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门口的太阳挺大,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看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个、十、百、千、万,数了三遍才确认没看错。
两千多万,二十多年汽修厂的血汗钱,全在这一串数字里了。
刚把手机装进口袋,铃声就响了。
大伯刘宏伟的声音带着笑:“民子啊,听说你在北京把那破房子卖了?正好,你堂弟要买房,差三十万,你先周转周转。”我攥着手机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妈从养老院打来电话,声音发抖:“你大伯下午来了,翻了我的床头柜。”我挂了电话,看着妻子王翠兰。
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民子,这笔钱要是让人知道了,你妈在老家就没安生日子了。”
01
卖房的过程没我想的那么复杂。
中介带着买家看了一次,对方是两口子,年轻的,看了十来分钟就定了。
签合同那天我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王翠兰倒看得开,指着合同上那一串零跟我说:“瞧你这点出息,咋跟头一回见钱似的。”
我没理她,叼了根烟站到阳台上。雾霾天,北京城灰蒙蒙的,连太阳都快看不见了。
这房子是我三十二岁那年买的。
那时候刚攒够首付,王翠兰抱着孩子,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说,终于在北京有个窝了。
二十年的贷款,这个月刚好还清。
钱还完了,房子却没了。
手机又响,还是大伯。
他的声音比中午那通电话低了些:“民子,你到底是卖还是不卖?你堂弟那边已经看好了房,定金都交了,就等着你这边的钱。
“大伯,我这边刚办完手续,钱还没到账呢。”我没说实话。
“那我等你两天,你抓紧点。”他没等我应声就挂了电话。我心里一阵发闷。
晚饭时,王翠兰问我:“你大伯那三十万,你打算给?”
我说:“我打算告诉他,我破产了。”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了,抬头看我,愣了足有半分钟。
我把自己琢磨了一下午的想法告诉她。
卖房的钱放在手里,自己知道就行,对外就说汽修厂资金链断了,房子卖了填了窟窿还倒欠着外债。
王翠兰听完,把筷子搁下,认真地想了很久:“你大伯那人,要是知道你手里有两千多万,他能把你妈的养老院门槛踏平了。”夜里她靠在我肩膀上,忽然说:“民子,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还是你大伯逼你想出来的?”我说:“有区别吗?”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的声音倒挺精神:“民子啊,你啥时候回来?你大伯昨天来看我,提了一兜子苹果,跟我说老宅要是卖给他,他能照顾我晚年。”我心头一沉:“妈,你没答应吧?”我妈笑了:“我糊涂了,又不是傻。你爸留下的东西,谁也别想动。”挂了电话,王翠兰看我的眼神带着担忧:“你妈比你明白。”
我在北京又待了三天。
三天里,把我名下所有资产理了一遍。
汽修厂账面上一分钱没留,全部转到了私人银行卡里。
保险柜钥匙交给徒弟,告诉他厂子先关一个月,对外就说机器查封了。
至于那套房,卖都卖了,不用再瞒。
安排好这一切,我买了回县城的票。
绿皮火车,硬座,六个小时。
我特意没买卧铺,也没开车。
到站时天已经黑透了,县城火车站外稀稀拉拉几盏路灯,亮着黄蒙蒙的光,像得了病一样。
我拖着行李箱往养老院方向走。
半路上,有人喊我名字。
“民子!”
我回头。路边蹲着一个人,旧工服上全是灰,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正咧嘴朝我笑。吴永福。
“你咋在这?”我有些意外。
“等你。”他站起来,拍拍裤腿,“听说你把北京房子卖了?”
“嗯。”
“厂子呢?”
