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客厅的灯管嗡嗡响着,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女儿发来的那行字,手抖得点不准键盘。

梁永强坐在对面沙发上,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他打了个哈欠说:“老孙,你女儿笔试第一被刷,你就不想想,是不是她自己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窝子上。

我抓起手机想骂回去,屏幕又亮了。

女儿发来一条微信,就一行字:“爸,别查了,求你了。”我愣在那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那天的月光特别白,透进窗户,照在女儿紧闭的房门上。我在门外站了五分钟,听见里面传来很轻很轻的哭声,不是痛快的哭,是憋着的那种。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重——她一定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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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笔试成绩出来那天,我整个人走路都带风。

单位里的人都知道我闺女孙晓雅考公笔试第一,上班路上碰见谁,人家都要问一句。

我嘴上说着“运气好运气好”,心里头那滋味,比喝了一斤茅台还舒坦。

老婆郑桂兰更是高兴得不行,当天下午就打电话给各路亲戚,语气里藏不住的那种得意,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说要去庙里烧高香,被我拦住了。

“妈,等面试过了再说,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

郑桂兰放下电话白了我一眼:“你这人,就是太保守。咱闺女什么水平你不知道?从小到大哪次考试掉过链子?”

我没接话,但心里是认同的。

孙晓雅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让人操过心。

小学到大学,成绩一只手数得过来。

考研那年发着烧上考场,照样考上。

她这人随她妈,内秀,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心里头有数。

面试那天,郑桂兰一大早就起来忙活,给女儿熨西装,把那条灰白色的裤子熨得棱角分明。

孙晓雅站在镜子前,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着精神得很。

我端着一碗稀饭靠在厨房门口,看了好几眼。

“爸,你别老盯着我,我紧张。”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就当那些人都是萝卜白菜,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嘴上这么说,转过身去,把稀饭喝得呼噜呼噜响。

她出门的时候,我在阳台抽烟,看见她背着包走过楼下的巷子,步子不快不慢。郑桂兰站在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你别神神叨叨的了。”我说。

“你懂什么。”她回了一句,又看了我一眼,“你今天请假吧,早点回来。”

我把烟头掐了:“不用请假,面试完她肯定要等成绩,没那么快。”

嘴上这么说,到单位之后我根本坐不住。

一上午进了三次厕所,烟抽了大半包。

手机放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

十一点的时候,我给郑桂兰发了条微信:“怎么样?”

“还没出来。”

“笔试第一,面试应该不会差吧?”

不知道,你别老问,我心里也紧张。

我放下手机,又点了一根烟。办公室的老李探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孙,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没事,有点事。”我说。

下午两点的时候,郑桂兰打来电话。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她的声音不太对。

“老孙,你回来一趟。”

“怎么了?面试过了?”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挂了电话就往楼下跑。

骑上电动车的时候,钥匙掉地上捡了两次。

一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好多可能,又觉得什么都不可能。

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没人。

郑桂兰坐在卧室的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眼睛红红的。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说:“她自己关在屋里了,我敲了半天门,她不开。”

“到底什么情况?”我问。

“面试分出来了,笔试第一,面试差了5分。”郑桂兰把手机递给我,“她自己查的。”

我看着那个分数,第一反应是系统出错了。

面试评分写得很清楚,总分100分,满分50,她得了35分。

这个分数不算低,但在笔试第一的情况下,确实低了。

“不可能。”我说,“她面试不行?她什么时候面试不行过?”

郑桂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她不肯说。”

我走到女儿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声音,我又敲了两下,说:“晓雅,开门,爸跟你说几句话。

还是没动静。

郑桂兰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让她静一静吧,她现在情绪肯定不好。”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扇油漆有点脱落的木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里面一定有鬼。

02

第二天上午我就去了人社局。

从小到大,我这人最怕跟单位打交道,什么手续、审批,能拖就拖。但那天早上,我六点就爬起来,洗漱完就往人社局跑。

到了门口,才七点半,门没开。

我在旁边的早餐摊子上吃了碗粉,看着那扇大门一拨一拨地有人进去。

八点过十分,我走进办公楼,找到二楼的小会议室——面试成绩公布后,他们设了一个咨询窗口。

窗口前没人,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着二十出头。我把女儿的身份证和准考证递进去说:“同志,我想查一下我女儿的面试成绩。”

小姑娘接过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转过头来看着我:“您女儿是孙晓雅?”

