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俊宇蹲在我家院墙根底下,鼻尖冻得通红,一看到我出来就蹦起来。

“雨桐,我狂躁症又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跟真事儿似的,“大夫说了,发病的时候得找人亲一下,不然好不了。”

我拎着包绕过他,头都没回。

他追上来,声音一下变了调:“你别去行不行?”

我没理他。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狠狠踹了一脚的声音。还有一声压抑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哽咽。

那声音让我脚步顿了顿,但我还是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一走,把他上辈子哭了一整夜的眼泪,全招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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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在厨房剁馅儿,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男的长得挺精神,穿着制服,嘴角微微翘着,看着挺好说话的样子。

“就是这个人。”我爸丁宏盛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市里执法大队的,陈凯,三十二岁,家里一套商品房,一辆代步车,条件不错。”

我没说话。

他把报纸放下,声音提了几分:“我托了多少人才找着这么个对象,你别给我掉链子。”

“知道了。”我说。

我妈探出半个身子:“雨桐,你收拾收拾,穿那件红毛衣,好看。”

我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站在衣柜前,我盯着那件红毛衣发呆。我妈亲手织的,领口有点儿紧,穿上显得人精神。但我就是不想穿。

最后还是套上了。

刚出门口,就看见吕俊宇蹲在我家院墙根底下。

他的破棉袄敞着怀,里面只穿了件秋衣,冻得直缩脖子。看见我出来,他眼睛一亮,蹦起来就往我跟前凑。

“干啥去?”他问。

“有事。”我侧身躲他。

他拦在我前面,表情变得很奇怪,半哭半笑的那种:“雨桐,我狂躁症犯了。”

我瞪他。

“真的,”他往我跟前凑了凑,“大夫说了,犯病的时候得找人亲一下,不然好不了。你帮帮忙。”

他这副德行我从小看到大。

小时候摔一跤,他就说狂躁症犯了得亲一下才能站起来。

考试考砸了,也说狂躁症犯了得亲一下才能回家。

我当时真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装的。

但他就这么装了十几年。

“走开。”我说。

“你去哪儿?”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发紧。

“关你什么事?”

“是不是去相亲?”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

他眼睛一下就红了:“那个人不行。”

“你怎么知道不行?”

我就是知道。

我绕过他:“你少管我的事。”

他追上几步:“雨桐,你别去。”

我不理他,加快了脚步。身后传来嘭的一声,是他狠狠踹了墙根一脚。接着是一声咳嗽,像是被什么东西呛着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到了约好的餐厅,陈凯已经到了。他站起来冲我笑了笑,帮我拉开椅子。

“丁小姐,你好。”

“你好。”

他说话挺客气的,问我想吃什么,还推荐了几道菜。我看他举止得体,心里那个疙瘩松了松。

吃饭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对面好像在催他什么,他压着声音说“知道了”,挂完电话后冲我笑了笑:“单位有点事儿,我待会儿得回去一趟。”

“没事,你忙你的。”

他又笑了笑,叫服务员加了个汤。

我觉得这人还行,至少不像有些男人那样,一上来就吹自己多能耐。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车子停在我家巷口,他说下次再约。我说好。

我往家走的时候,看见吕俊宇站在他家二楼的窗户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没跟他打招呼。

02

第二天早上,我刚出门,就看见吕俊宇蹲在我家院门口。

他换了件干净点的棉袄,但拉链还是没拉好。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雨桐,我跟你聊聊。”

“我上班要迟到了。”

“我跟你们校长打过招呼了,他让你今天晚点到。”

我愣住了:“你认识我们校长?”

“他儿子上个月在我那儿修的车,人挺好说话的。”

我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跟我校长说你是我什么人?”

“就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想跟你聊聊。”

我看了看表,叹了口气:“五分钟。”

他往巷子里走了几步,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人不行。”又是这句话。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觉得你谁啊?”我忍不住拔高了声,“我相亲你也要管,我谈朋友你也要管,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你嫁给他。”

我被他气笑了:“那你娶我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那张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憋出一句:“不是那个意思。”

“那不是那个意思就少管闲事。”

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喊:“雨桐,我真的不行啊?”

我脚步一顿。

但没回头。

到了学校,我刚坐下备课,手机就响了。是陈凯发来的微信,问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字。

下班的时候,陈凯的车已经停在校门口了。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他发动车子,随口问:“白天忙不忙?”

“还行,一年级的孩子,好带。”

“你这工作挺好的,”他说,“有耐心的人才干得了。”

我笑了笑。

车子拐进主路,他突然踩了脚刹车,骂了一声。我往前一看,是吕俊宇,他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横在路中间。

陈凯按了按喇叭。

吕俊宇打开车门下来,走到我们窗前,敲了敲玻璃。

陈凯把窗玻璃摇下来:“哥们儿,有事吗?”

