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李宗仁回忆录》(唐德刚整理)、《抗日战争正面战场》、《徐州会战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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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5月18日,入夜之后的徐州城周围,枪声已经逼得越来越近了。
这一天,日军第13师团在东线攻陷了凤凰山、霸王山、萧县,精锐第16师团从西北方向突破九里山,第3、第9师团合力拿下宿县,把整个徐州外围的口子几乎全部扎死。
六路大军从四面八方朝这片平原上压过来,每一路都是久经阵战的精锐,每一路都配备了炮兵和飞机。
而困在这个包围圈里的,是中国第五战区约60万军队。
数十万人的命运,压在一个人的判断上。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就站在那张地图前,红色的箭头把整个徐州围得密密麻麻,几乎每一个方向都已经点燃了火星。
前沿阵地的电报一封接着一封打进来,措辞一封比一封急迫。
指挥部内气氛沉重,参谋长徐祖贻根据综合研判,认为当夜日军主力尚未到达,局势虽然紧张,但突然袭击指挥部的可能性较低,眼下各路撤退部署都已经下达,大动作反而容易暴露,建议原地稳住,等待天明。
然而,李宗仁没有接受这个判断。
5月18日深夜,李宗仁率第五战区长官部官兵及随行记者千余人,借着夜色向西撤离。
没有人知道,就在队伍离开后不足两小时,日军突击分队摸进了那座刚刚还亮着灯的院子,刺刀插穿了李宗仁睡过的那张床铺,被褥里余温还没散尽,人早已经不在了。
而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支突击队的刺刀捅穿空床之后,又带走了一段怎样的历史震荡,所有在场的人,事后无不后背发凉——
他们意识到,那两个小时的差距,改变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命运......
【一】乱局之中临危受命,压在肩头的从来不只是一座徐州城
1937年9月11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正式颁令,特任李宗仁为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驻节徐州。
这道任命,是蒋介石在极端压力之下深思熟虑作出的决断。
选李宗仁,并不是一件轻巧的事。
淞沪会战刚刚结束,中国军队在那场血战中付出了33万人伤亡的代价,精锐消耗殆尽,剩下能调上第五战区的,大多数是各路杂牌军——
有扛着"汉阳造"步枪的川军,有从西北跋涉而来的西北军,有打完淞沪拼剩半口气的桂系部队,还有从东北一路南撤的东北军残部。
这些人,之前在各省内战中互相打过,彼此之间积怨不浅,谁服谁、谁听谁的,每天都是问题。
能把这么一锅杂七杂八的部队捏在一起打仗,非得有足够资历和威望的人来担这个担子不可。
李宗仁在北伐时期带第七军横扫湘鄂赣皖,手下部队被称为"钢军",在贺胜桥、汀泗桥、龙潭大战中屡克顽敌,是从实打实的战场上磨出来的。
更关键的是,他是历次内战中各派系都不得不承认的"杂牌军头",有本事让那些平时各自为战的部队在一道命令下面统一行动。
这道任命,蒋介石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绝不是夸张。
李宗仁接手的第五战区,疆域从北面的黄河南岸一直延伸到长江北岸,东西跨度250公里,南北纵深超过600公里。
打通津浦铁路,一直是日军华北方面军和华中派遣军共同的战略目标——一旦津浦路贯通,北方日军和华东日军便能形成整条战线上的联动,届时武汉的门户将彻底洞开。
李宗仁自己说得清楚:如果津浦线的抵抗迅速瓦解,日军一举可攻下武汉,囊括中原,中国将没有喘息机会,抗战前途便不堪设想。