“对。”

她犹豫了一下,说:“指标已经公布了,您女儿没进体检。”

“我知道,我想查一下面试评分表。”

“这个……”小姑娘看了看四周,“按照规定,您可以申请复核,但需要填写申请表,大概三个工作日左右会有结果。”

我在那张表上填了十分钟,手有点抖。写完递给她的时候,我说:“能不能现在就看看?我就看一眼。”

“不好意思,流程就是这样。”

从人社局出来,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越想越窝火。女儿笔试第一,面试再怎么差,也不至于差5分的差距。这里面肯定有事。

中午回家吃饭,郑桂兰把菜端上桌,女儿没出来。我问她:“她吃了吗?”

“吃了,我送进去的。”郑桂兰叹了口气,“就扒了两口饭,菜没怎么动。”

“那怎么行?”我放下筷子想站起来,被郑桂兰按住了。

“让她缓缓吧,你这会儿去说什么?说‘没事,下次再来’?她能听进去吗?”

我想了想,又坐下,把那碗饭往嘴里扒。吃着吃着,我说:“我找老梁问问,他路子广,认识的人多。”

“老梁?就是那个早年下海那个梁永强?”郑桂兰皱了皱眉,“你跟他来往不多啊。”

“以前一个单位的,关系还行。”我说,“他这些年做生意,认识不少人,说不定能帮上忙。”

郑桂兰没再说什么。我吃完饭,拿起手机给梁永强打了个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回接了。

“喂,老孙?好久没联系了。”梁永强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点笑声,听着挺热乎。

“老梁,我有个事想麻烦你。”我把情况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几秒,问:“你女儿笔试第一?”

“面试被刷了?”

“差5分。”

“那确实有点邪门。”梁永强说,“这样,我帮你打听打听。你们那个面试考官是谁你知道吗?”

“我查了一下,是市人社局的一个副调研员,叫彭志明。”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梁永强的声音低了一点:“彭志明?这人我听说过,是个硬茬。”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笑了笑,“你先别急,我帮你问问。你女儿面试那天状态怎么样?紧张吗?”

“应该不紧张吧,她平时心态挺好的。”我说。

“那行,我两天内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转了两圈。郑桂兰洗完碗出来,看见我在那儿团团转,说:“你别这么急,急也急不来。”

“我能不急吗?”我说,“闺女一辈子的事。”

“万一……真就是面试没发挥好呢?”郑桂兰小心翼翼地说。

我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可能吗?她哪次考试掉过链子?高考那阵发着烧都考了全班前三。”

郑桂兰没说话,低下头去擦桌子。

我看着她那双关节有点肿的手,心里突然有点酸。

她为这个家操劳了半辈子,从来没为自己说过什么。

女儿的事,她比我还急,只是她不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郑桂兰在我旁边翻了个身,说:“你别折腾了,明天还要上班。”

“你睡你的。”我说。

“她不想你查。”

她不想是她的事。”我说,“我当爹的,不能不查。

郑桂兰没再说话,背过身去。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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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两天后,梁永强给我打电话,约我去一个茶楼。

那个茶楼在城南的一条老街,门口种着两棵歪脖子梧桐树。我到的时候,梁永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壶铁观音。

“老孙,来了。”他冲我招招手。

我坐下,没心思喝茶,直接问:“查到了?”

梁永强给我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说:“查是查到了,但情况有点复杂。”

“你女儿那个面试,确实有问题。”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彭志明这个人在体制里待了几十年,出了名的严,但他一般不针对谁。可这次,他给了你女儿最低分。”

“为什么?”

