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往天上泼石子。
我正准备关店门,一个人影冲进来,浑身湿透,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地上立刻积了一小摊。
我差点没认出来——瘦得脱了相,西装领口磨出毛边,胡子拉碴,眼窝深深凹下去。
他看见我,腿一软,直直跪在地上。
“大姑……”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哑又涩,“求你了……借我十万……不,八万也行……多少都行……”
我靠在门框上,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手指慢慢捻着钥匙串,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六年了。”我开口,声音很平,“升学宴那天怎么不请我?结婚那天怎么不给我发请帖?今天外头下刀子了你想起我了?”
他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个塑料袋——三层包裹,最外面那层已经破了,雨水渗进去。他递过来,手抖得像筛糠。
我接过来,一层层打开。
01
那年夏天热得特别早。
地里的玉米刚抽穗,太阳就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我蹲在灶台前烧火,烟呛得眼睛直掉泪,心里却美滋滋的——侄子王浩高考成绩出来了,全县第三。
这消息还是隔壁刘大姐从镇上带回来的。
“秀兰!你家王浩考上了!”她人还没进门,大嗓门先到了,“我男人在教育局门口看到红榜了,你家王浩的名字排第三!”
我手里锅铲差点掉地上。围裙也顾不上摘,拔腿就往镇上跑。跑到学校门口,红榜贴在大门口的墙上,红纸黑字,第三个名字明晃晃写着——王浩。
我站在那看了半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男人走得早,留下我和儿子王强。
王强学习不行,高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
可王浩不一样,那孩子打小就聪明,成绩一直在年级前头。
我弟王洪涛常说:“姐,浩浩有出息,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
这下真考上了。
我回到家,把王浩小时候的照片全翻出来擦了一遍。
有一张是他六岁那年,光着脚丫在地里帮我择菜,脸上糊着泥巴冲我笑。
我拿着照片看了半天,心里头热乎乎的。
通知书是七月中旬到的。
王浩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车把上挂着那个信封。
他骑得飞快,冲进院子的时候差点刹不住车。
我从屋里跑出来,他跳下车站稳,脸上带着笑,眼眶却红红的。
“大姑,我考上了。”
我接过信封,手抖得半天撕不开。最后用牙咬开,抽出里面的通知书,看了好几遍才看清楚——他考上了省城理工大学。
“好!好!好!”我连说了三个好,眼泪又要往外涌。
那天晚上,王洪涛从镇上买了只烧鸡回来,又打了半斤散酒。
王浩他妈郭桂珍炒了几个菜,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庆祝。
王浩给我倒了杯酒,双手端着:“大姑,我敬您。”
我喝了那杯酒,辣得嗓子眼发烫,心里却甜得跟吃了蜜似的。
可这高兴劲儿没持续多久。
第二天一早,王洪涛骑摩托车去镇上给人做木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骨裂了三节。
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他正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张纸,疼得满头大汗。
郭桂珍坐在旁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医生说要做手术,得一万多……家里的钱全供浩浩读书了,哪儿还有钱啊……”
王洪涛咬着牙不说话,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我从兜里掏出存折——那是我男人出事时,单位赔的抚恤金,还有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存折上总共八万五,是我给儿子王强攒的娶媳妇钱。
“先垫着。”我把存折塞给郭桂珍,“救人要紧。”
郭桂珍接过存折,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姐……这钱……”
“别说了。”我摆手,“先把弟治了再说。”
王洪涛的手术做得很成功,可腰伤了,至少得躺三个月。
家里没了顶梁柱,地里的活全落在郭桂珍肩上。
王浩考上大学的喜气,一下子被这场变故冲得干干净净。
一个星期后,我再去医院看王洪涛,发现王浩没在。郭桂珍说他去镇上找工作了。
“找什么工作?”我一听就急了。
“他说……不读书了。”郭桂珍低下头,“说家里没钱,他爸又要养伤,他出去打工赚钱。”
我气得差点没站稳。
当天下午,我骑自行车去了镇上。在一家小饭馆门口找到了王浩,他正跟老板谈着什么事,看见我来了,愣住了。
“王浩!”我喊他,“你给我过来!”
