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蹲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给媳妇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赵诗颖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少花点,那些年不联系的,现在联系能当饭吃?”王建国挂了电话,摸了摸裤兜里那个信封。
里面是两千块,他加班三个月攒的私房钱,藏在床底下一只旧拖鞋里。
他起身往包厢走,低头推门时,没注意身后的角落里,有个女人看了他很久。
那顿饭吃得他心里发堵。
散场时他借口上厕所,偷偷溜到前台去结账。
收银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让他浑身一激灵的话。
01
王建国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换了第三件衬衫。
第一件太旧,领子磨得发白。第二件颜色太艳,是去年过年赵诗颖给他买的,他一直觉得穿上像村支书。
第三件是件深蓝色的,洗过很多次,软塌塌贴在身上。
他正对着镜子揪领口,赵诗颖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剥着桔子,眼皮都没抬。
“穿啥都一样,人家宋永福开宝马去,你骑电动车去,穿龙袍也赶不上。”
王建国没吭声,弯腰从鞋柜底下摸出两百块零钱。
赵诗颖伸手抽走一张:“晚上别喝酒,骑车载我怎么接孩子?”
王建国攥着剩下的一百块,出了门。
六月的天,傍晚的空气又闷又热。
他骑着电动车穿过三条街,鼻尖上全是汗。那家饭店在新城区,门口铺着红地毯,两边摆着两排花篮。
王建国把电动车推到旁边的角落里,锁好。他抬头一看,饭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宝马车,车边围了好几个老同学。
宋永福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烟,正跟人吹牛。
“这车?不贵,五六十万,开着玩呗。”
王建国低下头,从旁边绕了过去。
包厢订在三楼,他进去时已经来了不少人。
肖丽正拿着名单在门口签到,看见他,笑了笑:“来了?坐里面。”
王建国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桌上摆着几碟凉菜,花生米、皮蛋、凉拌黄瓜。他伸手拿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建国!”有人喊他。
王建国抬头,看见宋永福从门口走进来,西装革履,肚子挺得老高。他身后跟着几个男同学,个个脸上堆着笑。
“听说你在车间当主任?一个月能挣多少?”
宋永福拉开王建国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很大。
王建国说还行。
“还行是多少?”宋永福不依不饶,“四千?五千?够花不?”
王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看你这件衬衫,穿了有五年了吧?”
宋永福伸手扯了扯王建国的袖子,“回头到我公司来,我带你去买几件好的。”
旁边有人打圆场:“老宋,别这么说,各有各的活法。”
宋永福哈哈一笑:“我这不是关心老同学嘛。”
王建国笑了笑,没说话。
他低头吃花生米,听见包厢门又开了。
肖丽的声音传过来:“晓雯!你可算来了!”
王建国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是郑晓雯。
她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嘴角边有一颗小痣。跟当年一样,又跟当年不太一样。
老了,瘦了。眼角的皱纹很明显,颧骨也高了。
她跟肖丽打了个招呼,眼睛扫了一圈包厢,最后落在角落里。
“大家都坐,别站着。”郑晓雯笑了笑,走到王建国对面的位子坐下。
宋永福站起来,举起酒杯:“来来来,咱们班花来了,先敬一杯!”
郑晓雯摆摆手:“我不喝酒。”
“不喝酒怎么行?这么多年没见,怎么也得喝一杯。”
宋永福端着酒杯走过来,非要郑晓雯喝。
郑晓雯推了两下,最后还是接过来,抿了一口。
王建国看见她杯沿上沾着一道口红印,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他低下头,继续吃花生米。
02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宋永福提了三瓶茅台,挨个敬酒。敬到王建国面前时,他提高了嗓门。
“建国啊,你在车间干活,那机器轰隆隆的,耳朵受得了不?”
王建国说习惯了。
“习惯有啥用?”宋永福拍拍他的肩膀,“男人嘛,得往上走。你看我,这些年从一个小包工头干到现在,手底下百十来号人。你呢?还守着那台机器转?”
