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不大,但打在脸上冰凉。
我站在单位门口,看着台阶下那个女人。她撑着一把旧黑伞,脚边放着个保温桶,衣服湿了半边,也不躲。
“你属猪的?”她问。
我愣住了。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她把保温桶递过来:“鱼片粥,趁热喝。”
我没接。她也不催,弯腰把保温桶放在地上,转身就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盯着那个保温桶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打开了。
粥里的鱼片切得薄薄的,厚薄均匀,跟我女儿生前爱吃的一模一样。
我手一抖,勺子掉在地上。
——我女儿爱吃鱼片粥这事,已经过去八年了,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01
我叫徐淑丽,今年四十八,在小县城一家水泥厂当出纳。
日子过得像厂里那台老机器,轰隆隆转着,但你知道它随时会散架。
丈夫谢卫东比我大两岁,在工地上当包工头。人不在家的时候多,回来了就是喝酒。
他喝酒不闹事,就是话多,翻来覆去说那几句。
“你看人家老婆多会来事。”
“你这个窝囊样,一辈子就这点出息。”
我不说话。说话也没用,他根本不听。
儿子谢宇轩去年研究生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每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每次都说同样的话。
“妈,你跟他离了吧。”
我每次都回:“别瞎说,你爸就是嘴坏。”
但我知道不是嘴坏的事。
女儿走那年,他摔了家里所有能摔的东西。那时候宇轩还小,吓得躲在门后哭。
从那以后,谢卫东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喝醉了才说,每一句都像刀子。
我一直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直到那天下午,那个女人出现在我单位门口。
她看上去四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头发简单扎在脑后,不打理,但看着舒服。
我点头。
“那就没错。”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保温桶放地上,雨水顺着盖子往下淌。
我当时觉得她神经有问题。
但那个保温桶,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拎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刘姐看见了,凑过来:“哟,谁给你送饭?”
“不认识。”
“不认识你吃人家的东西?”
我没回答,打开了盖子。
鱼片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煮得烂烂的,鱼片切得薄,撒了几颗葱花。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不咸,刚好是女儿喜欢的口味。
小梅从小吃东西就淡。我给她做鱼片粥,永远比别人少放半勺盐。
这个习惯,我连丈夫都没说过。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个空碗,发了很久的呆。
下班回家,谢卫东已经回来了。茶几上摆着三瓶啤酒,空了两瓶。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他头也不抬。
“加班。”
“加什么班,你们那个破厂,天天加班也没见多发一分钱。”
我没接话,进厨房做饭。
冰箱里没什么菜,昨天剩的半颗白菜,切了炒炒。
谢卫东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又开始说了。
“我今天听说,老张老婆又给他生了个儿子。你看看你,就给我生了一个儿子,还在外面。”
我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
“小梅要是还在……”
“别提她!”他突然站起来,杯子砸在地上,摔碎了。
我不敢动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光暗下去,转身进了卧室,摔上门。
我一个人蹲在地上收拾玻璃渣子。
心里想着那碗鱼片粥。
想着那个女人说“你属猪的”时的语气。
就好像她认识我很久了。
02
第二天,我没再见到那个女人。
到了第三天下午,下班的时候,一个小男孩跑到我跟前。
“阿姨,有人让我给你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然后转身就跑。
我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
“河边红色的水草。”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红色的水草。
小梅走的那天,我去河边抱她。河水很急,水草缠在她腿上。
我扯断那些水草的时候,发现水草是红色的。
我以为是自己哭花了眼。
后来我问过很多人,都说没听说过红色的水草。
谢卫东说我是疯了,看错了。
时间久了,我也以为自己记错了。
可这个字条上,明明白白写着“红色的水草”。
我拿着纸条的手在发抖。
回家路上,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罗莲花今年七十二了,住在邻县乡下,耳朵不太好。
“妈,你还记得小梅走那天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问问。你还记得那时候我说的话吗?”
“你说什么了?”我妈的声音有些抖。
“我说水草是红色的。”
“妈,你信吗?”
妈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别一个人扛着,不行就回来住几天。”
挂了电话,我在电话亭站了很久。
天黑了,路灯亮了,我才慢慢走回家。
谢卫东又不在家。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去工地了,下周三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写着水草的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突然想起一件事。
柳如烟怎么知道我在水泥厂上班?
第二天一早,我去单位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车,去了邻县。
柳如烟的户籍地。
我按照纸条上留的地址找到了一条老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房子。
她住的是一楼,门朝巷子开。
门口没有锁,但门是关着的。门边钉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画着个小孩。
画得歪歪扭扭,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但能看出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邻居老太太推门出来倒水,见我站在那儿,问:“找谁?”
