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日头很毒。

谢永财站在老宅院墙底下,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上印着红头文件,写着“房屋征收补偿”几个字。

三百多万,够他修一辈子车也攒不下来。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给弟弟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那头传来谢永富的声音:“哥,好事儿我听说啦,后天就回来,咱们兄弟好好喝一盅。”谢永财咧开嘴笑,笑着笑着,嘴角僵住了。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谢永富也是这么笑着,递过来一张泛黄的纸:“哥,2002年你翻修老宅,从我这儿拿了二十万。借条在这儿,你认一下。”那纸上的签名,分明是谢永财的字迹。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这辈子,从没跟弟弟借过一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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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永财的修理铺在城郊老公路边上,门脸不大,挂着一块用了二十年的铁皮招牌,“永财汽修”四个字掉了漆,只剩三个半还看得清。

这些年县里搞开发,一条条新路修进来,城里头的人换车勤了,修车的生意反而好了。

谢永财一个人忙不过来,雇了个小工,但还是天天一身油污,两只手洗不干净。

那天下午,他正趴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换离合器片,手机在裤兜里震个没完。他抽出手,油腻腻的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才接起来,是街道办的电话。

“老谢,你那老宅子在征收范围里头,明天来街道办领个通知。”

谢永财躺在地上,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那间老宅是父亲留下来的,三间瓦房带个小院,院里有棵老槐树。

父亲活着的时候常说,这宅子不能卖,是根。

他挂了电话,从车底下爬出来,手也没洗,蹲在铺子门口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永富”两个字。

那头的电话响了两声,被人接起来。

“哥。”谢永富的声音带着笑,“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宅要拆了。”谢永财说,“政府来人量过了,说是能补三百多万。”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谢永富的声音热络起来:“好事啊!哥,这可是大喜事。等我把手头这工程结了,回去好好庆祝庆祝。”他顿了一下,“哥,拆迁手续你一个人跑得过来吗?要不我回去帮你张罗?

谢永财心里一暖,嘴上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干得来。

晚上回到家,傅丽芳已经做好了饭。

谢永财把拆迁的消息一说,傅丽芳倒挺高兴,招呼他洗手吃饭。

谢永财坐在饭桌前,把碗筷摆好,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对了,永富说等手头工程结了,就回来帮咱跑手续。”

傅丽芳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随即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你弟弟这些年在外头做工程,哪回主动说过要帮你?这会儿倒是殷勤。”

谢永财不爱听这话:“那是我亲弟弟,他还能害我?”

傅丽芳没接话,起身去厨房盛汤。

谢永财听见铁勺子磕在锅沿上,叮当响了几下。

他叹了口气,低头扒饭,嘴里嘟囔了一句:“人家正高兴,你就泼冷水。”

老宅拆迁的事情在街坊邻居嘴里传得飞快。

第三天上午,谢永富果然拎着两瓶酒和一条烟进了门。

他穿着件灰蓝色的夹克,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哥!”他进门就喊了一嗓子,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嫂子,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谢永财从里屋出来,看见弟弟这身打扮,笑着说:“你咋穿这么整齐,不是说要下工地吗?”

“工地的事交给手下人盯着,咱哥俩喝酒要紧。”谢永富打开一瓶酒,满屋子的酒香顿时飘散开来。

傅丽芳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翻得飞快,没出来打招呼。谢永富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笑着压低了声音:“嫂子还是不待见我啊。”

她哪有不待见你,”谢永财替妻子打圆场,“她就是不咋爱说话,你知道的。

酒过三巡,谢永富说起自己这几年在外头做工程的事。

一会儿说接了个高速公路的护坡工程,一会儿说县城新城区有个楼盘的地基找了他去做,话里话外透着春风得意。

谢永财听得高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说:“咱爸在天有灵,看咱兄弟俩都有出息,该高兴了。”

谢永富笑了笑,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没说这个话,只喝了酒。

那一晚,兄弟俩喝到夜半,聊到小时候在院子里掏鸟窝、摘槐花的事。

谢永富站起身要走的时候,已经有些站不稳了,他扶着门框,回头看了谢永财一眼,忽然说了句:“哥,这些年你受苦了。这回拆迁,咱们老谢家总算要翻身了。”

谢永财送走弟弟,关了门,站在堂屋里发了一会儿呆。

傅丽芳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半天,说:“你那个弟弟,这回回来,你看出点啥没有?”

谢永财挠了挠头:“能看出啥?”