王建国没接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宋永福仰头干了,又倒了一杯。
“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不怕起步晚,就怕没想法。你要是想换个活法,到我工地上来,给你个看门的活还是有的。”
满桌人都笑了。
王建国也笑了笑,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
酒辣得他嗓子发紧。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发现郑晓雯正在看他。
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
不像是同情,也不像是心疼。
像是看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想认认他变了没有。
王建国移开视线,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
“哎,你们还记得不?”肖丽突然开口,“当年高中那会儿,王建国坐晓雯后面,天天上课拽她马尾辫。”
“记得记得!”旁边有人起哄,“王建国当年可喜欢晓雯了,全班都知道。”
宋永福哈哈大笑:“可惜人家没看上你啊,建国。”
王建国没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不过也正常,”宋永福继续说,“那会儿追晓雯的人多了去了,你一个农村来的,光个头就矮半截。”
桌上忽然安静了几秒。
王建国放下酒杯,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郑晓雯突然站了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她起身往外走,经过王建国身边时,衣角蹭到他的胳膊。
王建国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中药味。
她走以后,桌上又热闹起来。宋永福开始吹他今年的工程,说赚了两千万,打算明年去海南买一套海景房。
王建国听着,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他在想郑晓雯。
当年高中毕业,他托肖丽给郑晓雯递过一封信。信上写的话他到现在还记得:以后我混好了,一定回来找你,请你吃顿好的。
信送出去以后,他等了三天。
三天后,肖丽告诉他:晓雯说算了。
后来他听说郑晓雯嫁到了隔壁县,嫁给了一个木匠。
再后来,他听别人说郑晓雯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
至于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没人说得清。
王建国又倒了一杯酒。
宋永福在旁边敬了一圈,敬到郑晓雯的空位子上时,顿了顿。
“晓雯这些年也不容易,”宋永福拿起郑晓雯的杯子,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听说她儿子身体不好,她一个人又开店又照顾孩子。”
王建国放下筷子。
“她儿子怎么了?”
“你不知道?”宋永福看了他一眼,“脑瘫。听说从生下来就这样,二十多年了。”
王建国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捡起来,擦了擦,放在碗边。
“她怎么不找人帮帮忙?”他问。
“找谁帮忙?”宋永福笑了一声,“她那个前夫,听说离婚以后就跑了,一分钱抚养费都不给。她又没什么亲戚。”
王建国没再问。
他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完。
酒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淌,烫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03
王建国去洗手间时,在走廊撞见了郑晓雯。
她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
看见王建国,她把烟塞回烟盒,笑了笑。
“你也出来了?”
“嗯,喝多了。”王建国站在她对面,搓了搓手。
走廊里很安静,包厢里传出的喧闹声隔着墙,闷闷的。
郑晓雯靠在墙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身前。
“你还跟以前一样,”她说,“什么都忍着。”
王建国没接话。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郑晓雯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她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那是常年干活的手。
王建国看着她,心里堵得厉害。
“你——”他开口。
“嗯?”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郑晓雯愣了一下,笑了。
“还行吧。你呢?”
“也还行。”
“听说你结婚了?”郑晓雯歪着头看他。
“嗯。”
“有孩子了?”
“有个女儿,今年上初中。”
“挺好。”郑晓雯点点头,“有女儿好,女儿贴心。”
王建国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郑晓雯直起身子:“走吧,回去了,不然他们又该找人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那封信。”
王建国站住。
“什么信?”
“你让肖丽给我的那封。”郑晓雯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我收到了。”
王建国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时候我妈不同意,”郑晓雯说得很轻,“她说你家穷,嫁给你会吃苦。我不听,她气得拿了根绳子要上吊。”
王建国站在原地,感觉走廊里的灯有点晃眼。
“后来她就给我找了个木匠,”郑晓雯顿了顿,“那木匠家里有房有地,我妈觉得他靠谱。”
“那你——”
“就这样吧,”郑晓雯打断他,“都过去了。”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在走廊里回荡。
王建国没动。
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吸了一口,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那封信。信上写的话他一个字一个字想的,抄了三遍才敢送出去。
他以为郑晓雯没收到。
或者收到了,没当回事。
他从没想过,是她妈拦了。
王建国把烟抽完,蹲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烟头。
他站起来,洗了把脸,回到包厢。
推门进去时,宋永福正在跟人划拳,脸红得像猪肝。郑晓雯坐在位子上,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王建国坐回角落,端起自己的杯子,发现里面被人倒满了白开水。
他抬头看郑晓雯。
郑晓雯正低头喝茶,没看他。
04
九点半,有人开始散了。
宋永福喝多了,被人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喊:“明天中午接着喝,我请客!”
王建国站起来,拉了拉衣服。
他看了一眼郑晓雯,她正低头收拾包。
王建国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他去了前台。
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在低头玩手机。
“你好,13号包厢的账。”
小姑娘抬起头:“13号?有位女士已经结过了。”
王建国愣住了。
“什么时候?”
