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盛世华庭”的宴会厅里,水晶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亮。

我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主桌正中央摆着“新郎新娘”的烫金名牌,旁边的位置空着,再往右,紧挨着新娘位子的桌签上,赫然写着三个字——陈嘉宁。

我老婆林薇的表哥陈嘉宁,她口中那个“比亲哥还亲”的男闺蜜。

我伸手把那张桌签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金属质感的卡片在指尖微微发凉,上面的字印刷得工工整整,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哟,新郎官来了!”林薇从旁边飘过来,一身香槟色的小礼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桌签,自然地解释道,“我让嘉宁坐主桌,他是娘家人嘛,得帮着我张罗。”

“他坐主桌,那我爸妈坐哪儿?”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叔叔阿姨坐旁边那桌啊,我看挺好的,离舞台也近。”林薇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旁边那桌,挨着洗手间的那桌。

我深吸一口气,把桌签放了回去。今天是答谢宴,双方亲戚朋友都在,我不想闹得太难看。

十二桌宾客陆续到齐,我爸妈坐在那桌“黄金位置”上,旁边是洗手间通道,上菜的传菜员时不时从他们身后经过。我妈倒是没什么,还笑着冲我摆手,示意我别紧张。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主桌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座位上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陈嘉宁最后一个到。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进门先跟林薇来了个拥抱,林薇还笑着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这些动作他们都说是“哥们儿之间的默契”,我也早就习惯了,习惯到心里那块疤已经磨出了茧子。

“苏哥,今天辛苦了!”陈嘉宁隔着老远冲我喊了一声,然后大喇喇地坐到了主桌的位子上,跷起二郎腿,跟旁边的人聊了起来。

他旁边坐的是林薇的小姨,陈嘉宁三言两语就把小姨逗得前仰后合。林薇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椅背上,笑得眉眼弯弯。那个画面和谐得刺眼,刺眼到我旁边的大堂经理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酒杯,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

菜陆续上来了。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葱烧海参,都是林薇亲自点的菜,每道菜上桌,陈嘉宁都要点评两句,说“这个火候差点意思”“那个酱汁调得还行”,林薇居然还认真地点头附和。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三下,没尝出味道。

“苏哥,”陈嘉宁突然站了起来,端着一杯白酒,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得意,“今天这杯酒我必须敬你,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可得好好对林薇,否则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亲昵得像是娘家人嘱托女婿,可问题是,他一个“表哥”,凭什么用这种口吻说话?

林薇在旁边笑着鼓掌,还推了我一把:“人家嘉宁敬你酒呢,愣着干嘛?”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陈嘉宁那张笑脸,忽然觉得这半年来的隐忍都变得可笑起来。

半年前,林薇跟我说要买房,首付差三十万,我二话没说把积蓄全掏了。后来才知道,是陈嘉宁要创业,林薇把钱借给了他。三个月前,陈嘉宁过生日,林薇偷偷买了一块两万多的手表,说是“大家一起凑的”,后来我从刷卡记录里看到,那张卡是我的副卡。

上个月,林薇手机响了,我无意间瞥了一眼,是陈嘉宁发来的消息,备注名是“小可爱”。我问她,她说这是他们之间的玩笑,说我太敏感了。

我甚至翻到过他们更早的聊天记录,凌晨两点,林薇发了一句“晚安,我的大树”,陈嘉宁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林薇的解释是:“闺蜜之间都这样,你也太小心眼了。”

每次她都说我小心眼,说到最后我疑神疑鬼,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直到今天,她把陈嘉宁安排在主桌,坐在本应属于我父母的位置上,而这一切,她连跟我商量都没有。

我端起酒杯,没有碰陈嘉宁的杯子,而是转向了满桌的宾客。

“各位,稍等一下,我有个事想宣布。”

宴席上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林薇疑惑地看着我,陈嘉宁端着酒杯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今天是我们婚礼的答谢宴,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百忙之中来参加。”我笑了笑,声音很平静,“但在开席之前,我想跟大家正式介绍一下我身边的这位——”

我伸手拍了拍陈嘉宁的肩膀,他愣了一下,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这位,陈嘉宁先生,是林薇女士的男闺蜜,哦不,准确地说,是她新上任的丈夫。”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薇的脸色瞬间变了,从疑惑变成错愕,再变成惊恐。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我没给她机会。

“我呢,就不打扰二位的新婚庆祝了。”我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是林薇和陈嘉宁的对话,内容很清晰,时间是三天前。

“他跟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是就是呗,反正咱俩的事儿,他早晚得知道。”

“老公,等答谢宴完了,咱俩就去云南玩一圈,让他一个人在这儿待着吧。”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主桌附近的人听清楚。

林薇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陈嘉宁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在了桌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你……你什么时候录的?”林薇的声音在发抖。

“你放床头柜充电的时候,忘了关录音。”我关闭了手机,冲她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是挺傻的。”

我爸妈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我妈攥着我爸的手,眼眶都红了。我走到他们跟前,弯下腰说:“爸,妈,对不住,让你们受委屈了。”

然后我直起身,对着满堂宾客朗声道:“各位慢用,今天这桌酒席,我请了。至于这位新丈夫,以后就由他负责照顾林薇女士了。”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林薇带着哭腔的声音:“苏城!你站住!你听我解释!”

我脚步没停。

陈嘉宁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苏城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嘉宁正追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恼羞成怒。我站定,等他走到面前,他刚要开口,我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拳头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鼻梁上,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撞翻了旁边一张椅子,鲜血从鼻子里流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灰色的西装上。

“这一拳,是还你半年来叫我‘傻子’的。”我甩了甩手,冲他笑了笑,“新丈夫,好好过日子。”

我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身后传来一片混乱的声音,有林薇的哭声,有亲戚们的议论声,还有陈嘉宁骂骂咧咧的声音。

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把那些声音隔绝在了外面。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儿子,妈支持你。”

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我走出去的时候,看见大厅的镜子里自己的表情,居然在笑。

是那种,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