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退休金一万二,咱们房贷八千,他帮衬一下怎么了?”
我这句话说出口时,邓晟涵正埋头扒饭。
他放下筷子,嘴角扯出一抹我从未见过的冷笑,起身走进卧室。
我听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那抽屉是我从未碰过的,他上着锁。
他走回来时,手里攥着那本暗红色的房产证,“砰”地摔在餐桌上,声音像一记耳光。
我拿起那本房产证,手有点抖。
产权人一栏写着邓晟涵的名字,购房日期是婆婆去世前三个月。
可翻到后面,产权附记那一行小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眼睛——“该房屋尚有抵押贷款,每月还款2000元。”
这房子,不是全款的?
01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公邓晟涵已经打起了呼噜,背对着我,蜷成一团。
五年夫妻,他从不在我面前露怯,也从不多解释什么。
我抱怨过他不跟我吵架,感觉隔着一层,他说“吵架伤感情”。
我抱怨过公公不帮衬家里,他只说一句“爸有爸的难处”。
什么难处?一个月一万二的退休金,在我们这小县城,够他一个人过得滋滋润润了。
房子是结婚那年买的,首付六十万,贷款贷了三十年,每个月还八千。
我生完孩子后就辞了工作,当了五年全职妈妈。
邓晟涵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工资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两万,不好的时候只有七八千。
房贷全靠他的收入撑着,我一点忙都帮不上,心里急得像猫抓。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出去上班,可孩子小,幼儿园四点半就放学,哪个单位能让我天天早退?
公公倒是退休了,闲着呢,可他从来没提过帮我接送孩子。
每次我暗示他,他都装作听不懂。
“爸,您反正也没事,要不……”
“我有事。”他每次都把我堵回去。
有什么事?不就是跟那帮老头在公园下棋、遛弯、晒太阳吗?
我越想越气,翻了个身,瞪着天花板。墙上那道裂缝从灯座边一直延伸到墙角,跟邓晟涵说了好几次让他找人来补补,他总说“没钱,先凑合”。
没钱,没钱。钱都去哪儿了?
邓晟涵每月工资到账,先转走八千还房贷,剩下的用来买菜、交水电物业、给孩子买奶粉衣服,再给公公一千块生活费。
剩下的零头,有时候还不够我买件打折的衣服。
我活得像个老妈子,一年到头舍不得给自己添件新衣裳。
而公公那一万二,除了我们给的一千块,他自己每月还能剩一万多。
他一个人住单位老宿舍,水电费几乎不要钱,平时花销也少得可怜。
我算过一笔账,他这五年攒下来的钱,少说也有四五十万。
可他愣是没主动说过一句“房贷我来贴点”。
每次我想起这事,心里就堵得慌。
隔壁房间传来孩子的哭声,我爬起来去哄。小丫头半夜做噩梦了,抱着我不撒手。我一边拍着她后背一边哄,她睡着了,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公发来的微信:“明天我过来,给念念带点自己腌的咸菜。”
又是咸菜。
上次他来,带了满满一塑料袋,说是用芥菜腌的,好吃。
我当面谢了他,转身就把咸菜塞进冰箱最里面,让孩子别吃——我怕腌的东西不干净。
公公一个人过日子,什么都糊弄,那咸菜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不是我不领情,是我实在看不惯他把日子过得那么寒酸。
明明有钱,干嘛对自己那么抠?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拿起手机翻他朋友圈。
他几乎不发自拍,偶尔发发老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或者一盘炒得发黑的青菜。
照片下面也没人点赞,冷冷清清的。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
第二天一大早,邓晟涵去上班了,我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回到家刚想歇口气,门铃响了。
打开门,公公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袋子咸菜,还有一桶自己榨的花生油。
他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头发白了大半,看起来比五年前老了不止十岁。
“爸,您来了。进来坐。”
我接过东西,给他倒了杯茶。
他坐下后,端着茶杯不说话,眼睛四处打量。我看到他的目光在客厅那面裂了缝的墙上停了几秒,嘴动了动,又闭上了。
“爸,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摇摇头,喝完茶,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给念念的,让她买点好吃的。”
说完就走了,跟每次一样,不给我推辞的机会。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
我握着那五百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舍得给孙女钱,却从不说要帮我们还房贷。说他抠吧,他对孩子大方;说他有心吧,他又从不管我们死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五百块,我塞进抽屉里,想着等周末带孩子去超市,给她买箱牛奶。
可谁知道,这五百块,不过是个开场。
真正的故事,在邓晟涵那把锁了五年的抽屉里。
02
公公走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捏着那五百块钱发呆。