“倒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着问。
转身从旁边的破自行车后座取下一个蛇皮袋,递到我手里:“我妈腌的咸菜,你给你妈带去。”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压在手上发了酸。
他跨上自行车,骑出老远又停下来,回过头喊了一句:“民子,你那汽修厂倒闭的事,你大伯在县城里传遍了。”
我站在路灯下,攥着那袋咸菜,半天没动。
02
养老院的条件不算好,但收拾得干净。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墙角的尿桶散着味,我妈住在一楼最东头那间,屋里两张床,另一张空着,去年睡那床的老太太走了,就再没安排人进来。
我妈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满脸褶子:“瘦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个红布包,膝盖上铺着一件没缝完的旧衣服。
我走过去坐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花白的头发:“妈,厂子的事,你听说了?”她没回答,把红布包递给我:“给,妈攒的,三万。”
我愣了。
“你爸走了以后,我给人做过饭,去服装厂剪过线头,养过鸡,攒来攒去就攒了这么点。”她把红布包硬塞进我手里,“穷家富路,妈帮不了大忙,你拿着,别嫌少。”我的嗓子眼堵得慌,想说点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里那三万块钱,票子是旧的,磨得发毛,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妈,我不缺钱。”我把红布包放回她手心,“我这边挺好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目光深深的,像是能看穿我的心思。
她把红布包按在我手心里,说:“别跟妈犟。你是我儿子,你肚子里几根肠子我都数得清,你说不缺钱,那是打肿脸充胖子。”
她把红布包收好,又拿出一个旧信封,“你大伯下午又来了,让我在这上面按个手印。”
我拿过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纸,是一份宅基地转让协议,上面写着我爸留下的那块宅子,以三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刘宏伟。
落款处,一个红红的空圆圈等着按印。
“妈没按。”我妈声音平静,“你爸留下的东西,不能便宜了外人。”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妈,你做得对。”
“民子啊,你大伯这个人,你离他远点。他惦记那宅子,想了二十年了。”我妈叹气,“当年你爸出事,他拿着张欠条来找我,说你爸欠他医药费,让我签字。我没签。”
我刚要开口,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刘宏伟站在门口,一身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脸上挂着笑:“哟,民子也回来看妈了?”
我起身挡在我妈面前:“大伯。”
他手里提着一箱牛奶,放在门口:“我来看看你妈,顺便跟你商量点事。”说着看向我妈,“嫂子,那协议你看了吧?三万块钱,也不少了。”
“大伯,”我打断他,“那宅子,我不卖。”
刘宏伟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民子,你这就不对了。你现在厂子都倒了,手里哪有钱?宅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换成现钱。”
“宅子是我爸的,留着是个念想。”
“念想能当饭吃?”他的声音高了些,“你厂子倒了,你妈这养老院的钱谁交?我听说你都欠了三个月了。”
他没说错。我妈在养老院的费用,这个月确实还没着落。但我手里那两千多万,别说三个月,三十年都够了。只是不能说。
“大伯,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他往前逼了一步,“你现在是破产的人,还端着架子呢?我给你开的价格可不低,你自己好好想想。”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回响。
我妈握着我的手,干枯的手掌一直在发抖:“民子,你别怕他。妈这把老骨头,什么没见过。”我点点头,心里却盘算开了:刘宏伟拿着宅基地转让协议上门,说明他已经急了。
要是他继续逼我妈,2000万的事恐怕瞒不了多久。
我得想个法子,让他彻底死心。
傍晚,我端着一碗稀饭喂我妈,她嫌烫,我说晾晾。母女俩就干坐着。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昏黄色。
“妈,我爸当年在矿上,到底咋出的事?”
我妈的手顿住了。
那碗稀饭端在她手心里,热气腾腾的。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碗,说:“你爸命不好,井下塌方,跟人一起困在里头。别人都出来了,就他没出来。”
“跟他一起困着的人,是谁?”
我妈的眼睛垂下去:“过了这么多年,还说这些干啥。”
话音刚落,走廊里又有人敲门。
吴永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婶子,我来看你了。”他一眼看见我,愣住了:“民子,你也在这?”我点点头。
他把牛奶放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没怎么说话,就走了。
我看他出门时,回头看了我妈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03
吴永福那晚的眼神,我记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在养老院门口截住他。他刚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一袋米,正往里面扛。见我堵在门口,他愣了一下:“民子,你干啥?”
“永福,你跟我实话实说,我爸当年在矿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把那袋米放到地上,直起腰,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你妈没跟你说?”
“她没说。但我觉得你知道。”
吴永福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脸前缭绕,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爹说,你爸当年是为了救他才死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二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我爸是普通的矿难遇难者,从来没想过,这背后还有这么一段纠缠。
“那时候咱们还小,我爹回来以后,大病了一场。”吴永福的声音低低的,“他天天念叨,说自己欠你爸一条命,这辈子还不清了。后来矿上发了抚恤金,我爹把大半都给了你妈,说你爸是因他走的,这钱他不能要。”
“那你爹……”我嗓子发紧。
“我爹前年走的。走之前,还在念叨这事。”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踩了踩,“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爸。”
我蹲在养老院门口,说不出话。
二十多年,我从来没听我妈提过这事,也从来没见吴永福在他爹面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一直把这件事咽在肚子里,当没发生过一样。
“所以你这些年,才老往我家跑?”