吕俊宇没看他,看着我:“雨桐,你下来。”

“你别闹了行不行?”我说。

“你下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陈凯转过头看我:“认识的?”

“嗯。”

“那要不你跟他聊聊?”

“不用。”我说,“你开车,绕过去就行。”

吕俊宇拍了一下车前盖:“丁雨桐,你下来。”

我这火一下子上来了。我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他面前:“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你跟他走。”他说。

“为什么?”

“我说了,那个人不行。”

“你拿证据出来啊。”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觉得累了。十几年了,他一直这样,管这管那的,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要走了。”我说。

“雨桐。”他叫住我。

我站住,没回头。

“你……你等我一下。”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劲儿,而是很轻,很小心,“我待会儿去找你,好不好?”

我没说话,回到陈凯车上。

车子绕过吕俊宇的破面包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好像在抖。

我收回目光,没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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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跟陈凯吃完饭回来,已经快八点了。

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坏了一盏,也没人修。我摸黑往前走,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

低头一看,是个人。

吕俊宇靠在我家门口,坐在地上,半眯着眼睛。

我吓了一跳:“你在这儿干啥?”

他被我声音惊醒了,揉了揉眼睛站起来:“等你。”

“等我干啥?”

“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吧。”

他看了看我,又低下头:“你能不能别跟他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他说不出来。

“那不就结了。”我侧身要进门。

他一把拉住我胳膊。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看他。他一动不动地抓着我的胳膊,像是怕我一进门就再也出不来似的。

“你放手。”我说。

“雨桐。”他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

我愣住了。

他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最后憋出一句:“我晚上睡不着觉。”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他松开手,“我就是睡不着。”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点儿酸,但也没多说什么。

“你早点回去睡吧。”说完我就进了门。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吕俊宇蹲在我家门口的样子。他那个表情,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整个人都垮了。

我跟我妈说了这件事。我妈叹了口气:“他对你,可能是真有心思。”

“不可能,”我说,“他就是把我当妹妹。”

“你自己信吗?”

说实话,我不信。

但我也不敢信。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突然变成那种关系,怎么想怎么别扭。

第二天,陈凯约我去看电影。

我没拒绝。

到了电影院,陈凯去买票,我站在大厅等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往这边走。

吕俊宇。

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工装,像是刚从厂里跑出来的。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你又来干什么?”我问。

“陪你看电影。”

“不用。”

“我就坐着,不说话。”

陈凯买完票回来,看见吕俊宇,脸上表情变了变:“这位是?”

吕俊宇,我从小一起长大的。

陈凯笑了笑,冲吕俊宇伸出手:“你好。”

吕俊宇没接。

气氛有点儿尴尬。

陈凯收回手,没说什么:“走吧,要开场了。”

我往前走,吕俊宇跟在后面。

电影开场后,我在前头坐着,吕俊宇在我后面两排坐着。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后背,烧得慌。

电影演到一半,陈凯的手忽然搭在我手上。

我吓一跳,下意识缩了一下。

陈凯笑了笑,没再动。

但我能感觉到吕俊宇在后面坐不住了。

散场的时候,我刚站起来,吕俊宇就冲过来了。

他没说话,直接推了陈凯一把。

“你干嘛?”我喊了一声。

吕俊宇没理我,又推了一下。陈凯站稳了,脸上还挂着笑:“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少他妈管我叫兄弟。”吕俊宇一把揪住陈凯的衣领。

陈凯的脸色终于变了:“你松手。”

“你离她远点。”

“你谁啊?”

“我是她……”

他说到一半,顿住了。

我赶紧挤到两人中间,用力推开他:“吕俊宇你够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走吧。”我说。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松开手,转身走了。

陈凯整理了一下衣服,冲我笑了笑:“你朋友脾气挺爆的。”

“不好意思。”我低着头说。

没事。

但我注意到,他低头整理衣领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我没见过的东西。

很冷。

04

我爸知道吕俊宇搅了我的相亲后,气炸了。

那个臭小子,从小就跟你黏糊,现在还敢坏你姻缘?”他拍着桌子,“我找他爸去!

爸,算了。

“算什么算?你还想被他耽误一辈子?”

我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其实小吕这孩子,人也不坏……”

“那也不行!”我爸打断她,“一个修车的,能有什么出息?”