记得嫁进邓家那年,婆婆还在。
她身体已经不太好了,脸色蜡黄,走几步路就喘,但从不见她喊累。
我怀孕那会儿,她隔三差五炖汤送过来,排骨汤、鸡汤、鱼汤,换着花样来。
婆婆话不多,每次来送汤,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了。我让她进屋坐坐,她总说“不了,家里还有事”。
后来孩子出生了,婆婆来看我,抱着孩子眼睛亮晶晶的。
她拉着我的手说:“雅琴,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知道要对你好。”
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觉得那是婆婆对新媳妇的客气话。
孩子满月没多久,婆婆就查出癌症晚期。
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
那三个月,我挺着大肚子来回跑医院,端水送饭。
邓晟涵那时候刚换工作,忙得脚不沾地。
公公一个人守在病床前,每天睡折叠床,熬得人不人鬼不鬼。
婆婆走的那天,我抱着孩子去看她最后一眼。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凹进去,鼻子里插着管子。看到我,她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我怀里的孩子,又指了指邓晟涵,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邓晟涵握着她那只干枯的手,眼泪一颗颗往下砸。
公公站在旁边,一声没吭,肩膀抖得厉害。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现在想起婆婆去世的样子,我心里还揪得疼。
婆婆走后的这五年,公公像换了个人。
以前他爱说爱笑,上了酒桌能跟人喝到半夜。现在他话越来越少,一个人闷在家里,连邻居都不怎么来往。
我想过劝他搬来一起住,但他不肯。
有一次我跟邓晟涵说:“要不让爸搬过来吧,也有个照应。”
邓晟涵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不会来的。”
“为什么?”
“他放心不下那套老房子。”
我当时不理解,一套单位分的老破小,有什么放不下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套老房子是婆婆过门时住的地方,一住就是三十年。公公不肯搬,是因为那里到处都有婆婆的影子。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股怨气忽然没那么重了。
但很快,怨气又冒了回来。
心疼归心疼,现实问题摆在那里。
房贷不等人,这个月的还款日快到了,邓晟涵上个月绩效不好,工资只发了九千块。
还了房贷,只剩一千块过一个月。
我连孩子的奶粉都快买不起了。
而公公的退休金,一分不少地躺在他那张卡上。
周五晚上,邓晟涵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
我把饭端上桌,他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怎么了?今天活儿不顺?”
“没。”他摇摇头,端起碗又吃了几口,“公司这个月项目款没结下来,工资可能要拖几天。”
我心里一沉。
“那房贷怎么办?”
“我先找同事借点,周转一下。”
“每次都借,借了还得还,这不是个办法。”
邓晟涵不说话了,埋头扒饭。
我看着他那副闷葫芦样,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我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说:“你爸一个月退休金一万二,咱们房贷才八千,他帮衬一下怎么了?”
邓晟涵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
“我跟你说话呢!”
“他有钱是他的,你老惦记他的钱干嘛?”
“我惦记?我嫁给你五年,过的什么日子你不知道?连买件新衣服都要掂量半天!你爸倒好,一个退休老头,比咱们过得还潇洒!”
“你能不能别提我爸?”
“我就要提!他一个月一万二,给你侄子买五百块的零食舍得,给咱们还八千块的房贷就不舍得?这是什么道理?”
邓晟涵放下筷子,手指攥得发白。
“你再说一遍。”
“说一百遍也一样!你爸就是抠!就是自私!”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我愣住了。
五年了,我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脾气。
他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腮帮子咬得咯吱响。
我以为他要跟我吵,结果他转身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那个我从来没见他打开过的、上着锁的抽屉。
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暗红色的本子。
然后他走出来,把那本子“砰”地摔在餐桌上。
“你自己看看。”
我拿起那本房产证。
封皮上的字我认得:不动产权证书。
我翻开第一页,产权人一栏写着“邓晟涵”三个字。房屋坐落的位置,正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登记日期,是婆婆去世前三个月。
我盯着那个日期,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套房子,早在婆婆死前就买好了?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产权附记那一页,看到一行小字:“该房屋尚有抵押贷款,每月还款2000元,担保方式:消费贷款。”
消费贷款?