吴永福被我这句话问住了,他摸了摸后脑勺,笑了笑:“民子,你说啥呢。咱俩从小光屁股一块长大的,我去看你妈,这有啥好稀罕的。”
“那你借钱给我开厂的时候呢?”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不是正常借的吗?你当年有本事,我信你。”
可我记得清楚,当年我开汽修厂,差十二万周转。吴永福二话没说,把钱拿来了,连借条都没让我打。后来我每次想还他,他总是说“不急”
“再等等”,从没有催过。那时候我以为他是脾气好,讲义气。现在想想,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这笔钱。
“永福,那十二万,我一直记着呢。”我站起来,“等我有钱了,连本带利还你。”
吴永福摆摆手:“你现在都破产了,说这个干啥。钱的事,你别放心上,我不缺那点钱。”
正说着,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接起来没讲几句,声音就压下去了:“知道了,我晚点回去。”挂了电话,他冲我笑了笑:“家里有点事,先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怪异的感觉。吴永福这个人,明显有事瞒着我。我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多年没联系的老乡,拨了过去。
“喂,老赵,问你个事。当年矿上塌方,我爸出事那次,跟他一起困在里头的人,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民子,你咋问起这个了?那不是吴永福他爹吗?当年你爸跟他爹一起困在井下,后来你爸就没出来。这事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我攥着手机,“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挂了电话,我站在养老院门口,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地上的影子又短又黑。
吴永福他爹欠我爸一条命,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替他还这笔债。
可我还一直以为,那是他念旧情。
那十二万块钱,我欠了他十二年。他说不用还,但我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这钱,我非还不可。
04
刘宏伟又来了。
这次他没去养老院,直接堵在我住的招待所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脸上堆着笑:“民子,想好了没有?那三万的价,我还能再往上抬抬。”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屋:“大伯,我说了,宅子不卖。”
“你这孩子,咋一根筋呢?”他把皮包往手上一夹,“你想清楚,你现在破产了,你妈住在养老院,每月的费用谁掏?你要是把宅子卖了,那三万的现金,够你妈住半年。”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
二十多年了,从我记事起,这个大伯永远是这副嘴脸。
当年我爸在矿上出事,他第一个冲到家,不是来帮忙的,是来讨债的。
拿着一张大伯的欠条,跟我妈算了一宿的账。
后来这二十年,他对我们家不闻不问,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
如今倒热络起来了,三天两头往养老院跑,今天拎水果明天提牛奶,原来打的还是那宅子的主意。
“大伯,”我说,“那宅子是我爸留下的,我不是不卖,是我不想在你手里卖。你明白我意思吗?”
他的脸上浮起一层愠色:“民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是你大伯,我还能害你?你爸走了这些年,谁管过你们孤儿寡母?你现在反倒防上我了。”
“大伯,您管没管过我们,咱心里都有数。”我直视着他,“这些年,您逢年过节给我妈打过几个电话?我妈腿疼住院那回,您来看过一眼没有?如今我卖了房,您倒是跑得勤快。”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最后哼了一声,扔下一句“不识抬举”,转身走了。
看着他走远,我松了一口气。
但我知道,他绝不会轻易死心。
那张宅基地转让协议上的三万块,对他来说是个幌子。
那宅子虽然破,但是块地皮,位置临街,真要是出让,值三五十万都不止。
他拿三万来糊弄我妈,是觉得她老了,好欺负。
下午我去银行,查了一下我妈养老院账户的欠费情况,确实是三个月没交了。
我往里头转了十万。
然后我又给养老院院长打了个电话,说是民子的朋友,替他把费用清了。
做完这些,我坐在招待所的床上,点了一根烟,算了算账。
这十万块钱,是替“破产的民子”交的。接下来,我该以一个破产者的身份,过一段穷日子了。我得让戏演得像。
晚上去养老院,我妈正坐在窗前缝衣服。
见我进来,她放下针线:“民子,上午你大伯又来了,说他愿意出五万买那宅子。”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宅基地转让协议,当着她的面撕了:“妈,以后他再拿这种纸来,您不用给我看,直接撕了就行。”
我妈看着地上那些碎纸片,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好,我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离开养老院的时候,在门口碰见吴永福的老婆。她叫杨秀兰,在县城一家超市理货,一张脸晒得黑里透红,站在路灯下,眼圈发红。
“嫂子,你这是咋了?”
