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萧山机场,安检口排着长队。我攥着登机牌,指尖发凉。
手机屏幕亮着,是萧俊逸五分钟前发来的照片。宋瑾萱的手搭在他小臂上,腕表是我们结婚那天他戴的那只。配文只有一句:公司的事,别多想。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打了四个字出去:不用回了。
关机。我把手机扔进包里,迈过闸机,走了进去。
01
我和萧俊逸的认识,说起来挺土的,一辆馄饨摊,一张折叠桌。
五年前我在工厂下了夜班,饿得腿软,蹲在他摊前吃了一碗馄饨。
那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是骨头熬的,喝完浑身暖烘烘的。
他问我咋样,我说比我妈包的好吃。
他笑了,说那以后常来,不收钱。
我没常去。但隔三差五,下了班会绕到他摊前,买一碗,坐在塑料凳上吃完再走。
他来收碗的时候,会多塞一个卤蛋在碗里,说是赠的。
那时候我一个人在杭州,租着城中村的单间,屋顶漏雨,地板返潮。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母亲去世前欠下的债,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背上,喘气都得憋着劲。
萧俊逸不知道这些。他不问,我也没说。
后来有天下大雨,摊上没生意。他站在雨棚下,忽然对我说:“香寒,我盘下街角那个门面了,你跟我一块干吧。赚了算你的,赔了算我的。”
我看着他。“为啥?”
“你天天来,又不说话。”他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我想让你跟我说说话。”
那天夜里我回去,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下得哗哗响。
我想起我妈躺在医院走廊里,攥着我的手说:“闺女,妈走了以后,你得学着自己做主,别叫人欺负了去。”
我第二天辞了工,跟他一起刷墙、搬桌子、擦灶台。店名是他起的,叫“香寒记”。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香是你,寒也是你。这店就是你的。”
那句话我记了五年。
从一家街角小面馆,开到第二家、第三家。
从凌晨四点起来和面,到晚上十二点还在算账。
那些年我们像两头拉磨的驴,不知疲倦地转。
他掌勺,我掌账。
他管前厅,我管后厨。
日子熬出了滋味。
“香寒记”在杭州城北有了名气,电视台还来采访过一次。
镜头前他搂着我的肩,笑着说:“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在馄饨摊上等到了她。”
那时我信他真的这么想。后来才知道,男人笑着说出来的话,半真半假。能当众说给你听的,未必是他心里最惦记的。
新婚那天,热闹了一天。
门口摆了几十桌,亲戚朋友闹哄哄的。
萧俊逸喝得满脸通红,被人灌了得有两斤白酒,最后是被几个人架回婚房的。
他往床上一倒,裤子口袋里的东西哗啦掉了一地。
车钥匙,钱包,一包抽了半盒的烟。
我弯腰一样一样捡起来。钱包下面的口袋里,有一张折叠成四方形的打印纸。我展开,是东京一家酒店的两晚预订信息。日期是下周一。
我把纸叠好,放回原处。
我叫他:“俊逸,你下周要出差?”
他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去东京,看个新铺面。”
我说好,转身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暖瓶里的水倒出来,溅在手背上,烫得生疼。
我没出声。
站在桌边,看着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声渐起。
我们连结婚照都没来得及挂上墙。
床头的红囍字,还没褪色。
02
萧俊逸走的那天是周一。天刚蒙蒙亮,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收拾行李。
我其实醒了。眯着眼看他背对着我,把一件衬衫叠了又叠,塞进箱子里。他动作很慢,像有心事。临出门,他走回床边,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周四回来,你好好吃饭。”
我没睁眼,嗯了一声。
门关上。
我翻了个身,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是楼上渗水留下的,婚前一天刚找人补过漆。
新漆盖住了旧痕,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起来后我去客厅泡了杯茶。茶几是萧俊逸挑的,深胡桃木色,他跑了三个建材市场才定下来。他说家里样样都要好,不然对不起我这五年的辛苦。
我端着茶杯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茶几抽屉找充电器,翻着翻着,翻出一个旧的牛皮笔记本。
封面都磨白了,卷着边。
我认得那本子,是他从前记账用的。
后来店里用上了收银系统,这台本子就不知道被他扔哪儿去了。
我翻开。前几页是食材价格、流水账。字迹歪歪扭扭,和他现在签合同的字完全不一样。翻到中间,我顿住了。
一张机票存根,夹在本子里。日期是五年前。杭州到东京的往返。乘客姓名:萧俊逸,宋瑾萱。
宋瑾萱这个名字,我没听萧俊逸提起过。但我知道她,他说过大学时谈过一个女朋友,毕业那年分了手,人家去了国外。
他说得很简单,一句话带过,像提起一件旧T恤一样无所谓。
我盯着机票存根看了很久。
日期是他跟我求婚前的第八天。
那天他跟我说,他要去一趟外地,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
回来那天晚上,他跪在店门口的台阶上,递给我一个戒指盒,说:“香寒,嫁给我吧,我萧俊逸这辈子不辜负你。”
我答应了。
现在我知道了,他当时是从东京回来。
那页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是他的,隔着纸都能看出当时下笔的迟疑:“谢谢你帮我妈付的手术费,这辈子欠你的,我会还。”
我慢慢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原处。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
我想给他一个机会,等他回来自己跟我说。
晚间的时候,卢语兰来店里查账,看我在后厨发呆,问我:“姐,你这脸色咋这么白?不舒服?”