我抬头看邓晟涵,他站在我面前,脸色阴沉。
“这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
“你怎么不知道?这是你的房子!”
“我妈瞒着我买的。”
“那首付呢?首付谁出的?”
“卖了我爷爷奶奶留下的老房子,我外公又贴了一点。”
“那这消费贷是谁办的?”
“我妈。”
“婆婆办的?”
“她拿了诊断报告去找银行的人,用重病补助金做了担保,贷了二十万,凑了首付。她说……”
邓晟涵说到一半,声音哑了,眼眶红了。
“她说什么?”
“她说,不能让儿媳妇跟着儿子吃苦。”
我手里那本房产证,突然变得很沉很沉。
03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邓晟涵也没睡。
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半米宽的缝隙。房间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我想了很多事。
想起来嫁进邓家第一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妈会对你好的”。
想起来怀孕时她隔三差五送汤过来,每次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
想起来她去世前一个月还问邓晟涵“房子贷款办下来没有”,当时我以为她瞎操心,现在才明白那是她心里头最放不下的事。
婆婆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所以赶在走之前把房子的事办妥了。
她用自己最后那点力气,给我和孩子安了一个家。
可这房子不是全款买的,还有二十万的消费贷没还完。那每月两千块的贷款,是谁在还?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公公每月退休金到账后,第二天就会转走六千块。我问过邓晟涵,他说公公手头紧,借了钱要还。我没追问,以为公公是跟别人借了钱。
现在看来,那六千块,是公公在帮婆婆还贷款。
借消费贷的是婆婆,人走了,债还在。公公就默默扛了下来。
我越想越清醒,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挠。
我想起刚才吃饭时自己对公公说的那些话——自私、抠门、不帮衬。现在想起来,那些话像一把把刀,扎在我自己心口上。
翻了个身,我小声喊了声:“晟涵。”
“嗯。”他也没睡。
“那房子的事,你爸一直知道?”
“知道。”
“他每个月还六千块,五年了,你都知道?”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你有用吗?房贷照样要还,日子照样要过。知道了,你只会更难受。”
“那……”
“睡吧。”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知道他在哭。
他哭起来没有声音,但肩膀在发抖。五年来,他从不在我面前掉眼泪。我知道他这个人,天塌了也自己撑着。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后背。
“对不起。”
他没说话,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鲫鱼,打算给公公炖个汤。
公公住的老宿舍楼在城西,一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水泥。
楼下的铁门锈得关不严,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
我拎着汤锅爬了三楼,站在公公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我推门进去,看到公公系着一条旧围裙,正在灶台前炒菜。锅里的青菜炒得发黄,油放得少,看起来干巴巴的。
“爸。”
他回过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雅琴?你怎么来了?”