这个判断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精确的战略估算。
然而麻烦接踵而至。
李宗仁于1937年11月12日正式踏上徐州,刚理清各路部署,局势就急转直下。
12月13日,首都南京在坚守不到两周后陷落,日军调整华中方面军战斗序列,开始向北推进,企图与华北日军南北对进合围徐州。
这已经够烫手的了,偏偏北边还漏风。
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三集团军总司令韩复榘,手握山东十万兵力,本该是北线的第一道屏障。
但此人打的是一盘保存实力的算盘,大敌当前,他不组织任何有效的阵地防御,日军一来就跑。
济南、泰安、大汶口、济宁相继丢失,他把整条黄河防线以及津浦路北段的大门拱手送给了日军,主力一路退到了运河以西,跑出了第五战区的作战范围。
李宗仁屡次严电催促,韩复榘置若罔闻。
直到蒋介石亲自出手,在1938年1月11日以"违抗命令,擅自撤退"的罪名将韩复榘处决于武汉,另任孙桐萱代其职,北线才重新稳住阵线——
但丢失的那几百里防线,带来的被动局面,已经很难在短期内扭转了。
北线门户洞开、南线日军步步北进,徐州城四面楚歌,压力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慢慢收紧。
这时候的李宗仁,肩头扛着的不只是守住徐州这一个任务,而是整条抗战正面战场能不能撑住的战略总局。
历史把这个烂摊子扔到了他面前,他没有退路,也没有时间退路。
能打,就打出一个结果来。
【二】台儿庄:一场用命填出来的胜利,赢得艰难,却赢得彻底
1938年的春天,台儿庄打响的时候,战场两侧的装备差距惊人到令人心寒的地步。
进攻方是日军矶谷廉介第10师团的濑谷支队,以及板垣征四郎第5师团的坂本支队,装备有重炮、坦克和大量飞机掩护,是日本陆军第一流的精锐之师。
守方这边,李宗仁手里能用的,是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西北军底子,打过无数内战的老部队,打仗不怕死,但重型武器几乎等于零。
李宗仁在开战前就清楚,正面硬打没有胜算,要赢,只能走迂回包围这条路。
他用的是一个诱敌深入、内外夹击的打法:命令孙连仲第二集团军死守台儿庄正面阵线,顶住日军的猛攻,绝不退;
同时令汤恩伯第20军团让开津浦铁路正面,转入峄县东北山区隐蔽,等日军主力被正面的血战牵住之后,再从侧背杀出,形成合围之势。
道理说起来简单,执行起来是地狱难度。
日军在攻击台儿庄的前几天,每天的炮击炮弹数量从来不低于两三千发,飞机轮番轰炸,坦克紧随其后,步兵冲锋。
到3月24日,守军阵地已经被轰得千疮百孔。
4月3日,台儿庄三分之二的面积落入日军之手,守城的主力池峰城第31师全师打得剩了不到1400名战斗兵——全师建制早已不完整,每一个还能端枪的士兵都在流血。
孙连仲实在撑不住了。
他向李宗仁哀求,说部队已经快打光,能不能给他们留条退路。
李宗仁当场回绝,措辞斩截——不许撤,守到最后一人。
这不是不近人情,这是整个作战计划的关键:正面阵地一旦松动,汤恩伯的包围机会就彻底消失了,之前所有将士付出的代价就全部白费。
孙连仲咬着牙,带着半死不活的部队,硬是继续守在那片已经成为废墟的庄子里。
与此同时,在台儿庄北面,日军为了支援台儿庄正面的濑谷支队,派出坂本支队从临沂急行南下增援。
这支援兵在秋湖地区被汤恩伯的第52军卷击包围,坂本支队原本的援军角色反而变成了被围的目标,台儿庄正面的日军越打越孤立。
4月4日,孙连仲又一次向李宗仁提出请示能否撤退,李宗仁的回复只有一句:敌我在台儿庄已血战一周,胜负之数决定于最后五分钟,绝对不许撤。
4月6日黎明,汤恩伯率主力终于从北面杀出,出现在台儿庄以北的日军背后,与孙连仲部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李宗仁亲赴台儿庄郊外,下令全线总攻。
当天入夜,炮兵集中轰击,日军弹药库被击中爆炸,台儿庄内外枪声和爆炸声连成一片。
日军矶谷师团濑谷支队陷入重围,机动车辆被大量击毁,油料耗尽,弹药告竭,全军开始崩溃。