傅丽芳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

02

第二天一早,谢永财刚拉开修理铺的卷帘门,就看见谢永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衣,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谢永财愣了一下:“你这是……

“哥,我今天陪你跑手续。”谢永富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包,“该带的证件我都让你嫂子备齐了。”

谢永财心里一热,嘴上却推辞:“你那工程不忙啊?”

忙也要先帮哥把正事办了。”谢永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先去街道办,再跑房产大厅。

一整天,谢永富陪着谢永财跑了五个地方。

街道办事处、县房管所、拆迁指挥中心,最后又去做了房屋面积复核登记。

每到一处,谢永富都替他张罗,递烟递水,跟工作人员套近乎,比谢永财自己还上心。

中午在路边小面馆吃饭,谢永富帮他加了两个卤蛋,又把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哥,我跟你说个事。这个拆迁手续后面还有好几道流程,来回都要跑,你这铺子也不能天天关门。要不这样,手续我全权帮你代办,你到时候只管签字拿钱就行了。”

谢永财嘴里含着面条,正要点头,傅丽芳的电话打进来了:“户口本还要不要了?你在哪儿呢?我给你送过去。”

谢永财赶紧报了地址,十几分钟后傅丽芳骑着电动车到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擦汗。

看见谢永富坐在谢永财对面,她脸上的笑淡了淡,把户口本递到谢永财手里,说:“走吧,上房产大厅,还几十公里路呢,趁早去办完了好回家。”

谢永富站起来,笑着对傅丽芳说:“嫂子,我正跟哥说呢,这手续我来帮你们跑就行,你俩跑多累。”

傅丽芳没接这个话茬,转头问谢永财:“上午预约了几点?”

“两……两点。”谢永财有点尴尬,“咱现在去正好。”

傅丽芳朝谢永富点点头,语气客气:“小叔子你忙你的,这自家事还是自家人跑,不麻烦你。

谢永富脸上的笑容没变,嘴上的语气却淡了几分:“嫂子说的也是,那就不添乱了。”

当天晚上回到家,谢永财换了鞋刚进屋,就看见傅丽芳蹲在卧室柜子前,手里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盖打开着,里面是老宅的地契、房产证和户口本。

她把这些东西一一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又拿锁锁好,塞进柜子最深处。

谢永财坐在床边看着她忙活,哭笑不得:“你这是防贼呢?”

傅丽芳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他,不冷不热:“你弟弟是什么人,我嫁到你们老谢家三十年,比你清楚。”

谢永财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意思,干脆翻身躺下。

窗外起风了,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了一夜。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一直没睡踏实。

又过了两天,傅丽芳趁周末在家大扫除。

她翻出壁橱里的几个纸箱,里面是她保存了半辈子的旧东西:孩子们小时候的作业本,结婚时的账本,还有一些家里的收支记录。

她一本一本翻着,忽然脸色变了。

永财,你过来。

谢永财正在客厅看一个修车的教学节目,听见喊声走到壁橱前,看见傅丽芳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摞旧本子,皱着眉头翻来翻去。

“怎么了?”

2001年到2003年的账本,不见了。”傅丽芳把那摞本子翻了个底朝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放在这摞本子底下的。还有老宅当年的购房发票和2002年翻修时的付款收据,都跟账本放在一起的。

谢永财蹲下来翻了翻,确实不见影儿:“是不是搬家的时候弄丢了?还是放在别的地方了?”

傅丽芳拧着眉头想了半天:“上回你弟弟来帮忙修阁楼的漏水,我让他进去过,说是要找个工具。”

谢永财心里咯噔了一声,嘴上却说:“他就是随手翻翻,那破本子谁要。”傅丽芳蹲在原地,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没理他转身回了卧室。

她打开那个锁好的铁盒,一件一件清点:地契在,房产证在,户口本在。

可老宅当年的购房发票,没了。

翻修房子的付款凭证,也没了。

她坐在床沿上,盯着铁盒看了很久,把盖子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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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谢永财那个周末过得很不踏实。傅丽芳翻来覆去地找那几本旧账本,阁楼、杂物间、床底,连车里都翻了一遍。没有。

“你说,会不会你弟弟拿走了?”傅丽芳站在阁楼的梯子上,手里拿手电筒照着墙角,声音闷闷的。

“他拿那东西干啥?”谢永财站在下面扶着梯子,“咱家那老宅子,他心里头清清楚楚。那几张破发票能顶啥用?”