我抿了抿嘴,没说啥。

但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

那天下班回来,我看见吕俊宇坐在他家店铺门口,手里夹着根烟。他以前不抽烟的。

我一走近,他就把烟掐了。

“抽上了?”我问。

他点点头,没说话。

你少抽点。

他又点点头。

我往前走,他在身后叫我:“雨桐,我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那天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就是……控制不住。”

“你到底为什么?”我看着他,“你到底为什么非跟他过不去?”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你倒是说啊。”我急了。

“我说不出来。”他声音闷闷的,“但我就是知道,他对你不是真心的。”

“你怎么知道?”

他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吕俊宇,我跟你认识二十多年了。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藏着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雨桐,你信我一次,”他说,“就这一次。别跟他好。”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动摇了。

但我想到我爸那天的态度,还是硬起心肠:“你拿不出证据,我就没法信你。”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到家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原地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凯确实挺好的,条件也合适。但吕俊宇的反应太不对劲了。他从小到大,从没对任何一件事这么上过心。

他到底知道什么?

第二天,陈凯约我吃饭。我答应了。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聊了聊他家里的事。他说他爸走得早,是妈把他拉扯大的。他工作后,一直想接他妈过来住,但他妈不愿意。

“你妈身体还好吧?”我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他说,“就是胳膊崴了一下,这两天不怎么出门。”

“胳膊崴了?”

“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

我没多想。

吃完饭,他说送我回家。车开到半路,他突然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我问。

“单位有点儿事,我得过去一趟。”他说,“要不我送你到路口,你自己走回去?”

“行。”

他在路口停了车,我下来。他摇下车窗,冲我笑了笑:“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明天有课,后天吧。”

“好。”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消失在拐角。

刚要走,我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子口的阴影里走出来。

我真服了。

“你怎么又在这儿?”我问他,“你不上班吗?”

“厂里没事。”

“你跟踪我?”

“不是,”他顿了顿,“我就是……过来看看。”

“别这样了行吗?”我真的有点恼了,“你回去好好上班,好好过日子,别老是围着我转。”

他没说话。

“你再这样,我就换电话号码。”

我狠下心来说了这句,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句。

“雨桐!你听我一句,行不行?”

我没回头。

“他不是个好东西!”

我还是没回头。

我走进家门,把门关上了。隔着门板,我好像听见他在外面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但不知怎么的,钻进耳朵里就出不来了。

那晚我很久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他那句话。

“他不是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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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答应了陈凯,周末去他家吃饭。

他妈妈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饭桌上,陈凯妈妈话很少,一直低头扒饭,夹菜也只夹面前的菜。

“阿姨,您吃菜。”我给她夹了块排骨。

她愣了一下,冲我笑笑:“好,好。”

陈凯在旁边说:“我妈不爱吃肉,你不用管她。”

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儿冲,但他妈妈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低头吃饭。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陈凯说不用,让我坐客厅看电视。我说帮忙,他就没再说话。

厨房里,他妈妈在洗碗,我在旁边擦碗。

“阿姨,您胳膊好了吗?”我想起陈凯说她崴了胳膊。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好了,好了。”

“怎么崴的?”

“就是……不小心摔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我。

我多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长袖,袖子一直盖到手腕。

我没再问。

临走的时候,陈凯送我出去。走到门口,他忽然说:“雨桐,我妈性子闷,你别介意。”

“没事,阿姨挺和气的。”

“那就好。”他笑了。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往车窗外看了一眼。陈凯家窗户的灯亮着,他妈妈站在窗前,正好背过身去拉窗帘。

我总觉得她的背影在发抖。

这念头在心里扎了根。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到巷口下车后,我没回家,转头往吕俊宇的汽修厂走。

厂里还亮着灯。我走进去,看见他趴在一辆面包车底下,只剩两条腿露在外面。

“吕俊宇。”我叫了一声。

他从车底下滑出来,看见是我,愣了半天。

“你……你怎么来了?”

“我有个事想问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什么事?”

“你为什么说陈凯不是好东西?”

他看了看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追问。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雨桐,你坐。”

他拉过来一把破椅子,让我坐下。他自己蹲在地上,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胡闹?”他问。

“是。”

那我今天跟你说个事。”他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我,“你听了,别害怕。

我没说话,等着他说。

他深吸一口气:“我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嫁给他了。”

“梦而已,你至于吗?”

“你别急,”他打断我,“你听我说完。”

“梦里,你嫁给了他。刚开始挺好的。后来,他慢慢就变了。”

我的笑容僵住了。

他喝了酒会打人,不喝酒的时候也打。你身上总是带着伤,但你不敢跟任何人说。你爸妈心疼你,但也没办法。

“你疯了?”我说。

他没理我,继续说:“后来有一天,你从楼上摔下来了。”

“摔下来了?”

“嗯。他们说是你自己摔的。但我知道不是。”

他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后来……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