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雅雯站在台上,听见台下几十桌客人的动静。沈光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就是个卖盒饭的。”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条劣质手链,灯光底下暗沉沉的。台下有人笑了,有人在交头接耳。
她想起三天前,味源集团的收购合同锁在柜台抽屉里。两千六百万。
她摘下手链,放在托盘上,说:“那就分手吧。”
门推开时,风从外面灌进来。她一眼看见门口站着黄艺涵,手里拿着一份新合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联合经营。
01
那天傍晚,程雅雯在后厨剁肉。刀起刀落,案板上发出闷响。
店里只有三桌客人,最里头那桌坐着个穿深色西装的女人,点了两份酱肉饭,吃完又加了一份。
雅雯端第三份出去时,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老板?”
雅雯点头。那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姓黄,味源集团的。你这碗饭,做得挺好的。”
雅雯接过名片,看见上面印着“市场总监”四个字。她笑了笑,把名片塞进围裙兜里,没当回事。
味源集团她听过。
做连锁餐饮的,近年来收购了不少老铺子,新闻上说他们给的价码高得很。
她低头擦了擦桌角的油渍,拎着抹布回了后厨。
外婆的老话还记在耳边:“咱们家的配方,是传内不传外的。”她没想过卖店。
这家小灶从她爸那辈就在开,屋里水泥墙都发黄了,灶台上的铁锅比她的岁数还大。
那天晚上十点,雅雯关了店门。路灯底下站着个高个男人,穿着灰色风衣,低头看手机。她叫了一声:“光熙。”
沈光熙抬头,把手机揣进兜里:“你店里生意真好啊,我在外头站了二十分钟,你都没抬头。”
“没看见你。”雅雯走到他身边,伸手想挽他胳膊。
沈光熙往后退了半步,鼻子皱了一下:“你这围裙上都是油烟味,离我远点。明天行里要开会,我不想一身味儿进办公室。”
雅雯的手停在半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那层油光,收了回去。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我妈说想再聊聊订婚的细节。”沈光熙说。
“哪个细节?”
“彩礼的事。”
雅雯没接话。
她想起三天前,婆婆贾云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你家那铺子,以后总得有人接手吧?光熙是独子,这铺子早晚是他家的,你得提前把过户的事情想清楚了。”
那话里带着笑音。
但她听着,像冬天喝了一口冷掉的白开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行,明天见。”雅雯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转身去开电动车锁。
沈光熙站在原地看着她,没说送她的话。
她骑上车,把油门拧到底,风从耳边刮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骑出两条街,她停下来摸了一下围裙兜,那张名片还在。
她把它掏出来就着路灯看了一眼:“黄艺涵,味源集团市场总监。”
雅雯把名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上面还沾着点酱肉汁的味。她想了想,还是把它揣回兜里,骑车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雅雯打开店门,先烧水。邓素华从里屋出来,头发还乱着,趿拉着拖鞋:“今天你爸的冥寿,中午去买点纸钱烧给他。”
“知道。”
邓素华看了一眼收银台:“那名片是怎么回事?”
“一个顾客给的,说是想聊合作。”
“卖酱肉饭的聊什么合作?”邓素华嘴里嘟囔着,去后院拿扫帚。雅雯没解释,低头把泡了一夜的米倒进蒸锅,水汽一下冲上来,热气糊了她一脸。
中午烧完纸钱,雅雯坐在店门口择菜。
隔壁水果店的刘欣瑶端了半筐橘子过来:“听说味源集团找你了?给我看看名片。”雅雯把名片递过去。
刘欣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哦了一声:“这黄艺涵我认识,她买过我家水果,说是做餐饮的,眼光特别毒。你小心点,她要是想收你这家店,那可不是小数目。”
“我不卖。”
“不卖最好。你外婆那张配方,你爸当年为了护住它差点出了大事,你忘了?”刘欣瑶掰了个橘子,塞了一半给雅雯。
雅雯咬了半口,有点酸。
她想起她爸程永平还在的时候,一个冬天的晚上,有人来找配方。
拍了半天门,她爸横着菜刀站在门口,说这配方是程家的命根子,谁也别想拿走。
那天晚上,她爸在屋外站了一宿,手上的冻疮到现在她都记得。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半个橘子捂在手心里,没再说话。
晚上七点,雅雯去了沈家。
