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理部的通报在公示栏里贴了一整天。
红纸黑字,“宋雪薇”三个字被红笔画了个圈。
我站在人群后面,听见有人小声说:“护士长上了个厕所,被举报了,真够稀罕的。”我攥着手里的辞职信,一个字都没说。
那天傍晚,我蹲在医院后门台阶上吃了一份凉透的炒面。
对面水果摊的薛江河正在给三轮车上锁,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得意。
三个月后,他跪在康宁医院抢救室门口,怀里抱着老伴的棉袄,哭得像个没家的孩子。
我换好手术衣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低头看他。
01
急诊室的周五晚高峰,能要人命。
下午五点半,我刚从抢救室出来,手套上还沾着碘伏,手心全是汗。
里头那个喝了农药的大姐刚洗了胃,洗得干干净净,转去了消化内科。
我靠在走廊墙上喘了口气,忽然觉得膀胱快炸了。
从下午两点接班到那一刻,我一口水没喝、一趟厕所没去,连坐都没坐过一下。
三场抢救连着来:一个心肌梗死的,一个车祸多处骨折的,加上刚才那位喝药的,全凑在同一天。
我拍拍裤兜里的手机,想着趁下一位病人还没到,赶紧跑一趟洗手间。
刚转身,分诊台那边就炸了锅。
导诊小李的声音传过来:“先生您别急,急诊是分级诊疗的,您是普通门诊号,得按顺序来。”然后是拍桌子的声音:“我不管什么级别!我都等了十几分钟了,连个护士人影都没看见!你们三甲医院就这么干活的?”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护士站,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分诊台前,脸红脖子粗,右手拍着台面,左手捂着肚子,嘴里骂骂咧咧。
“薛大爷,您稍等一下……”小李看到我,像看到救星,指着我赶紧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们护士长,刚才去洗手间了。”那男人猛地转过头来,上下打量我一眼,眼光像刀子刮过来:“哦,上班时间跑去上厕所?你们倒是自在!”我没接话。
干急诊这些年,见多了这样的病人,大部分是疼得慌了,话越说越冲,气消了就没事。
“您好,我是急诊科护士长宋雪薇,您哪里不舒服?”我尽量把声音放平,伸手去扶他胳膊。
他一把甩开我的手:“不舒服?你看我这样像舒服的吗?等你们的人来救命,人都不在!”
周围排队的人纷纷扭头看过来,有几个人已经举起手机在拍。
我的耳朵里嗡嗡响,膀胱还涨着,脚跟隐隐发酸。
九年了,这身白大褂穿在身上,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这会儿却被一个病人指着鼻子骂“上班时间去厕所”。
我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你们领导呢?我要投诉!”他掏出手机,对着护士站咔嚓拍了一张照片,“我要实名举报!现在就把你们的牌子和位置都拍下来!”他拍完,举着手机让我看:“看见没有?这个社工单子我填了,实名举报,到时候有你们好看的!”我扫了一眼屏幕,确实是一张投诉工单。
他姓薛,叫薛江河,住址写的是医院对街水果摊。
哦,我想起来了。
那个在医院门口卖了十多年水果的摊贩,总爱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冬天缩在三轮车后面烤火,夏天把西瓜切成牙用竹签插着卖。
他老伴好像身体不太好,隔三差五来医院开药。
我吸了一口气,指了指旁边的分诊椅:“您先坐一下,我安排医生马上给您看。”他没坐,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嗓门更大了:“我不坐了!你们都忙成这样,我还敢坐?我还是换个医院吧!你们这态度,我记住了!”
他转身就走,经过导诊台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透着一股“你等着瞧”的意思。
小李被他吓得脸白,走过来小声问我:“宋姐,他不会真投诉吧?”我摇摇头:“没事,你去忙。”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却有点发沉。
刚才他的投诉工单上写了什么?
