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晨阳
编辑丨小龙
估值110亿美元的法律AI独角兽Harvey宣布推出首个自有模型Harvey Tenet。
这家由OpenAI创业基金领投种子轮并长期依靠其闭源模型提供服务的“OpenAI亲儿子”,彻底切换了技术路线。
第一次自己训模型,底座没用GPT,用的是中国月之暗面的开源模型Kimi K3。
Harvey,这家2022年才成立的公司,如今年化收入约3.5亿美元,其中约3亿美元为年度经常性收入。
累计融资超过10亿美元,服务超过1300家机构、覆盖20多万名律师。
全球50家AmLaw 100律所依赖其AI能力。最新一轮155亿美元估值的融资已在洽谈中。
一家四年历史的公司,正以超40%的估值增速逐月攀升,他为何突然转变了技术路线?
01一封邮件:从律所工位到AI王座
2022年,27岁的Winston Weinberg还在O'Melveny & Myers律师事务所做初级诉讼律师,
他的室友Gabriel Pereyra——前Meta机器学习工程师、曾在DeepMind、Google Brain和Meta AI做过研究科学家——给他演示了GPT-3的能力。
Winston Weinberg(左) Gabe Pereyra(右)
Weinberg从Reddit法律版块挑了约100个真实的房东租户纠纷问题,编写思维链提示词后交给GPT-3生成答案,然后把答案交给三位专业律师盲审。结果,86%的答案被评定为“可不做修改直接使用”。
2022年7月4日,Weinberg把这组实验结果写成邮件,发给了OpenAI CEO Sam Altman和总法律顾问Jason Kwon。
当天上午,OpenAI高层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OpenAI创业基金最终以500万美元领投了Harvey的种子轮。此后,OpenAI几乎没有缺席过Harvey的每一轮融资,
Harvey也很早就获得了GPT-4的优先使用权。
这奠定了Harvey最初的商业路径:自己做法律应用和工作流,最底层的模型能力则交给OpenAI等模型公司。
此后,资本蜂拥而至。2025年,公司在短短六个月内连续完成三轮融资,估值从30亿美元一路涨到80亿美元;2026年3月再获2亿美元融资,估值达到110亿美元。
截至目前,Harvey累计融资超过11.9亿美元,投资方包括红杉资本、Andreessen Horowitz、Coatue、谷歌风投和GIC等。
但如今看来,Harvey最初最大的优势,也正在变成它必须解决的问题——它太依赖模型供应商了。
02不做ChatGPT的跟班,要做律师的“操作系统”
很多人第一次了解Harvey时都会问:它和ChatGPT有什么区别?
答案很简单:ChatGPT回答问题,Harvey完成工作。
一次跨境并购,律师需要同时审阅数百份合同、识别关键风险条款、查阅不同司法辖区法规、完成尽职调查、生成法律意见书。这些工作不是一次次聊天能解决的。Harvey把整个法律工作流程连接起来,让AI真正参与项目执行。
官方越来越少提“AI Assistant”,转而强调另一个词:Legal Infrastructure。它不是一个聊天机器人,而是律师每天工作的基础设施。
产品覆盖了法律工作的几乎全部核心场景:合同分析、法律检索、尽职调查、并购文件起草、备忘录撰写。
商业模式走的是纯企业级路线——不卖API,没有自助消费产品。每份收入都来自与律所和企业法务部门谈判的按席位企业合同。
中型律所每席位每月约1000至2000美元,大型AmLaw 100企业交易可降至每用户100至200美元。
客户则集中在全球头部律所和大型企业,包括Latham & Watkins、A&O Shearman、Willkie Farr & Gallagher,以及汇丰、普华永道、KKR等。
增长数据同样惊人。
2025年8月ARR突破1亿美元;年底达到1.9亿美元;2026年5月冲至约3亿美元——九个月内翻了3倍。客户从2025年8月的约500家扩张到2026年3月的超过1300家。净收入留存率167%,总收入留存率98%——这意味着客户不但不流失,还在疯狂增购。
每月处理12万亿到13万亿token,超过25000个定制AI Agent在客户组织中实时运行。这不是浅尝辄止的试点,而是深度嵌入——用Weinberg的话说,每月花在token上的钱是以“十亿”美元为单位计算的。