“请问,这里住着一个叫柳如烟的吗?”
“啊,那个姑娘啊。住这里好几年了,人挺好,就是不太爱说话。”
“她一个人住?”
“对,没结婚,也没见她有亲戚来。以前她妈在的时候跟她一起住,后来她妈走了,就剩她一个人了。”
“她妈什么时候走的?”
老太太想了想:“有十来年了吧。那姑娘那时候还年轻,一个人撑过来也不容易。”
我谢过老太太,等了一会儿,始终没见柳如烟回来。
巷子口有个小卖部,我买了瓶水,跟老板闲聊。
“那个柳如烟,平时工作忙吗?”
“她啊,好像是什么心理咨询师,去省城上班,早出晚归的。”
“她从小就住这儿吗?”
“不是,她妈是后来搬来的,说是在老家待不下去了。具体我也不清楚。”
老板抬头看了看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我不认识她。”
“不认识你打听她?”
我笑了笑,没再问下去。
回县城的路上,我把所有信息串在一起。
柳如烟,心理咨询师,独自生活,母亲十年前去世。
查了十年户籍才找到我。
可她还是没法解释,为什么会知道红色水草的事。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小梅的样子。
她走的时候才七岁,上小学二年级。
那天放学,我去接她晚了十分钟。她自己往家走。
河边没有护栏,那天下了雨,路滑。
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谢卫东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尽力了。
他在医院走廊里跪下来,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哭。
后来他就变了。
变得不爱说话,不爱回家,一喝酒就骂人。
我把一切都怪在自己身上。
如果那天我早点去接她,如果我不让她一个人回家。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抹了一把脸,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
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陌生号码。
想了想,还是按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没睡醒,又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你……睡了吗?”
“没。”
“那个纸条,是你让小孩给我的?”
“嗯。”
“你怎么……怎么知道水草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路过河边的时候,正好看到你。”
“看到我?”
“那天,我刚好骑车路过。你抱着孩子在河边哭。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
我握着电话,手在抖。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八年前就见过我?”
“对。”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因为……”她顿了顿,“我以前觉得自己不该打扰你。”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再不来,就来不及了。”
03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柳如烟说她八年前见过我。
可这解释不了她知道我的生日,知道我喜欢吃酸辣粉,知道我胃不好。
除非她私下调查过我。
可我从没听说过她这个人。
第三天下午,她又来了。
这次没带吃的,就站在单位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见我出来,她把塑料袋递过来。
“桂花糕,我妈以前做的方子,你尝尝。”
我没接。
“你到底想干嘛?”
“不想干嘛,就想对你好点。”
“我们不认识。”
“认识。”她很笃定,“我认识你,比你以为的久。”
“你怎么认识我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记得你小时候,做过一个梦吗?梦见一条江,江上有座木桥,桥头站着一个穿衣服很旧的人。”
我愣住了。
那是小梅走之后我才做的梦。
不对,更早以前就做过。
可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个梦。
“你怎么……”
“我也做过。”她说,“一模一样。”
“不可能。”
“我知道你不信。”她笑了笑,“我也不太信。”
她把桂花糕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到了一本旧相册。
里面有小梅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瘦瘦小小的,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
翻到后面,是我和我妈的合影,还有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翻到一张黑白照片,是我三四岁的时候拍的。
我抱着一个布娃娃,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子。
我妈说,那根红绳是我自己捡的,非要戴,说是一个姐姐送给她的。
我当时不懂,但一直戴着,戴到七岁才弄丢。
我一直记得那根红绳的样子。
不粗,编得很细致,上面打了个奇怪的结。
可我不记得是谁给我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忘不掉。
04
周末,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罗莲花一个人住在老屋里。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
她坐在门口择菜,见我回来,也没多问。
“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戴过一根红绳吗?”
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就是想起来了,想问问你。”
“那根红绳啊……你小时候捡来的。”
“在哪捡的?”
“村口的老槐树下。你那时候才三岁多,捡到手就不肯松,说是人家送你的。”
“谁送的?”
“你说是姐姐。我就当是小孩子说胡话,没当真。”
我坐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信前世今生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
“信不信的,都老了,想那么多干嘛。”
“可有些事,我解释不了。”
“什么事?”
“有个女人来找我。她知道小梅爱吃鱼片粥,知道她爱吃酸的,知道红色的水草,还知道我做过那个梦。”
我妈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人?”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她说她八年前见过我。”
“她叫什么?”
