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菲,连个正经姓氏都没有。福利院的院长说,捡到我的那天早上,门口放了一包最便宜的奶粉和一个破了洞的襁褓,里面塞着张字条,歪歪扭扭写着 “初晓所生,乞怜菲薄”。所以她给我取名叫小菲,说听着轻巧,好养活。
好养活个屁。这十八年,我算是把穷这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三块七毛钱我得掰成三瓣花,一瓣买馒头,一瓣攒着给院长抓药,最后一瓣,我得时刻捏在手里,好像这样就能捏住点安全感。
所以当那辆长得像一节火车头似的黑色轿车停在我面前时,我第一反应是拔腿就跑。我以为是来抓我的 —— 前天刚帮隔壁街的摊贩卸了两筐菜,他多给了我五块钱。五块钱,该不至于出动这种车吧?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黑西装、戴白手套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他绕过车头走到我面前,摘了手套,动作标准得像电视里放的英国管家,然后 —— 对着我,一个蹲在台阶上、裤脚沾着泥点子的福利院野丫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姐,该回家了。”
我愣住了。嘴里叼着的半块馒头差点掉在地上。我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旁边没别人。他是在跟我说话?
“你…… 认错人了吧?” 我喉咙发干,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直起身,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敬畏,有感慨,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飞快闪过的什么。他侧过身,从车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递到我眼前。
屏幕上是一个女孩的照片。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 T 恤和牛仔裤,站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大学校园里,对着镜头笑。那种笑很淡,带着点疏离,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又不得不应付。
我脑子里 “嗡” 地一声。那张脸…… 我每天早上在福利院那块裂纹斑驳的破镜子里见过,在食堂不锈钢餐盘的模糊反光里见过,在我手机黑屏时的倒影里见过。一模一样。眼睛、鼻子、嘴巴,就连右耳廓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这是您,小姐,” 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说一件确凿无疑的事,“您七岁时与家人走失,我们找了您整整十一年。现在,终于找到您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荒诞的感觉从脚底板蹿上来,像有人往我血管里打了一针气泡。
我他妈根本就不是她。
我太清楚自己是谁了 —— 福利院长大的小菲,穷得叮当响的小菲,连块完整香皂都舍不得用的小菲。我怎么可能是那个照片里光鲜亮丽、身后是国际知名学府背景的女孩?
但我没说话。因为我的目光落在了车窗上。那扇深色的、光亮如镜的窗户,映出我现在的模样:脏兮兮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洗得发白的圆领衫领口都起了毛边,但那张脸…… 那张脸,和照片里的林初夏,就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那一刻破土而出,带着野蛮的生命力,瞬间攫住了我。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得像做梦一样。我被带进一栋光是院子就能跑马的别墅,三个佣人同时围上来,有人想给我换鞋,有人捧着温热的毛巾要替我擦脸,还有人端着一杯我不认识的、黄澄澄的饮料站在旁边,等着我喝。我像个提线木偶,任由她们摆布,脑子一片空白,脚下踩的地毯软得像踩在云朵上。
那个来接我的男人 —— 后来我知道他叫周管家,拿出了厚厚一叠文件,还带我去了一个叫 “私人医疗中心” 的地方,抽血、化验、比对什么基因数据。我没敢多问,问多了怕露馅。但几天后,周管家毕恭毕敬地把一部新手机和一个银行卡递到我手里,说:“小姐,基因比对结果已经确认,您是先生失散多年的女儿,林初夏。卡里是您这个月的零花钱,另外您的个人账户已经解冻,之前先生每年都有存入,连本带利一共八千七百多万。先生让我转告您,他还在国外处理要事,下周回来见您。让您先好好休息,想买什么都随意。”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轻飘飘的黑色卡片,手指不可控制地发抖。八千七百万。这个数字砸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比福利院过年时放的劣质鞭炮还响。我甚至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真他妈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能睡下四个人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一夜没合眼。那张脸,那张照片,周管家说我是她,基因数据说我是她。但我比谁都清楚,我不是。我就是个小偷,一个贪婪的、卑鄙的、抢走了另一个女孩整个人生的小偷。
可那又怎么样呢?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冰凉的、散发着高级香味的真丝枕头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它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像早就盘踞在心底最深处的毒蛇,终于等到了出洞的时机。
凭什么?凭什么有人一出生就拥有一切,而我只能蹲在街边为一盒消炎药发愁?凭什么她可以住大房子、出国留学、每年八千万零花钱,而我的十八岁,只有一张捡来的旧床、几件补丁衣服、和永远还不完的人情?
凭什么她那张脸,要长在她身上?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疯了一样练习。周管家给了我很多林初夏的影像资料,从小到大的视频、照片、采访片段。他以为这是失忆后恢复身份的必要过程,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背台词。
我对着镜子练她笑的角度,嘴角上扬的弧度不能太大,要带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我练她走路的样子,肩要微微后压,步子不大但很稳,带着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用着急的从容。我甚至学会了用她那种语调说话 —— 尾音微微上扬,带点 “这世界关我屁事” 的疏离感。
我把她的一切刻进骨子里,像画皮一样,一层一层把自己原来的样子盖住。直到有一天早上,我站在镜子前,连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是林初夏。
真正的、无可挑剔的林初夏。
我成功了。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站在钢丝上的杂技演员,脚下是万丈深渊,可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金钱和权力的味道,熏得人迷醉。我逛街,刷卡,买任何能入眼的东西,眼睛都不眨一下。周管家跟在我身后,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质疑。我甚至开始出入一些林初夏以前的社交场合,顶着她那张脸,说着她那样的话,竟没有一个人起疑。
我几乎要忘记自己是小菲了。
直到那天早上。
我在餐厅吃早饭,长桌上摆着七八样精致的点心,我挑了一块水晶虾饺,刚咬了一口,周管家走进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站在我面前,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
“小姐,” 他顿了顿,“先生让我转告您,今晚的家宴,可能会有意外之喜。”
我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虾饺,含含糊糊地问:“什么惊喜?”
周管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颔首:“先生让您…… 穿得正式一些。”
我没有在意。直到傍晚,我换上一套淡蓝色的及膝连衣裙,化了个精致的妆,跟着周管家来到别墅的正厅。我看到了那个男人 —— 林建章,林氏集团的掌权者,我名义上的父亲。他六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坐在主位,看见我进来,脸上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
“初初,过来坐。”
我乖巧地走过去,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下,正想开口说两句周管家教我的、父女重逢的体己话,目光一偏,落在了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和我穿着一模一样颜色裙子、梳着一模一样发型、连右耳后那缕碎发都别无二致的女孩。
她站在水晶灯投下的光晕里,微微扬着下巴,嘴角挂着那抹我对着镜子练了千百遍的、漫不经心的笑。
真正的林初夏。
她提前回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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