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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20世纪极具革新精神的艺术大家关良逝世40周年,浙江美术馆正在举办特展“戏写:关良的艺术世界”,上海美术馆推出名家典藏展“关良:粉墨春秋”,不约而同聚焦关良的戏曲人物画。

关良究竟如何凭借戏曲人物画,为中国画的传承与创新,走出一条独一无二的道路?

——编者

水墨戏曲人物画,是画家关良最为人熟知的绘画语言,也是他为现代人物画提供的一种崭新表达形式。关良出生于1900年,他早年留学日本研习西画,先后任教于国内多所美术专科学校,是近代“洋画运动”的发起人和参与者,也是探索中国画新形式的代表人物。作为20世纪的同龄人,关良的艺术主张和绘画实践,可谓是中国近现代美术革新图景中一个极具代表性的缩影。

1917年,17岁的关良抵达东京时,预备报考应用化学专业。正就读于东京美术学校的许敦谷,看到了关良的画作,认为他很有艺术天分,劝说他报考美术学校。关良在许敦谷的介绍下,先后入川端研究所、太平洋美术学校习画,师从藤岛武二、中村不折,而这两位画家均是当时日本美术界的代表人物。

关良《戏剧人物》,北京画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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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戏剧人物》,北京画院藏

关良曾经评价他的两位老师:“他们都是继黑田清辉之后的日本老一辈写实主义的奠基人,老师一方面要求我们打好扎实的素描基本功,另一方面也不为纯学院派的传统摹拟说所束缚和禁锢。在他们的指导下,写实基础已溶汇了印象主义革命的因素在内。”这无形中培育了关良对印象主义以及各现代流派的兴趣和探索精神。

彼时的日本艺术界正处于发展时期,印象派、后印象派、野兽派、立体派等欧美各个流派的美术作品频繁在东京展出。最初看到印象派绘画时,关良觉得“竟像小孩子的画,毛毛糙糙,引不起‘美’的感觉”。但经过反复研究,他坦言“心胸豁然开朗,从画幅上粗放、犷野的笔触中,我仿佛看到了画家们的想象和意愿”。他观摩马奈、莫奈、雷诺阿、德加、毕沙罗的作品,欣赏塞尚、马蒂斯,对高更和梵高的造型构图悉心研究,现代派艺术让他目不暇接。这一时期,他的素描作品开始摒弃石膏像素描的死板僵硬,取而代之的是微妙的柔软肉感。他领悟到,这些画家“针对当时官方‘学院派’艺术主张的清规戒律进行猛烈冲击,把绘画从画室中解放出来”。

1922年,关良学成归国,成为轰轰烈烈的“洋画运动”的发起者和参与者之一。1924年,他与陈抱一、许敦谷举办“上海东方艺术研究会”联展,引发了相当大的反响。关良的作品中“粗犷、纵横的笔触,明亮、利落的色彩”,在当时被认为“冲出了传统的审美观念”。倪贻德对关良的作品尤为激赏:“在那展览会里,我才看到了比较满意的、趣味深长的洋画……关良的作品,他的画面上的粗大的笔触,浑厚的色彩,看上去像是幼稚而实际上又含蓄着无穷趣味的表现,在当时的洋画界中确是呈现一种新的姿态。”

关良《霸王别姬》,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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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霸王别姬》,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藏

“新姿态”,正是关良不再满足于“老实、古板的写实画法”,而是开始“寻找一些新的表现手法”。他画油画,开始注意对外来艺术的吸收、融合,在如何把它化用到自己的表现手法上,做着种种尝试和探索,他要“画人之不欲画,画人之不敢画”。在油画中,他有意识地融入了中国画的线条意识,反对为线而线,而是用线要表现出物象内在的结构和精神,他的用线粗细、浓淡、干湿、疾徐,或凝重,或轻巧,使油画具有了东方绘画的书写性。

关良在艺术上的探索,受到刘海粟的关注和赞赏,刘海粟还邀请他进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负责油画、素描教学。刘海粟这样评价关良:“他的人物、风景,不论国画、油画,气韵生动,全是中国派头,传导的是中国人的感情趣味。”

回国后,从小痴迷戏曲的关良,常去上海的天蟾舞台、大舞台、共舞台看戏,随身带着速写本,日积月累画了几千张戏曲人物速写。他很早就想把自己看戏时画的铅笔速写,用中国画的形式落在宣纸上,他开始尝试将中国画的笔墨情趣与自己的表现意图结合起来,创造一种崭新的绘画形式。他与国画家们交往,经常参观各种国画展览,购买了很多历代名家书画集仔细研读。八大山人个性鲜明的花鸟,石涛意境清旷、水墨淋漓的山水,梁楷笔墨简练、形象生动的写意人物,他都爱不释手,系统研习他们的作品,下苦功学习中国画的笔墨技法。

