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消杀过的餐厅我个人是不会去吃的，打死也不会去吃的！”——说这话的是为绿茶、先启半步颠等数十家连锁餐厅提供消杀服务的厦门某公司员工。
图源：新京报《紧急呼叫》
他往矿泉水瓶里灌的，是足以致命的敌敌畏；他喷洒过的餐厅，第二天照常开门迎客。
与此同时，河北张家口的白菜正在被浸入甲醛溶液。
一瓶甲醛几块钱，能让十吨白菜“保鲜”。泡过甲醛的白菜从产地发往全国各地，摆上百姓的餐桌。
触目惊心的食品安全事件不断上演
8月24日，据新京报报道，一名餐饮业内人士反映，厦门绿林森环境科技有限公司长期使用敌敌畏，为绿茶餐厅、先启半步颠小酒馆、凤缘家港式茶点、鱼旨寿司等数十家连锁餐饮企业进行长期消杀。
图源：新京报《紧急呼叫》
该消杀公司多名员工无从业资格证，配药由主管用手指比划估算，从未用量杯按说明书操作。他们不仅将农药直接喷洒在餐具、桌椅等处，部分厨具附近甚至还摆放着食材。
为规避检查，员工将敌敌畏原液灌入矿泉水瓶并撕掉标签，还使用“三无”杀鼠剂。
而在完成消杀的次日，所有餐饮门店均正常营业。
几乎同一时间，自媒体博主“渔猎齐哥”曝光河北张家口康保县白菜收购现场：工人在装车前将白菜根部浸入“甲醛溶液”桶中，现场工作人员坦言此举是为了让白菜在长途运输中“保鲜2到3天”，以减少腐烂损耗。
工人在装车前将白菜根部浸入“甲醛溶液”桶中 图源：博主“渔猎齐哥”
如果说敌敌畏消杀、甲醛白菜是“新面孔”，那老坛酸菜就是一个“老熟人”。
2022年3月15日，央视曝光湖南插旗菜业等企业：所谓“老坛工艺、足时发酵”的酸菜，实际是在土坑中腌制——工人光脚踩踏、烟头随意丢弃。更讽刺的是，标准化腌制池的酸菜用于出口，而土坑酸菜卖给国内消费者。
图源：2022年央视“3.15”晚会
2023年，汕头再曝“脚踩酸菜”；
2024年，消费者在康师傅老坛酸菜面中吃出疑似治疗甲沟炎的纱布；
2026年，辽宁某酸菜厂暗访视频流出——工人光脚踩酸菜、叼烟翻搅，画面与2022年如出一辙。
“慢半拍”的监管
早在“敌敌畏消杀餐厅”被媒体曝光前，厦门市湖里区相关部门就接到线索并成立联合调查组，市场监管部门于7月31日下午前往涉事公司检查，但当晚涉事公司仍在继续作业。
此后，该公司表面上更换了消杀药品，后续检测发现敌敌畏仍呈阳性，换个包装企图“瞒天过海”。甚至在调查组介入后，该公司还试图换个“马甲”继续接单。
8月24日，事件曝光后，厦门市湖里区联合调查组通报：查扣企业剩余库存药品，企业经营场所已关闭。
厦门市湖里区联合调查组发布情况通报
但公众追问的是：如果媒体没有暗访曝光，这家公司还要用敌敌畏喷多久？
“甲醛泡白菜”被爆上网后，8月22日，康保县人民政府通报：
视频反映情况属实，系收购商为蔬菜运输保鲜的违法行为；公安部门已对相关人员、车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对涉事白菜流向紧急追溯。
河北省张家口市康保县人民政府发布的情况通报
据了解，部分涉事白菜流入安徽阜阳，经当地市场监管部门现场检测，涉事同批次白菜检出甲醛含量超标，最高达21.412mg/kg，涉事白菜已被查封扣押。
除阜阳外，另有涉事车辆计划将白菜运往江苏宿迁等地。