傅丽芳没说话,从梯子上下来,把阁楼的门关好。她一句话也没再说。

周一早上,谢永财到铺子里,刚拧开第一颗螺丝,程建军的电话打过来了:“永财,你要没事,中午来我这儿喝口茶。”

程建军住在老宅隔壁,以前在县农机厂干了半辈子修理工,手艺好,人也正派。

老宅最热闹的时候,他隔三差五就到院子里喝口茶、下一盘棋。

后来谢永财搬走了,他还在老宅隔壁住着,看着那棵老槐树一年年长。

中午,谢永财去了程建军家。

程建军泡了一壶老茶,两人坐在院门口的小板凳上。

程建军递给他一碗茶,先问他:“你弟弟回来帮你办拆迁手续了?”

“你知道了?”

“全县城都知道了。你弟弟开着他那辆黑车,天天陪着你在街上转,谁看不见?”程建军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喝了一大口,“永财啊,我是看着你爹和你一起长大的。你爹那人,一辈子老实,你跟他一个模子。你家永富,不像你爹。”

谢永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建军叔,再咋说也是亲兄弟。”

程建军“嗤”了一声,放下茶碗,看着他:“亲兄弟才更要先小人后君子。你爹当年分家的时候,你能不知道老宅是留给你的,他当弟弟的为啥心里头有气?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你怕伤和气,处处让着他。那你想过没,他现在缺钱了、欠债了,会不会惦记上你这些东西?”

谢永财一时没话接。他不是没想过这事,但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程建军看他的神色,叹了口气:“我不劝你。你自己心里有杆秤就行。”

当天下午,谢永财正在铺子里修一辆货车的刹车片,谢永富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哥,周末带着嫂子和孩子来我家吃饭吧。好久没聚了,家里人都想你们了。”谢永财看了一眼,没回。

他放下手机,把手上的油擦干净,想了想又拿起来,回了两个字:“行啊。”

那顿饭安排在周日中午。

谢永富家住在县城新开发的滨江小区,一百四十多平的大房子,装修得敞亮。

谢永财一家进门的时候,谢永富正站在餐厅里给桌上摆菜,系着一条围裙,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

“哥,嫂子!快坐快坐。”谢永富笑呵呵地招呼,“馨月没回来?”

谢永财的女儿谢馨月在省城做律师助理,周末难得回来一趟,今天刚好在家,就跟来了。

她喊了一声“叔叔”,在桌边坐下,眼睛扫了一圈客厅。

客厅的矮柜上摆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二十多年前,父亲和叔叔站在老宅门口拍的合影。

那时候两人都年轻,谢永富脸上还有一点稚气。

“景浩那孩子呢?”傅丽芳问。

“出差了,他那个工作就这样,常年在外面跑。”谢永富的妻子端菜上桌,笑着接了一句。

谢永富启开一瓶酒,给谢永财倒满,又给坐在上首的表舅郑世昌倒了一杯。

郑世昌今年七十一了,是两兄弟的表舅,老宅那一带有威望的老人。

谢永富特意请他来做“见证”。

酒喝到合适,谢永富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看着谢永财说:“哥,今天请你来,除了吃饭,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他停顿了一下,“老宅拆迁的事,我仔细想过了。那宅子是爹留下的产业,也有我一份。我的意思是,属于我的那一份直接折成现金给我,安置房我不要,你都留着。”

谢永财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谢永富又说:“你手头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钱,不过也不用急。拆迁款下来之后你再给我都行。咱们亲兄弟,我信得过你,不用写什么字据。”他说着,拿出手机,“要不我让人拟个简单的分配合议,咱哥俩把比例签字确认一下就行,免得回头忘了。”

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傅丽芳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郑世昌端着一杯茶,吹了吹,没喝,眼睛从茶杯上方看着谢永富。

谢永财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弟弟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慢慢地举起来:“先吃饭。自家的事,关起门来说。”他说完这句话,把那杯酒一口干了。

谢永富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哥说得对,今天主要是吃饭,不谈正事。”他给谢永财又倒了一杯酒,可那之后的酒,就再也没喝出先前那个滋味了。

饭后,郑世昌走得最晚。他在门口停住,拍了拍谢永财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孩子,防人之心不可无。”谢永财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傅丽芳沉默了一路。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那个弟弟,今天那顿饭,是在给你们兄弟之间下战书。”谢永财没有否认。

04

那天晚上的事,谢永财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送走郑世昌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今天的情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谢永富说要写分配合议的时候,他差一点就点头了。

他太了解自己了,心软,经不住人磨。

一句“亲兄弟”,就能把他说服。

但他看见了谢永富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像是在确认一个期待已久的结果。

那一眼让谢永财心里忽然起了一层细毛汗。

他后来跟傅丽芳说:“我知道永富有自己的打算。但我是他哥,我不给他那个算计的机会,他就不至于走那一步。”

