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雨真大。
我被推倒在楼道里,行李砸在腿上,疼得直冒冷汗。
隔着防盗门,我听见我妈的尖嗓门:“房子是你哥的!你一个姑娘家,早晚要嫁出去,霸着这间房算怎么回事?”我哥在屋里吼:“妈!那是小妹的房间!”可门始终没开。
我捡起被雨泡烂的衣服,突然意识到,原来在这个家,我连一席之地都不配。
我拖着行李走了,一直没回头。
后来王婶告诉我,我妈那晚在阳台站了整夜。
我没信。
直到第九年,我妈亲口给我打了电话:“优璇,回来吧。妈欠你的,还你。”
01
那年我二十八岁,在县城一家小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工资刚够自己花。
我哥周光亮在建筑工地当工头,干了六年攒了点钱,跟嫂子卢梦琪处了两年对象,终于要结婚了。
嫂子是镇上的小学老师,人长得秀气,说话温温柔柔的,我挺喜欢她。
我妈更是把她当宝贝供着,逢人就说“我们家梦琪怎么怎么好”。
我家是三室一厅的老房子,九十年代盖的。
我爸周永康和我妈住主卧,我哥住大次卧,我住最小那间,正好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
那间房我在里面住了二十三年,从小学到高中,再到后面出来打工,我一直住那儿。
我哥要结婚,女方家里说没新房不答应。我妈愁得整宿睡不着,有一天早上突然跟我说:“优璇啊,你把你那间屋腾出来,给哥当婚房。”
我以为她开玩笑。
“妈,那我住哪?”
“客厅拉个帘子,先凑合住。等你哥结了婚,再想办法。”
“客厅?家里来个人我连换衣服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搬出去租房子也行,反正你一个姑娘家,早晚是要嫁出去的。”
她说话的语气,就跟让我换件衣服一样轻松。
我没吭声,把碗一推,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看着墙上贴了五六年的海报发呆。
窗户上挂着我用旧窗帘改的帘子,书桌上摆着我和高中同学的合影,床底下还塞着从小到大的奖状。
这个房间虽然小,但每一寸都是我的。
我妈没再催我,我以为她只是说说。
半个月后,嫂子第一次上门吃饭。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齐了。
饭桌上她突然说:“梦琪啊,你放心,优璇那间屋我已经收拾出来了,等你们结婚,保证住得舒舒服服的。”
我筷子一顿,抬起头看她。
我妈没看我,继续给嫂子夹菜。
嫂子愣了一下,看了看我,问:“那优璇住哪?”
“她一个年轻人,住哪不行?租房子也不贵,让她自己过两天。”
我把筷子放在桌上,没说话。
我爸在一边闷头吃饭,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后来嫂子走了,我跟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说:“妈,那屋我不腾。”
我妈把碗往池子里一摔,水花溅了一围裙:“你说不腾就不腾?你哥结婚是大事,你那间破屋能值几个钱?”
“我住了二十三年,你让我搬我就搬?”
“你住二十三年怎么了?这房子是老子买的,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那是我跟我妈第一次正面冲突。
她嗓门大,我嗓门也不小。
我爸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
我哥从他屋里出来,说:“妈,别吵了,我跟梦琪商量商量,租房也行。”
我妈一听这话更火了:“租房租房,租房子不要钱啊?你们以后要养孩子,哪样不花钱?就因为你这不懂事的妹妹,你们就要多花好几万?”
我哥被我妈拽进房间,说了大半夜。第二天他出来,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那一个星期,家里气氛像绷紧的弦。
我每天下班回来,我的东西都往外挪了一点。
今天床单换了,明天书桌搬到了门口,后天衣柜被推到了客厅。
我妈在一点一点地“清理”我的地盘。
第十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我那间屋的门锁被换了。
我站在门口,钥匙插不进去,愣了好半天。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门锁我换了,新钥匙你哥拿着。明天我去给你寻摸个租房子的地方。”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屋——不,那不是我的屋了。我把被褥摊在沙发上,躺了一夜,眼泪流了一枕头。
那晚我想了很多。
我妈从什么时候开始,看我不顺眼的?