“没事。”我说,“有点累。”
她没多想,张嘴埋怨了一通萧俊逸:“这才结婚几天啊就跑去出差,啥铺面这么要紧?姐你就是太好说话,换我早翻脸了。”
我笑笑。“他工作忙,理解一下。”
卢语兰哼一声,没再往下说。
她走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的角落,点了碗面。
面条端上来的热气糊了我的脸。
我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变了,像少了什么佐料,又像什么都没少。
我放下筷子,坐了很久。
03
婚后第四天,凌晨一点。
我被他压得极低的声音吵醒了。卫生间门关着,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刻意压着,怕吵到我。但夜深人静,隔着一道门,能听清楚。
“我现在这边走不开……”他停顿了很久。“钱的事我再想办法,你别急。”又顿了一会儿,“我说了我会处理,你放心。”
我在床上闭着眼睛,心跳一下一下地,比刚才喝的那杯水还凉。
他打完电话,在卫生间里站了一会儿才出来。
掀开被子上床,动作很轻。
我背对着他,装作熟睡。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在黑暗里,像一把钝刀子,拉在心上。
那一夜我再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给他煮了面,放了两个荷包蛋。他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说:“香寒,我明天就得出差去东京,那边急,等不了周四。”
“嗯,项目那边的事?”我低头拌自己的那碗面,“你上次说要去考察新铺面,有眉目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对,本地合作商介绍了一个,挺合适的。”
我看他一眼。“你不是说,找铺面这事不急,要慢慢挑吗?”
“机会难得。”他笑了一下,“错过了就没了。”
我也笑了,说那你路上小心。
他吃完面去洗漱,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是“瑾萱”。
我没碰手机。
但那几个字还是先跳进了视线里,像针扎了一下,不深,但尖锐:保人安排好了,东京那边等你签字。
他出来以后看了一眼手机,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飞快地锁了屏,假装若无其事地拿起外套。
“我今天早点去公司交接一下。”
“好。”我说,“晚上早点回来。”
他说好。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那只没喝完的茶杯。
茶叶泡得发黄了,浮在水面上。
他出门以后,我走进衣帽间。
衣帽间不大,他常穿的那件深灰色夹克挂在最外面。
我伸手去摸,左边内侧的暗袋里,有一张打印出来的行程单。
东京往返。
C酒店。
两张机票。
旁边是“香寒记”的供应商合同复印件。
供应商合同有十几页,他在上面用笔圈了几处:付款条件、违约金条款、连带责任。
我站在那里,把那份合同攥在手里。纸的边缘,被我捏出深深的折痕。我忽然明白了。
他此行去东京,不是看铺面。他要拿公司的名义,替宋瑾萱担保债务。
我拿着合同走到客厅,把每一页都拍了照。然后把原件放了回去。坐在沙发上,拨通了肖全的电话。
“肖叔,是我,香寒。”我握着手机,声音平稳,“我想问一下,香寒记的股权结构,还有我名下所有资产,如果我要单方面终止某个人在公司的一切职务,需要哪些手续?”
肖全沉默了几秒。“打算离了?”
我没回答他。“麻烦你帮我准备材料,”我说,“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红囍字。红得刺眼。
我给卢语兰发了条消息:明天来我家一趟,把店里公章章和备用账本都带上。
04
卢语兰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她怀里抱着店里的账本,手里攥着公章盒。她进门时风风火火的,头上还戴着电动车的头盔,没来得及摘。
“姐,出啥事了?”她一边解头盔一边问,“昨晚我看你说的那个意思,心里不得劲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给她倒了杯水。“你先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坐下,直愣愣望着我。我把茶端到她面前,思忖一会儿措辞。“香寒记的法人章,和公司账户的U盾,他什么时候拿走的?”我看着她问。
卢语兰愣住了。“姐,你咋知道不见了?前天财务老周跟我说要找他签字对账,翻遍了他办公室都没找着。我还以为他带出国去了。”
“他是带走了。”
“带出国了,那不得耽误事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用香寒记的名义,去东京给人做担保。”
“啥?”卢语兰差点站起来,“他疯了?”
我把合同复印件放到她面前。
她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姐,你知道这个吧?”她指着最后那页上面签名栏的印章,“这是公司公章盖的。他要拿公司全部家当去赌啊?”
