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早晨是从水面上醒来的｡天蒙蒙亮,平江路的河道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 气,橹声咿呀,乌篷船从桥洞里钻出来,划破了平静的水面｡两岸的白墙黛瓦浸在 水里,倒影随着波纹轻轻晃动,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岸边有人蹲在石阶上洗 菜,棒槌声一下一下,和鸟鸣混在一起｡老茶馆支起了门板,老板提着铜壶在门口 冲茶,茶香顺着河风飘出去老远｡来苏州,最好先别急着逛园林,就沿着河走一 走,看水,看桥,看人家,等心静下来了,这座城的味道才慢慢浮上来｡
苏州的园林是出了名的,可头一次进去,多半会"迷路"｡拙政园不算大,走着 走着却好像永远走不到头,一堵墙挡在面前,转个弯又是一片天地｡假山叠得层层 叠叠,石头瘦透漏皱,从一个洞口钻进去,七拐八绕,出来时竟站在了荷花池边｡ 亭子､回廊､花窗,处处都是景,可又处处留着白,不把话说满｡坐在廊下看一池荷叶，风一吹，荷叶翻出浅白的背面，沙沙地响。园子里种着许多老树，枝干虬曲，据说有几百年了，和假山、亭台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先来。苏州人把山水搬进自家院子里，不出城就能看见山林，这大概就是园林的妙处——把天地装进一个小世界里。
走累了,往茶馆里一坐｡苏州的茶馆里听的是评弹,三弦一拨,琵琶一响,说 书人的吴侬软语就软软地淌出来｡唱的是《玉蜻蜓》《珍珠塔》这些老故事,词是 苏州话,听不懂,可那个调子就是好听,软糯婉转,像把一颗糖含在嘴里慢慢地 化｡台上的先生穿长衫,弹三弦,嗓音清亮;小姐抱琵琶,唱到动情处,眼角眉梢都是戏｡台下的茶客大多是老人,端着盖碗茶,眯着眼睛,脚跟着节拍轻轻点｡也 有年轻的游客,本来只是歇歇脚,听着听着就入了神,一坐就是一下午｡在苏州, 时间是可以这样消磨的,消磨在一段唱腔里,一碗碧螺春里,软软糯糯的,像午后 的阳光,慢得让人心安｡
苏州的好味道,也跟这座城市一样,是慢火细作的｡糖粥讲究火候,糯米和赤 豆分开熬,一白一红,浇在碗里层次分明,撒一把桂花,甜得正好,不齁｡糖芋艿 煮得粉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跟着热气往上冒｡青团子是清明前后的念想,艾 草汁和糯米粉揉在一起,碧绿碧绿的,包上豆沙,蒸熟了油亮亮地泛着光,咬一口,软糯清香,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梅花糕､海棠糕在模子里烤得金灿灿的,趁 热吃,外脆里嫩｡街边的小店门脸不大,老板娘手脚麻利,一碗一碗端上来,慢悠 悠地说一句"慢慢吃"｡苏州人好像从来不催人,连吃东西,都劝你慢一点｡
到了晚上,山塘街亮起红灯笼,整条河都染成了暖红色｡白墙黛瓦的倒影在水 里晃,拱桥的影子圆圆的,像一轮月落在水面上｡河边的茶馆､书店､小吃店都开 了灯,人声和丝竹声混在一起,顺着河飘｡坐在桥头吹风,看游船一艘一艘地从桥 洞下穿过,船上有人唱歌,歌声在河面上荡开,又被水声揉碎｡这时候的苏州,和 白天是不一样的,白天是疏朗的水墨,晚上是温暖的灯影,可骨子里那股从容,始 终没变｡月亮升起来,挂在飞檐的尖上,水光､灯光､月光叠在一起,把一条老街 铺得又温柔又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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