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时,吴玉英正躺在主卧那张大床上,她两个儿子在床垫上蹦来蹦去。
婆婆罗玫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慢悠悠地说:“主卧让你小姑子住几天,你搬沙发上去。”
吴高翰站在门口,头低着,像根蔫了的黄瓜。
我端着鸡汤的手在抖。
这是我嫁进吴家的第三年。
这套房子是我爸妈掏50万翻新的,当年说的是,等婆婆百年后就归我们。
可现在,小姑子说回来就回来,婆婆二话不说就把我的床让给她。
我想说点什么,可看到吴高翰那副样子,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01
那天是周五,我记得特别清楚。
我正在厨房洗菜,听到客厅传来行李箱拖地的声音。探头一看,吴玉英带着两个男孩,大包小包地往里搬。她看见我,笑了:“嫂子,我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吴玉英嫁出去四年了,平时不怎么回来,逢年过节才来一趟。这次突然回来,还带着行李,肯定出事了。
可我不敢多问。这个规矩从我嫁进来第一天就知道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晚上吃饭时,婆婆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玉英婆家出了点事,回来住一阵子。”
我偷偷看了一眼吴高翰,他埋头扒饭,像没听见一样。
“住多久?”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婆婆眼皮都没抬:“怎么,你小姑子回家住几天,你还有意见?”
“不是,妈,我就是问问,看看收拾哪间房。”我赶紧解释。
“主卧让她住。”
我愣住了。
主卧是我和吴高翰的房间,我嫁进来三年,那间房就是我们的。虽说这房子是吴家的,可结婚时公婆说好的,主卧给两口子住。
“妈,那是我跟高翰的房间。”我声音很小。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什么意思?你小姑子是你亲小姑子,她住主卧怎么了?你一个外人,嫁进来才几天,就开始当家做主了?”
我看向吴高翰,他头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碗里。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那个意思就好。”婆婆语气缓了缓,“玉英现在难处,你这个当嫂子的,总不能不帮忙吧?”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吴玉英带着两个孩子搬进了主卧。我和吴高翰把东西搬到客厅沙发上。两个孩子在新床上蹦蹦跳跳,吴玉英靠在床头玩手机。
我抱着一床被子从主卧出来,经过客厅时,听到婆婆跟吴玉英在小声说话。我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到“房子”
“过户”几个字。
我没往心里去,心想大概是玉英想分家产。
那时我还不知道,事情远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02
搬去沙发那晚,我没睡着。
吴高翰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我侧过身,小声问他:“你妹妹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婆家那边出了点事,别问了。”
“什么事?”
“你别管了,睡吧。”
我闭上眼,可怎么也睡不着。客厅里开着夜灯,光线昏昏暗暗的。沙发太小,我和吴高翰挤在一起,动一下都会碰到对方。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4点半起来做早饭。
这规矩从嫁进来的第一天就定下了:我得负责全家的早饭。
公婆、小姑子、后来小姑子的两个孩子,加上我和吴高翰,一共七口人。
有时公婆那边的亲戚也会来蹭饭。
我熬了粥,蒸了馒头,炒了两个菜,还煮了几个鸡蛋。
吴玉英带着孩子出来时,我正端着粥往桌上摆。她看了一眼,皱皱眉:“嫂子,我儿子不爱喝粥,你煮点面条吧。”
我愣了一下:“面条也有,在锅里,我给你盛。”
“不要白水煮的,要肉酱拌面。”
“家里没肉了。”
“那你去买啊。”
我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准备出门。吴高翰从卧室出来,拦住我:“你别去了,一会儿我顺路带点。”
吴玉英“哼”了一声:“哥,你就惯着她吧。”
婆婆从房间出来,看见这阵仗,问怎么回事。吴玉英添油加醋地说了。婆婆脸一沉:“儿媳妇,你小姑子带着孩子回来,连口饭都吃不上?”
我说:“妈,我给她煮了粥和馒头。”
“你小姑子说了要吃肉酱面,你没听见?”
我咬着嘴唇,转身去炒肉酱。
肉酱炒好了,面条煮好了,端上桌时,吴玉英已经带着孩子吃起了馒头。
她看了我一眼:“算了算了,嫂子,别忙了,我随便吃点就行。”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我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那天下午,我去交水电费,发现银行卡里余额不够。我从嫁进来起,工资卡就交给了婆婆。每个月她给我500块零花钱,其它开支她来管。
我回去找婆婆要工资卡,说要交水电。
婆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我要卡,眼睛眯起来:“怎么,你嫌妈管钱管得不好?”