可能是从她生我开始。
小时候听邻居说,我妈怀我的时候,婆婆天天盼着是个孙子,结果生下来是丫头,婆婆连着三天没给她好脸色。
后来我妈拼了命又生了儿子,才在家里抬起头来。
这些事她从没跟我说过,但我猜,她心里是恨我的。
恨我是个女孩,让她在这个家抬不起头。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我妈和我哥进进出出地布置那间屋。
他们刷了墙,换了新窗帘,摆了一张双人床。
我妈还特意去镇上买了床新被褥,说“梦琪来了要有家的感觉”。
我就那么看着,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第三天,收银台的活干脆不干了。我打电话给老板辞了职。
我妈没问我为什么辞职。她已经不关心我了。
02
距离我哥结婚还有五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收拾我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存折。
我妈突然推门进来,没敲门。
她站在门口,抱着膀子,看着我:“你明天搬走吧。”
我愣了一下:“我哥不是下周才结婚吗?”
“梦琪的娘家人后天就要过来看房子,你这堆破烂还堆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破烂。
她说我的东西是破烂。
我把手里的衣服放下,站起来看着她:“妈,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什么赶你走?我给你找好了房子,王婶她表妹家有个单间,一个月三百块,你爱住不住。”
“我不去。”
“那你住哪?”
“我住这儿。”
我妈的脸一下子变了。她走进来,一把掀开我的被褥,扔在地上:“这是我的房子!你给我滚!”
那声音尖得刺耳,我爸从客厅跑过来,站在门口说:“惠珍,你这是干什么?”
“你闭嘴!都是你惯的!”我妈转头骂他,“你看看你这个闺女,二十八了还赖在家里不走,吃我的喝我的,我让她腾个屋就跟我对着干!”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话,低着头走了。
我妈又转过头看着我:“你走不走?”
“不走。”
“好,你不走是吧?”
她转身出去了。我以为她放弃了。没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雨伞,还有我那几条裙子。
“你那屋,我收回了。”
她打开窗户,把我的裙子,一件一件地扔了下去。
“妈!”
“叫妈也没用!你不是不走吗?那我让你走!”
我扑过去拉住她,她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那巴掌很响,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我捂着脸站在那,看着她把我剩下的东西全部扔下楼去。
衣服,书,存折,围巾,梳子,全都被她从窗户扔了下去。
楼下传来邻居的惊呼声。有人在喊:“惠珍姐,你这是干嘛?”
“不用管!我扔我自己家的东西!”
我跑下楼,捡起我的东西。
那天正下着雨。夏末的暴雨说来就来,打在脸上生疼。我蹲在地上,把沾满泥水的衣服一件一件收起来。存折被雨水泡烂了,上面的字都模糊了。
周围邻居都在看着我。王婶撑着伞跑过来,用伞遮住我:“优璇,你妈这是闹哪出?你先别捡了,进屋再说。”
“不用了王婶。”
我把最后一本书捡起来,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
我妈站在窗口,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愤怒,有痛快,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她朝我喊:“你不是不走吗?我看你走不走!”
我站起来,把捡好的东西装进塑料袋里。衣服湿透了,透着一股泥水味。
“妈,我走了。”
我朝楼上喊了一声,转身走了。
王婶在后面追我:“优璇!优璇!你等等!”
我没停。
我听见我哥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他在骂我妈:“妈!你疯了!你把她一个人赶出去,她一个女的去哪?”
“你管她!她走了才好!”