4月7日,残余日军全面溃逃,台儿庄之战结束。
这一战的战果,从日方档案数据看:日本华北方面军参谋部第三课统计,第5师团和第10师团台儿庄战役期间合计伤亡11984人。
中国军队自身付出的代价同样沉重——包含整个鲁南战役序列,中方伤亡超过5万人,守城的孙连仲第31师几乎打光。
赢了。但这场胜利赢得极其艰难,是用命一条一条填出来的。
台儿庄大捷的消息一经传出,举国震动。
这是全面抗战爆发以来,正面战场国军取得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胜,从此"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英国路透社、德国媒体、美联社先后发出电讯,世界各地的华人社区一时欢声雷动,前线士气大振。
但这场胜利,也在无意间埋下了一个极为危险的判断错误。
【三】胜利之后的泡沫:乐观的代价和扑面而来的危机
台儿庄大捷之后,国内各界沸腾了一段时间,这种情绪迅速传导到了高层的战略判断上,带来了一个严重的偏差。
台儿庄的胜利来得太漂亮,让蒋介石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李宗仁能以当时有限的兵力取得这样的战果,那么多调一些精锐过来,是不是还能再打一个台儿庄,甚至把日军在鲁南的主力彻底消灭
于是,蒋介石在台儿庄大捷之后,向徐州地区又陆续调动了20多万精锐部队,把第五战区的兵力推到了约60万人的规模。
从历史条件看,这个决策有其内在逻辑——台儿庄刚刚打出了信心,正面战场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来固定民心,也借以向国际社会展示抗战到底的决心。
李宗仁对这个局面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是保守和审慎的。
他的判断是:台儿庄的胜利,根本原因在于日军兵力分散、骄傲轻敌,孤军深入没有协同,让中国军队钻了空子。
如今时机已过,战场换成了大平原,日军机械化部队的优势可以充分发挥,中国军队根本无险可守,在这里搞大规模决战不是明智之选。
但60万大军已经开上来了,各路部队正在寻机反攻的路上,战场态势已经形成了一种惯性。
台儿庄大捷后,统帅部下令各路部队向峄县、枣庄发起追击。
进攻的结果很快证明,李宗仁的判断是对的:国军缺乏攻坚重型武器,台儿庄刚打完没有得到补充,各部推进受阻,反攻态势迟迟打不开。
蒋介石连发急电,催促李宗仁和白崇禧、汤恩伯、孙连仲等人加快节奏,言辞越来越急,但战场上就是推不动。
就在这段时间里,日军那边已经悄悄完成了一轮规模空前的调整和集结。
台儿庄的惨败,对日军统帅部来说是一个彻底无法接受的耻辱。
东京大本营认为,台儿庄的失利是相当大的颜面扫地,必须找机会洗刷。
中国军队主力恰好全部集中在徐州这片大平原上,这正是日军机械化优势最容易发挥作用的地形。
1938年4月7日,日军制定了围歼徐州的完整作战计划,从华北和华东各地抽调13个精锐师团,合计30余万人。
另配备数百架飞机和大量重型火炮,兵分六路,南北对进,从四面八方向徐州逼近,目标只有一个——把这60万中国军队彻底关在包围圈里,歼而灭之。
时任日本陆相杉山元为确保这场歼灭战万无一失,专门从陆军部抽调以作战部长桥本群少将为首的高级参谋班,以"大本营派遣班"的名义赶赴徐州前线,在前方坐镇指导。
这种规格,在日军历来的作战部署里都不多见,可见东京方面对这场围歼战寄予了多大的期望。
4月中旬,日军集结完成,开始按预定计划分路推进。
中国统帅部这时候的反应,按照历史记录来看,明显慢了半拍——大多数精力还在争论能不能继续追击、能不能乘胜再打一仗,没有足够快地做出全线收缩和撤退的准备。
5月5日,日军已经基本完成了对徐州的预定包围计划。
南面,第9、第13师团从蚌埠地区沿北淝河、涡河两侧北进,连陷蒙城、永城,直逼萧县、砀山;
第3师团由蚌埠进入大营集地区,向宿县推进。
北面,第16师团由山东济宁南渡运河,连陷郓城、单县、金乡、鱼台,直插丰县、砀山方向;