“给您炖了排骨汤,您趁热喝。”
我把汤锅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
公公站在原地,捏着锅铲,嘴动了动,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你花这钱干嘛?我又不缺吃的。”
“您吃那青菜能顶什么?一点油水都没有。”
“我口味淡。”
“口味淡也要吃好点。”
我找了只碗,盛了碗汤端到他面前。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眼眶有点红。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喝汤,心里头酸酸的。
公公的住处我很少来,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从没仔细看过。
现在仔细打量,才发现这房子有多旧。
墙壁泛黄,墙角还长着霉斑。
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款式,一张老式木床,一张拼凑的桌子,一个掉漆的五斗柜。
屋子里没什么像样的家电,只有一台旧电视和一台嗡嗡响的冰箱。
这就是他住了半辈子的地方。
他明明有钱换套好点的房子,却把自己困在这老破小里。
他明明有钱改善生活,却连菜都舍不得多放油。
“爸,我有话想跟您说。”
他放下碗,看着我。
“昨天晟涵把房产证拿给我看了。”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那房子的事,我都知道了。”
“雅琴,爸不是有意瞒你……”
“我知道。”
“爸,我昨天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他摆摆手,眼眶又红了。
“一家人,说那些干嘛。”
他喝了口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你婆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让雅琴住上好房子,不能让她受委屈。”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就想着,答应她的事,一定要做到。”
“爸……”
“你别说了。”他摆摆手,声音有点抖,“爸没本事,不能帮你们还房贷,以后你们还得靠自己。”
“您已经帮了,您每个月还的六千块……”
“那不是帮你们,那是还你婆婆的债。”
那天下午,我在公公那间老房子里坐了很久。
走的时候,公公送我到楼下。他站在楼梯口,瘦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转过头,看到他还在看着我。
“爸,您要好好吃饭。”
他点点头,冲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快走。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是站在那里,背微微佝着,像一棵枯瘦的老树。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这个我抱怨了五年的老人,用他笨拙的方式,替一个已经走了的人,完成了她最后的愿望。
而我,连婆婆的墓地在哪儿都不知道。
04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发呆。
屏幕上显示着地图导航,输入栏里光标一闪一闪的。我从通讯录里翻出邓晟涵姑姑的电话,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喂,雅琴啊,怎么想起给姑姑打电话了?”
“姑姑,我想问您个事儿。”
“你说。”
“我妈的墓地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婆婆的墓地?晟涵没带你去过?”
“没。”
“这孩子……”姑姑叹了口气,“在老家的凤凰山公墓,东区六排十二号。”
“我知道了,谢谢姑姑。”
“雅琴,你是不是跟晟涵……”
“没有,我就是想去看看她。”
挂了电话,我翻出婆婆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她确诊后不久拍的,她靠在家门口的老槐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没那么憔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好好的样子。
后来她病重住院,脸上再没有过那样的笑容。
周六早上,我跟邓晟涵说去菜市场,出了门却打了辆车,直奔凤凰山公墓。
公墓在城北三十多里外的一座小山上,开了四十分钟才到。我买了束白菊花,顺着台阶往上走,找到东区六排。
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地立着,像无声的哨兵。
我数到第十二个,在一块黑色的花岗岩墓碑前停下。
墓碑上刻着婆婆的名字——王淑珍。旁边刻着生卒年月,1961到2019,五十八年的人生,浓缩成两行字。
墓碑前放着一束干枯的菊花,花茎都发黑了,不知道放了多久。
我把新买的花放在旁边,蹲在墓前。
风吹过来,有点凉。树叶哗啦哗啦响着,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妈……”
一个字卡在喉咙里,鼻子一酸,眼泪就涌了出来。
“妈,对不起。”
我跪在地上,膝盖硌着石板,疼得发麻,但我没站起来。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
五年来,我从来没来看过她。
我不是不知道她的墓地在哪,邻居提过,邓晟涵也提过。可我每次都觉得没必要,人都走了,来看又能怎样?
现在我才知道,来看一眼和没来看过,完全不一样。
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冷冰冰的墓碑,才能真正感受到她真的走了。
永远走了。
“妈,我对不起您。”
“您对我那么好,我什么都没为您做过。”
“您悄悄买了房子给我住,我还在背后抱怨您儿子、抱怨您丈夫。”
“我甚至都没记住您的生日。”
我哭得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风吹得头发乱飞,我跪在那里,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婆婆生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那是她病危的那个下午,我跟邓晟涵从医院回来,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
“雅琴,你是个好姑娘,妈放心。”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她是说客气话,现在想来,她是真的放心。
因为她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她用自己最后那点力气,给我和孩子留了个家。
而我在她活着的时候,连一声“谢谢”都没说过。
我在墓前跪了半个多小时,直到腿麻得站不起来,才扶着墓碑慢慢爬起来。
临走时,我在墓前的香炉里点了三炷香。
烟雾袅袅升起,在阳光下呈淡淡的青色,像一缕轻柔的叹息。
我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妈,我会好好过的。”
回去的车上,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问:“妹子,去上坟了?”