他低着头走过来,不敢看我。
“你要去打工?”我问他。
他不说话。
“你考了全县第三,通知书都拿到了,你要去打工?”我声音越说越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对得起你爸吗?对得起你自己吗?”
他还是不说话,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浩子,你听大姑的,书必须读。”
“可是……”他终于抬起头,眼眶全红了,“家里没钱了,我爸又……”
“钱的事你甭管。”我打断他,“有大姑在,饿不死你。”
那天晚上回了家,我翻箱倒柜把家里的存单、存折全找出来。加上我男人那笔抚恤金,还有我这些年攒的老本儿,总共凑了十万零两千。
我把零头留下,整数十万用报纸包好,装在塑料袋里,第二天一早送到了王浩家。
王洪涛躺在床上,看见那一沓钱,眼睛瞪得老大。
“姐……你这是……”
“给浩浩上大学的。”我把钱放在床头柜上,“他考上了就得读,不能因为没钱荒废了。”
王洪涛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眶红了:“姐……我给你打欠条……”
他说着就要坐起来找纸笔,我一把按住他:“打什么欠条?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你是我亲弟,浩浩是我亲侄子,这钱不用还。”
王洪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个劲地摇头:“姐……我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那一晚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十万块,那是半辈子的积蓄。可想想王浩将来能出人头地,我觉着值。
开学前一天,王浩来我家道别。
他穿着郭桂珍刚给他买的新衬衫,背着那个打了补丁的书包,站在院子里,冲我鞠了一躬:“大姑,我走了。”
“路上小心。”我站在门口,摆了摆手,“好好读书,别想家。”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头百感交集。那会儿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别,再见面会是那样的场景。
02
王浩上大学之后,隔三差五会打电话回来。
每次都是打到王洪涛家,王洪涛跑过来喊我去接。
我骑自行车过去,气喘吁吁拿起电话,那头王浩的声音听起来总带着笑:“大姑,我在这边挺好的。”
“大姑,我这次考试考了班里第二。”
“大姑,我参加了学生会……”
每次听到他的声音,我心里就踏实。
过年他回来一趟,给我带了省城的特产——一盒桂花糕。我舍不得吃,放了一个多月才开封,结果潮了,但嚼着还是觉得甜。
大二那年,王浩打电话说他申请了助学金,学费能减免一部分,生活费也靠做家教挣。
我说“你这孩子,别太累”,他说“不累,大姑给的钱我存着,将来有急用”。
我听了又心疼又欣慰。
大三暑假他没回来,说在省城找了个实习单位,管吃管住还能学东西。王洪涛偶尔念叨“浩浩瘦了”,我劝他“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照样种地、赶集、做饭,偶尔跟刘大姐扯扯闲话。王浩的消息就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我的念想。
大四那年冬天,王浩打电话说他保研了。
我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火钳“哐啷”一声掉地上。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我赶紧又捡起来,心里头像炸开了花。
“保研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就是不用考试,直接读研究生。”王浩的声音很激动,“大姑,我们专业就三个保研名额,我排第二!”
“好!好!”我连声应着,眼泪忍不住往下淌,“我家浩浩有出息!”
那天晚上我激动得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镇上,买了肉打了酒,把王洪涛两口子叫来家里吃饭。
饭桌上我举着酒杯:“来,敬咱们家未来的研究生!”
郭桂珍笑得合不拢嘴,王洪涛也难得露出笑脸。
保研的消息在镇上很快传开了。
刘大姐见了我就说:“秀兰,你家王浩可真行!”二姨打电话来问:“你家浩浩要读研究生了?啥时候办酒席啊?”我心里美滋滋的,逢人便说:“我家大侄子要读研究生了!”