梁永强放下杯子,看着我:“他评语栏写的是‘心理素质差,抗压能力弱,不适合基层岗位’。”

心理素质差?”我差点站起来,“我女儿从小到大都没出过心理问题,她怎么心理素质差了?

梁永强摆摆手:“你别激动。问题是,他这么写,肯定有理由。我看过面试录像,你女儿在面试时的表现……”

“你看了录像?”

“托人弄出来了一份。”梁永强压低声音,“你女儿回答问题时声音发颤,手在桌子下面绞得死紧。有个考官问了几个问题,她回答得吞吞吐吐的。”

我愣住了。我女儿什么时候紧张到这种地步?

“彭志明这个评语写得不好听,但说实话,换作别的考官,可能也会打低分。”梁永强说,“问题是,你女儿笔试第一,说明肚子里有货。为什么面试这么紧张?”

他这话说到了点上。我坐在那里,看着茶杯里的茶水慢慢变凉,脑子翻来覆去转了好久。

“你跟彭志明没仇吧?”梁永强忽然问。

“我都不认识他。”

“那就奇怪了。”梁永强又抿了口茶,“我听说,你女儿面试前几天晚上,好像出了什么事。”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我也不太清楚。”梁永强摇摇头,“是一个朋友说的,说那几天晚上,有人在城南那一带看见你女儿一个人出门。”

“不可能,她晚上基本不出门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梁永强摊开手,“你自己回去问问你女儿。”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梁永强的话。城南一带,女儿晚上出门。她出门干什么?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到家的时候,郑桂兰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她按了静音:“怎么样?”

“梁永强说,面试录像里晓雅确实很紧张。”

郑桂兰愣了一下:“她紧张?”

“嗯。”我坐下,“老梁还说,她面试前那几天晚上,有人看见她在城南一带出门。”

郑桂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知道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知道什么?”我盯着她,“你知道她晚上出门的事?”

郑桂兰避开我的目光,低下头去,半天没说话。

“你说话。”我声音大了点。

“她……面试前一个礼拜,有一个晚上,她出去过。”郑桂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十一点多出去的,快一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让我别说的。”郑桂兰抬起头看着我,“她说就是出去走走,让我别担心。”

“那你怎么不叫她别出去?”我急了。

“我以为她就是压力大,出去透透气。”郑桂兰的眼圈又红了,“谁知道她会出这种事?”

我站起身,走到女儿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她问:“谁?”

“我。”我说,“开门。”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门开了条缝。女儿站在门后,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她看着我,没说话。

你面试前那个晚上去哪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出去走走。”

“走哪儿去了?城南一带?”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去那儿?”

“不为什么。”她低着头,“就是想出去走走。”

“你走了两个小时?”

她没说话。

“你到底去哪了?”我的声音大了起来,“问你话呢。”

她把头扭过去:“爸,你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你是我女儿,你出了事,我当爹的不能问?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求你了,你别问了。

郑桂兰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老孙,你别逼她。”

我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眼泪汪汪地站在门后,心里那道火不知道该往哪儿烧。我退了一步,说:“行,你们都不说,我自己查。”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女儿说了一句,声音很小,但我听清了。

她说:“你查不到的。

04

我想了想,得找到彭志明本人。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这辈子最怕跟当官的打交道,以前在单位上班,见了领导就绕着走。

但现在不一样,这事关系到女儿的前途,我不能缩着。

我先去人社局门口蹲了两天。

第一天,什么收获都没有。门口进进出出的,我也分不清谁是彭志明。第二天,我拿着女儿的准考证和工作证,问了一个门卫大爷。

“大爷,彭志明彭副调研员在哪个办公室?”

门卫大爷看了我一眼:“你找他什么事?”

“我是他以前的……一个学生。”我编了个谎。

“二楼,最里头那间。”

我上了二楼,走廊最尽头确实有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副调研员”。门关着,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五十八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夹克,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材料。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问:“你是?”

“您是彭志明彭副调研员吧?”

“是我。”他放下手里的笔,“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站在办公桌前,攥着手机的手有点出汗:“我是孙晓雅的爸爸。”

他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面试的那个孙晓雅?”