贾云穿了一件新买的暗红色羊毛衫,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茶几上摆着果盘和一包糖,沈光熙坐在边上,低头看手机。
“来了啊。”贾云没起身,指了指沙发:“坐吧。今天你阿姨在家做了几个菜,咱们边吃边聊。”雅雯换了拖鞋,走进来坐下。
沈光熙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眼神有点躲闪。
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沈光熙他爸沈宏盛坐在主位,闷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吃到一半,贾云放下筷子:“阿姨就直说了。订婚那天,彩礼我们家准备给六万块钱,酒席钱两家平摊。但有一点,你那间铺子,婚后要放到光熙名下。”雅雯放下筷子。
她看着贾云的脸,对方表情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妈,那家店是我外婆传下来的。”雅雯开口时声音还算平和,“我爸当年为了这家店,搭上了半条命。我不能让它从我手上变成别人的。”贾云笑了:“什么叫别人的?光熙是你丈夫,他的不就是你的吗?店放他名下,跟他经营,不也是你在干吗?你一个女人家,天天四五点起来熬酱料,我看得心疼,光熙娶你回去,总盼着你早点把店盘出去,安心过日子。”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雅雯找不到破绽,但她心里清楚,落进沈家这碗汤里,她会被熬成一锅稀饭。
沈光熙全程低头吃饭。雅雯看了他一眼,他说过一句话没有?没有。
吃完饭,沈光熙送她下楼。走到单元门口,他忽然拉住她袖子:“我妈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利,人其实挺好的。”
雅雯没有甩开他的手:“那你怎么不说句话?”
沈光熙沉默了一下:“我妈的脾气你知道的,我说了也没用。”
雅雯看着他,没再问。
她走过路灯,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光熙。
他还站在单元门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可能是在回复工作上的消息。
雅雯忽然想起黄艺涵递名片那天,说的那句话:“你这碗饭,做得挺好的。”一个陌生人都能看见的事,他沈光熙三年了,从来没说过。
02
隔了两天,黄艺涵第二次来了。
上午十点多,店里还没上客。
黄艺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小伙。
雅雯正在擦桌子,看见她愣了一下。
“老板,忙不忙?”黄艺涵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上次说的合作的事,我想跟你当面聊聊。”雅雯把抹布搭在椅背上,端了两杯水过来:“什么合作?”
“收购。”
黄艺涵把文件袋解开,推到她面前。
雅雯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行字:味源餐饮集团收购意向书。
“你是做餐饮的,你那碗酱肉饭,值多少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黄艺涵说,“我们评估组来了一趟,尝了你的菜,看了后厨,查了经营流水。”她停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这个数。”
雅雯问:“多少?”
“两千六百万。”
雅雯手里的杯子顿了顿。
她把水杯放下,把意向书拿起来翻了两页,手心有点出汗。
两千六百万。
她这家店,日均流水不到两千块。
卖盒饭的话,她得卖三十多年才能攒下这个数。
可外婆那张配方,她爸那半条命,就这么标价了?
雅雯把意向书放回桌面:“这店我不卖。”
黄艺涵没有意外,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猜到你不会答应。”她笑了一下,“但你可以看看合同条款。我们不要求你离开,品牌合作、联合经营、分成模式都行。两百多万的金额已经写得很清楚了。”雅雯扫了一眼那串数字,确实很醒目。
黄艺涵不急:“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我留一份合同在这,你有空翻一翻,不急着签。”她站起来,留下合同,和那小伙走了。
雅雯一个人坐在店里,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已经盖好了章,第一行写着“甲方:味源餐饮集团”,下面空着乙方签字栏。
她伸手摸了一下纸面,纸是新纸,还挺硬的。
她站起来,把合同锁进柜台抽屉里。
这时手机响了,是沈光熙打来的。
“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说想跟你商量一下订婚细节。”
“我今天晚上有点忙,改天吧。”
“别啊,我妈今天特意炖了排骨。你来了,她高兴。”沈光熙声音带着央求。雅雯叹了口气,说好。
挂掉电话后,她坐在店里发呆。邓素华从里间出来:“谁打的?”