那段时间,我走路都带着风。
王浩保研成功之后,我在家里等他说的“升学宴”。
三天、五天、一个星期……迟迟没有消息。
我有些着急,又不好意思主动问。
想着可能是孩子忙,或者学校那边还有事没办完。
第二周,我碰见刘大姐。
她看见我,表情有点奇怪,欲言又止的样子。
“咋了?”我问她。
“没……没啥。”她摆摆手,匆匆走了。
我心里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又过了几天,我去镇上赶集,碰见二姨。她看见我就问:“秀兰啊,你家王浩的升学宴你怎么没去?”
我愣住了:“什么升学宴?”
“王浩的升学宴啊!”二姨提高声音,“昨天在镇上办了十二桌,摆得可大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家浩浩没告诉你?”二姨看我脸色不对,声音低了下来,“你弟媳郭桂珍一大早就来订烟酒,亲家母那边来了一大巴人……”
我站在菜摊前,手里攥着几根葱,半天没动弹。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周围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二姨还在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进去。
回到家,我把葱扔在案板上,手撑在灶台边站了好一会儿。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扑在脸上,热得发烫。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可能是搞错了,可能是孩子忙忘了,可能是……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
我用手背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继续做饭。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发呆。
夏天的蚊子嗡嗡叫着,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我想起王浩小时候在我家吃饭,总说“大姑做的饭最好吃”。
想起他上大学那天,走出门又回头看我的样子。
想起他在电话里说“大姑,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我越想心里头越堵得慌。
半夜手机响了,是王洪涛打来的。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别扭:“姐……那个……昨天是浩浩的升学宴……小于家那边包场办的,你弟媳没跟我商量就跟亲家母商量、直接发了帖……我……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我说“没事没事”,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假。
“姐……”王洪涛又说,“你别生气……改天我让浩浩单独请你……”
“别。”我打断他,“孩子忙,不用来回折腾。”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通讯录页面,王浩的名字就在上面。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
第二天,我拉开抽屉,把王浩的照片往最里面推了推。
接下来的日子,我刻意不去想这件事。该种地种地,该赶集赶集。刘大姐来串门,偶尔提起王浩,我不接话茬,她也就识趣地换话题。
有一天,王洪涛来我家,坐在门槛上抽烟。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我蹲在旁边择菜,也没说话。
“姐……”他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浩浩他……他有他的难处。”
“什么难处?”
王洪涛没回答,又抽了一口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他女朋友……她家条件好……看不起咱家……”
我心里一沉,但嘴上说:“人家条件好是人家的事,跟咱有啥关系?”
“她家嫌咱穷……”王洪涛的声音更低了,“嫌咱是穷亲戚……上不了台面……”
择菜的手顿住了。
“浩浩那天的请帖其实写好了。”王洪涛把烟头摁灭,“他开车到咱家门口,停了四十分钟,抽完一整包烟……最后还是开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菜,叶子上沾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我把菜放进盆里,慢慢搓洗着。
“姐……”王洪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那孩子……他心里也苦……”
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夜色越来越浓,蚊子嗡嗡叫着,远处传来狗叫声。
灶台上的锅已经干了,我忘了往里加水。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件事。
王浩开车到门口又开走,他坐在车里是什么表情?
请帖上写没写我的名字?
他女朋友到底说了什么?
越想越睡不着,最后索性爬起来,坐在院子里吹风。月亮还是那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我裹着外套,看着地上的影子发呆,心里空落落的。
天亮之后,我该干嘛干嘛。日子还得过,不能因为这事就不过了。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主动跟人提起王浩了。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习惯了没有王浩消息的日子。
王洪涛偶尔来家里坐坐,带些自己种的菜。
我们聊天,他很少提王浩,我也从不主动问。
有一次他喝多了酒,红着眼眶说:“姐……浩浩他对不起你……”
我摆摆手:“没什么对不起的,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王洪涛没再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王浩研究生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了。消息还是从刘大姐嘴里知道的。她说在镇上碰见王洪涛,王洪涛说浩浩考上了省城的公务员,铁饭碗,稳定。
我听了没吭声。
“秀兰,你不去看看他?”刘大姐试探着问。
“看啥?他忙。”我淡淡地说。
刘大姐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过了一段时间,王洪涛来我家,跟我说浩浩年底要结婚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嘴上若无其事地问:“跟谁啊?”