关良转向水墨画,并非偶然。1920年代,他就曾和倪贻德谈起自己对戏曲与绘画的感悟:“谭鑫培的戏,和塞尚的画,正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所取的艺术方式完全不同,而所以成为佳妙的原则是相同的。”1939年,关良赠给倪贻德的两张水墨戏曲人物画,是目前已知的他最早的此类作品。倪贻德评价:“关良对于动的艺术很重视,所以作了不少以戏剧为题材的水墨画,每幅的情调,是优美、轻快而和谐的,在寥寥数笔之中,把各种人物的动态和表情都表达到纸上,成为一种美妙的作品,这类的绘画是他自己最为得意的。”

关良《大闹天宫》,上海中国画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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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大闹天宫》,上海中国画院藏

1935年夏天,关良经尧伯麟老先生介绍,跟从富连成科班出身的周先生学老生。他买了髯口、马鞭、靴子,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学会了全本《捉放曹》。每日唱念做打的学习,使关良亲身体会到,戏曲演员的每一个身段、每一个眼神,都不是随意的,而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程式化表达。戏曲的情节紧凑,人物性格鲜明,而作为造型艺术的绘画,如果仅仅是记录、模仿舞台上的现象,仅仅是一幅静止的画面,是无法充分表现复杂的情节和人物的神貌的。因此,关良意识到,创作一幅形神兼备的戏曲人物作品,须得倾注情感,选取剧中人物的特定瞬间,刻意经营,以简练的笔墨勾画出所要描写的对象。

1942年,关良在重庆举办了一场水墨戏曲人物画展。这次展览,是他的戏曲人物画首次大量公开亮相,也是他艺术生涯的重要转折点。展览盛况空前,郭沫若、茅盾、老舍、郑振铎、叶圣陶等文学大家纷纷题词。郭沫若更是撰写了《关良艺术论》,盛赞其画“以西洋画作躯壳,国画作灵魂,以西画单纯明快坚实浓郁的技巧,来表达国画恬静、洒脱、淡雅、超逸的神韵”。展览的成功不仅让关良筹得了西北旅行的旅费,也让他坚定了自己的艺术道路。

画展之后,关良开始了长达两年的西北旅行。他登峨眉,游乐山,沿嘉陵江至大足,登剑阁,经广元出剑门关北上。本打算到麦积山再到敦煌,但因当时政局动乱,行至天水时便折返。这次西行,让关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中国古代艺术的精华,使他对传统艺术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西行归来后,他更加自觉地挣脱笔墨程式,将民间艺术的古朴造型、汉画像石的概括姿态融入自己的创作。

关良艺术生涯中最重要的交往,莫过于与“江南活武松”盖叫天的相识。二人相交于杭州,常同台论艺。盖叫天讲究的是“精、气、神”完美统一,以及“武戏文唱”的表演理念。关良在反复观摩他表演时,意识到要画出戏曲人物的神韵,不在于“亮相”时静止的姿态,而在于摄取“亮相”前接近高潮的那一瞬间的动态,因为只有这一瞬间的动作才是最生动、最美的。

关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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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藏

1957年,关良随中国美术家代表团访问东德,作品在柏林艺术科学院展出,轰动一时。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伊姆茵采尔出版社将他的24幅作品选入《世界美术全集》,以专集形式出版。柏林艺术科学院院长李特克在序言中写道:“关良深深意识到京剧的绘画性,致力于中国水墨画的表现方法,使这一题材得到了十分恰当的艺术表现形式。”

1976年后,年过七旬的关良,画风更加简练,更加天真,更加自由。用笔也更加“随意”,更加“漫不经心”。然而,这种随意的背后,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惨淡经营”。他反复画《武松打虎》《三打白骨精》《贵妃醉酒》《大闹天宫》等经典题材。同一题材,他往往画上数版甚至十几版,不断调整人物姿态、眼神方向、画面布局,一遍遍删去多余布景、琐碎纹饰,最终达到简约传神、天真稚拙的境界。他注重用笔的“钝、滞、涩、重”,构图的“以少少许胜多多许”,只取最富戏曲张力的瞬间,往往待墨色将干时从容点睛,寥寥一笔,喜怒哀乐便跃然纸上。他曾说过,“点睛在传神中是起决定作用的。往往一笔之失,前功尽弃,因为画中人的喜怒哀乐,全凭笔下一点来表现。”

从留学日本时初见现代派的困惑,到归国后对中国式油画的探索;从转向水墨戏曲人物画,到西北之行对传统艺术的重新认识,关良一直都在追问:什么是绘画的“真实”?他的回答是:绘画不只是主题物的再现,而是主题物的创造。他的每一幅作品,都是“找寻一种更活泼、更具有表现自我的自由型式的创造”。

原标题:《他以笔下戏曲人物追问:什么是绘画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