她看见我,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民子哥,我跟你打听个事。我家老吴这些年,是不是借你不少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听谁说的?”
“他自己说的。”她擦了把脸,声音发抖,“他说他借了十二万给你开厂,我说那钱你还没还吧?他说你不还了他也不打算要了。我说那钱是咱闺女的学费,你咋能拿去填别人的窟窿?”
“嫂子,那钱我没有不还,我就是……”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摆摆手打断我:“算了民子哥,我不是来跟你讨债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要真把你当兄弟,你就跟他当兄弟。可他不能拿闺女的前程去填你那个破厂子。你知道他为这事跟我吵了多少回吗?”
她说完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半天没回过神来。
吴永福,那十二万块钱,是他背着老婆拿出来借给我的。
这份情义,太重了。
重到我压在身上,几乎喘不过气来。
05
杨秀兰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在县城的第三天,刘宏伟没有再上门,但关于我“破产”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县城。
那些年有过往来的亲戚邻居,一个个都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倒是有一个人,三天两头往我这边跑。
吴永福。
他不是来找我聊天的。
第一天,他提了一兜菜来,说是地里摘的,让我拿去给我妈炖个汤。
第二天,他搬了一箱方便面,说他在废品站吃不完。
第三天傍晚,他干脆拎着两瓶白酒,坐在我招待所门口,塞给我一瓶:“喝点?”
我接过酒,在他身边坐下来。夕阳西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们谁也没说话,就着瓶口轮流喝,一口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烫。
“民子,”他忽然开口,“你那个宅子,别卖。”
这话我听过一次,当时没往深处想。现在再听他提起,我心里一紧:“为啥?”
他没立刻回答。又灌了一口酒,把瓶盖拧紧,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你爸当年用命换的东西,不能让别人捡了便宜。”
“我大伯刘宏伟?”
他没接我的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天黑了,我得回去了。秀兰在家等我吃饭。”
他走到拐角处,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挣扎了很久,才下定了决心:“民子,你这个宅子的事,你妈知道得最多。你回去问问她,当年那条欠条是怎么回事,你就会明白。”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半瓶酒,心里翻腾得厉害。欠条,又是欠条。
我回到养老院,我妈还没睡。坐在床头,手里摩挲着一个老旧的铁盒子。见我进来,她把铁盒的盖子合上,放进枕头底下。
“妈,那盒子里装的啥?”
“旧东西。”她的声音淡淡的,“你爸当年留下的。”
我坐在床边,伸手握住她干枯的手:“妈,我大伯拿的那张欠条,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妈的手僵住了。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开口:“那是你爸出事那年,你大伯拿来的,说是你爸在矿上住医院时,他垫了点药钱。让我签字画押。当时你爸还没下葬,我不想跟他掰扯,就说等他走了再说。后来你大伯隔三差五来逼我,我没松过口。”
“那欠条上写的多少钱?”我问。
“三万。”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你大伯说,连本带利滚了十五年,如今要三十二万。”
三十二万。
我冷笑了一下。
刘宏伟倒是会算账,拿着三万块的欠条,滚出三十二万的“债务”。
他那点心思,根本不在这十二万上。
他的目标是那宅子。
若是能用这张欠条逼我妈把宅基地拿出来抵债,他就能以极低的价格把那块地皮弄到手。
“妈,那张欠条上的名字,是你签的吗?”
我妈摇头:“是你大伯自己写上去的。名字是他写的,手印是我被他逼着按的。当时你爸刚没了,我脑子一片混乱,他说是药钱,我就信了。后来找了村里会计来瞧,他说这欠条的字体不对,你爸的字迹不是那样。我这才知道你大伯做了假。”
我妈说到这里,眼眶发红:“民子,妈对不起你爸,当年糊涂,按了那个手印。”
我攥着她的手,心里闷得发胀:“妈,没事。这账,我来算。”我整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刘宏伟果然又打来电话,声音带着笑:“民子,想通了没有?宅子的事,我是诚心要买。”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在心里过了一遍计划,才慢慢开口:“大伯,那条欠条的事,咱谈谈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宏伟的声音变了调:“什么欠条?”