第14师团从河南濮阳渡黄河,经菏泽、曹县,直冲兰封(今兰考)。
东面,第10师团在完成韩庄、台儿庄方向的接替后,从夏镇渡过微山湖,向沛县推进。
这五六个方向同时发力,徐州的包围圈已经基本成形。
5月15日,中国最高军事会议在武汉召开,正式决定放弃徐州。
蒋介石意识到,再守下去就是坐等被全歼。
何应钦、白崇禧、陈诚等人也一致主张立即突围。
5月16日,第五战区命令各路部队分别向豫、皖边界山区方向突围,动作开始。
然而,包围圈已经扎得非常紧了,留给这60万人的撤退窗口,正在以每小时都能感受到的速度变小。
【四】5月18日深夜:包围圈的最后几小时,每一分钟都可能是最后一分钟
5月16日,撤退命令发出去了,但60万人不是一声令下就能同时拔腿走的,每一路都有各自的节奏,有的还要继续扛着日军的压力打掩护。
整个撤退行动,从表面上看是有条不紊地推进,但实际上到处都在走钢丝。
从撤退命令下达到5月18日这两天里,战线上的变化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程度。
日军在意识到中国军队开始撤退之后,各路追击部队的节奏明显加快。
5月18日这一天,前线战况急报如雪片般飞进指挥部:日军第13师团强攻凤凰山、霸王山一线,成功攻陷萧县;
第16师团从西北方向突破九里山防线;
日军第3、第9师团合力拿下宿县——这一条尤为关键,宿县是李宗仁撤退计划中经宿县转移至蒙城的路线上的节点,宿县一失,这条撤退通道就等于被切断了。
指挥部内,这一天收到的电报密度,从白天到入夜都没有停歇。
每一份电报都在说同一件事:时间不多了。
这时候,指挥部内部出现了一次判断上的分歧。
参谋长徐祖贻根据掌握的情报做出综合研判:日军主力此时正在前沿线上推进,突击指挥部的分队尚未到达徐州市区附近,当夜指挥部暂时仍在安全范围之内。
在各路撤退命令已经下达、部队正在有序转移的情况下,贸然大动,反而容易让日军侦察到司令部的撤离动向,暴露突围方向,对其他方向的撤退不利。
他建议:指挥部稳住,等天明后再做转移。
从参谋作业的逻辑看,这个判断并非没有道理,当时的情报确实存在着一定的滞后性和不确定性,短时间内哪一路日军正在向哪个具体方向快速推进,前线的态势很难做到完全实时掌握。
但李宗仁没有采纳这个建议。
他在这片战场上待了将近半年,徐州周围的地形他比任何人都熟,日军推进的节奏和习惯他也观察过多次。
他知道日军这种快速穿插分队擅长在夜间摸进空隙,专门打对方的指挥中枢。
宿县一旦失守,从东北方向快速运动到徐州市区的路线就打通了。继续待下去,就是把自己放在一个随时可能被端掉的位置上。
他下令:立即撤离,一刻不能等。
5月18日深夜,李宗仁率第五战区长官部官兵及随行记者1000余人,借着夜色悄悄启程,向西撤出徐州。
队伍走了。
指挥部的那座院子,还留着几盏灯,留着那张李宗仁睡过的床铺,留着一张桌上来不及全部带走的地图纸。
没有人知道,队伍离开之后不到两小时,事情发生了。
日军一支快速突击分队,在夜色中摸进了那座院子。
他们破门而入,刺刀插进了那张床铺,棉被里还带着余温。屋子里没有人。
这支分队随即向上级报告:指挥部已被突袭,目标提前转移。
侦察兵事后把这个消息报回,跟随李宗仁撤离的人们听到这个消息,无不沉默。
那张被刺穿的空床所代表的,是两个小时之内改变方向的一个决定——
而那个决定,是在参谋长认为不必急于撤离的情况下,李宗仁用他多年战场直觉单独作出的判断。
就在所有人都还没有从这个消息中完全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个更大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60万人的撤退,此刻才刚刚进行到一半,前路上的重重关卡、日军数十万部队的追截还没有结束——
而那支刺穿空床的突击队,不过是日军整个追歼行动中最先摸进来的一把尖刀,后面还有更密集的布网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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