“不是的,妈,就是这个月水电费到期了,得交。”
“你别操心这些事,妈来处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03
到了晚上,我去找吴高翰说话。
那会儿他在阳台抽烟。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高翰,我想跟你说个事。”
“工资卡的事。我这个月想给家里寄点钱,我妈腰疼,想去医院看看。”
他抽烟的手顿了顿:“妈那边怎么说?”
“还没跟妈说。”
“那你去跟妈说一声呗。”
我看着他的侧脸:“高翰,那是我挣的钱。”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晓雪,这个家是妈的,咱们得听妈的。”
“那你的工资卡呢?也在妈那里?”
他沉默了。
我知道答案,他从小到大的工资卡都在婆婆那里。
结婚后,婆婆说两口子不能分心管钱,让他把卡也交出来。
他二话不说就交了,连我的那份也一并交了上去。
“高翰,你能不能跟你妈说说,咱们的钱咱们自己管?”
他把烟掐灭:“晓雪,你别闹了行不行?我妈不容易,她一个人把我们姐弟俩拉扯大。你让她怎么办?”
“我不是要让她怎么办,我就想自己管自己的钱。”
“你一个儿媳妇,还想骑到婆婆头上?”
他这话说得轻,但刺得很。
那晚我没再说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吴玉英从主卧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那儿,走过来坐下:“嫂子,还没睡?”
“嗯。”
“嫂子,你是不是不太高兴我回来?”
我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她笑了笑,“嫂子,你在我们家也住了三年了,有什么不习惯的吗?”
“还好。”
“我妈这个人吧,就是脾气急了点,但心是好的。你要多体谅体谅她。”
我“嗯”了一声。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端着水回去了。
我躺在沙发上,久久没能入睡。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吴高翰已经打起了呼噜。
我盯着天花板,第一次开始想一个问题:我到底还要在这个家里待多久?
04
冲突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是星期天,吴高翰难得休息。我吃完早饭后,把碗筷收拾好,刚想去洗,婆婆叫住我:“儿媳妇,你过来,商议个事。”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
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除了公婆,还有吴玉英,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亲戚。吴高翰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敢抬头。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商议一下房子的事。”婆婆开门见山。
我心里一紧。
“这房子是吴家的老宅,你公公走之前说过,房子得留着,给老吴家一个根。”婆婆顿了顿,“现在玉英回来住了,地方不够,我想把房子扩建一下。”
“扩建?”我下意识看了吴高翰一眼,他还是那个样子,一动不动。
“对,后院的空地推了,再盖两间房。这样玉英和孩子们住得舒服点。”
“妈,扩建得花钱……”我说得小心翼翼。
“花什么钱?你跟你爸妈说说,让他们再拿点。当初翻新不是拿了50万吗?再拿20万,够用了。”
我大脑“嗡”的一声。
“妈,那50万是我爸妈的养老钱。”
婆婆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你嫁进我们吴家了,你爸妈的钱不就是我们吴家的钱?”
“不是,妈……”
“你别跟我不是不是的!”婆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嫁进来受了委屈?我告诉你,这个家姓吴,不姓唐!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婆婆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我嫁进吴家这么多年,侍候你公公婆婆几十年,我什么时候像我这样对我婆婆说过一个不字?我看你就是太惯着了,欠收拾!”
话音还没落,她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的一声,我整个人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响。
我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瞪什么?”婆婆扬手又是一耳光。
这下两边脸都挨了,眼泪顿时就涌出来了。
“妈!”吴玉英假惺惺地喊了一声,却坐在原地没动。
“你还敢哭?”婆婆拽住我的头发,往后一拉。我一个趔趄,膝盖磕在地砖上。
“你服不服?”婆婆问。
我没说话。
她又扇了一巴掌。又一巴掌。再一巴掌。
我数不清了。
我只记得自己蜷在那里,不躲不闪,像块木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可一直到婆婆打累了,吴高翰都没站起来。
“记住,这是吴家的规矩,长辈教训晚辈,你不能还手,也不能躲。”婆婆甩下这句话,转身上楼了。
吴玉英看了我一眼,抱着孩子回了主卧,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就剩我和吴高翰。
我瘫坐在地上,脸肿得跟馒头似的。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盯着他的手。
“晓雪……”他叫我。
我等着他说点什么。
“你……你擦擦脸上的血,别吓着孩子。”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吴高翰,你是不是男人?”
