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人力部的数据显示,2019年到2021年,平均每年有170个外籍女佣被发现怀孕。真实数字可能更高。
这些女佣的结局几乎一样:准证注销,机票遣返。有的冒险去邻国非法堕胎,有的在网上买堕胎药,剩下的回家。
怀孕的消息报上去,准证很快被注销。人力部官方专栏里写得直白:将不再被允许工作,只能回家。
遣返的机票是雇主出的。这个过程快到什么程度,办过的人才知道。
这套规则的根,在1990年就埋下了。那一年,新加坡通过了《外籍人力法》,这部法律给了人力部管外籍劳工准证的整套权力。外籍劳工能不能结婚、能不能怀孕、能不能在本地生孩子,限制都写在准证条件里。
1974年12月27日,新加坡《终止妊娠法》正式生效。这部法律允许终止妊娠,上限是24周。超过这个周数,除非是为了保住母亲性命、防止严重伤害,否则不行。16周到24周之间,还得由具备特定资质的医生来操作。
五十多年里,这部法律被修订过多次,近年还有一次调整。它管的是存量:已经怀上的,怎么处理。
这部法律比《婚生法》晚了四十年,比外籍劳工的准证规则早得多。它们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却一起管着今天的生育。这几项政策出台的年代不同、部门不同,当年没有任何文件把它们设计成一套组合拳。只是放到今天看,它们的效果叠在一起,恰好圈住了"谁能生"这件事。效果是客观的,设计是说不清的。
1934年,新加坡通过了《婚生法》。这部法律管的是谁生的孩子算数。非婚生子女在法律上的地位,和婚生子女差着一大截。
新加坡的主流价值观一直把家庭放在最前面。组屋政策是给已婚夫妇优先的,单身者要到35岁才能买转售组屋,还要多等好几年。生孩子这件事,被嵌进了一整套以婚姻为中心的分配体系里。房子按家庭发,教育按家庭排,连托儿所的补贴都按婚姻状态算。组屋的抽签,已婚夫妇生得越多越靠前,未婚的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这部法律管了九十年。截至2024年,过去五年新加坡平均每年有745个非婚生新生儿,占出生总数大概2.7%。作为对照,北欧和拉美的非婚生比例超过70%,日本韩国不到5%。
一个孩子要是生下来就带着非婚生的标签,以后组屋的分配、学校的优先权、甚至继承的顺序,都会跟着出问题。与其让孩子受这份委屈,父母宁愿把亲生的孩子过一道收养的官方流程。
海峡时报2025年10月援引官方数据报道,五年里走法律程序收养自己孩子的亲生父母,只有12对。看到12对,我脑子蹦出一个不相关的念头:这12对父母办收养手续那天,大概都在民政局排过队。这个念头和主线无关,可它一直在。
至于外籍女佣,规则更直接。人力部的官方问答写得很清楚:工作准证持有人,只有嫁给公民或永久居民、并且获得人力部批准,才能在新加坡怀孕生孩子。而且,批不批,全看人力部怎么判断,说不行就得走。
8月23日的国庆群众大会,总理黄循财宣布了历次最大力度的育儿补贴,这场大会刚过去两天,新闻还热着。一个孩子从出生到17岁,拿到的财政支持加起来接近7万新元,折成人民币三十多万。
财新在8月25日的报道里拆过这笔账,就在宣布后的第二天:诞生礼一万,教育账户先填五千,储蓄配对再补五千,一岁到十六岁每年两千,十七岁还有一个账户。零零碎碎加起来,六万二。政府还宣布承担所有法定育儿假的费用,四周报销上限一万块,企业一分钱不用掏。这套组合拳打得又密又重,明显是照着过去二十年所有催生政策失败的地方,挨个补了一刀。
六万二的现金往公民兜里塞的时候,怀孕的女佣正被送上飞机。
这六万二花出去,买不来一个孩子愿意出生的理由。
补贴创了纪录,生育也创了纪录,方向相反。
2025年,新加坡居民总和生育率跌到0.87,历史最低。华人更低,只有0.71。马来人1.53(最新官方年度数据,截至2025年)。同样一部法律面前,不同的族群用不同的生育率投票。华人占公民人口的七成多,可这个最大的族群交出的生育率数字最低。
政府每多花一块钱补贴,生育率就往下跌一点。过去二十年,加码了好几次,曲线一次比一次难看。2020年曲线跌破1.1,政府加码;2024年跌破1.0,政府再加码;2026年砸出历史最大的7万,曲线纹丝不动。补贴年年加码,生育率一年比一年难看,两件事放在一起看,谁都笑不出来。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0年的季刊文章,专门拿新加坡做过例子:单一现金补贴很难扭转生育率。这话新加坡不爱听,但数据站在它那边。新加坡的账本里,钱确实给足了,可给钱之外的那些事,一样都没动。