“对,我女儿笔试第一,面试差了5分被刷了。”我说,“我不服气,我想问问,您给她的那个评语是怎么来的?”

彭志明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位同志,面试评分是我根据现场表现给出的,标准公开透明。你有异议,可以走复核流程。”

“复核流程我走了,可我想知道,她到底差在哪儿?”

“面试录像你调出来看过了吗?”他问。

“看过了。”

“那你应该也看见了,你女儿面试时的状态。”彭志明摘下眼镜,“她说话紧张,回答问题不连贯,抗压能力确实差了。”

“我女儿从小到大考试都不紧张,为什么偏偏这次紧张?”

彭志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你先坐下。

我坐下,盯着他。

他重新戴上眼镜,翻了一页手里的材料,说:“你女儿平时考试不紧张,那是因为考场不会有人为难她。面试不一样,面试就是专门挑你弱点的地方。”

“那也不能一句‘心理素质差’就把人刷下来。”

“这位同志,”彭志明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干这行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好苗子。你女儿笔试能拿第一,说明她学习能力没问题。但基层公务员,不是光会考试就行的。她需要面对很多人情世故,要处理突发事件,要有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她从初中开始就当班长,大学里参加社团活动,人际交往能力一点都不差。”

彭志明看了我一眼:“是吗?那你觉得,她面试为什么会紧张成那样?

这话把我问住了。

他继续说:“你要不要想一想,她面试前那几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女儿晚上出门的事,但没说出来。

“你女儿是个好苗子。”彭志明忽然放低了声音,“但有时候,太好的苗子,反而容易被人盯上。”

你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没什么意思。你回去好好问问她,面试前那几天,她到底经历了什么。问清楚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复核。”

说完他又低下头看材料,明显是在送客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抬起头来,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谢谢。”我说。

走出去之后,我站在走廊上,脑子里乱得很。彭志明说的最后一句话让我越想越不对劲——太好的苗子反而容易被人盯上。

什么意思?

我掏出手机,又给梁永强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说:“老孙,你怎么又打来了?查得怎么样了?”

“我刚才找了彭志明。”

“什么?你找了彭志明?”梁永强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找他干什么?你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我觉得这事有蹊跷,他说我女儿面试前那几天可能出了什么事。”

“他真这么说的?”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梁永强的声音变得低沉:“老孙,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跟你说,但你既然查到这个份上了……”

“你说。”

“我听说,彭志明最近在查一个案子。违规招录的,涉及好几个人。你女儿笔试第一,面试被刷,会不会跟这事有关系?”

“我不好说。”梁永强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想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人社局门口的台阶上,风吹得我头皮发麻。

违规招录、女儿面试被刷、彭志明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坑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客厅里,把梁永强和彭志明的话都想了一遍。郑桂兰端着热水走过来,放在我面前问:“查得怎么样了?”

“有点眉目了,但说不清。”我说。

“老孙……”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咬咬牙说:“晓雅那晚出去……不是出去走走。”

我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看见她手机上的短信了。”郑桂兰的声音很轻,“是派出所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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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派出所?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什么短信?”我追问。

郑桂兰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那天晚上,她手机落在客厅充电,我去给她送水,看见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

写的什么?

“写着‘感谢您协助调查,后续事宜请保持通讯畅通’。”郑桂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发件单位是城南派出所。”

城南派出所。

女儿面试前,深夜出门,去了城南一带。她跟一个案件有关?还协助调查?

“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我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郑桂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敢说。她让我别说的,她说不想让你担心。我以为就是个小事情,谁知道会影响到面试?”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什么都理不清楚。

“她协助调查什么案子?”

“我没问。”郑桂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当时就想着,肯定是她看见什么不好的事了,怕说出来我们担心,才瞒着的。”

“你……”我想骂她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谁能想到?

我走到女儿房门口,这次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你妈跟我说了。”我站在门口,“派出所那条短信,是怎么回事?”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说话。”我声音不大,但有点发抖。

“我……我那天晚上,在外面看见了些事。”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什么事?”