因为规模足够大,模型开始成为Harvey最大的成本和最大的战略风险。
03“今天卖你API的人,明天就坐在你客户的会议室里”
Harvey过去是在做AI应用层,每当客户抛来一个法律任务,系统会自动判断:这事儿适合OpenAI的GPT-4干,还是Anthropic的Claude更顺手,抑或是Google的Gemini在某些长上下文场景下更有优势。
然后,把任务分发出去,模型给出结果,Harvey付钱。
这套“模型路由”模式在AI应用创业圈一度是主流共识——底层大模型这种重资产、高投入的苦活累活,交给巨头去烧钱就好,创业公司专心打磨产品体验和客户关系。
但这个共识正在崩塌。
Harvey如今每月处理的token量高达12万亿到13万亿。随着使用规模越来越大,模型API不再只是技术基础设施,而开始变成一笔越来越庞大的运营成本。
更致命的是:模型供应商正在逐渐进入Harvey自己的业务腹地。
2025年秋天,OpenAI悄然挖走了合同生命周期管理独角兽Ironclad的创始人Jason Boehmig,任命其领导OpenAI内部新组建的“法律行业解决方案”部门。
Jason Boehmig
Ironclad正是用AI帮助律所和企业法务部门自动审合同、管合同的。
几乎同一时间,Anthropic默默上线了面向律师的文档审查插件,功能描述和Harvey的核心模块惊人地相似。
用Pereyra事后在一次内部全员会上的原话说:“他们不再是我们的供应商,他们是我们的未来竞争对手。区别只在于,我们还在他们的API账单上签字。”
于是,Harvey决定自己训练一个模型。
2026年8月20日,Harvey Tenet以研究预览版的形式亮相。
它的底座是月之暗面的Kimi K3,一个2.8万亿参数的混合专家模型,拥有100万token的超长上下文,原生支持多模态,是目前全球最大的开放权重模型之一。
选择Kimi K3,Harvey有自己的精算逻辑。
开放权重意味着Harvey可以拿到模型的全部“设计图纸”,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不必向任何供应商报备。
而K3的MoE架构适合Harvey多任务、高并发的法律工作负载——并购尽调需要长上下文,合同审查需要精准的注意力分配,MoE的稀疏激活机制恰好能在不牺牲性能的前提下大幅降低推理成本。
传统的法律AI模型训练,思路通常是“喂数据”——把几千万份判决书、合同模板、法规条文塞进去,让模型死记硬背。
Harvey的团队换了个思路。他们找来了200多位来自不同律所的执业律师,这些律师每人每周抽出十几个小时,担任Tenet的“教练”。
教练们不教模型背法条,而是虚构出大量真实的业务场景——比如“一家科技公司要收购另一家拥有专利纠纷的竞争对手,时间只有三周,尽调团队只有四个人”——然后把Tenet丢进这些场景里,让它像真正的初级律师一样,自己去查资料、筛风险点、起草尽调报告、拟定交易条款。
Tenet每完成一轮“作业”,200多位教练就拿着红笔,一条一条地批改。关键风险有没有遗漏?援引的判例是不是最新的?条款措辞有没有歧义?逻辑链条是否站得住脚?教练们列出一张几十个维度的“评分卡”,每个维度只有“过”和“不过”两个结果,全部打勾才算通关。
这种训练方式最大的妙处在于——它不需要几万张H100烧上大半年。
Harvey与Fireworks AI合作,仅动用了约150块英伟达B300 GPU,跑了两个月。与传统预训练动辄数亿美元的烧钱速度相比,Tenet的训练成本连零头都不到。
在LAB Contracts这一法律AI领域的权威评测基准上,Tenet拿下了最先进性能。全通过率比Kimi K3基础模型提升了22%,在更广泛的LAB基准上更是飙升82%。
模型能够独立完成的任务数量接近基础模型的两倍。
更重要的是,由于Tenet学会了用更精简的推理路径得到正确答案,它每次回答消耗的token数远低于调用闭源模型。
Kimi K3本身的开放权重定价就比闭源API便宜一个数量级,再加上推理路径的优化,双重红利叠加下来,Harvey的内部测算显示,同等任务量下Tenet的推理成本仅为调用GPT-4的十分之一左右。
Harvey并不打算完全抛弃OpenAI和Anthropic的模型。它计划优先将Tenet能处理的任务交由Tenet完成,仅在必要时再调用前沿模型能力。但方向已经很明确了——把最核心、最频繁、成本最高的那部分推理,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这不仅是成本问题,更是战略自主权问题。