“八点多吧,她说你们还在喝,怕到时候抢着买单,就先结了。”
“她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翻了翻电脑:“郑女士。”
王建国站在前台,感觉脑子有点发懵。
“她还说,”小姑娘低头翻了翻抽屉,拿出一张照片,“哦,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等你走的时候再给。”
小姑娘递过来一张发黄的旧照片。
王建国接过来,手指发抖。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男生瘦瘦的,头发有点长,女生扎着马尾辫,嘴角有一颗小痣。
是他们在高中时的合影。
王建国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几行字,钢笔写的,蓝色墨水已经褪了色。
“那年你说要娶我,我等了二十三年。”
“你还欠我一碗面。”
王建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把照片攥进手心,转身冲出饭店。
三月的风打在脸上,他站在台阶上四下张望。
街上人不多,路灯昏黄。
他看见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边上,站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女人,正在等车。
“郑晓雯!”
他喊了一声,嗓子破了音。
那个女人回过头。
真是她。
王建国跑过去,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
“你……你为啥要帮我买单?”
郑晓雯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顿好的吗?”
王建国喉结上下滚动。
“当年那封信,我写了——”
“我收到了,”郑晓雯打断他,“我收到了,我也回了。”
“你回了?”
“回了。给肖丽了,让她转交给你。”
“我没收到。”
郑晓雯怔住了。
他们站在公交站台前,风吹过来,把郑晓雯的头发吹乱了。
她撩了一下头发,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看来,”她抬起头,笑了笑,“咱俩差了二十三年的信。”
公交车来了。
郑晓雯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王建国站在站台上,看着车门合上。
公交车开出去。车窗里的郑晓雯没回头。
王建国蹲在马路牙子上,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照片背面那行字,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模糊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肖丽的号码,拨过去。
“喂?”
“肖丽,我是王建国。”
“我知道,咋了?”
“二十三年前,我让你转交给郑晓雯的那封信,你给了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给了。”
“那她回信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肖丽的声音有点发虚:“建国,你先别激动,有些事——”
“她是不是回过信?”
“回过。”
“信呢?”
肖丽沉默了很久。
“那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年是你妈找我的。她说你们家已经给你定了亲,让我别把信给你。”
王建国抓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我妈?”
“嗯。她说,你要是看了那封信,这辈子就放不下了。”
王建国蹲在马路牙子上,半天没动。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影子晃了晃。
05
王建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他推开门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赵诗颖坐在沙发上,在看手机。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
“回来了?”
“花了多少钱?”
王建国没回答。他换了鞋,走到客厅中间站着。
赵诗颖看出他不对劲。
“咋了?”
“没事。”
“没事你站那干嘛?”
王建国没说话。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
兜里那张照片硌着他的大腿。
他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王建国把照片贴在胸口,躺倒在床上。
那晚他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他给肖丽打了个电话。
“肖丽,你知不知道郑晓雯住哪?”
“你要干啥?”
“我要去看看她。”
“你别去了,她不想见你——”
“她儿子的事,我欠她一个说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城南老区,文昌街,有一家‘晓雯面馆’。”
王建国挂了电话,骑着电动车就出了门。
城南老区在城市的另一头,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
他穿过三条主干道,拐进一条窄巷子。路边全是老房子,墙面斑驳,电线杆子歪歪扭扭的。
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小的店。
招牌是红色底的,上面写着四个白色大字:晓雯面馆。
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透出一股热腾腾的蒸汽。
王建国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他蹲在卷帘门下面,往里面看。
店不大,只有四张桌子。灶台在靠里的位置,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气。
郑晓雯背对着门口,正在案板上揉面。
她穿着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背上一层白面粉。
王建国蹲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见郑晓雯揉面的动作很熟练,一下一下,有力气又有节奏。
他想起当年高中食堂里,郑晓雯也是这样揉面。那时她是食堂师傅的女儿,每次他打饭,她都会多给他加一勺臊子。
王建国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卷帘门。
郑晓雯听见动静,回过头。
看见是他,她手里的面团顿了一下。
“来了?”
“吃面?”
“吃。”
郑晓雯没多说,转回身开始扯面。
她扯面的动作很快,一根一根,粗细均匀。
王建国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看她忙活。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弥漫开来。
郑晓雯把面下进去,又切了葱花,放了点青菜。
五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了王建国面前。
面汤清亮,面条雪白,几片青菜浮在上面,葱花绿得发亮。
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王建国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面筋道,汤鲜。
“好吃。”
“那肯定,”郑晓雯擦了擦手,“我做了二十年了。”
王建国低头吃面,没说话。
他吃得很快,一会儿就见了碗底。
抬起头时,他看见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
帘子后面,好像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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