我走了,那场雨,下了一天一夜。
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了一晚,二十五块钱。那是我全部家当。第二天一早,我买了去省城的火车票,三十九块钱。
火车上,我看着窗外越退越远的县城,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没有哭。
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心里头有一根线,一直牵着,突然就断了。断了以后,心里空了,也就不疼了。
到省城的时候是下午,下车的人挤来挤去,我被挤得站不稳。拖着行李出了站,站在天桥上,看着底下车水马龙,我忽然不知道往哪走。
省城很大,但没有我的地方。
我找了个便宜的地下室租了下来,一个月五百块。那间地下室没有窗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灯泡,墙上还有水渍。空气里透着一股霉味。
但我没得选。
我放下行李,在床上坐了很久。墙上的水渍印出一个人影的形状,我看着那个影子,想起我妈。
她大概不会想我。
她大概高兴还来不及。
那晚我吃了这辈子第一顿泡面。坐在床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往下咽,咽着咽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泡面汤里,咸咸的。
那一晚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我妈站在窗口的样子。
她看着我,脸上没表情。
但我总觉得,她有什么话想说。
03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找工作。
省城不比县城,竞争大,我这种高中学历,除了干苦力没别的出路。
走了好几家家政公司,都说招满了。最后找到一家小中介,说缺保洁,一天八十块钱,按天结账。
我没挑,当天就上岗了。
第一家雇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住一百多平的房子,养了三条狗。
她让我从头到尾擦一遍,沙发底下,床底下,柜子后面,全都要擦。
我从早上八点干到下午五点,午饭都没吃。
快干完的时候,她嫌我擦得不干净,扣了我三十块钱。
我没说什么,拿了五十块钱走了。
那五十块钱,够我吃五天泡面。
干了一个星期,我瘦了一圈。手泡在水里久了,起了茧子,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灰。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赵。
她看我天天早出晚归,有一次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做保洁。
她皱了皱眉:“那种活累人,而且不安全。你一个小姑娘要小心。”
“没事,我干得来。”
她没再说什么,但后来每次路过去菜市场,都会给我带两个馒头。
那段时间我最怕的就是晚上。
地下室没有窗户,白天和黑夜没什么两样。
躺在那张吱吱嘎嘎的床上,我能听见上面水管里哗哗的水声,还有楼上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有一回我发烧,四十度,躺在床上起不来。赵房东发现我没出门,下来看我,一摸额头吓了一跳,赶紧把我送去医院。
吊水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着我:“你一个人在外面,家里人不担心吗?”
“我妈不管我。”
“那你爸呢?”
“我爸……他管不了。”
赵房东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从医院回来那天,我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热粥。是赵房东放的。我端着粥,站在地下室的门口,突然就想哭。
一个陌生人都比我妈对我好。
那段时间我没给家里打过电话,也没接过家里的电话。我换了手机号,把老卡扔了。
我妈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我不知道她是打不通,还是压根没想打。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接了人生中第一桩大活。一家三口人,住在省城最贵的小区,要保洁三天,给八百块。
那家女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得很讲究,说话也客气。
我干活的时候,她就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杂志。
干完第二天,她多给了我两百块小费,说:“小姑娘干活利索,以后还找你。”
我接过钱,心里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那天晚上,我破例吃了一顿好的,在楼下的小吃摊,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个蛋。
我一边吃一边想,原来外面的世界也不是那么糟。
只要肯干,总能活下去。
第四个月的时候,我已经在省城站稳了脚。
手上的活越来越多,有几个老主顾定期找我。
我每个月能存下两千块钱,虽然不多,但至少不用吃泡面了。
有一天傍晚,我干完活回住处,在路口看见一个老太太。
她蹲在路边的台阶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旁边的人来来去去,没一个人停下来问她。
我走过去蹲下来:“阿姨,你没事吧?”
她抬头看着我,嘴唇发白:“姑娘……我头晕得厉害……”
我说:“走,我带你去医院。”
老太太沉得很,我扶着她走得磕磕绊绊。
到急诊挂号的时候,她女儿赶来了,是个穿着职业装的短发女人。
她看见我扶着老太太,愣了一下:“是你把我妈送过来的?”