“就是大学谈的那个女朋友,叫黄思涵。”王洪涛低着头,“她家在省城做生意的,条件挺好的……浩浩说她怀了……”
“哦,”我说,“那得恭喜。”
王洪涛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明白他的意思——王浩结婚,请不请我?
果然,王洪涛犹豫了半天,开口了:“姐……那边亲家说……婚礼小办,就请几家亲属……”
“理解。”我抢在他前面说,“不用特意叫我,我这儿路远,来回折腾。”
王洪涛眼圈红了:“姐……”
“没事。”我拍拍他的肩膀,“回家好好操持,别让浩浩受委屈。”
王洪涛走的时候背影佝偻着,看着让人心酸。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王浩结婚那天,我没去。
刘大姐来串门,说看见王洪涛家贴了喜字,放了鞭炮,院子里摆了好几桌。
她说郭桂珍穿了一身新衣裳,笑得合不拢嘴。
还说新媳妇挺漂亮,就是看着有点傲气,下车的时候连正眼都没瞧婆婆一眼。
我听着,没搭话。
“秀兰,你真不去看看?”刘大姐问。
“不去。”我摇头,“人家没请我,我去干啥?”
“可那是你亲侄子……”
“亲侄子又怎样?”我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下。
刘大姐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电视。电视剧演了什么,完全没看进去。窗外传来喜庆的鞭炮声,隐隐约约的,像是远处有人在热闹。
王浩结婚后,更没什么消息了。
过年的时候,王洪涛来我家送年货,说是王浩托他带回来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几盒省城的点心,包装很精致。
“浩浩说,明年争取带思涵回来过年。”王洪涛说。
“行啊,那好。”我把点心放在桌上,没拆。
后来那几盒点心,我送给了刘大姐。她推辞了半天,我说“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给孩子吃”。她接了,连声道谢。
那年过年,王浩没回来。王洪涛说他工作忙,走不开。我听了没说什么,心里却明白了——不是走不开,是不想回来。
第二年,王浩买了一辆新车。王洪涛说让浩浩开回来给我看看,我说“不用,开车来回油钱不少”。王洪涛没再坚持。
有一天,我在镇上买东西,远远看见一辆白色轿车开过来。那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王浩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西装,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我脚步顿了顿,想打招呼,却看见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下来。
她穿着裙子,踩着高跟鞋,下车后皱着眉头环顾四周,表情里带着嫌弃。
那就是黄思涵吧。
我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黄思涵似乎在跟王浩说什么,王浩低头听着。
然后她拉了拉王浩的胳膊,示意他上车。
王浩看了看周围,目光从我这边扫过,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们上了车,白车很快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那辆车消失在马路尽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我把王浩的照片从抽屉底捞出来,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他还是那个毛头小子,满脸稚气,光着脚丫冲我笑。
我摸了摸照片上那张笑脸,然后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
之后没多久,刘大姐告诉我:“听说王浩在省城买房了,贷款买的,挺大的!他媳妇家里有钱,给添了一大半。”
“那挺好。”我说。
“秀兰,你就真的不想去看看?省城又不远,坐车两三个小时就到了。”刘大姐劝我。
“去干啥?人家有小日子要过,我不去添堵。”我拿起扫帚开始扫地,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刘大姐看我铁了心,不再劝了。
其实我有时候也想过,要不去省城看看王浩?可转念一想,人家结婚都没请我,我巴巴地跑去算怎么回事?去了人家高不高兴?会不会觉得我麻烦?