“有人在打架,就在城南那条老街的弄堂里。”她擦了把眼泪,“我听见声音,走过去看了一眼,看见三个人在打一个人。那个人倒在地上,被打得满头是血。”

我的手攥成了拳头。

“然后呢?”

“我打了110。”她说,“等警察来的时候,我一直站在巷口,怕他们打死人。警察来了之后,把那三个人抓住了,被打的那个人也被送医院了。”

“然后警察让我去派出所做了笔录。”她吸了吸鼻子,“他们说那个人是被人盯上了,那三个人是来报复他的。”

“那个人是谁?”

女儿咬了咬嘴唇,半天没说话。

“说话!”

“是……是彭志明。”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儿动不了。

女儿说,那天晚上她出去买夜宵,走到城南那条老街,听见弄堂里有打斗声。

她凑过去一看,看见彭志明被三个人按在地上打,脸上全是血,衣服都被撕烂了。

她当时吓坏了,但还是掏出手机报了警。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的声音粗得吓人。

我……我不能说。”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警察说,这个案件还在调查,被打的那个人可能还面临威胁。他们让我不要声张,说会有人保护他,但也让我注意安全,怕那些人报复。

我跌坐在床沿上。

彭志明被人打,女儿报警救了他。然后,在面试考场上,他给了女儿最低分,评语上写着“心理素质差”。

这说不通啊。

除非……他以为女儿是跟打他的人一伙的?

我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女儿愣住了,随即拼命摇头:“不是的,我只是碰巧路过,我不认识那三个人,我真的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还给你打低分?”

“我不知道。”女儿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脑子里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梁永强的话、彭志明的话、女儿的话,像三根拧在一起的绳子,我想把它们解开,却越拧越紧。

你明知道他会被你面试,你为什么不跟他解释?”我问。

“我解释不了啊。”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面试的时候,他坐在考官席上,我坐在考生席上,我怎么说?我总不能当着其他人的面说,‘考官,我救过你’。”

她说得对。那种场合,怎么说都不合适。

而且……”女儿的声音更小了,“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是我救的他。他被打的时候,血流了一脸,可能没看清我。

我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心里的那个火,消了又起来,起来又消了。她没错,她做的是对的。换作是我,那种情况我也会报警。

但为什么代价是她自己承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整整一包烟。

郑桂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我的脑子也跟着明明灭灭。

我决定去找彭志明,把事情说清楚。

06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人社局。

这次我没去他的办公室,而是站在单位楼下的停车场等着。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我看见彭志明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我快步迎上去:“彭副调研员,耽误您几分钟。”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又是你?”

我有话跟您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请您给我五分钟时间。

他看了看手表:“我待会有会,你长话短说。”

“您还记得面试前那个礼拜,您被人打的事吗?”

彭志明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他死死盯着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打我女儿的同学就是这么知道的。”我把声音压低,“那天晚上,是我女儿报的警。”

彭志明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一样,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他问:“你女儿?

“对。”我说,“她路过那条巷子,看见三个人在打你,就报了警。您当时流血了,可能没看清她,但她记得您。”

彭志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里,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从口袋里拿出郑桂兰给我拍的那张短信截图,“这是派出所发给她的短信。”

彭志明接过去看了看,表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绕过办公楼,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围墙,沉默了很久。

“我……”他的声音有点嘶哑,“我不知道是你女儿。”

“那您现在知道了。”我说,“您能告诉我,为什么面试的时候,您给她的会是全场最低分吗?”

彭志明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那晚之后,我一直以为我打我的那帮人,是通过你女儿找到我的。”

我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下班后去城南那边办点私事。那帮人突然冒出来,像是一直在盯我的梢。”彭志明揉着太阳穴,“就在他们动手之前几分钟,我看见一个年轻女孩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站了不到两分钟,就快步离开了。”

“那个女孩……”

“就是你女儿。”彭志明说,“我以为她是他们的探子。”

“她不是探子,”我急了,“她只是路过。”

我知道,我现在才知道。”彭志明的声音有点发颤,“但当时我不知道。我那晚回去之后一晚上没睡,想着第二天面试,她肯定是来试探我的。

“所以你在面试时刻意刁难她?”