“我在路边看见阿姨不舒服,就送过来了。”
她看我一眼:“谢谢你,你留个电话,改天我请你吃饭。”
我说不用,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你好,是周优璇吗?我是上次那个阿姨的女儿,我姓郑。”
我想起来了:“郑姐,你好。阿姨还好吗?”
“好多了,医生说再晚一会儿就危险了。你救了我妈一命,我想请你吃个饭。”
“真不用,谁看见了都会帮忙的。”
“我知道。但我不是光请你吃饭,我还有别的事想跟你说。”
她的语气很正式,不像随便说说。
我答应了她。
04
见面那天,郑姐约在一家茶餐厅。
她比那天精神多了,短发利落,看着就是那种能干大事的人。她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郑姐给我倒了杯茶:“周优璇,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公,姓马。我们一家三口你在店里见过。”
我说:“郑姐,你太客气了。”
“我不是客气。”郑姐放下茶壶,“今天我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谈。”
“你说。”
“我和老马开了一家家政公司,在省城做了七八年,有四十多个员工。但最近我们打算把业务拓展一下,想找一个靠谱的人来管新业务。我观察你一阵子了,你干活踏实,人也实诚。我想让你来当这个新业务的负责人。”
我愣住了。
“我……我没干过管理。”
“谁一开始就会?边干边学。你肯吃苦就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像是在开玩笑。
郑姐又说:“你考虑考虑。工资是底薪加提成,第一个月保底五千,以后看业绩。”
五千块。对我来说是天价。
“郑姐,你真的那么放心我?”
“我妈跟我说了,你看她不舒服,二话没说就送医院了,连挂号费都是你垫的。这年头,愿意做这种傻事的人不多了。我不信你信谁?”
她笑了,笑得很真诚。
那天晚上我回到地下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机会来了,但我心里没底。干了好几年体力活,突然让我管团队,我怕干不好。
但我又不想拒绝。
因为我知道,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
我给赵房东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赵房东说:“去吧,你行的。实在干不好再回来,又不丢人。”
第二天我给郑姐回了电话,答应了。
新公司叫“好帮手家政”,在省城的新区租了一层办公楼。地方不大,但干净亮堂。郑姐带我认识了几个老员工,又给我配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看一个星期。然后你来带团队。”
“我带多少人?”
“初期六个,都是新人。老员工先不给你,你带新人的时候也能学。”
我点点头,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那一个星期,我像海绵一样拼命吸收。
郑姐谈客户我跟着,郑姐给员工培训我坐着听,郑姐处理客诉我拿本子记。
晚上回去就复习,把白天学的东西记在脑子里。
一周下来,我瘦了三斤,但脑子里的东西充实了。
新团队成立了。六个人,四个女的,两个男的,最大四十五,最小二十二。年龄比我大的比我小的都有。
头一个月,我手忙脚乱。
不知道怎么安排工作,不知道怎么跟客户谈价格,不知道怎么处理员工之间的矛盾。
有一次,一个新员工跟客户吵架,我两头劝,劝到最后自己哭了。
郑姐没说什么,下班以后给我打了电话:“慢慢来,谁都有第一次。”
我咬牙坚持。
第二个月好了一些。我慢慢摸清了门道,知道什么人派什么活,知道什么客户该怎么应付。第三个月,我带的团队业绩超过了老员工。
郑姐很高兴,给我涨了工资。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前面有光。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老头子的声音:“优璇啊,我是王婶她表妹,你还记得我吗?”
我想了想,有点印象:“姨妈,你好。”
“哎,你好你好。那个……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你妈她……”
“我妈怎么了?”
