还是生不了,怎么办。
我当时就毛了,把碗一放,说,妈,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她还没进门呢,你就咒她。
我妈也不高兴了,说,我不是咒她,我是替你着急。你都快三十二了,别人家孩子都上小学了,你再折腾几年,万一生不了,到时候连个后的影儿都没有。
我说,生不了就生不了,大不了领养一个。现在领养孩子的多了去了。
我妈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我,说,领养?那能一样吗?那不是你亲生的!你爸知道了,非气死不可!
我冷笑了一声,说,我爸气死?我看是你先气死。妈,我就问你一句,你是要我幸福,还是要我传宗接代?
我妈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接着说,我知道你想要孙子。我也想要孩子。可这事不是小敏的错。她已经够苦了,我不能在她最难的时候把她扔下。那样我还是个人吗?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再逼我了。
我妈沉默了好久,最后叹了口气,说,随你吧。我老了,管不了了。等以后后悔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没跟小敏说,只给我留了五百块钱,说让给小敏买点营养品。我看着那五百块钱,心里又酸又暖。我妈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再说我那个差点出大事的夜晚。那是小敏怀孕前一个月。那天我出车回来晚了,又累又烦。路上一个骑电动车的突然拐弯,我为了躲他,差点撞上护栏。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小敏迎上来,问我怎么这么晚,手机也打不通。我手机没电了,心里正窝着火,没理她,直接进了卫生间洗澡。
洗完出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我没好气地说,又怎么了。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了。
我一下子火就上来了,说,你他妈整天就这几句。累不累啊。我都说了不怪你,你还想怎么样。是不是我每天累死累活回来,还得哄着你,你才满意?
她愣住了,眼泪唰地掉下来。我吼完也后悔了,可当时那股邪火压不住,摔门就出去了。
在楼下抽了半包烟,才慢慢冷静下来。我抬头看,家里的灯还亮着。我上楼,推开门,她坐在客厅地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衣服散了一地。她抬头看我,满脸是泪,说,我不拖累你了。我走。
我冲过去,一脚把行李箱踢开,把那些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我蹲下来抱住她,说,走什么走。哪儿也不许去。是我不好,我混蛋,我不该冲你吼。我错了。
她挣扎着推我,说,你没错。错的是我。我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我用力按住她的肩膀,说,你听着。你可以觉得我累,可以觉得我烦,但你不许说这种话。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意思。
她哇地一声又哭了,埋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晚我们在地上坐了好久,直到她哭累了,我抱她回床上。她睡着前,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冲她吼过。我知道这个女人,她表面柔弱,骨子里却倔得要命。她那些所谓的不想拖累我,其实都是因为她太爱我。爱到了不敢爱,爱到了觉得自己不配。
所以后来,当她告诉我怀孕的消息时,我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是后怕。我怕她身体扛不住,怕这个孩子保不住,怕到头来空欢喜一场。但我没把这些说出口。我只是抱着她,一遍一遍说,会好的,都会好的。
好在这孩子争气。怀她的时候,小敏除了初期有点孕吐,后面一直很顺利。临产前,我妈从老家过来,带了一堆土鸡蛋和两只老母鸡。她拉着小敏的手,说,闺女,你辛苦了。小敏笑着说,妈,不辛苦。
那天我妈在厨房炖汤,偷偷抹了眼泪。我走进去,我妈背对着我,小声说,妈以前错了。这闺女,是真不容易。我看着我妈微微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酸。这一路走来,不容易的又何止小敏一个人。
孩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护士出来报喜,说母女平安。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进去看小敏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全湿了,可看见我,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我走过去,握着她的手,喉咙紧得说不出话。她轻轻说,咱们有女儿了。我拼命点头,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
现在女儿快一岁了,已经开始蹒跚学步。小敏身体恢复得不错,月经也一直正常。医生说,以她现在的状况,以后自然怀孕也不是不可能。但我和小敏商量过,不急着要二胎。一个已经足够。我们想把这辈子所有的爱,都给她。
我妈现在一个月来一次,帮我们带孩子。她跟小敏的关系好了很多,有时候两个人一起逛超市,一起做饭,像亲母女一样。我爸虽然话不多,但每次视频看到孙女,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前阵子,我们终于攒够首付,在河边订了一套带院子的二手房。不大,两室一厅,但院子很合小敏的心意。她已经在网上买了花种,说开春就种。狗还没养,她说等女儿再大一点,养条金毛,温顺。
有时候傍晚,我们推着女儿去河边散步。夕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小敏挽着我的胳膊,女儿坐在推车里咿咿呀呀。我就觉得,以前吃过的那些苦,受过的那些罪,全都不算什么了。
有一天晚上,女儿睡了。小敏靠在我肩上,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吗。你第一次发现我没来月经,跟丢了魂似的,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我笑了,说,怎么不记得。那时候我连你是男是女都怀疑过。
她捶了我一下,说,你才男的呢。
我搂紧她,说,小敏,谢谢你。
她抬头看我,问,谢我什么。
我想了想,说,谢谢你当初没有放弃,也谢谢你让我没有放弃。
她眼睛弯起来,还是像月牙。她说,我们谁也别谢谁了。这日子,是咱们一起熬出来的。
我点点头。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我们身上。女儿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我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又回到床上,搂着小敏。
睡意渐渐漫上来。在彻底睡过去之前,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第一次见面时的烧烤摊,她低着头笑的样子。那个翻箱倒柜的早晨,我满心的恐慌和愤怒。省城医院的走廊,我们紧紧攥在一起的手。婚礼上我妈和她相握的手。产房外我颤抖的腿。还有此刻,身边均匀的呼吸声。
人生啊,总有些沟沟坎坎。迈过去的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可回过头再看,那些坎儿,不过是一道道风景。重要的是,有人愿意和你一起迈。小敏就是那个人。从今往后,不管还有多少道坎儿,我都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在我身边。就像不管发生什么,我也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故事就到这里。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我信一个理:两个人心往一处想,日子就不会差到哪儿去。我们现在过得挺好,以后也会一样。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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