傅丽芳坐在床头,正在叠一件衣服,听见这话,手里的衣服叠了一半就停了:“你这是在赌。赌你弟弟会变成好人?”谢永财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让他知道,当哥的不糊涂。”

接下来的日子,谢永财开始专注处理老宅拆迁方面的手续。他每天早出晚归,铺子里的活儿少干了大半,好在谢馨月偶尔回来帮忙。

这一天晚上,谢馨月从省城回来,进门换了鞋,把行李箱推到墙角,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谢永财:“爸,我托所里的同事帮你查了,这套房子评估价大概三百二十六万。如果再加安置房指标折算,合计下来不少于三百四十五万。”

谢永财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有点恍惚:“能拿这么多?”

“签了协议之后一般两个月左右到账。”谢馨月一边说一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爸,叔那边,你要不要找他明确一下你的态度?”

“他会找我的。”谢永财把文件叠好,放进抽屉里。

他没等太久。

三天后的傍晚,谢永富来了。

这一次来,他没开那辆黑车,也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旧的外套,头发也没打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进门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双臂撑着膝盖,低着头坐了一会儿。

谢永财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谢永富没接,掀开外套的拉链,从内兜里摸出一张纸,摊开,推到谢永财面前。“哥,你看一下这个。”

那是一张借条。

纸张泛黄,折痕深深浅浅,上面写着:今借到谢永富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用于老宅翻修,待房屋拆迁补偿之日连本带利归还。

落款是谢永财的名字和按的手印,日期写的是2002年6月。

谢永财看着那张纸,大脑一片空白——那张纸上的签名,笔墨颜色跟他很多年前签字的习惯一模一样。

按手印的位置,恰好落在“谢永财”三个字下面。

纸张的皱痕、折角的磨损,看起来都像是经过了多年辗转保存的物件。

“这……我啥时候跟你借过钱?”谢永财的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这字不是我签的。”

谢永富没有接话,从内兜里又掏出一张对折的白纸,展开之后是一张公证书的复印件。

赋强公证,四个字印在最上面。

“原件已经做了公证了,哥。”谢永富语气平平淡淡的,“你要是不认,咱就得走法院。等官司判完,拆迁款早就被冻结了。到时候别说是你的那部分,连安置房指标都得搭进去。”他说完,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想好了给我回个话。”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了。

谢永财坐在那里,保持着拿借条的姿势。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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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谢永财一夜没睡。

他坐在客厅里,那张借条的复印件摊在茶几上,他看了整整一晚上。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签名确实像他的字,可他这辈子,从没写过一张借给弟弟钱的借条。

“他说的是2002年。”谢永财喃喃自语。

2002年,老宅翻修,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他刚攒了点钱,叫了两个工人,把老宅的房顶翻了一遍,又把院墙补了补。

前后花了不到八万块钱,是他自己掏的钱,一分没找人借过。

第二天一早,谢永财带着借条复印件开车直奔谢永富的公司。

他要去当面问个明白。

他攥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到了公司楼下,他刚把车停稳,就看见谢永富站在门口。

谢永富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衣,正跟一个穿工装的年轻男人说话,笑得云淡风轻。

看见谢永财的车,谢永富没有躲闪,朝他招了招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永财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他本来想冲下去,把那张纸拍在弟弟脸上,问他一句:“你良心让狗吃了?”但他看着谢永富朝他招手的样子,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个人能笑着朝他打招呼,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他根本没打算给这兄弟情分留余地。

谢永财坐在车里,握着那张借条,看着谢永富最后上了车走了,然后点火,掉头。

方向盘转过去的一瞬间,他眼睛湿了。

他没有上楼,那个堵在心口的问题,他不用问了。

回城的路上,谢永财没有回家。他开着车,沿着老公路一直走,一直走到老宅门口。

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下父亲放的那把竹躺椅已经烂了半边,靠墙歪着。

谢永财蹲在墙根底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他从早上到现在没吃过一口东西,胃里沉沉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蹲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头挪到了西头。

傅丽芳给他打了八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天黑透了,他才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捏碎了,扔在地上,开车回了家。

推开门,傅丽芳坐在餐厅的灯下,面前摆着一桌早就凉透的菜。她站起来,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两个字:“吃饭。”

谢永财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喉结滚了滚,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了碗里。他没有出声,一口一口吃完了那碗饭。

傅丽芳背过身站在水槽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之后的两天,谢永财把自己关在修理铺里,没有出门。

他不想见人,不想接电话。

第三天下午,程建军找上门了。

程建军进了铺子,看了一眼谢永财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他什么也没说,拎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他:“跟我说说那张借条上的字,是不是你写的。”谢永财抽了一口烟:“字不是我的,但那字仿得可真像。连我爹写字的那个习惯都仿出来了。”程建军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准备咋办?”