“她……她让我给你转句话,说你要是还认她这个妈,就给她打个电话。她的号码没变。”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优璇,你别怪你妈。她那人嘴硬心软。你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哭了好几回……”
“姨妈,我不恨她,但我也不想回去了。”
“你这孩子……”
“我先挂了,有事再打给我。”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
那时候是秋天,叶子黄了,落了满地。
我忽然想起那天我妈站在窗口看我的眼神。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回头。
因为我一回头,就撑不住了。
05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
半年后,郑姐把整个好帮手家政的管理权交给了我。她跟老马要出国半年,公司交给我全权打理。
我很慌。
“郑姐,这么大的担子我怕扛不住。”
“你扛得住。”她说得斩钉截铁,“你比我刚创业那会儿强多了。”
她走了以后,我带着整个团队拼命干。
白天跑业务,晚上做方案。
员工里有不服气的,觉得我一个外来户凭什么管他们。
我不跟他们吵,拿业绩说话。
三个月后,公司的客户量增长了百分之三十。那些不服气的也闭嘴了。
我给自己租了一间小公寓,三楼,有窗户,阳光能照进来。搬进去那天,我在窗台上坐了很久,看着外面的阳光,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解冻。
这些年我一直在拼命地跑,拼命地证明自己。
证明离开那个家我也能活。
证明我不是靠谁养活的废物。
证明我没有给我妈丢人。
不,她也许从来没觉得我丢人。她只是从来不想看见我罢了。
我擦掉眼泪,站起来,继续工作。
第六年的时候,我攒够了钱,开了一家自己的家政公司。名字叫“优璇家政”。员工不多,刚开始只有八个人,但都是我亲自面试培训的。
开业那天,郑姐从国外打来电话:“优璇,恭喜你。记住,不管你飞得多高,都要记得地面上的路。”
我说:“郑姐,谢谢你。是你给了我机会。”
“是你自己争气。”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心里很平静。
我没有给家里打电话报喜。
因为我知道,我妈不会在意。
第七年,优璇家政在省城开出了第二家分店。员工扩大到五十人。我开始往周边县市发展业务,忙得脚不沾地。
但我不觉得累。
相比于那个雨夜的无助,现在的一切都是甜的。
第八年的深秋,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我爸周永康。
“优璇,你过得好吗?”
我爸的声音苍老了很多,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爸,我挺好的。你呢?”
“我也还好。那个……咱老家要拆迁了。老城区改造,整片都要拆。”
“哦。”
“拆完以后,能分三套房。”
“那你和我妈住一套,给我哥一套,还能剩一套。挺好的。”
“那套……你哥说留给你。”
我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
“爸,你说什么?”
“你哥说留一套给你。他说……这是他欠你的。”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闺女,你回来一趟吧。回来签个字。”
“我哥让你打的电话?”
“不是。是你妈……你妈让我打。”
“她怎么不自己打?”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她……她不敢。”
我沉默了。
那个赶我出门的人,不敢给我打电话?
“爸,我不缺房子。”
“这不是缺不缺的问题,是你哥的心意。他说,你要是不要这房子,他以后睡觉都不安稳。”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我妈又在耍花样?”
“闺女,你爸这辈子没求过你。这次我求你了,回来一趟吧。就当是……回来看看你哥。”
我挂了电话。
晚上失眠了。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江倒海。
我哥要给我一套房?
我妈让他爸打电话,她自己不敢打?
这九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
坐上火车那一刻,我心里很乱。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九年的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
那个雨夜,那个公寓,那个地下室,赵房东,郑姐,优璇家政……我从一个收银员变成了一个公司的老板,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一切。
但我心里的那个空洞,一直没填上。
我不知道这次回去,是要填上它,还是要亲手把它撕开。
车到站的时候,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城。
九年了。
我回来了。
06
从火车站出来,我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我说了地址。车子开过那些老街道,九年了,变化不大。只不过树长高了,路更旧了,一些店铺换了招牌。
到了小区门口,我才发现整片区域已经拆了大半。我家那栋老楼还在,但周围已经拆成一片废墟。
我付了车钱,下了车。
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四楼那扇窗。
九年前的那个雨夜,我妈就是站在那扇窗前看着我的。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盆花。是我妈最不喜欢的花。
我妈嫌花娇贵,养着费事。
可现在,那扇窗户的窗台上,养了三盆叶子绿绿的植物,长势很好,一看就是用了心在照料。
我正发愣,楼下防盗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出来。
“优璇?你到了?”