我没看清。
但那张照片,他拍了。
拍的是护士站,拍的是空荡荡的分诊台。
他说得对,那会儿分诊台确实没人,因为所有人都在抢救室里忙。
可照片上体现不出来这事。
照片能拍下来的东西很诚实,也很残忍:空椅子就是空椅子,不管它为什么空着。
晚上九点半,我终于下白班,拖着两条腿往公交站走。
路上掏出手机,看到了科室群里的消息:医务科转来了一封督办件,来源是市卫健委12345热线。
投诉内容只有一句话:“急诊科护士长上班时间擅离岗位,致使病人无人照看,要求严肃处理。”落款:薛先生。
我盯着那行字,站了很久,公交过去了两趟,都没上。
掏出钥匙开家门时,于向东已经在厨房热饭了。
他隔着厨房门问了一句:“今天忙不忙?”我换了鞋,走进卫生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捂着脸哭了几秒。
然后洗了把脸,出来坐下吃饭。
他说什么我都没听清,筷子夹着饭往嘴里送,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夜里十一点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是科室群发了一条新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护理部开会,有人要来听我的情况说明。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缝,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第二天早上,我的名字和那封督办件,一起出现在护理部的会议室里。
02
护理部办公室的空调开得极冷,我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手脚冰凉。
谢娱坐在长桌另一头,手里捏着那张督办件,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个不认识的字。
“宋护士长,你自己看看吧。”她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实名举报,市卫健委转来的督办,院办给了明确指示:今天之内必须有处理结果。”我接过那页纸,冷冷扫了一眼。
“谢主任,我要求调取监控录像。”我开口时嗓子发紧,干得厉害,“洗手间门口有摄像头,我几点进去、几点出来,一查就清楚。”
谢娱慢悠悠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监控室那边反馈,昨天晚上系统维护,那一段录像刚好没有存上。”我的手在桌布下攥紧:“刚好?什么时候维护不好,偏偏维护到我上洗手间那几分钟?”谢娱放下杯子看着我:“小宋,你的意思,是监控室故意删了你的录像?”我没说话。
那句话说出去是有后果的,我不想被人倒打一耙。
沉默了一会儿,谢娱往椅子上一靠,语气缓下来:“病人是上帝,我们是服务行业。你一个护士,跟病人争对错,怎么争得过?他只要一个台阶下,你道个歉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我说:“我没做错事,我不想道歉。”谢娱笑了笑:“年轻人,骨头硬是好事,但有些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下午三点,院办公示栏贴出了一张红纸黑字的通报:经医务科与护理部联合调查,急诊科护士长宋雪薇在工作中擅自脱岗,致使患者候诊过程中无人接诊,情节严重。
经院办研究决定:予以全院通报批评,扣发本季度绩效,停职反省一周。
落款处盖着医务科和护理部两个红章,又大又方,像两道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站在公示栏前,周围人来人往,有人瞄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开。
没人敢跟我说话,因为通报上已经写了“停职反省”,谁跟我说话,就是跟医院过不去。
我盯着“停职反省”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九年了,我在这家医院干了九年,从实习护士干到急诊科护士长。
我的工号是C0129,我的储物柜钥匙上有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贴纸。
我用九年时间把一个柜子从浅灰磨到发白,现在一张纸就把我钉在耻辱柱上。
够了。
我转身走出大厅,经过门卫室时,老门卫叫住我:“小宋。”我站住脚,他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昨晚六点来钟,谢主任自己下来过一趟监控室,待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他说完就缩回去了,像没说过这句话一样。
我站在门卫室窗外,太阳晒在我后背上,我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我调头回护理部,推开门,谢娱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应付了两句挂了。
“谢主任,”我把双手撑在办公桌边沿,“那天的监控录像,是你让人删的。”谢娱看了一眼我撑在桌沿的手指,笑了:“小宋,你这话就不好听了。我有什么理由做这种事?”我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理由,但我知道你做了。”她没回话,只是低着头整理桌面的资料,像是没听见一样。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印子。
出了办公楼,我在花坛边蹲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于向东打了电话。