04硅谷突然重新相信开源了
如果把Harvey的选择放到整个硅谷来看,它就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商业决策。
过去两年,硅谷对“开源模型”的态度其实相当微妙。
Meta一直在押注Llama,Google有Gemma,英伟达则持续推进Nemotron。但与此同时,真正站在模型能力金字塔最顶端的OpenAI、Anthropic等公司,依然把最强模型牢牢锁在API和订阅服务背后。
原因也很现实:如果模型本身就是公司的核心产品,把最强模型开放出去,就等于主动把最赚钱的护城河交给别人。
但到了2026年,这个逻辑正在松动。
一个明显的信号是,OpenAI自己也开始推出开放权重模型GPT-OSS。这意味着,即使是过去最坚定的闭源模型公司,也开始承认:在某些场景里,开放权重不是“低配替代品”,而可能成为一个独立的商业战场。AWS已经将OpenAI的GPT-OSS和英伟达Nemotron等开放权重模型纳入Bedrock,企业可以在同一套基础设施中切换不同模型。
另一个更激进的玩家是英伟达。
英伟达过去卖的是“铲子”——GPU、网络、软件和数据中心。但现在,它开始直接下注模型。
今年3月,英伟达发起Nemotron Coalition,拉来了Black Forest Labs、Cursor、LangChain、Perplexity、Reflection AI、Thinking Machines Lab等一批AI公司,共同训练开放的前沿模型。英伟达提供算力和基础设施,参与者贡献数据、模型训练和应用经验,最终模型开放给开发者使用。
8月,英伟达宣布与AI初创公司Poolside达成约60亿美元的技术授权和人才合作,其中包括向Poolside投资10亿美元、吸纳超过100名工程师加入Nemotron项目。
这已经不是“做一个开源模型试试看”了,而是英伟达在用自己的算力、资本和生态,打造一套能够与中国开放权重模型竞争的美国模型体系。
甚至连Meta、微软、Palantir、Google和OpenAI等公司,也在今年7月加入了一封支持开放权重AI生态的行业联署。
值得注意的是,Anthropic没有加入。
硅谷内部的分歧开始变得清晰:到底是把模型当成产品,还是把模型当成基础设施?
OpenAI和Anthropic更接近前者——模型本身就是商业化核心;而Meta、NVIDIA以及越来越多的企业,则更愿意把模型开放出来,让它成为开发者生态、云服务、芯片、Agent和行业应用的底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Kimi K3会出现在Harvey的技术栈里。
当一个法律AI公司真正开始计算自己的token账单、推理成本和模型迭代速度时,它需要的已经不只是“世界上最强的模型”,而是一个能够被自己掌控的模型。
过去,是创业公司追着OpenAI、Anthropic跑:“给我API,我来做应用。”
现在,越来越多头部AI公司开始反过来想:“如果模型才是基础设施,为什么我要永远租别人的?”
Harvey选择Kimi K3,是这个变化在法律AI行业的一次缩影。
而英伟达押注Nemotron、OpenAI推出GPT-OSS、Meta继续扩大开放权重模型生态,则说明硅谷正在重新争夺一个几年前曾经被低估的问题:
谁来拥有下一代AI的“底座”。
这场竞争的有意思之处在于,它已经不再简单是“中国闭源、美国闭源”或者“中国开源、美国开源”的二元对立。
真正的战场变成了:
谁能用更低的成本,训练出更强的开放模型;谁能让更多开发者、企业和Agent建立在这个模型之上;谁就有可能掌握下一代AI生态的入口。
而在这场新的模型军备竞赛里,中国的Kimi、DeepSeek等开放权重模型,已经从“硅谷需要关注的竞争对手”,变成了美国公司可以直接拿来改造、训练、商业化的技术底座。
Harvey这次选择Kimi K3,某种意义上也说明了一件事:
当模型开始从“产品”变成“基础设施”,国界之外,真正决定一家AI公司选择的,可能只有一件事——谁的模型更好、更便宜,而且允许我真正拥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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