是我爸。
他老了。
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穿着一件灰旧的外套,手里攥着一个老花镜,忙忙叨叨地跑下来:“快进来,快进来,饭都做好了。”
我跟着他上了楼。
楼道里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扶手上的漆掉了不少。能闻到别人家里飘出来的炒菜味,很熟悉,又很陌生。
到了四楼,门开着。我爸先进去,朝屋里喊了一句:“优璇到了!”
屋里一阵响动。
我看见我哥周光亮从里屋走出来。
他瘦得厉害。
以前在工地上,他壮得跟头牛似的,胳膊粗得很。
可现在,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脸上没有血色,颧骨凸出来,眼睛也没什么神。
“哥。”
“优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走过来,想伸手拍我肩膀,但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他似乎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我。
我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那一握,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瘦得皮包骨头,胳膊比我的还细。
“哥,你瘦了好多。”
“没事,就是最近工作累了,没好好吃饭。”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爸在一边低下了头。
我妈呢?
我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她。
“妈呢?”我问我爸。
“她……她去菜市场了,说要给你买条鱼。”
九年没见,她第一件事是去买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让我坐下,倒了杯茶,局促地站在旁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相处。
我哥也坐在对面,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掐得发白。
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我哥先开了口。
“优璇,那套房的合同,我已经找律师拟好了。你的名字,你签字就行。”
“哥,这九年你身体一直不好?”
“小病,别担心。咱们说房子的事。”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又会担心。你在外面也不容易,这九年你一个人打拼,我不帮你忙就算了,怎么还能给你添麻烦?”
我看着我哥,心里一阵酸楚。
他是我妈的心尖尖,但也是我记忆里那个会偷偷塞给我零花钱的少年。
他从小成绩不好,但特别疼我。
放学路上买了糖,会塞给我。
爸妈骂我,他会帮我说话。
我被人欺负了,他去帮我打架。
我妈重男轻女,但他没有。
我正想说点什么,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
她手里拎着一条鱼,鱼还在塑料袋里蹦跳着。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比九年前白了很多。
脸上的皱纹也多了。
但最扎眼的,是她的手,手指皱巴巴的,冻得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冷水里洗东西的手。
她跟我对视了不到三秒,就把视线移开了。
“鱼买回来了。我炖汤。”
她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那扇门一关,我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了。
我妈没跟我打招呼,没跟我说一句“你回来了”,连正眼都没看我。
但我爸被我哥推了一下,他小声说了一句:“她昨晚一晚没睡着。”
我没接话。
我哥又说:“这房子,你签了吧。这是哥欠你的,还了这债,我心里踏实。”
“哥,这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但这是哥唯一能做的事了。”
午饭桌上,我妈端着一锅鱼汤出来。
鱼汤炖得很浓,汤白得像奶,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葱花。
她放下锅,转身又要回厨房。
“惠珍,你坐下一起吃。”我爸叫她。
“我不饿,你们吃。”
她进了厨房,把门拉上了。
我看着那锅鱼汤,热气扑在脸上,糊了眼睛。
我爸给我盛了一碗:“喝吧,你妈炖鱼汤的手艺,还是跟你奶奶学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鲜,很暖。
眼泪掉进了碗里,我也没擦。
我低着头把整碗汤喝完了。
“爸,我妈……她现在身体怎么样?”
我爸沉默了一下:“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她少操心,她不听。”
“我听说……她这些年没少哭?”