“光熙。让我晚上去他家吃饭。”
邓素华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啪的一声把锅盖盖上。雅雯听着那声音,知道她妈心里不痛快。但她也没问。
晚上六点半,雅雯拎了两斤橘子去了沈家。
贾云今天格外热情,笑着把她让进屋里。
桌上果然炖了排骨,香味扑鼻,但看着贾云的笑脸,雅雯总觉得哪里不踏实。
果然,吃到一半,贾云开口:“你看,光熙他弟俊楠最近手头紧,想跟你们借两万块钱周转。订婚宴的钱我已经垫了不少,光熙工资又交房贷了,这钱只好先找你开口。”雅雯放下了筷子。
“妈,我店里最近要备货,钱都压在食材上了。”她话说得缓和。
贾云脸一沉:“你那店天天有流水,怎么会没钱?不会是舍不得借吧?”沈光熙在旁边扒饭,没抬头。
沈光熙他弟沈俊楠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一直低着头揪衣角。
雅雯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看了沈光熙一眼:“光熙,你怎么说?”沈光熙抬起头:“俊楠他一时周转不开,你要是方便,就先应一下。”
“我不方便。”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贾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行,不方便就算了。饭还是得吃完,来,吃排骨。”她把排骨推到雅雯面前,笑得和蔼极了。
雅雯看着那碗排骨,忽然有点想笑。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挺好,但心里味道不对。
那顿饭吃完,雅雯回家路上经过自己店门口,看见刘欣瑶还没收摊。
“怎么样?商量出什么了?”刘欣瑶递了根香蕉过来。
雅雯剥开咬了一口:“让我借两万给他弟。”
“你借了?”
“没借。”
“那他们家不得给你脸子看?”
雅雯没说话,把香蕉皮扔进垃圾桶,推门回了店里。她坐在柜台后面,拉开抽屉,那份合同躺在里头。她看着那串数字发了一会儿呆。两千六百万。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的话:“配方是程家的根,根没了,人就飘了。”她合上抽屉,上了锁。钥匙挂在脖子上,冰冰凉凉的,贴着皮肤。
沈光熙当晚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今天抱歉。”雅雯看了两秒,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和面去了。
03
第三天一早,雅雯关店去了养老院。
邓秀慧老人今年七十四了,精神头还好,只是腿脚不太灵便。
雅雯每次去都会带一罐她自己熬的酱肉,外婆就着白粥能吃一碗。
坐在养老院的长椅上,雅雯把收购的事跟外婆说了。
邓秀慧听她说完,一直没有接话。
她低头打开那罐酱肉,拿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过了好一阵,才开口:“你爸当年为什么跟人动手,你知道吧。”雅雯点头。
“那时候有人出了十二万买配方。你爸没卖。”邓秀慧说,“后来那人又涨到十五万,说买了配方以后,你爸还能在店里掌勺。你爸还是没卖。”阳光从走廊尽头透过来,落在外婆银白的头发上。
“你爸说,程家小灶的招牌不是拿来卖的,是拿来站的。人一辈子可以输钱,不能输根。”邓秀慧抬眼看着她,“所以你要卖,我不拦你。店是你的,配方也要传给你。你说卖,我就签字。”雅雯握紧手里的合同,肩膀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说:“外婆,我不卖。”邓秀慧看了她半晌,笑了一下:“那就好好干。”
雅雯回到店里,邓素华正在收拾碗筷。她看见雅雯手里的合同,皱起眉头:“那合同怎么还在你手上?”雅雯说:“我考虑一下。”
邓素华愣了:“你什么意思?你真想卖?”
“妈,两千六百万。我们得卖多少份盒饭才能赚这个数?”
“那也不行。”邓素华把抹布狠狠摔在案板上,“你爸把命都搭在这家店里了,你说卖就卖?你让我将来怎么去坟头跟他交代?”雅雯没有回嘴。
她把合同放进柜台抽屉,锁好。
过了好一阵子才说:“我没说一定要卖。”邓素华已经转身进了里屋,砰一声关上了门。
雅雯一个人站在店里,看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铁锅,心里堵得慌。
当晚十点多,沈光熙来了店里。
他没进来,站在门口喊:“雅雯,出来一下。”雅雯放下手里的账本出去。
他叼着一根烟,烟头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我妈说今天的事,让我来跟你说声对不起。”他说得轻描淡写,像背台词。
雅雯靠着门框:“光熙,你妈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要说的?”沈光熙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气在路灯下飘散:“我妈那话虽然直了点,但也是为你好。你说你天天凌晨四点起来熬酱料,我看着也心疼。等咱们结了婚,你把店盘出去,找个轻松的工作不好吗?”雅雯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沈光熙皮鞋上的一点灰尘。
“光熙,如果我那家店值两千六百万呢?”