他愣住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进卫生间,锁上门。镜子里的我狼狈不堪,嘴角还在往外渗血。我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凉水冲在伤口上,刺痛。但这点疼,比不了心里的凉。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爸,来接我。”
05
我爸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吴家大门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拎着行李箱走出来,他没说话,拉开车门让我上去。
车子开出去很远,他才开口:“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房子的事。”我说。
他没再问。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车里放着老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妈在家等着。她看到我的脸,当场就哭了。
“你告诉妈,是谁打的?”
“婆婆。”
“她凭什么打你?!”
“她说这是吴家的规矩。”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拿起电话就要报警。我爸按住她的手:“别冲动,先把事情弄清楚。”
那一晚,我住回了出嫁前的房间。我妈给我上了药,一勺一勺喂我喝粥。我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生病了,我妈就拿勺子一勺一勺地喂。
“妈,我想离婚。”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又出来了,她没说话,只是一勺一勺地喂我。
第二天一早,我爸出门了。回来时带了一个律师的名片。
“这个律师,我打听了好几天,专门打离婚官司的。”我爸说,“房子的事,你别怕,有法律撑腰。”
我接过名片,看着上面那行小字。以前总觉得“离婚”离我很远,现在那两个字就摆在那里,触手可及。
我打了那个律师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律师声音很沉稳,听我断断续续说完情况后,沉默了一会儿:“唐女士,您的情况有点特殊。房子是吴家老宅,证上是您公公的名字,但翻新费用是您父母出的。”
“那我有权要回来吗?”
“可以,但需要一个折中的方式。您可以主张那50万属于您和吴高翰的夫妻共同债务,要求吴家偿还,或者您放弃这笔债权,用来换取离婚协议。”
“我选第一个。”
“那需要走法律程序,先起诉离婚,再附带财产申索。时间上可能会长一点,您能接受吗?”
“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眼泪又涌了上来。不是委屈,是解脱。
我拿起手机,给吴高翰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民政局见。”
他隔了很久才回:“你真要这样?”
我没有回复。
删除,拉黑。
三天后,律师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起诉书。同时附上了一份财产保全申请,请求查封吴家老宅的部分产权以抵债务。
传票送到吴家那天,发生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06
传票是第15天送到的。
那天是周三,吴高翰在单位开会。快递员的电话打到他手机上,说有一个法院的快递。
他请假回家,一路上给我打了六七个电话,我都没接。
他最后还是发了条消息:“晓雪,你真要这么狠?”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回了他一句:“吴高翰,那天我被打完,你站起来了吗?”
他回了一个“对不起”。
我没再回复。
消息是发出去了,可事情还没完。那天下午,吴家就炸了锅。
我后来听邻居说,婆婆看到法院传票时,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她把传票撕碎扔在地上,一边踩一边骂:“她敢告我?她一个外姓人,她凭什么告我?!”
吴玉英在旁边煽风点火:“妈,她就是想分咱们家的房子。”
“她想得美!”婆婆抄起电话就给我妈打。
我妈接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
“亲家母,你女儿做的事,你知道吗?”婆婆的声音又尖又细,隔着电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我告上法庭了!她想把我们吴家的房子拆了!”
我妈放下水壶:“亲家母,那房子是我和我爱人出的50万翻新的。”
“那是你们孝敬我们的!”
“孝敬?”我妈笑了,“我家晓雪嫁进你们家三年,身上没落下一件好东西,倒是落了一身伤。现在她要离婚,你们先把那50万还回来。还不上,房子就拿来抵。”
“你——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
“我们逼死你们?亲家母,是我女儿脸上的巴掌印还得好好的。那8个耳光,我替她记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婆婆的哭声。
“亲家母,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让晓雪回来,我以后不打她了,我不打她了行不行?”
“不行了。”
我妈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饭桌上,问我:“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房子那边的事,你别操心,爸处理得过来。”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吃饭,别饿着自己。”
我夹起那块排骨,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那是我那么多天来,第一次感觉到有人真的站在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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