算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想起一句话——亲不亲,一家人。可真遇到了事,一家人的界限比什么都清楚。
04
又过了一年多,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种菜、赶集、做饭、看电视。
儿子王强偶尔打电话回来,问问我身体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让他别惦记。
逢年过节,王洪涛照例来送年货,郭桂珍偶尔也来串串门。
我们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谁都不提王浩。
有一次郭桂珍来我家,坐在院子里纳鞋垫。
“姐……”她低着头,针线在指尖穿梭,“浩浩他……其实一直想来看你。”
“就是他媳妇那边……她爹嫌咱家穷,嫌浩浩的亲戚都是穷亲戚……”郭桂珍说到这儿,声音有些哽咽,“浩浩夹在中间难做人……”
“知道了。”我淡淡地说,“孩子有自己的难处,我理解。”
郭桂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姐,你受委屈了。”
“没委屈。”我说,“他过得好就成。”
郭桂珍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纳鞋垫。风吹过院子,吹动晾衣绳上的衣服,在空中飘着。
那件事之后,我心里更加清楚——王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光着脚丫帮我择菜的孩子了。他有他的家庭,有他的圈子。
又过了大半年,到了中秋节。
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手机响了。我一看,是王浩的号码。
我当时愣了好几秒。手指在接听键上悬着,有点抖。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喂?”
“大姑……”王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紧张,“中秋节快乐,祝您身体安康。”
“谢谢。”我说,“你也快乐。”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几秒钟。
“大姑……我……”王浩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怎么了?”我问。
“没事……就是想您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情绪:“在省城过得咋样?”
“还行。”他说,“就是……有时候想家。”
“那就回来看看。”我说。
“嗯……等忙完这阵子……”他说,“大姑,我……”
“行了,别说了。”我突然怕他再说下去自己会心软,“工作要紧,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王浩的那个电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悠。他想说什么?是后悔了?还是有什么难处?
我想给他打回去,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第二天,我把这件事跟刘大姐说了。刘大姐想了想,说:“秀兰,我觉着王浩这孩子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这几年不跟你来往,肯定有他的原因。”
“能有啥原因?”我摇头,“他就是变了。”
“要不,你去省城看看他?”刘大姐说,“亲姑侄,有啥话说开就好了。”
“不去。”我态度很坚决,“他有良心,自然会回来。”
刘大姐叹口气,不劝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夏天的时候,我的腰开始疼。去卫生院看了,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年纪大了,要注意休息。我拿了药回来,吃了也没见好太多。
有一天傍晚,我在菜地里干活,起身的时候腰一酸,差点没站住。我扶着腰靠在田埂上,看着西边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漫天的霞光映在田野上。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王浩小时候,光着脚在地里跑来跑去,帮我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
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年,骑车载着通知书冲进院子。
想起我把十万块钱放在他书包里时,他红着眼眶的样子。
那时候多好啊。
我在田埂上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回家。
又过了两个月,一个寻常的下午,我正收拾屋里的卫生,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啊?”我一边问一边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人让我愣住了。
是王洪涛,可他看起来跟往常不一样。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最让我吃惊的是,他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旧棉袄,眼睛里全是疲惫。
“姐……”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弟?你咋来了?出啥事了?”我心里一紧,赶紧让他进来。
王洪涛走进屋,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搓了半天,才开口:“姐……浩浩那边……出事了……”
“啥事?”我盯着他的脸,心跳漏了半拍。
“他媳妇……跟他闹离婚……”
王洪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
我心里一惊,嘴上却尽量保持平静:“小两口吵架,哄哄就好了,不至于闹离婚吧?”
王洪涛摇头,眼圈红红的:“不是吵架……他媳妇家那边要吞他的公司……他搞了个项目,媳妇背着他把她爹的股份全买走了,把他架空了……”
我听得脑子嗡嗡响:“他啥时候开公司了?不是上班吗?”
“辞职了……跟人合伙搞了个项目……”王洪涛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浩浩说那个项目能成,可媳妇家那边把他资金链断了……他没钱周转……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深吸一口气:“差多少钱?”