“柳如烟。”
我妈没说话。我等着她回答,但她只是摇了摇头。
“我没听说过这人。”
“她说她妈以前住在附近,她小时候在这边待过。”
“那也不一定认识你。”
“可她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我妈沉默了很久。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得厉害,说了几天胡话?”
“记得。”
“你那时候一直喊一个名字。”
“喊什么?”
“你没说清楚。但我记得你喊的好像是‘烟儿’。”
我心里一紧。
“烟儿?”
“对。那时候我还跟你爸说,这孩子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愣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
回到县城已经天黑了。
柳如烟站在小区门口等我。
“你去哪了?”
“我回我妈家了。”
“你妈还好吗?”
“挺好的。”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我今天做了糯米藕,你拿回去尝尝。”
她递过来一个小饭盒,盖子上裹着保鲜膜,还冒着热气。
我接过饭盒,看着她的眼睛。
“你真的只是路过吗?”
她没躲开我的目光。
“不是。”
“那是什么?”
“以前的事,我说了你也不信。”她说,“等你自己想信了,我再告诉你。”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认识她,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
可我又说不清是哪里认识。
回到家里,我把饭盒放在餐桌上,打开。
糯米藕切得很整齐,淋着红糖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我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味在嘴里化开,很淡,不腻。
和我妈以前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可我从来没跟柳如烟提过,我妈拿手的是糯米藕。
她怎么会知道?
05
接下来的半个月,柳如烟每天都来。
有时候送饭,有时候送汤,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看我出来了,打个招呼就走。
单位的人开始议论了。
刘姐问我:“那个天天来找你的,是你什么人?”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天天送饭?”
“就是普通朋友。”
刘姐没再问,但我看她的眼神,分明是不信。
谢卫东在工地待了大半个月,回来的那天,正好赶上柳如烟给我送饭。
他站在小区门口,远远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路灯下等我,脸色当场就变了。
“那谁?”
“什么朋友?”
“说了是朋友。”
“男的?”
“女的。”
谢卫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撇了撇。
“行,你交朋友我不拦着。但你记住,你在外面交朋友,别让人看了笑话。”
“我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你怕什么?”
“我不怕。”
他哼了一声,上楼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喝酒,倒是翻来覆去地问。
“那女人到底谁?”
“我说了,一个朋友。”
“最近才认识的?”
“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单位门口认识的。”
“单位门口?她专门去单位找你?”
谢卫东坐起来了。
“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专门去单位找你,还天天给你送饭?”
“她说是路过。”
“路过?天天路过?”
我没说话。
他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的时候,柳如烟又来了。
这次她什么都没带,看见我,只是笑笑。
“今天就不给你带吃的了,你老公回来了,别让他误会。”
“你知道了?”
“昨晚看见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
“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个脾气。”
“我知道。”
“你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你这么多年不容易,我知道。”
她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那天下了班,我没直接回家。
我在街上转了一圈,在公园里坐了一会儿。
天黑了,我才回去。
推开家门的时候,谢卫东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纸。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是一份调查记录。
柳如烟,女,1978年生,户籍地邻县,大学心理学专业,现任省城某心理咨询中心咨询师,未婚。
“你调查她?”
“我找人查的。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天天缠着我老婆,我能不查?”
“她没缠着我,她只是……”
“只是什么?”他盯着我,“你跟她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没关系她天天给你送饭?一个单身女人,闲得慌?”
“你别把人想得那么脏。”
“我脏?”他站起来,“徐淑丽,你给我想清楚,你要是敢在外面乱来,我叫你好看。”
他拍了一下桌子,进了卧室,摔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些调查记录。
柳如烟的履历很干净。
成绩优秀,工作稳定,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但有一个信息让我注意。
她的出生地,是邻县一个叫莲花乡的地方。
莲花乡。
那是我妈娘家那边。
我小时候去过几次,印象里那里有一条河,河上有座桥。
桥是木头的,很旧,下面是湍急的河水。
我记得那座桥,是因为我妈说过一句话。
“这桥是你太爷爷那辈修的,走了一百多年了。”
可我想不明白,那座桥和柳如烟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给柳如烟打了个电话。
“我们见一面吧。”
“好啊,在哪?”
“河边,你上次找我的那个地方。”
06
下午三点,我到了河边。
河水比八年前缓了许多。河滩上长满了草,绿油油的。
柳如烟已经在那里了。
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来回搓。
见我过来,她站起来。
“你来啦。”
我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河水,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昨天睡得好吗?”
“不好。”
“我也是。”
“你怕什么?”