我点点头。卢语兰看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姐,那咱咋办?店里的流水还在他那张卡上攥着……这可是咱俩从摆摊那天起一分一毛攒出来的。”
我按住她的手。“我已经联系肖叔了。”
“肖律师?他能有办法?”
“咱们得先动手。”我给自己也倒了杯水,“他那边签字落地之前,得把公司核心权限收回来。法人是我,公司的大头股权在我名上,他手里的权限,是我给的,我也能拿回来。”
卢语兰吸了吸鼻子:“你说咋弄,我听你的。”
“你先回店里,把账本收好,别露风声。”我说,“下午我去一趟肖叔那儿。”
她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姐,你别硬扛着,心里难受就跟我说说话,你这脸色真不好看。”
我朝她摆了摆手:“走吧,我没事。”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家具还是一个新房的样,摆在客厅正中间的那张胡桃木茶几,还在泛着新的光泽。
柜子上摆了我们的婚纱照。
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笑得很灿烂。
我走过去,把相框转了个面。
抽屉拉开,里面有一份昨天从打印店拿回来的离婚协议。
我把协议拿出来,翻了翻。页码齐整,条款清楚,签字栏还是空白的。我放在茶几上,转身上楼换衣服。
下午两点,我坐在肖全的办公室里。
肖全戴着老花镜,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摘下眼镜,看着我:“你把钱和股权全分开了,那他名下的车呢?”
“车在他名下。”我说,“给他。”
肖全点点头,又问:“房子呢?你俩住那套,产权登记在他名下吧?”
“房产写的是他。”我顿了一下,“但购房款是从我账户打出去的,有转账记录。”
“那得抓紧,”肖全说,“别等他回过神来转了手。”
“我知道。”
肖全看了我一眼:“香寒,你真想好了?他回来要是肯低头认错,这笔账你们还能慢慢算?”
我没接话。我把那份签字栏空白的离婚协议,翻到第一页。“肖叔,”我说,“你帮我看看这几个条款,有没有漏洞。”
肖全看着我,半晌没说话,重重叹口气,然后点了一支烟:“行。我今晚给你弄好,明天上午你过来拿。”
“谢谢你。”我站起来,“顺便帮我拟一份临时股东会通知。”
肖全叼着烟,点了点头。
我走出律师事务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
热风扑面而来,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我站在日光底下,浑身却觉得冷,像从冰窖里走出来一样。
05
婚后第六天,夜里十一点。
我坐在客厅阳台上,窗子没关。风呼呼灌进来,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架哗啦啦响。手机放在旁边茶几上。屏幕一片漆黑。
他在东京已经两天了。这两天他总共发来三条微信,两条是报平安的:“到了,忙。”
“一切顺利,别担心。”第三条是下午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东京街边一家小店的样子,拍得随意,像是顺手拍的,发给我的时候配了一句:“这家店的面还不错,等以后带你来尝尝。”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的角落里,玻璃窗的倒影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胳膊细瘦,长发披肩,站在他斜后方。
我没回。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十一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提醒。
发件人的头像是一朵白莲,昵称是“萱”。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俊逸今天替你签了担保合同,你别怪他,实在是东京这边逼得太紧了。
另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餐桌,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签字栏上明明白白写着萧俊逸三个字。
旁边放着一杯咖啡,还有一只手搭在他的小臂上。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纤细,指甲涂着浅粉色的甲油。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看了一会儿。那杯咖啡旁边,放着我的结婚戒指,他戴走的那枚。
是萧俊逸的。
这枚戒指是唯一能证明他是已婚男人的东西,可他摘下来了,放在桌面上,像摘一件碍事的饰品。
我没有想象中的愤怒。
我甚至没有哭。
我很平静地拿起手机,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
然后,打开相册,建了一个新相册,命名为“证据”。
里面已经有十几张照片了。
从新婚夜那张酒店预订单,到笔记本里的机票存根,到行程单,到供应商合同,再到今晚这张签字照。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存好,锁上相册。
然后打开订票软件,订了明天上午十一点飞往杭州的航班。
订完票,我坐在阳台上,没有回屋。
风一阵一阵地吹,楼下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手机黑着屏幕,从始至终没有一条新消息发来。他没有问我睡了没有,没有打电话来解释那张照片。他甚至没有发现,我一天都没有回他的消息。
凌晨两点多。
我起身进了卧室,在衣帽间最里层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鞋盒。
鞋盒里,放着我妈年轻时候的一张照片,还有她当年留下的一对银镯子。
银镯子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把镯子戴上手腕,冰凉的金属贴着手腕,慢慢地被体温捂热。我坐在床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抠着镯子上的纹路。
当时我妈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闺女,妈教不了你太多。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别人怎么待你,你就怎么待自己。别委屈自己,委屈换不来真心。”
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着我妈的照片轻声说了一句:妈,我不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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