沈光熙笑了。
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雅雯,你那个店值两千六百万?你是不是听谁瞎说了什么,做着梦呢?”他掐了烟,“你那个店,撑死能卖个四五十万就不错了。两千六百万,那就是一个符号,别做梦了。”雅雯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劝不动。
她看着沈光熙那张在路灯下俊朗的脸,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碗酱肉饭。
沈光熙走了以后,雅雯在店门口站了很久。
深秋的夜风裹着凉意,吹得她围裙一角微微鼓起。
她抬头看着招牌上“程家小灶”四个字,那几个字被油烟熏得有些发暗,但笔画依然清晰。
是外公当年亲手刻上去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木头,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爸为了这张招牌站了一辈子。
她也站住了。
04
又过了一天。贾云约了两家人坐下来谈订婚的事。
这次安排在沈家。
雅雯和邓素华到时,沈家已经摆好了茶水和瓜子。
贾云笑着招呼她们坐下:“今天咱们把事情定一定,订婚的日子已经定了,剩下就是彩礼和婚宴这些细节了。”她话锋一转:“我这边盘算了一下,彩礼就按两万吧。”雅雯看见邓素华的手指紧了一下。
邓素华说:“之前不是说好六万吗?”
贾云拿指甲刀慢慢修着指甲:“那是之前我说的,后面我算了算,他弟弟要结婚,家里花销多,两家都体谅一下。再说,雅雯有那家店,以后日子也不会差。彩礼就是个意思,摆多大排场都是给别人看的。”邓素华声音沉了:“我家雅雯嫁到你们家,彩礼两万,你们家娶了个媳妇还带陪嫁。这话说出去,街坊邻居怎么看?”贾云放下指甲刀:“素华姐,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结亲家,不是做生意。彩礼多少就是个意思。”她转向雅雯,眼神里带着试探:“再说了,我听说你家那店最近有人要收购?要是真卖了,那也是雅雯自己有钱,不差这点彩礼。”雅雯心里咯噔一下。
沈光熙把合同的事跟她妈说了?
她看向沈光熙。
他正低头剥橘子,像没听见似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光熙站起来:“妈,彩礼的事先不说了。雅雯今天来是商量订婚的,别的不谈。”贾云看了儿子一眼,没再继续。
雅雯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知道,沈家提彩礼是假,猜她那家店才是真。
饭桌上的气氛僵住了。
邓素华站起来:“今天不谈了。”她拉着雅雯走。
雅雯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光熙站在原地,没有追出来。
贾云坐在沙发上,嘴角微微翘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了楼,邓素华骂了一句:“什么人家,还没进门就惦记上那家店了。”雅雯没有接话。
她走到楼梯口,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程老板,我黄艺涵。明天下午四点,我在这边的茶室等你,想跟你聊聊联合经营的事。不收购你店,你听我说完再决定。”雅雯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好,我去。”
挂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沈光熙追了下来。
“雅雯。”他喊了一声,“我妈就是嘴硬,你别往心里去。婚事你放心,我会处理的。”雅雯看着他,问:“光熙,你跟你妈提过收购合同的事了?”沈光熙的眼神闪了一下:“什么合同?”
“没什么。”雅雯转身走了。
她走远了才在心里想:是他说的,还是贾云听到的?
但她现在不想问这个。
她心里挂着的,是黄艺涵那通电话。
联合经营四个字,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滚动着。
她决定亲自去看看。
05
下午四点,雅雯到了茶室。
黄艺涵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文件。
她看见雅雯,站起来伸手,握了一下:“程老板,坐。”没寒暄,她直接推开第一份文件。
“这是味源的联合经营方案。你保留店铺所有权和经营权,味源注资帮你开分店。配方经营权咱们合作打通,你的品牌不卖,利润按比例分成。”黄艺涵翻到第二页:“我们评估过,你那碗酱肉饭如果放在合适的商圈,每个月营业额至少是现在这间老铺的三倍。你有手艺,我有渠道。钱,你比我更值。”
雅雯看着满满当当的方案,她没有马上回绝。“为什么是我?你们集团不缺好东西。”
“你外婆那张配方,我们找了三年。”黄艺涵低头把茶壶续满,“三年前我们收购城南那家老铺时,就听人提到过你这碗酱肉饭。做这行的人都知道,配方是骨血。你爸当年护着那张纸,跟人动了手,我们也知道。”雅雯握着茶杯,没有喝。
“合作归合作,配方上的字,我拿一页给你看,但你不许带走。”她说。
黄艺涵点头:“好。”雅雯站起来,背起包出了茶室。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黄艺涵还在整理文件。
她没有回去,她知道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坐公交回店的路上,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两件事。
一件是外婆那句“根没了,人就飘了”,一件是贾云那句“你一个女人家,开店太辛苦了”。
她翻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刘欣瑶,你帮我查一下味源集团的底子,越详细越好。”
那天晚上,雅雯在后厨和面。
面盆里的面粉和着水,揉着揉着,她忽然停下来,伸手拉开抽屉,那份收购合同还在。
她把合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串数字。
然后她合上合同,重新放回抽屉,上了锁。
“不卖。”她对自己说。
第二天一早,雅雯去了沈光熙单位楼下。
看见他穿着灰色西装从大楼里走出来,看见她时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雅雯把手里的合同复印件递给他:“你看看吧。”沈光熙接过来翻了两页,脸色变了一下。
“味源集团?两千六百万?你什么时候拿到的?”他抬头看她,语气里全是不可置信。
“上次你在我店里碰见那个女的,就是味源的市场总监。”
“你瞒着我?”