“不知道……”王洪涛放下手,眼眶全红了,“他把家里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我也……我把老宅子卖了……”
“啥?!”我猛地站起来,“你把老宅子卖了?!”
“债主催得紧,我不卖房,浩浩就要被逼死了……”王洪涛的声音沙哑,“我现在住镇上的板房里……三十平……一个月两百块租金……”
“你住板房?!”我瞪着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腰不好,板房那么潮,你咋住?”
“没事……凑合着……”王洪涛低下头,“姐……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借钱……我就是……想跟你说说……心里头憋得慌……”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那股劲儿:“王浩人呢?”
“还在省城……”王洪涛说,“他把自己关在公司里,谁打电话都不接……我去看了他一次,他瘦得不像个人样,胡子拉碴的,眼窝子都凹进去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王浩的样子。
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人,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王浩吗?
05
王洪涛在我家坐了大半天,晚饭都没吃就走了。
他说板房里还炖着菜,不回去就糊了。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总是心神不宁。做饭时把盐当糖放,切菜把手切了个口子,走路差点踩空摔跤。
刘大姐来看我,见我魂不守舍的,问:“秀兰,你咋了?”
“没事。”我说,“最近没睡好。”
“是不是担心王浩?”刘大姐一语道破。
我沉默了。
“秀兰,你要是真放心不下,就去省城看看。”刘大姐劝我,“好歹是你亲侄子,总不能看着他掉坑里不管吧?”
“我去了能干啥?”我摇头,“我又没钱,帮不上忙。”
“你去了,兴许他能有个说话的人。”刘大姐说。
我没接话。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王洪涛说的那些话——板房,三十平,一个月两百块。他腰不好,板房那么潮能住吗?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是恨王浩,恨他不请我参加升学宴,恨他不跟我来往。可再怎么恨,他也是我亲侄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是我弟弟的儿子。
眼泪流够了,我起身打开柜子,翻出存折。存折上只剩下两万三,是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的养老钱。我把存折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发烫。
要不……去省城一趟?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两件衣服,拿上存折,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车。
车子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省城。我按照王洪涛给的地址,找到了王浩公司所在的那栋写字楼。楼下保安拦住了我,说要登记。
“我找王浩。”我说,“他是我侄子。”
保安看了我几眼,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他让我上楼,说王浩在三楼。
电梯门开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我挨个找门牌号,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扇门。
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东西乱七八糟地堆着。桌上摆满了文件、水杯、外卖盒。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的沉闷味道。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王浩?”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突兀。
那个人猛地转过头。
我愣在那儿。
这就是王浩吗?
他瘦得像是变了个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下巴长满了胡茬,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大……大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我走进去,把门带上,“你咋成这样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看见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我说,“一个大男人,哭啥?”