“嗯。”
“哭得不轻啊。”
我没说话。
“人走了,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过。”
我点点头。
窗外田野一片青绿,油菜花开得正黄,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在脸上。
我想起婆婆生前说过的一句话:“人啊,就像这油菜花,该开的时候开,该谢的时候谢。活着的时候,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身边的人。”
那时候我不理解,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回到家,邓晟涵坐在沙发上等我。他看我眼睛红红的,没问我去哪儿了,只是倒了杯水递给我。
“我爸刚打电话来,叫你明天中午过去吃饭。”
“他说他包了饺子。”
我心里一酸,差点又要掉眼泪。
“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婆婆穿着那件碎花褂子,站在老家门口的老槐树下,冲我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跟生病前一模一样。
我喊了她一声,她没答应,还是笑着。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地走远了。
我急了,大声喊她,她却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我从梦里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05
第二天中午,我带着念念去了公公家。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餐桌上摆着两大盘饺子,旁边的碗里调好了蘸料,醋和蒜末搅在一起,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一碟子凉拌黄瓜,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碗红烧肉。
红烧肉烧得油亮亮的,酱色染得均匀,看着就想流口水。
我认识公公五六年,从没见他做过这么多菜。
“爸,您怎么做这么多?”
“难得你们来一次。”公公搓着手站在桌边,“快坐快坐,饺子趁热吃。”
念念爬上椅子,抓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塞,被烫得直吸溜口水。
“不急不急,吹吹再吃。”公公急忙倒了杯凉白开放到念念面前。
我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味道很足,肉剁得细,葱姜放得正好,咸淡适中。这手艺,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来。
“爸,您包的饺子真好吃。”
“我也就是瞎包,你婆婆以前包的才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我看到他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公公拦着我,说不用。我没听他的,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池里放着几只用过的碗筷,都已经洗好了。旁边架子上放着几瓶酱菜,盖子上积了灰。
我突然注意到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缝纫机,上面盖着一块碎花布。
“爸,那缝纫机还能用吗?”
公公探头看了一眼,说:“那是你婆婆的东西,她走了以后就没动过。”
我走过去,掀开那块布。缝纫机保养得很好,漆面还亮着,针头上套着一个塑料帽。
“婆婆以前经常用这个?”
“是啊。她总喜欢做衣服,你结婚那会儿,还想给你做件棉袄,后来查出病,就没做成。”
我心里一酸,把那块布又盖了回去。
下午三点多,我该带念念回去了。公公送到楼下,像上次一样站在楼梯口。
“爸,以后周末我带念念过来看您。”
“好,好。”他点点头,脸上的褶子挤成一道慈祥的弧度。
回去的路上,我把念念抱在怀里,她困了,靠在我肩膀上打瞌睡。
我低头看着她那张小脸,心里默默想,等念念长大了,我要告诉她,她有个好奶奶。
一个从没被她喊过一声奶奶,却默默给她安了家的人。
晚上回到家,邓晟涵已经下班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旧相册,看得入神。
“看什么呢?”
“我妈的相册。”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相册里都是婆婆年轻时候的照片。
有一张是公公婆婆的结婚照,两个人穿着八十年代最时髦的的确良,站在照相馆的假山水前面,拘谨地笑着。
还有一张是邓晟涵小时候的照片,婆婆抱着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你妈年轻的时候挺漂亮的。”
邓晟涵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是啊,她年轻时候可好看了。”
“可惜……”
“别说了。”他合上相册,“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去看她了。”
他愣住了。
“凤凰山公墓,东区六排十二号,对吧?”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怎么知道?”
“问了姑姑。”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相册的封面。
“我本来想带你去的,又怕你不愿意。”
“怎么会不愿意?她是我婆婆。”
“我以为你不喜欢她。”
“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婆婆活着的时候,我确实跟她不太亲近。
她话少,我也不爱跟长辈聊天,两个人待在一起总有一种尴尬的沉默。
我以为那是距离,现在才明白,那是她太善良,怕话说多了让我烦。
“晟涵。”
“嗯?”
“说什么傻话。”
窗外灯火渐亮,楼下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我握着他的手,突然觉得这间住了五年的房子,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可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天。
两天后发生的事情,让我刚刚建立起来的平静,彻底崩塌。
06
那天是周二,邓晟涵一大早就去工地了。念念刚上幼儿园,我一个人在家收拾房间。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周雅琴女士吗?”