“你手里那三十二万的欠条,我想見见。”
“民子,那都是我跟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爸是我爸,我是他儿子。他的账,我来认。”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刘宏伟的声音低下来:“好,那你回县城来,我让你看东西。”
我挂了电话,坐在招待所床沿上。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存着两千多万的银行卡,手指在粗糙的卡面上摩挲着。
这场戏,该收了。
06
刘宏伟约在县城老桥头的一家茶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见我进来,他起身,脸上挂着笑:“民子,来,坐。”
我坐下来,扫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往我面前推了推:“你爸当年的欠条在这儿了,你先看看。”
我打开信封,抽出那张泛黄的纸。
纸面上写着几行字,落款确实签着我妈的名字,名字上有一个红手印。
我把欠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短时间里匆忙写下的。
我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但脸上不动声色。
“大伯,这条子是不是你写的,咱先不论。”我把欠条放下来,直视着他,“我说过,我爸的账,我来认。这条子上写的是三万本钱,你算算,连本带利我该给你多少?”
刘宏伟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你爸当年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我前前后后垫了不少。本钱三万,利息嘛……”
“利息是你自己算的?”我打断他。
他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民子,你这话说的。你大伯不是那种乱来的人。这条子上写着呢,按月息一分二算。”
我没有接话。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利息算好的账,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三十二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跟他说的一样。我笑了笑:“大伯,你倒是有本事。十五年,三万的债滚到三十二万。”
“这不是我逼你的。”他面不改色,“借条上白纸黑字写着呢,你妈的签名,你妈的手印。”
我盯着那条欠条,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认这笔账。”
他显然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民子,你这话当真?”
“当真。”我点头,“但账归账,欠条你得先给我。”
刘宏伟犹豫了一下,把欠条推到我面前:“你先看,看完再还我。”
我拿起欠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大伯,这欠条先放我这,钱的事我安排一下,下午给你回话。”
他脸色一变:“民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我就是想找个明白人看看这条子,是不是我妈的笔迹。”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刘宏伟的声音:“刘民生,你别耍花招!你那条子上的手印,是你妈自己按的,你不认也不行!”
我头也没回,出了茶馆。
下午,我找了一家文印店,把那张欠条复印了一份,原件收好。
然后我打电话给吴永福:“永福,你去帮我打听一下,当年我爸在医院住院的账本,矿上有没有存档?”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民子,你查这个干啥?”
“有人拿赝品来糊弄我。”
吴永福没再追问:“我知道了,我托人去矿上问问。”
当天傍晚,他回电话了:“民子,矿上没存。当年那矿倒闭,账本都当废纸处理了。”我心一沉,但没表现出来。
他接着说:“不过,我爹卧病那两年,跟老会计提过一嘴。说当年你大伯在矿上给你爸垫过一笔钱,大概两三千。”
两三千。
三万的欠条,十五年的利息,滚出三十二万。
他可真敢开口。
我谢了吴永福,挂了电话,拨通了刘宏伟的号码:“大伯,五点半,老桥头茶馆,我把钱带过来。”
五点半,我准时到茶馆。
刘宏伟已经坐在老位置,旁边多了一个人,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上去像个律师。
刘宏伟起身介绍:“民子,这是刘律师,当年那条欠条的笔迹鉴定,他可以帮忙做个见证。”
我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放在桌上:“大伯,这是三十二万。”
刘宏伟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要拿,我把手按在信封上:“大伯,欠条的事,咱先捋清楚。”
我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份复印件:“这条子你说是你写的。我请你找个字迹鉴定师来验一验,是不是你的笔迹。”
刘宏伟的脸僵住了。
那个叫刘律师的也愣住了,看向他。
茶馆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机嗡嗡的响。
我停顿几秒,才慢慢开口:“另外,欠条上写的是三万,但当年的账目我已经查过了。你垫付的医药费,一共是两千八百块。”
刘宏伟的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
我笑了,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掏出厚厚一沓钱,拍在桌上:“这是三万,算给你翻十倍。够不够?”他死死盯着桌上的钱,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大伯,我敬你是我爸的哥,才把这事坐在这跟你好好谈。”我站起身,“你要是想打官司,咱就打。你那条欠条是真是假,法院一验便知。你以为这么多年没人查过这笔账,是我爸死后你才造出来的假条,就天衣无缝了?”
刘宏伟的脸色彻底变了。旁边那个刘律师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刘老板,这事咱们可以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我看向刘宏伟,“三万块放在这,你爱要不要。欠条原件我不会给你,你也别想着再去养老院骚扰我妈。你要是再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把这张欠条送到县纪委去。”
我转身走出了茶馆。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地上。
吴永福蹲在对面马路牙子上抽烟,见我出来,站起来,什么也没问,跟我并肩走了好远。
“民子,”他忽然说,“你今天的脸色,看着挺吓人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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