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上海的马路菜场依旧喧闹。那时家家户户每天去买菜,应和没有冰箱有关。尚未开秤,各种摊位边上,生出蛇形长队。一只空篮、一块红砖、一团缠绕的草绳,往地上一摆,等同一个排队席位。人们瞅着这些破烂心烦,却不能轻易将它们践踏或踢飞。
买菜人起得早,早到凌晨四五点,只为去买些寻常的菜蔬及副食。菜场里,顾客的心绪,仿如参与一场橄榄球赛。日子过得处处富有争抢感,是那个年代的标记。
营业员一律套着黑色橡胶围裙,在摊位内主持工作。个别习惯爱理不理的营业员,总会碰到非要叫你开口的强势顾客。营业员中和气的人,像不经意间做着主题示范:做人如何才会一点不吃力。
在肉摊,我见过有老太太买了一毛三分钱的猪肉,同样受到颇有耐心的服务。我当时八岁,对肉摊的刀具暗自敬畏。第一次认识棍状的金属磨刀棒,就在那里。师傅切斩大排的刀法,也让人着迷。你说,要六块。师傅拎来裹着雪白脂肪、待切的原条大排。每切一片,先以刀锋一割近骨,右撇刀面以加大豁口,再举刀威猛地砍去。如是嚓嚓六下,六块大排厚薄一致,以同等斜度叠倒。当时没有电子秤,师傅左掌轻按,大刀抄底,把切好的大排投进秤盘。报价甫出,货色已在你的篮里。那年月,大家对营业员有几分买账,没人会说,喂,秤杆让我看看。
1968年的菜场难以尽述,留点篇幅,给一位当时在淡水路菜场专门刮鱼鳞谋生的妇人吧。请谅解,每逢忆旧,叙事人为了传达情景真实,多少会混淆同一主角在不同时段的经验真实。
这位妇人,也套着黑色橡胶围裙,只是她的围裙比菜场职工的,质地上薄了不少。她应该不到六十岁,普通阿姨妈妈的样子。即便取一副金丝边眼镜让她戴上,还是不很像知识分子。她戴着干净的灰布袖套,手持一把剪刀,正处理着案板上的一条带鱼,那是我放上去的。她说,这条带鱼是三毛五一斤的。妇人对每斤两毛五、两毛八、三毛一及超大规格的各款带鱼,了如指掌。我的身高比案板高出一些,视线斜落案板。我俩无语半晌,妇人又说,小朋友,三年前我见过你,一个老太太搀着你,从我的摊前走过。
仅凭一眼,就记住了三年前的路人?我生性羞涩,内心的自言自语,在七八岁后日渐多了,嘴上的话却依然偏少,不喜和生人攀谈。妇人低着头,说,老太太是你阿娘吧?你阿娘的眼神,只有菩萨心肠的女人才有,你俩的眼睛一式一样。
我有些局促不安,恰好有人来买鱼头鱼尾鱼鳍等边角料。妇人见我好奇,说,养猫人家把这些边角烧熟后,拌在剩饭里,一两毛钱的东西,可以让猫咪吃好几顿呢。
于今回望,我会这样想,妇人在这块案板前谋生,应该有她自己兜兜转转的命运逻辑。
我这是第一次请人代刮鱼鳞,什么都不懂。那些膏状的鱼鳞积攒在一个马口铁桶里,似可换钱,但用途呢?想问,在肚子里反复组织语言,还是没有开口。
妇人手法娴熟,处理一尾鱼,像在拨弄乐器。那把剪刀,像是她手的延伸部分,动作中连贯的衔接,生出了流畅的舞感。
妇人微胖,时有时无的双下巴,让我觉得,她一餐可以吃下好几碗泡饭。还真听见了扒拉泡饭的声响,汤汤水水痛快进嘴,很亲和。我发现,妇人的手指修长,和她的身形不相称,和案板上的工作内容也不相称。我对与手形关联的一切,缺乏可以调阅的人生经验。对某种和现场悖反的唯美,也仅是出于童心的直觉。
小孩有心观察的对象,多半是同龄人。那类观察,仅是通过对比来评估自我。那一日,我居然对一个同龄以外的人物,有了探究的念头。我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次心智上的超越。从这天起,我的观察所及,不再局限于同龄男女。激活这一切的,是这位刮鱼鳞的妇人。
带鱼处理好了,她说,就不帮你剪成一块块了,你买了那么漂亮的一条鱼,要让你家大人完整地看看,他们一定会开心的。她用几股稻草在带鱼中段绑死,做了一个环,让我拎着,并说,这样不会拖在地上,也可以不弄腥篮子了。
我离开前,妇人十分异样地盯视着我,以我今天的经验来识别,她那一瞬的目光,真像在看一个前世与她相关的小孩。
妇人眼底的温柔,越来越浓稠,我从未见识过。这种温柔如雾一样袭来,我的鼻端似乎有了百合,有了月季,有了夜来香。她亲切地看着我,说,上次,我想和你阿娘商量,让我紧紧搂你一下,这可能太奇怪了。后来,想起那次错过,我就会闷闷的。宝贝,今天可以吗?你想知道为啥,对吗?
她轮番淋洗着两只手,用尽了塑料壶里的清水。她的语调里有痛感,又以一种平静束缚着。她说,我有过一个儿子,他得病走了。本来,我也可以像你阿娘那样,牵着一个像你那样的孙子。
我不害怕鱼腥,也不害怕搂抱,但我害怕会被一浪极其强劲的情感吞了去。我不无慌乱地说,下、下次。
今天,好吗?
说完,妇人解下围裙,从案板后面走了过来。我拎着带鱼,呆呆地向上望着她。她的眼眶里似有泪光,她突然一笑,又退了回去,说,小朋友,听你的,下次好了。
五十八年过去,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位刮鱼鳞的妇人。
原标题:《邬峭峰:菜场及一位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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