央广网评论指出：甲醛蘸白菜被指不止一辆车如此操作，多年前也曾曝光过此类消息，为何这样的乱象屡禁不止？这些无疑都暴露出当地基层监管层面存在明显漏洞，被动处置、点式整治的监管模式，难以根治隐蔽的违规行为。
至于老坛酸菜，2022年央视“3·15”晚会曝光后，大量消费者表示“再也不吃老坛酸菜”，可一时的整治过后，老坛酸菜面重回货架，并陆续还有食品安全问题发生。
有网友一针见血说到：
“消费者觉得上次都曝光了，以后应该就会改了吧。厂家觉得上次都曝光了还有人敢买，说明已经接受允许我们这种生产方式了，为什么要改？”
曝光了、监管了，下次还敢？
从脚踩酸菜到毒杨梅，从敌敌畏消杀到甲醛白菜，回看近几年的食品安全事件，会发现一个令人窒息的“标准流程”：曝光、道歉、下架、整改、复出、再犯、再曝光——这条产业链上的“轮回”，从未真正被打破。
追问一：查处查到了哪一步？
敌敌畏消杀事件中，涉事公司在联合调查组介入当晚仍继续作业，换个包装企图瞒天过海，改个公司名字披上“马甲”继续接单。
甲醛白菜事件中，涉事白菜流向多个省份，但具体都流向了哪里、有多少已经流入了市场，公众至今没有得到答案。
追问二：违法成本够不够高？
敌敌畏几块钱一瓶，几块钱的甲醛就能泡十吨白菜。违规被查的罚款，是不是已被提前算进了“经营预算”？
如央广网评论所说：“当不法收益远高于处罚代价甚至仅仅是处罚风险时，也会令部分从业者铤而走险、以身试法。”
南京大学MBA导师、危机公关专家陈闽之尖锐指出，合规消杀药剂要25元以上，几块钱的敌敌畏与之相比，有着数倍的成本差。当“合规”意味着高投入，而“违规”被发现的概率极低时，逐利的冲动必然压倒对规则的敬畏。
“这不是孤立的个人作恶，而是系统性、长期性、组织化的犯罪。”陈闽之说。
事件更值得反思的，是下游连锁餐饮品牌的责任困境。
很多品牌以“供应商文件齐全、自身并不知情”试图切割责任。然而，“不知情”在法律上或许可以切割责任，但在商业舆论之中，早已不能作为免责金牌。
“‘不知情’不是无辜的证明，‘不知情’是失职的证明。”陈闽之谈到，消费者认准的是门店招牌，把对食品安全的全部信任交付给品牌，品牌享受供应链带来的流量与收益，就不能把关键安全环节外包之后便撒手不管。
成本的极限挤压、监管的“末端失灵”、产业链太长而被稀释掉的责任，都是食品安全事件反复“轮回”的原因。
当“曝光-整改-复发”不断上演，消耗的不只是个别企业的口碑，更是整个消费市场的社会信任。
一瓶敌敌畏、一桶甲醛溶液，审判的不只是作恶的从业者，也在拷问商业逻辑、供应链管理与监管体系。
央视评论强调，守护百姓餐桌容不得“慢半拍”，食品安全不能总寄希望于记者暗访与消费者的随手拍摄。
想要打破恶性循环，一方面要抬高违法代价，刑事追责、巨额民事赔偿、吊销资质组合发力，让违规收益远抵不上违法成本；另一方面，倒逼品牌承担供应链穿透管理义务，不能止步于纸面审核，要增加现场抽查、残留物检测、异常事件复盘，对第三方服务商实施实质性管控。
监管也需要补齐常态化巡查，改变 “媒体曝光才动手”的被动局面，把监管触角前置到生产、流通、服务的各个现场。
主笔︱王艺枫 王宇琪（实习）
责编丨成书丽
监制︱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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