组屋、教育、婚嫁,每一道门槛都写着先结婚再说。单身者要到35岁才能买转售组屋,还得排队等好几轮;已婚家庭在组屋分配里享受优先权,生得越多,抽签越靠前。可偏偏《婚生法》把生和婚绑死,组屋政策又把房和婚绑死,非婚生上不了优先队列。没有婚姻这个前置条件,生育这件事在新加坡几乎无处安放。
新加披年轻人可算得很清楚:结婚要买房,买房要还贷,还贷养孩子,养孩子雇女佣,雇女佣的钱又得两个人一起挣。账单一张接一张,都摆在眼前。
这个链条里,生育是最贵的一环,也是最容易被砍掉的一环。
补贴文件之外,国会的移民辩论记录去年就公开了。未来五年,新加坡计划每年引入两万五到三万新公民,外加四万个永久居民。如果光看发钱那一面,你会以为这个国家把全部希望押在本地人的肚子上。可翻开移民配额这一页,就会看到另一行小字:生育率救不回来,移民来补。
如果不靠外来人口,按现在的生育率,新加坡公民人口在2040年代初就要开始萎缩。这个数字是官方自己在国会答辩时放出来的。城市国家没有农村,没有腹地,没有第二条退路,人口就是全部家底。补贴数字登在新闻头条上,移民的账记在另一本里。
移民这条路,门槛一直不低。申请者要有学历、有收入、年龄不能太大,批不批要看当年的人口委员会怎么算账。本地人嫌移民抢了机会,政府反过来要靠移民兜住养老金和兵源。这个口子开多大、放给谁,年年都是国会答辩里最热的问题。可不管口子怎么开,这个规则这些年从来没松动过:拿工作准证的人,只被允许在这里工作,不被允许在这里生根。
写到移民配额,我忽然想起平均每年有170个外籍女佣被发现怀孕遣返的事。
女佣来了不能生,白纸黑字写在准证规则里。公民能生不想生,是生育率自己说的。至于移民,想生还得先过筛。
新加坡女性在职场上被扣分,回到家里又被指望承担一切。女佣可以替她们做家务、接送孩子,替不了她们在产假里消失的那些月工资。产假条例给了她们休假的底气,可产假结束回到工位,之前的项目早被别人接手了。超三分之一的妈妈生完孩子会经历职业中断。一项覆盖多国数据的学术元分析显示,女性每多生一个孩子,时薪平均再降约9%,这不是新加坡本土的数字,新加坡没有单列这项统计。新政里,单身女性冻卵是合法的,代孕禁止,试管婴儿只对合法异性夫妻开放。单身的本地女性可以把卵子冻起来等一个未来,怀孕的外籍女佣要被送回家。政策鼓励生育,职场却不给生育后的位置留余地,这套逻辑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其实,话题谈到这,我是有过犹豫的:这段要不要写,我仔细想了想,还是写。因为不写,那三分之一退场的妈妈就真的被省略了。
女佣中介所的墙上贴着用工规范,其中一条:怀孕即解除合同。过去几年,新加坡媒体和中介圈子反复聊到过同一种案子:女佣怀孕后,雇主的第一反应,是算违约金。本地英文媒体《海峡时报》报道过一位中介的说法:这种事情处理得多了,人的心就硬了。这类案子里的女佣,多数是菲律宾或印尼籍,年龄集中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你先通知人力部,再订机票,最后收拾行李,流程走完,女佣已经从家里消失了。雇主家下一周就会来一个新的姑娘,从菲律宾或者印尼飞过来,继续擦地板、做饭、带孩子。
说起这类新姑娘,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然后在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机票。马尼拉樟宜,2023年,廉价航空,登机牌边角卷了。我想起那班飞机上,同排坐了几个姑娘,行李只有一个鼓鼓的包。
在我用蹩脚的中式英语和她们也并不怎么样的菲式英语做了简单的交流后,才知道她们是到新加坡工作去的。
现在我在想,如果那几个女孩子在新加坡怀孕了怎么办?
在新加坡,处理女佣案子的中介们几乎每天都要回答同一个问题:我怀孕了,怎么办。
答案永远是同一个。
问得多了,连窗口的工作人员都学会了在回答之前,先看一眼对方的护照颜色。颜色对了,答案就不一样了。新加坡公民,鼓励你生,补贴和假期都备好了,托儿位也留出来。
工作准证,不能生,生了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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