“我没有瞒你。我只是没来得及跟你说。”雅雯的声音很平静,“光熙,我现在需要你拿个态度。这个店,你支持我继续开,还是想让我卖?”沈光熙盯着合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两千六百万。够我们在市区换一套大房子,够俊楠还债,够我妈后半辈子养老。”雅雯看着他:“然后呢?”
“什么然后?”沈光熙的语气有些急,“雅雯,两千六百万,你卖盒饭得卖多少年?这店撑死就是个小铺子,你何必守着它不放手。”雅雯心里那根弦,断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吵。
她问:“你从来没吃过我做的饭,光熙,你觉得我那碗酱肉饭值多少钱?”沈光熙愣了一下。
“它不值多少钱。”雅雯说,“但它是我外婆传给我妈的,我妈传给我的,不是你沈光熙的。”
她转身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沈光熙的电话,她没接,直接挂了。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说:“订婚的事,明天再说吧。”沈光熙站在台阶上,深秋的风吹得他头发有些乱。
那个下午,他没有再打来一个电话。
06
订婚宴当天,雅雯还是去了。
她穿着邓素华给她买的新裙子,淡蓝色的,搭了一件白色小外套。
她准时到了酒店,包间里摆了六桌,亲戚朋友坐了满满当当。
沈光熙站在门口迎宾,穿着深色西装,胸花别得板板正正。
看见她,他笑着迎上来:“来了。”雅雯点点头:“嗯。”
贾云从里间走出来,笑容堆得满脸都是:“雅雯来了,快坐。今天我们光熙订婚,你可得好好坐着。”雅雯坐到主桌旁边,刘欣瑶坐她边上,低声说:“你确定今天没事?”雅雯没说话,喝了口水。
她只是想看看,沈光熙会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句话。
仪式开始了,司仪在上面讲了开场白,沈光熙上台了。
他站在台上,手里端着酒杯,目光扫了一圈台下,最后落在雅雯脸上。
他开口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感谢双方父母,感谢亲友捧场。
雅雯坐在台下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是来听他演这出戏的,但他一定要演完吗?
沈光熙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举着酒杯,看向雅雯,咧嘴笑了一下:“我这个媳妇,大家可能不知道,她在城南开了一家快餐店。”有人笑了一声。
他继续说:“天天在灶台前忙活,卖盒饭的,我劝她别干了,她说不行,那是她外公传下来的。”台下的笑声更明显了。
雅雯端着茶杯,没有动。
“但是,”沈光熙的声音忽然大了,“就一个卖盒饭的,能有什么出息?我沈光熙娶她,是看她人老实。”
全场的笑声在她耳朵里嗡嗡回响。
雅雯放下茶杯。
她站起来,目光越过沈光熙,看了一眼贾云。
贾云脸上带着笑,很矜持,像在欣赏一出好戏。
她低头,从手腕上摘下那条银色的手链,那是沈光熙送她的第一份礼物。
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沈光熙,那就分手吧。”全场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司仪愣在原地,握着话筒的手僵住了。
雅雯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那家店,不卖了。你叫你那弟弟别再去店里赊账了。”她推开酒店的门,深秋的风吹进来。
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是有人打翻了酒杯,或者摔了什么东西。
雅雯没有停下来。
她走到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打开,黄艺涵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程老板。”她叫了一声。
雅雯呼出一口气,走过去:“你说的联合经营,还算数吗?”黄艺涵点头:“合同带来了,在车上。”
雅雯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酒店,门被推开了,刘欣瑶跑出来,脸上带着慌张:“雅雯,沈光熙他妈在里面闹起来了,说你这门婚事黄了,要你赔酒席钱。”雅雯笑了一下,拉开车门:“让她来店里找我。我是卖盒饭的,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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