“我是。”
“我是城西建设银行信贷科的,这边有一笔贷款,户主是邓建军,担保人是王淑珍,贷款期限五年,即将到期。我想跟您确认一下,这笔贷款是继续延期,还是到期结清?”
我手里的笤帚“啪”地掉在地上。
“贷款?什么贷款?”
“邓建军名下有一笔消费贷款,贷款金额二十万,担保人王淑珍女士,贷款期限五年,还有一个月到期。”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二十万消费贷,不是婆婆贷的吗?怎么变成公公的贷款了?
“您好,还在吗?”
“在,在的。”我捡起笤帚靠着墙,“请问,这笔贷款是什么时候贷的?”
“查询系统显示,三年前的六月十五号。”
三年前。
婆婆走了第二年。
“贷款用途是什么?”
“系统备注的是‘房屋修缮’。您跟邓建军先生是……”
“我是他儿媳妇。”
“好的,那麻烦您转告邓先生,到期前需要来银行办理续贷或结清手续。”
“我知道了,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心口砰砰直跳。
三年前,公公贷了一笔二十万的钱,担保人写的是婆婆的名字。
可婆婆已经去世了。
银行怎么可能让一个死人当担保人?
除非,这笔贷款是公公知道婆婆去世前就办的,或者,那份担保协议,是婆婆生前签的。
我努力回忆着婆婆最后那段日子。
她生病那会儿,邓晟涵跟我说过,婆婆念叨着“房子的事还没办完”。
当时我以为是老房子过户的事,没多想。
现在看来,她念叨的,正是这笔贷款。
婆婆替公公担保,贷了二十万。
这笔钱去哪儿了?
我猛地想起,婆婆给我们买的这套房子。
首付六成,剩下的二十万走消费贷。
可那个消费贷,不是婆婆自己贷的吗?怎么又变成了公公名下的贷款,婆婆只是担保人?
我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喂,晟涵,你下班回来我给你说个事。”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讲?”
“你回来再说。”
“行吧,我大概六点到家。”
挂了电话,我坐立不安地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决定去找公公问个清楚。
公公家离我家不远,骑车十五分钟就到了。我骑着他的老式自行车,车链子吱呀吱呀响着。
到了楼下,我停好车,爬上三楼。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公公不在客厅。
“爸?”
没人应。
我听到里屋传来翻东西的声音,走过去一看,公公正蹲在床边,在一只老木箱里翻找什么。
他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是我,脸上挤出一个笑。
“雅琴,你怎么来了?”
“爸,我想问您个事。”
“什么事?”
“您名下是不是有一笔消费贷款,贷了二十万?”
他的手停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
“银行打电话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桌子边坐下。
“是有一笔。”
“可那个贷款,不是我妈担保的吗?她那时候都……”
“她签了字的,去银行办的。”
“可她那时候……”
“她就是在病床上,坐着轮椅,让晟涵他姑姑推着去的。”
我感到喉咙一阵发紧,咽了咽口水。
“为什么要再贷一笔?”
“首付还差一点。”
“首付不是卖老房子凑的吗?我妈不是卖了外公的老房子,加上您拿出来的钱,不刚好够吗?”
公公低下头,搓着手指。
“你外公那老房子,卖了三百六十万,加上我的养老本,凑了四百万。可那套房子要五百万。”
“五百万?”
“你婆婆看中的那套房子,要五百万。她不想让你们住太差的房子,就想一步到位。”
“可我们这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才……”
“那时候买的九十九平,三万八一平,就是三百七十多万。加上税和中介费,刚好四百万出头。你婆婆还是觉得不够大。”
我算了一下,三百七十多万,再加上公公贷的二十万,还有婆婆自己的积蓄……
“妈那时候身体都那样了,为什么还要操这个心?”
“她放心不下你。”
“放心不下我?”
“你嫁过来那一年,她看你每天挤公交上班,心疼。说要是能有一套离你单位近的房子就好了,你就不用那么辛苦。”
那些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
“她还说,雅琴这孩子,没有自己的妈妈了,我得替她妈妈疼她。”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你别哭,别哭。”公公慌了,手忙脚乱地抽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纸巾,擤了擤鼻涕。
“那这笔贷款,我能帮您还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还。”
“你们自己房贷都紧,别管我。这钱我自己能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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