彭志明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我当时觉得,如果她不紧张,不心虚,那她就是被安排来的。可她偏偏紧张得不行,这让我更确信我的判断。”

“她紧张是因为她认出了您!”我几乎吼出来,“她看见您坐在考官席上,她怕您认出她就是那晚报警的人,她不想让您觉得尴尬!”

彭志明愣在那里,脸白得像纸一样。

“我……”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我错了。”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心里那团火灭了一半,剩下的却烧得更乱。

“她现在因为这个结果,好几天没出过门。你一句‘我错了’,就完了?”

彭志明的眼神变得复杂。他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了一句:“我会处理这件事。”

“你怎么处理?”

“我会跟有关部门说明情况。”他说,“面试评分可以调整,你女儿的分数能重新核定。”

我愣住了:“重新核定?能行吗?”

“按规定,只要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评分存在偏差,是可以的。”彭志明认真看着我,“她那天的紧张,说到底,是因为她认出了我。这不是她能力的真实体现。”

我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高兴?不完全是。难过?也不是。那是一种苦涩的、复杂的、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的感觉。

“你确定能行?”我又问了一遍。

彭志明点了点头:“我会去办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写满了疲惫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干了大半辈子体制的老人,此刻心里大概也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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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下午,彭志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事情有进展了。

他约我在人社局对面的一个小饭馆见面。我到的时候,看见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眼睛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像是一夜没睡好。

“你来了。”他示意我坐下。

“怎么样了?”

彭志明沉默了一会儿,说:“评分调整的事,需要走程序。”

“要走多久?”我问。

“正常流程,至少得半个月。”他看着我说,“但是在这之前,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那天晚上打我的那三个人,不是无缘无故来的。”彭志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是受人之托。”

我心里咯噔一下:“受谁的托?

彭志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我:“你认识一个叫梁永强的人吗?”

梁永强?

“认识,他是我以前的同事。”我说,“他帮我查了面试的事。”

彭志明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警告:“你被他当枪使了。”

“你女儿那晚报警之后,警察查到,那三个人背后的人,跟梁永强有关系。”

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梁永强要打我?不对,他是打彭志明。他为什么要打彭志明?

梁永强的一个亲戚,在去年的招录考试环节动了手脚,被查出来了。”彭志明继续说,“他以为是我从中作梗,所以找我报复。

“那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你女儿正好在那天晚上路过,她的出现,正好帮了那三个人的忙。”彭志明说,“我知道很荒唐,但梁永强利用了你。”

“你女儿被我刷下来,梁永强再假惺惺地帮你调档案,找你说话,让你怀疑我。”彭志明把话说得很明白,“他希望你闹起来,把事情搞大,把我从这件事里拖出去。”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什么都想不到了。

“他……他一开始就知道是我女儿报的警?”我问。

彭志明摇了摇头:“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才知道的。”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梁永强那副热心肠的嘴脸。

他请我喝茶,帮我调档案,跟我说彭志明的坏话……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跟彭志明咬起来。

“他现在知道了,”彭志明说,“所以他更着急了。”

“他想让你停手?”

彭志明点了点头:“他怕我真的把评分调整搞成功,这样你女儿就能被录取,他的一切计划就白费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梁永强,这个我当成老同事、老朋友的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我会继续办。”彭志明很坚定,“你女儿的评分必须重新核定,这是我的错,我必须承担。”

“但是梁永强那边……”

“那边的事,我相信法律会处理。”彭志明看着我,“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行。”

这天晚上,我回到家,把事情跟郑桂兰说了一遍。她听完后愣了很久,然后问我:“你信他说的吗?”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信。”

“他没有骗我的必要。”我说,“要是他真想瞒,就会一直瞒下去,而不是主动跟我说这些。”

郑桂兰没说话,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发愣。

“那晓雅怎么办?”她问。

“评分调整的事,彭志明说了,会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