她笑了笑:“怕你再也不见我了。”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柳如烟,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你到底是谁?”
她沉默了很久,河水哗哗地流着。
“我的名字是真的。我的工作也是真的。我妈确实姓柳,我确实在心理学专业读过书。”
“那红色的水草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说了,八年前我看到你抱着孩子在河边,那时候你一直说‘水草是红色的’。我记住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因为以前,我也在怕。”
“怕什么?”
“怕你不信我。也怕我自己不信。”
“什么意思?”
她低头搓了搓手指。
“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我心里一惊。
“你……”
“我也不知道我信不信。”她说,“可有些梦,我做了很多年了。”
“什么梦?”
“梦见一条江,江上有座木桥,桥头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旧衣裳,头发用木簪子别着,站在桥头等人。”
“等谁?”
“不知道。但我每次做完梦,心里都很难受。就好像那个等的人,是我。”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梦,我也做过。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木桥。
可我不敢承认。
“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不是想告诉你什么。”她说,“我只想陪着你。那天在河边看到你,我就觉得,这个人的苦,我懂。”
“你怎么就懂我的苦?”
“因为我也有过。”
“你也有过什么?”
她没回答。
只低下头,看着河水。
“那个梦,做了很多年了。以前我不信,可后来,我开始相信了。”
“相信什么?”
“相信有个人,是我前世等过的人。”
“谁?”
“你。”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不大,但很坚定。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砸了一下。
“你别说了。”
“好,不说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
“走吧,天快黑了。”
我跟着她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
走到桥头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还记得,小梅走后,你在河边找了什么吗?”
找了什么?
那天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
只记得河水很急,我只想把她抱起来。
“我……我不记得了。”
“你找了一块石头。”
石头?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我抱着小梅,在河边坐了很久。
后来站起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手碰到了一块石头。
当我摸到石头的时候,上面好像刻了字。
可我当时太难过,根本没在意。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走到河边,蹲下来,在水里摸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不大,黑灰色的,上面有刻痕。
我把石头接过来,迎着傍晚的光线看。
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妈妈,别怕。”
我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那是小梅的字。
她刚学会写字的时候,喜欢到处乱刻。
可这件事,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这石头……你什么时候放的?”
“八年前。”她的声音很轻,“那天我在桥上看着你。你走后,我下水捡了这块石头。一直留着,怕有一天你需要。”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有些约定,不是这辈子才开始的。”
07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河边坐了很久。
天黑了,蚊子多,我也没走。
脑子里乱成一团。
小梅的字,红色的水草,那个梦,还有那块石头。
这些都是真的。
可如果柳如烟说的是真的,那我是谁?她又是谁?
手机响了。
是柳如烟发来的短信。
“回来了吗?”
我没有回。
又过了一会儿,她打来了电话。
“你在哪?”
“还在河边。”
“我去接你。”
“不用。”
“你在那别动,我马上来。”
不到二十分钟,她来了。
骑着电动车,带了一件外套。
“穿上,河边冷。”
我把外套披上,看着她。
“你能不能告诉我实话?”
“你想听什么?”
“全部。”
她沉默了一会儿,坐在我旁边。
“我以前也不信前世这些东西。”她说,“可有些事,我解释不了。”
“比如?”
“从小,我就做一些奇怪的梦。梦见一条江,一座桥,一个女人。不知道是谁,可心里很难受,醒来就哭。”
“后来我做心理咨询师,接触过很多有梦魇的人。他们跟我一样,梦见的东西,这辈子根本没见过。”
“可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查了十年,才找到你。在看你的照片之前,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可那天在河边看到你,我就认出来了。”
“认出来的?”
“不是样子。”她说,“是感觉。我远远地看到你蹲在河边哭,我就觉得,这个人我一定认识。不是这辈子认识的,是很久以前。”
“你难道没想过,这可能只是你的心理投射?”
“想过。我给自己做了很多次心理分析。”她苦笑了一下,“可能是我想多了,可那些感觉,是真的。”
“你觉得我们前世认识?”
“不知道。”她说,“也许只是两个路上的人,恰好碰上了。可碰到了,就不想再分开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说得很认真,不像在编谎话。
可我还是害怕。
“你不怕我是骗子吗?”
“怕。”
“那你还来找我?”
“因为再怕,也比后悔好。”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知道吗?小梅没的时候,我想过死。”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天塌了。”
她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冰凉,她的手很热。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了心理咨询师吗?”
“因为我想救人。想救那些像我一样,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人。”
“你以前……”
“我妈走的时候,我也想死。”她说,“后来我学了心理学,才知道人活着,不只是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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