他接起来第一句是:“怎么了?”我说:“停职了。一周。”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为什么?”我说:“因为上了个厕所。”他没笑。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晚上想吃啥?”我蹲在花坛边,眼泪一下子砸进水泥地缝里。
蹲了不知道多久,旁边花坛里的桂花被风一吹,落了我一肩膀,香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擦了擦脸,站起身。
不能哭。
哭完了还得办正事。
那天傍晚回家,谢娱的微信消息到了:嫂子,我听说了,你千万别冲动,先服个软,让妈去找一下医务科的老陈,他以前欠过咱们家人情,让他帮忙说句话。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
坐在床边,我伸手打开了床头柜的第二格抽屉,里面放着我的工牌,蓝色绳带,照片上的人穿白大褂,扎马尾,嘴角微微弯着。
那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会儿我刚提了护士长,觉得自己能在这家医院干一辈子。
我把工牌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后贴着一条褪了色的胶带,上面写着几个字:笨鸟先飞。
那是实习第一天,带教老师给我贴的。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工牌放回去,从书桌上拿出一张A4纸,开始写辞职信。
03
辞职信写了三个晚上。
第一晚,我写了三行:尊敬的院领导,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
落款和日期都写好了,看了一眼,撕了。
第二晚,我写了两行:本人宋雪薇,因与医院管理理念不合,主动申请离职。
又撕了。
第三晚,于向东坐在旁边看我写。
他一般晚上备课,这时候却把教案本摊开放在膝盖上,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我抬笔看了看他,他别过脸去看窗外。
我低头写下最后一稿,只有六个字:感谢九年栽培。
落款、日期,一笔一画,写得认认真真。
第四天早上七点四十,我走进护理部办公室。
谢娱的茶杯刚续上水,看到我递过来的一页纸,放下水杯,拿起来扫了一遍。
“真的要走?”她没抬头看我。
我没说话。
“小宋,我这个当主任的,劝你一句。”她把纸轻轻放在桌面上,“你真走了,以后想回来可就不是这个价了。私立医院竞争有多凶,你知道吧?”我伸手把辞职信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谢主任,请您签字。”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内容复杂,有得意、有一丝犹豫、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最后她还是拿起笔,签了名字。
办完离职手续,我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
按下行键时,背后有人叫了我一声:“小宋。”回头一看,是急诊科老主任刘建安。
他今年五十六了,头发白了大半,干了一辈子急诊,见惯了人来人往。
他站在走廊那头,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远远看了我两眼,说:“那天的事,我替你写了个情况说明,放到档案里了。”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没多说一个字。
我站在原地,攥着手里的一摞文件,闷声说了句:“谢谢刘主任。”
出医院大门时,正对门那棵梧桐树下停了辆三轮车。
薛江河坐在车斗沿上啃馒头,旁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背对着我,半个馒头捏在手里,小口地咬。
她应该就是他老伴。
我看了他们几秒钟,转身走了。
辞职的消息当晚就传遍了家里。
傅桂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疯了吧?干了九年,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她当了一辈子护士,最讲“稳定”两个字。
谢娱也在旁边帮腔:“嫂子你真是,多大点事儿啊,忍忍不就过去了吗?你这一走,编制没了,工龄也没了,将来养老都成问题!”我没接话,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
傅桂娟见我不吭声,气更大了,嗓门往上提:“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放下碗:“妈,我吃好了。我先去收拾东西。”推开椅子起身时,谢娱嘀咕了一句:“倔驴。”我听见了,但没回头。
晚上十点,于向东从书房出来,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长款羽绒服。
“初冬了,私立医院暖气没开那么早,你穿厚点。”他把羽绒服放在床尾,低头又补了一句,“去哪我都跟你。”灯暗暗的,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一定没有笑。
我低着头,把脸埋进羽绒服里,羽绒服的领子蹭着我的下巴,有一种凉凉的、新布料的涩味。
我吸了一下鼻子,不让自己哭出来。
半夜,我听见他在阳台上给花浇水。
水壶浇在土面上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谢娱的样子。
她调走那段监控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想让我走吗?
如果只是这样,她把通报压下去,让我安安静静辞职不就行了?
非要搞得全院皆知、人人喊打。
她到底图什么?