我爸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走了以后,她好几个月没跟人说过话。后来你王婶来看她,她抱着你王婶哭了一下午。”
“那她为什么……”
“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硬。心里越想什么,嘴上越不说。你要是让她说句软话,比杀了她还难受。”
我放下碗,没作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那套安置房的新址,站在还没完工的楼前,看着它空洞洞的窗口。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七十多平。在这个小县城,能值四五十万。
我哥给我留了一套。
他要还我一个家。
可这屋子里面,装得下东西,装不下人。
07
第二天一早,我哥带我去了律师事务所签合同。
律师姓黄,是个看着很专业的中年男人。
他拿出几份文件,翻给我看:“优璇女士,这套房子是完全产权,房主名字写你的,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你签完字,房子就是你的了。”
我拿着笔,低着头,看着签字栏里的空格。
“优璇,快签啊。”我哥催促。
“哥,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知不知道我妈是什么态度?”
我哥愣了一下:“她……”
“她同意吗?”
“她同不同意不重要,这房子是我做主给你的。”
“你跟我说实话。她是不是不同意?”
我哥不说话了。
我没猜错。
我刚要说什么,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满脸通红,胸膛起伏着。
“我不同意!”
她声音很大,律所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我们。
我放下笔,看着她。
“妈,你给我打那个电话,就是为了让我回来签字,然后当众拦着我?”
“我没叫你回来!”
“爸打的电话,不是你让的?”
我妈愣了一下,转身瞪着我爸:“你打的?”
我爸站在门口,缩着脖子:“惠珍,你……”
妈指着我哥:“光亮,你跟她说清楚,这房子是你的,凭什么给她?”
我哥站起来:“妈,我说了,这套房是给优璇的。这是我欠她的。”
“你欠她什么了?她一个女的,嫁出去就跟你没关系了,你给她房子干什么?”
我听着,心里像有把刀在扎。
九年了,她一点没变。
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妈,我签这个字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什么?你知道这房子值多少钱吗?你签了,就拿走了四五十万!你哥病了这么久,花钱看病你管过吗?你在省城吃香的喝辣的,你回来过一次吗?”
“我在省城也不是吃香喝辣。我干过保洁,住过地下室,一天只吃一顿饭……”
“那是你自找的!你不走不就没事了?是你自己要走的,谁逼你了?”
我最怕听到的那句话,最后还是听到了。
“谁逼你了。”
我说不让她逼,是她把我推倒在楼道里。
她扔了我的行李,打了我一巴掌,把我赶出了家门。
现在她说,是我自己要走的。
我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优璇!”我哥追出来,拉着我的胳膊,“你别走!房子的事咱们再谈!”
“哥,我不签了。这房子你留着吧。”
“不行!你必须签!”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怕我撑不了几年了。”
他拉着我,声音在发抖。
“优璇,我肝病很严重。医生说肝硬化,再拖下去,可能……就没我这个人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发现的。我不敢跟咱妈说,她那人大惊小怪。但我想着,我不能白活一场,我得给你一个交代。当年我没拦住咱妈,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补过也好,这房子你必须收下,不然我死了都不安生。”
他哭了。一个快要四十岁的男人,站在路中间,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哥,你别瞎说。你不会死的。”
“废话少说。跟我回去,签字。”
他拉着我要往回走。
律所门口,我妈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
她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委屈,还有别的什么。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想起外公。
外公住在城郊老屋,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很少跟我们来往。我妈跟他关系不好,好像是因为当年我出生的事,吵得很厉害。
外公当年说过一句话,被我爸后来转述给我听的:“你妈不是不爱你,她是不知道怎么爱。她从小也没被爱过。”
我那时候听不懂。
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
但明白有什么用?
明白不等于原谅。
“妈,我今天不签了。我等你想明白的那天。”
我转身对我哥说:“哥,咱回吧。”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
那套房子我不要了。
但那个家,我不想再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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