可他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他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头又酸又涩。
哭了大概有两三分钟,他慢慢缓过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还有点发抖:“大姑……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我说,“听你爸说你这边出了事。”
他没说话。
“王浩。”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有啥事跟大姑说,别自己扛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很低很低:“我完了……大姑……我完了……”
“瞎说。”我说,“你还有大姑,啥事都能过去。”
他摇头:“你不知道,思涵她家……她爸把我的公司架空了……我把项目做起来了,她爸把合伙人的股份全买了去,现在我要不是欠一屁股债,我就要卷铺盖滚蛋……”
他说得很乱,但我听明白了。
“差多少钱?”我问。
“十万……”他说,“不……八万也行……只要能撑过这个月……”
我沉默了一下,从包里拿出存折。
“这是我攒的老本。”我递给他,“两万三,你先拿着。”
他愣住了,看着那张存折,眼泪又掉了下来:“大姑……我对不起您……”
“别说这些。”我把存折塞到他手里,“先想办法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
他握着那张存折,手抖得厉害:“大姑……我……我给您打借条……”
“不用。”我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你是我的亲侄子。不过……”
我顿了顿,看着他:“大学四年,我供你读书。保研那年请了升学宴,你请了所有人,就是没请我。结婚也是一样。”
他还想说什么,我已经不再听,转身朝外走去。
“大姑!”他在身后喊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这都快六年了,你终于想起我了。”我声音很平,“你来吧,来了再说。”
回家的路上,天开始下起了雨。坐在大巴车上,我看着窗外的雨幕,一遍遍想着王浩刚才的样子。
想着他那张瘦削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睛,还有他握住存折时发抖的手。
我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06
那天从省城回来后,我连着好几天没睡好。
王浩的事一直搁在心里,像根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把那两万三给他时说得轻巧,可那是我全部的养老钱。
要是他这次翻不了身,我下半辈子就只能指望王强了。
刘大姐看出我心事重,问我咋了,我没瞒她,一五一十说了。她听完叹了口气:“秀兰,你就是心太软。”
“那是我亲侄子。”我说。
“可人家没把你当亲姑啊。”刘大姐一针见血。
又过了几天,王洪涛来我家。这次他脸色稍好一些,说话也有了些底气:“姐,浩浩说你给的钱帮了大忙,项目那边有点起色了……”
“那就好。”我说,心里稍微松快了一些。
“姐……”王洪涛看了看我,“浩浩说……他想请你吃顿饭。”
我愣了一下:“请我吃饭?”
“嗯,专门请你的。”王洪涛说,“他让我问你,啥时候得空。”
说实话,我心里头一直憋着一股劲儿。
王浩升学宴不请我,结婚不给我发帖,这些事像一根根刺扎在心尖上。
虽说后来知道他也有难处,可难处归难处,伤人的事就是伤人了。
“改天吧。”我说,“他现在忙,别给他添乱。”
王洪涛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那之后又过了半个月,算下来王浩的毕业也快6年了。我已经不怎么想这些事了,每天该干嘛干嘛。地里的豆角熟了,我摘了些给刘大姐送去。
“秀兰,”刘大姐接过豆角,“我听说王浩他媳妇那边的事,你都知道不?”
“知道啥?”
“她爹宋文杰以前被穷亲戚坑过。”刘大姐压低声音,“我特意去打听的,宋文杰给一个老乡借了房子住三年,那老乡赖着不走,最后还把他家电视搬走了。从那以后,宋文杰恨死所有穷亲戚,逢人就说穷亲戚都是吸血鬼。”
我手里择菜的动作停了。
“所以……”刘大姐看着我,“你说黄思涵为啥拦着王浩不让他跟你们来往?她从小听她爹这些话长大的,她怕啊,怕你们这些穷亲戚来气她家血……”
我半晌没说话,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搅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滋味。
原来是这样。
原来王浩不是忘恩负义,是他娶的那个女人从小被灌输了“穷亲戚是吸血鬼”的念头,把他身边的人全当成了眼中钉。
他不是不想请我,是不敢请我——一请我,黄思涵就会发飙。
一联系我,黄思涵就会觉得他“又想被穷亲戚吸血”。
可这个真相,反而让我心里更难受了。
他不是忘恩负义,他是被逼成了忘恩负义。
那天晚上,我正坐在院子里择菜,手机突然响了。我擦了擦手上的泥,拿起手机一看,是王浩。
电话接通,那头却没有马上说话。
“王浩?”我试探着问。
“大姑……”他的声音哑哑的,“我想您了。”
我没来由地心里一酸:“咋了?项目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他说,“钱的事解决了,项目也守住了……我爸说,是您把钱给我那天,我才缓过来的……”
“行,那就好。”我说。
“大姑……”王浩又说,“我请您吃饭,成不成?就咱俩,不用别人……”
我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行。”
“后天行吗?”他的声音有些急切,“后天周六,我回镇上。”
“中。”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不知道怎么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块石头松动了。
后天,我突然有点想看看,王浩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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