我没想明白。
窗帘缝里透进路灯的光,薄薄一条,像是谁用刀在夜色上划了一道口子。
我在那道口子里慢慢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许晨曦。
她是我实习时带过的学生,后来去了康宁医院,现在已经是护理部副主任了。
“宋姐,听说你辞职了?”她开门见山。
我嗯了一声。
她忙说:“我刚和一个上海回来的资深专家吃饭,他正想找一个急诊科护士长搭台子。康宁要新开一个急诊病区,你要是愿意,过来看看?”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被风扫成一小堆。
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去了康宁医院面试。
回来的公交上,经过市二院门口,公交等红灯,隔着车窗我看到那棵梧桐树还在,三轮车还在。
薛江河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不知在看什么,眉头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交起步时,他抬起头来,透过车窗,好像和我对视了一眼。
只是一瞬间,车子就开过去了。
我转回头,看着前方,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我的脸,没笑,也不像哭。
04
康宁医院的面试顺利得超出我预料。
人事科看完我的履历,当场就定了。
急诊科组长,试用期一个月,待遇比市二院翻了近一倍。
许晨曦带我转了一圈科室环境,靠窗的位置留了一张办公桌:“宋姐,你以后坐这儿。窗外能看到市二院的住院楼,不高,十一层。”她笑了笑,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
我没接话,伸手擦了擦桌面,指腹划过浅蓝色的桌面板,干净得像没用过似的。
周一早八点,我到岗。
第一天交班,护士站挂着一块白板,上头写满了今日重点病人的信息。
一个叫贾秀珍的患者名,被黑色的记号笔画了个圈:胆囊结石待手术,合并糖尿病,需重点监测血糖。
我多看了两眼这个名字,觉得眼熟,但没有多想。
这一天太忙了,急诊病区新开张,连柜子里的棉签摆什么方向都有讲究。
我忙到下午三点才吃上一口饭,米饭已经凉透了,夹起来拌了点酱油,胡乱吞了几口。
吃完坐在更衣室的折叠椅上,累得不想动。
然后我听见走廊上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又急又冲,带着一股子烟嗓的粗粝:“医生呢?护士呢?人怎么样了?”像一盆凉水泼在我后背上,我一下坐直了。
推开更衣室的门,我看见走廊尽头,薛江河正推着一张平车往里跑。
平车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蓝白条纹的被子,看不清脸,但那双手露在外面,枯瘦、蜡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那是贾秀珍的手。
许晨曦从我身边跑过,压低声音对我说:“急性胆管炎,合并感染性休克,刚从市二院转过来的。那边说手术风险太大,推过来试试。”我只觉得脚下钉在地上。
市二院嫌风险大,推到康宁来试试?
那边不敢做的手术,这边就要敢做?
“宋姐,”许晨曦回头叫我,“你帮我把3床的监护仪调一下!”我回过神,大步跟上去。
薛江河没认出我。
他整张脸都垮了,眼窝深陷,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几天没洗。
他一边推着平车一边低头对他老伴说话:“秀珍你别怕,到了就到了,大医院不要咱,咱换一家。”他声音抖得厉害,但话说得笃定,像在说给孩子听:“人活一口气,你把这口气吊住,咱们就还有救。”我站在几步外,看着他推着平车拐进了抢救室。
灯光亮起来,门关上了。
当天晚上贾秀珍进了ICU。
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她身上插满了管子,安静得像一截落在雪地里的枯树枝。
薛江河坐在ICU门口的地上,抱着一只保温桶,桶盖开着,热气一袅一袅地冒。
是粥。
熬得非常稠的白粥。
他等了一整夜,那桶粥一口没动,第二天早上,他端着它去找了值班医生:“医生,求您帮帮忙,把这粥给我老伴喂一口。我从家带来的,她爱喝。”值班医生说:“贾秀珍现在不能进食,等拔了管再说。”他嗯了一声,抱着保温桶,又坐回地上去了。
我路过他身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的脸,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认出我。
也对。
那天在市二院分诊台前,我穿着白大褂,戴着护士帽,头发扎得一丝不苟。
今天换了康宁的工作服,头发也剪短了不少,他认不出来正常。
第三天,贾秀珍终于醒了过来。
薛江河获准进去看她半小时,他坐在病床旁的圆凳上,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半天没动。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像是忍了很久才把话说出来:“秀珍,你要活久一点,你要看着我活到八十岁,你答应我的。”贾秀珍没力气说话,手动了动,反握住了他的手指头。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喉咙里有点堵。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为什么在那天晚上会为了一泡尿的等待暴跳如雷。
他不是对我不满。
他是怕。
他怕他老伴病倒的时候,身边没有能救命的人。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怕的事情。
05
贾秀珍情况好转的消息传出来那天,许晨曦在护士站跟我小声说了一句:“宋姐,那个薛江河,他老伴的病在市二院拖了快两年了。第一次犯病是在前年冬天,胆囊炎急性发作,送去急诊,等了两个多小时才排上床位。后来每年都反复,每次都在市二院住几天,住完就出院,过几个月又犯。”她停了一下,“他骂你,可能不只是因为那天等了几分钟。”
我沉默了一下,没接话。
许晨曦又低声说:“我听市二院的朋友说,贾秀珍那次住院前,胆囊结石已经拖了大半年,街道卫生服务中心那边早写过建议书,让她尽快转诊手术。但他不放心,怕开了刀他老伴就下不来手术台。一直拖到这次急症发作,上面医院不敢收,才转到康宁来。”
我心里忽然闷了一下。
他的不放心没有道理吗?