谢永财把烟蒂摁灭在铁皮桌上:“他没打算留活路给我。”

06

谢永财去了县公证处。

窗口的工作人员查完存档,告诉他:借条原件已办理赋强公证,档案材料移交区维稳办封存了,暂时不能调阅。

他问为什么,工作人员的上下嘴唇一碰:“涉及拆迁维稳工作,材料要统一封存备查。”想再问,窗口已经关了。

他又跑到县房产局。

档案科的人告诉他,老宅产权状态已经因为公证被暂时锁定,名义是“债务争议待解决”。

下午他又跑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律师年纪跟他差不多,听完前因后果,翻着手上的材料,想了半天,说:“走诉讼程序可以打,但时间最短也要三到六个月。现在是四月中旬,拆迁签约截止到月底。你打官司,拆迁款就得冻结,等判决下来,项目早就收工了。”律师顿了顿,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你这个弟弟,是想用时间逼你屈服。”

回到家,谢永财还没坐下,手机响了。

是表姐徐春燕打来的。

“永财啊,我听说你跟永富闹矛盾了?你弟弟跟我说了,说你欠他钱不认。都是一家人,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呢?”

谢永财握着手机,手指发凉:“表姐,我没欠他钱。”

“那就更好了呀,有什么误会当面说清楚嘛。毕竟你们是亲兄弟,传出去让人看笑话。”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晌没动。

手机又响了几次,亲戚们的话大同小异。

没有一个人问他那张借条是怎么回事,人人都劝他“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忽然想起来程建军说过的那句话:你弟弟早就把话放出去了,说你在耍赖不给钱。

他一瞬间明白了,谢永富做这件事,不只是要钱,他是要所有人都觉得,他谢永财是个不要脸的赖账人。

傅丽芳早已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胳膊上青筋暴起,嘴唇紧紧抿着。

谢永财看见她,说:“你干啥?”傅丽芳没回答他,转身拉开门,站到门口,冲着楼道里骂了一通。

她那声音沙哑,带着咬牙切齿的恨,却一个字都没有哭。

她骂了十几分钟,楼道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敢搭声。

晚上的时候,谢永财的牙床肿了。

他捂着腮帮子坐在床边,傅丽芳端了一碗凉掉的绿豆粥过来,放在他手边:“吃点吧,明天还要去拆迁办呢。”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甭管是粥还是气,总归得咽下去。

第二天上午,谢永财刚到拆迁指挥部,就看见公示栏上贴了一张新通知。

他挤过去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通知上写着:老宅征收补偿范围内,因权利人之间存在产权争议,经拆迁人与相关权利人协商一致,暂缓发放补偿款,待争议解决后再行办理。

下面盖着拆迁指挥部的公章。

他看着那个公章,两眼发黑。

他根本没有签过什么“协商一致”。

他转头问工作人员:“这是谁签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文件,说:“你弟弟谢永富,名字在这里。他说他代表你和家属协商一致,同意暂缓发放。”谢永财当场就要打电话,工作人员拦住他:“你签了《征收补偿确认书》以后,你弟弟和你的法律关系就存在共同权益。他说他代表你提出暂缓,程序上是可以的。你要推翻这个,只能走法律途径。”

他走出拆迁办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谢永富发来的微信:“哥,咱们的事可以不闹到这一步。你要同意把安置房都给我,拆迁款你七我三,借条一笔勾销。”谢永财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

他关了手机,塞进口袋里。

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一片一片灰掉。

第二天下午,他回到修理铺的时候,发现锁被换了。

一根铁链横在门把手上,绕了两圈,挂着一把新锁。

门口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靠在车边抽烟。

其中一个人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名片:“谢老板吧?我们是永富建设有限公司的。这间铺面的抵押手续已经办完了,限你三天之内搬走。”谢永财站在门口,看着那把新锁。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几个男人都等得不耐烦了,上了车开走了。

他还在原地站着。

傍晚,程建军骑着三轮车路过,远远看见谢永财站在门口,下了车走过来。

他看了看那根铁链和那把锁,又看了看谢永财的脸色,叹了口气:“永财,你记着,你越心软,你弟弟越得意。”谢永财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他回到家,在客厅里坐着,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传来女儿谢馨月困倦的声音:“爸?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吗?”谢永财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馨月,爸这回,真的遇到了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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