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连木下
厨房里飘来老姜炖鸡的香气,混着窗外黄连木的苦味。我揭开砂锅盖子,蒸汽扑了一脸,恍惚间看见二十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在灶前忙活,给生病的丈夫炖汤。他走后的这些年,灶台倒是没冷过,只是端汤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淑芬,糊了。”老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紧不慢。
我这才闻到焦味,手忙脚乱地关火,砂锅底已经结了一层黑痂。老周扶着门框站着,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指了指窗外的黄连木:“叶子开始黄了,今年秋天来得早。”
我嗯了一声,拿抹布擦灶台,余光瞥见他慢慢走回沙发。腿脚比年初时又僵了些,一个简单的转身,膝盖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五年前刚来他家时,他还能骑车去早市买鱼,现在上下楼都要扶着栏杆歇两回。
夜里我睡在隔壁房间,这是当初说好的。十一点过,听见他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地响。我翻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的路灯光。上个月他发烧那晚,我守到凌晨,退烧后他半梦半醒抓住我的手,喊了声“秀兰”。那是他去世老伴的名字。我没有抽开手,直到他睡熟,才轻轻放回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餐桌前喝粥,突然说:“淑芬,要不你搬过来住吧,夜里我也方便些。”手里的勺子顿了顿,粥面上漾开细小的波纹。窗外的黄连木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窗台上,金黄得像老太太压箱底的绸缎。
我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当天下午去菜市场,多买了两斤排骨。摊主是个爽利的女人,边剁骨头边问:“周老师最近胃口还好?”我说还行。她说:“你对他可真上心。”
拎着排骨往回走,经过小区健身区时,看见一对老夫妻在打太极。老太太动作慢了,老头就停下来等,两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快碰到一起了。我加快脚步,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慌。
那天晚上收拾完碗筷,我给儿子发了条消息,说最近挺好,不用惦记。他回了个“好”字,隔了会儿又发来“妈你也注意身体”。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听见老周在客厅看新闻,音量开得不大不小。
搬进主卧是立秋那天。老周把靠窗的床头柜腾出来给我放东西,两个柜子之间留着一条窄窄的缝。夜里我睡在床的右侧,他在左侧,中间能再躺一个人。他睡得早,呼吸渐渐均匀,我侧身对着窗户,看见黄连木的树冠在夜色里晃。
有个起风的半夜,我被雷声惊醒,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正好碰上他伸过来摸索的手。粗糙的,温热的手掌握住我的,没说话。窗外的雨打在黄连木叶子上,沙沙沙,像谁在翻一本旧书。
早上他先醒,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厨房。我睁开眼,看见枕头上留着几根花白的头发,把它们拈起来,不知该扔哪儿,最后攥在手心里。
冬至那天包饺子,他擀皮,我包馅。面粉沾在他鼻尖上,我伸手想替他擦,他忽然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灶上的水正开着,咕嘟咕嘟地响。我低头继续包饺子,心里那块慌了好几个月的地方,忽然就定了下来。
他往锅里下饺子时问:“孩子们知道吗?”
我说:“等想好了再说吧。”
他点点头,把火调小了些。饺子在沸水里翻腾,慢慢浮起来,皮子变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
傍晚我站在窗前看落日,他走过来,从背后递了杯温水。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谁都没松开。窗外的黄连木落了快一半叶子,剩下的那些在夕阳里红得发亮,像烧起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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