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有她一个亲人了,他怕输掉她。
所以他把所有的恐惧都变成了对身边每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的攻击和质问。
他攻击的不是我,他是怕。
我只是他怕的时候,刚好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一个靶子。
贾秀珍转入普通病房那天下午,薛江河找到了我。
他站在护理站外头,踌躇了又踌躇,最后叫了一声:“宋护士长。”我回头,他缩着肩膀站在走廊灯下,手里捏着一只红色塑料袋,有点局促:“那啥……我认得你了。你瘦了,头发也剪了,我一时没敢认。”我没说话。
他举起手里的红塑料袋:“这回真不是闹事的,是自家摊上刚结的两根黄瓜,掰给你尝尝。”我看了看那只塑料袋:“不用。”他站着不动,塑料袋悬在半空,像一只不知道该怎么收回去的手。
过了好一阵,他慢慢把袋子放下来,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看他的背影,瘦了很多,步态也有些拖沓。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那天在市二院,我不该堵着你骂的。”顿了一下,“我那天心里头乱得很,秀珍那天下午在家疼得直打滚,我慌了,到了医院看到值班台没人,我就……我没有骂你的意思。”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因为这根筋绷了这么久,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是垮的。
他垂着头站在原地,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脚步慢慢走了。
走廊尽头的白炽灯晃了晃,像是在为谁叹气。
第六天,贾秀珍出院。
她走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眯着眼看头顶的天。
薛江河提着行李站在她旁边,一句话也不催。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面上,像两张不肯散场的旧邮票。
我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走远。
我忽然想,如果那天她没有生病,他也不会去医院。
如果他没去医院,他也不会骂我。
如果他不骂我,我可能现在还待在市二院的急诊科里,还是那个白班夜班连轴转的护士长。
也许过不了多久,谢娱的侄女就会把我顶掉。
也许再过两年,我还是会因为别的事情被赶走。
也许。
说不准。
但那天下午我站在康宁医院门口的阳光里,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泡尿成了我的一个岔路口。
我在岔路这头,遇见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这个世界不全然温暖,但至少它让我站着。
第七天,我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宋护士长,谢谢你。”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回。
但我知道那是谁发的。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抢救室走。
后面的日子还好长呢。
06
三个月后,又是一个周五的晚上。
康宁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抢救室里忙得脚不沾地。
我正蹲在储物间里补货,忽然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大声喊:“护士!护士!快来救救我妈!”那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哑。
我放下手里的纱布卷,站起来走出储物间。
走廊尽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推着一张平车冲过来,车上躺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面色灰白,翻着白眼,口角挂着白沫。
旁边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边跑边喊:“她有心脏病,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了!”抢救室的门被推开,我把平车接过来。
冲进去,心电监护,氧气,建立静脉通道。
一套动作下来,手稳得像一台手术台上的老仪器。
病人是急性心梗合并恶性心律失常。
我一边盯着监护仪上的波形,一边喊旁边的小护士:“备好除颤仪,随时准备电击。”话音刚落,薛江河拎着一袋水果走进医院大门,径直走向咨询台:“我想找个护士,她姓宋,瘦瘦的那个,今天值夜班吗?”值班护士抬起头,刚要答话,抢救室的警报器骤然响起,尖锐刺耳。
薛江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走廊尽头冲出一群穿蓝服的护士,推着设备车哗啦啦跑过去。
有人在大喊:“快!室颤了!”
薛江河往旁边让了一步,贴着墙根站着,拎着水果袋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着那些跑过去的护士背影,口罩上方的眼睛带着血丝,一刻不眨地盯向抢救室的方向,然后低下了头。
没有人听到他在说什么。
半小时后,抢救室的门打开了。
我摘下口罩走出来,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眉角上。
薛江河站的位置刚好被走廊的柱子挡住,但我一出门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柱子后面,半张脸埋在阴影里,手里那只水果袋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他问我:“救回来了?”我说:“救回来了,转ICU观察。”他哦了一声,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那什么……我刚才听说,电视上讲你们护士上厕所得用跑的,还得算着时间。真的假的?”我看着他,忽然想笑一下,但又笑不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真的。不但要跑着去,还得跑着回来。”他抿了一下嘴,像是想说句什么,又咽了回去。
灯光下,他的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叠着,像干涸的水田。
他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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